穿成家庭伦理剧里的冤种大哥，我分家时只要了一间破作坊。
全家笑我没出息，弟弟连夜搬走新家具。
我也没闲着，把祖传机床拖进院子，挂起修理铺的招牌。
他们不知道，家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房子。
是那个终于不肯白干活的人。
【第一章】
分家那天，我妈把一碗鸡汤推给我。
碗底沉着鸡脖子。
我弟陈家宝面前，两个鸡腿摞得挺高。
“守成，你是大哥，房子让给弟弟，门面也让给弟弟。你吃点亏，往后他记你的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汤。
鸡都死了，还得帮她教育我。
“他怎么记？”
我妈夹菜的手停住。
“什么？”
“记手机备忘录，还是刻碑上？先说好，刻碑不行，我暂时不想配合。”
陈家宝噗地笑出声。
“哥，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没吃错药。
我穿错地方了。
昨夜还在工厂检修设备，眼睛一闭，再睁开，我成了前两天陪同事吐槽的那部家庭伦理剧里的大哥。
同名同姓，都是陈守成。
区别在于，我上辈子修机器要工钱。
他修机器，家人还嫌他手上有油，弄脏了饭桌。
剧里的大哥给弟弟买房，替父亲还债，为妹妹凑嫁妆，腰伤了还被催着去搬货。
最后为了保住弟弟接下的维修订单，熬夜赶工，死在送货路上。
一家人哭完，开始讨论赔偿款怎么分。
我当时气得把遥控器按出了响。
现在，遥控器没了。
冤种轮到我了。
我爸陈德顺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别贫。家宝要结婚，女方要房要店，不能耽误。你单身，住哪儿不是住？”
“那我住婚房。”
陈家宝脸上的笑掉了。
“你住婚房，我住哪儿？”
“你不是也还没结婚？”
我爸拿筷子敲碗。
“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有。”
我抽走他手下的分家单。
“刚上岗，业务不熟，你们多担待。”
纸上写得清楚。
小商品街的门面，一套两居室，家里六万现金，全归陈家宝。
我分城西旧厂区的一间作坊。
作坊漏雨，停用了几年，估价不到门面的零头。
最后还有一行。
家中对外经营事务，由长子继续负责。
我拿起笔，把这一行圈了出来。
“翻译一下，他拿钱，我干活？”
我妈把鸡汤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都是一家人，写那么细干什么？”
“那房子也别写细了，名字写一家人。”
陈家宝一把压住纸。
“房产证能这么写？”
“原来你认识字啊。”
旁边来做见证的二姑咳了一声，转身找水喝。
我爸脸上的肉绷住。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作坊给我，爷爷留下的老机床、台钻、工具柜也给我。列清单，拍照片。别的我不要。”
陈家宝立刻抬头。
“真不要？”
“不要。但以后你的店，你自己经营。你的订单，你自己履行。谁借的钱，谁还。”
我爸伸手要拿纸。
我先按住。
“还有，这不是债务转移协议。你们跟谁有来往，自己找人家说，别拿家里一张纸，替外人做决定。”
陈家宝和我爸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看见了。
原剧我没追完，只知道几处大事，不知道他们眼下还埋着什么坑。
但没关系。
不知道坑在哪儿，可以先不往下跳。
我把分家单翻过来。
“重新写。”
我妈急了。
“你弟弟又不会害你！”
“那更得写。以后别人说他害我，我拿出来替他辟谣。”
二姑终于没忍住，茶水呛进鼻子里。
陈家宝盯着我，忽然笑了。
“写就写。哥，你别后悔。那台破机床，废品站都不一定收。”
“那你把它也写上，免得废品站跟我抢。”
他夺过笔，写得比上学时交卷都快。
我爸几次开口，他都打断。
“爸，他自己愿意的。”
一张新协议写完，我逐条看过，把设备编号和工具清单补进去。
旧作坊产权在我爸名下，没有抵押。
我要求去办手续。
陈家宝也要求。
他比我更怕这位大哥忽然长脑子。
出了门，我给原主通讯录里的许大勇打电话。
这人是原主的同学，做电工，嘴比电钻还响。
“有空吗，帮我搬家。”
“你弟结婚，把你赶出来了？”
“我主动分家。”
“分了多少？”
“一间破作坊，一台老机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守成，你先站着别动，我给你找个能看脑子的医院。”
“脑子已经修好了。”
我把鸡脖子从嘴里吐出来。
“现在去修点值钱的。”
【第二章】
手续办完，陈家宝站在门口，把两居室钥匙抛得叮当响。
“哥，往后没地方住，可以来我家。阳台给你留着。”
我点头。
“行，你生意做不下去，也来找我。”
他嘴角刚翘起来。
我补了一句。
“修门锁八十，上门另算。”
他的钥匙掉进了排水沟。
许大勇蹲下去看了一眼。
“打捞一百，兄弟价。”
陈家宝骂了一句，趴在沟边开始掏。
我跟许大勇把机床从门面后仓搬出来时，我爸拦在门口。
“搬归搬，真要用，先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老东西，危险。”
我指着还没拆的木箱。
“我知道。先检修，再通电。你要不放心，可以出检修费。”
我爸转身走了。
许大勇扶着吊装带，低声问我。
“你爸这关心，怎么一提收费就断电？”
“家用电器，过载保护。”
旧作坊的大门推开，铁锈蹭了一手。
屋顶有两处漏水，墙根堆着烂纸箱，水泥地上留下四个方形浅坑。
那是爷爷以前放工具柜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手掌忽然收紧。
原主小时候被父母打发到这里，爷爷就让他坐在柜子旁边，拿废料磨小锤子。
后来爷爷走了，父亲把机器搬去门面，作坊空了下来。
原主也从学手艺的孩子，变成家里随叫随到的劳动力。
许大勇拿卷尺敲了敲门。
“先干啥？”
“先把屋顶修了。”
“我以为你要站这里发表个创业宣言。”
“也行。”
我叉起腰。
“从今天起，我陈守成……”
一块泡烂的顶板掉下来，砸在我脚边。
许大勇往后蹦了一步。
“成，老天爷批准你从地面开始干。”
我账户里只有八千六百块。
原主每月往家里交钱，银行卡比他的脸还干净。
搬运、补屋顶、买电料，钱一笔笔往外走。
我没急着买招牌，先让许大勇把线路查完。
机床清理、检查、补齐防护装置，该换的部件换掉。
老师傅留下的床身还稳，丝杠有磨损，精度得一项项复核。
它不是什么藏着金子的古董。
更不会通电之后喷钱。
能不能挣钱，要看站在它前面的人，会不会干活。
许大勇见我趴在工作台前量尺寸，举着手机问。
“拍一张？”
“干什么？”
“发朋友圈。陈守成独立创业，欢迎投资，起投五十。”
“你那叫凑饭钱。”
“项目得先解决创始人存活问题。”
我把扳手递给他。
“别投资了，工钱按天给。”
他伸来的手停了一下。
“跟我算这个？”
“以前家里也不跟我算。”
他没再开玩笑，把扳手接过去。
“那我认真干。熟人面前，更不能砸手艺。”
第三天，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守成修理。
下面两行字。
先检测，再报价。
亲戚不享受强制免费服务。
许大勇盯着第二行，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这哪是招牌。”
“什么？”
“这是你家的分手通知。”
第一位客人是卖烧饼的赵叔。
他推来一辆小车，车轮卡住，摊饼时整辆车直晃。
“你爸说你离家以后，脾气不好，让我别来。”
我蹲下检查轴套。
“脾气好不好，看谁付钱。”
赵叔没接话，把车把上的袋子递给我。
“两个烧饼。钱另外算。”
饼还烫，芝麻香从袋口冒出来。
我捏着袋子的手顿住。
赵叔拍了拍车。
“你以前给我修过三次，你爸每次都收钱。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他一分没给你。”
许大勇在旁边抬起头。
“叔，这回您放心，收款码是他自己的。”
车修好，赵叔扫码付了钱。
六十块。
到账提示响起来，我把手机放到工作台正中央。
许大勇问：“供上了？”
“第一笔，听听。”
“你都听三遍了。”
我刚准备说第四遍怎么了，门外响起喇叭。
一辆白色轿车停下。
下来一个夹着文件袋的女人，鞋跟踩过门口的碎石。
她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烧饼。
“陈守成？”
“是我。”
“我是恒丰包装厂设备部的唐宁。”
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我弟站在一条生产线前，手里举着一份合同。
“你弟弟说，你在封闭研究我们的设备。”
许大勇看看烧饼，再看看漏过雨的房顶。
“封闭是真的。”
我一脚踩住了他的鞋。
【第三章】
唐宁没坐。
“去年十二月，你们店接了我们旧包装线的大修，预付款八万。约定的时间到了，现场只换过两次皮带。”
我擦净手。
“合同给我看看。”
承包方是陈家宝经营的五金维修店。
技术负责人那一栏，写着陈守成。
后面还有我的签字。
笔画歪得很眼熟。
我弟上学时模仿家长签名，就是这个水平。
“这不是我签的。”
唐宁把手机翻过来。
聊天记录里，陈家宝发过一张我在车床前干活的照片。
配文是：我哥已经开始做专用零件了。
那张照片右下角，摆着赵叔那辆烧饼车的轮轴。
许大勇把桌边旧轴拿起来，对着屏幕比了一下。
“你们厂包装烧饼？”
唐宁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笑。
手机里的聊天时间，是昨天。
我前天刚把作坊收拾好。
陈家宝倒没闲着，我这边车轮轴，他那边拿去车承诺。
我拨通他的电话，开了免提。
“恒丰的八万，你收了？”
那头停了一下。
“哥，人到了？”
“我问你钱。”
“你先招待。我一会儿给你解释。”
“现在解释。”
陈家宝压低声音。
“你别在客户面前拆我的台。咱们分家，又不是断亲。你把活干了，钱还能少你的？”
“能。以前就没给过。”
唐宁拉开椅子，坐下了。
椅腿刮过地面，吱的一声。
电话那头，我爸接了过去。
“守成，别胡闹。人家厂子等着生产，你先去修。”
“你知道这事？”
“家里接个活，还用每件事都向你汇报？”
“用我的名字，用我的签字，倒不用告诉我。”
我爸的声音拔高。
“你的技术是家里教的！”
我看着墙上爷爷留下的旧挂钩。
“那你去。”
“你说什么？”
“既然家里会，派家里去。”
许大勇转身面向墙，肩膀一阵抖。
唐宁拿笔在合同边上记了一行。
我爸半天没出声。
陈家宝又把电话抢过去。
“哥，这活你修起来不就几天？你非逼我退钱？”
“退不退，是你跟客户的事。我的签名怎么来的，你准备好解释。”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推到唐宁面前。
“通话录音我保留。需要配合核实，我随时去。”
唐宁把合同收起来。
“我会交法务。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现场看看？检测费用另谈。”
我没立刻答应。
旧生产线停一天，损失多少我不知道。
但能让采购找上门，情况不会轻。
“我先说清楚，检测不是承接原合同，也不是替他担责。能不能修，看完再说。”
她点头。
“这句话写进委托单。”
我伸手拿外套，手刚碰到袖口，唐宁又抽出一页材料。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父亲上午给我发来一份补充说明，说全家商定，由你接手维修店此前所有技术业务。”
纸上盖着店里的章。
落款时间，是今天早上。
我刚才还以为，分家单上那一行只是顺手占便宜。
原来他们提前排好了队，等着把坑往我脚底下递。
“我们没有接受这个变更。”唐宁说，“不过你最好看看附件。”
我往后翻。
附件是我爸发去的作坊产权证照片。
旁边还有一句话。
大儿子有固定资产，出了问题跑不了。
我盯着那行字，把纸平铺在桌上。
指尖沾着的机油，在纸角留下一个黑点。
许大勇不笑了。
“他们给你作坊，是想让你挣钱？”
我按亮手机，重新拨给陈家宝。
“不是。”
电话接通，我看着那份附件，一字一顿。
“他们是想给客户留个能扣住的人。”
【第四章】
陈家宝来得比消防车都积极。
他推门时，唐宁正在核对检测委托单。
“唐工，误会，都是误会。我哥最近闹情绪。”
他伸手来揽我的肩。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一把揽住许大勇。
许大勇抬起下巴。
“先交八万，再认哥。”
陈家宝手臂僵在半空。
“你跟着掺和什么？”
“你抱的我。”
唐宁把合同复印件摆出来。
“陈老板，技术负责人签字本人否认，我们会核实。合同是你的店签的，履行和退款都找你的店。”
陈家宝把衣角抻平。
“维修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弄到法务那里。”
“那你什么时候履行？”
“我哥今天不就……”
“我问你。”
唐宁把笔往桌面一放。
陈家宝看向我。
我拿起烧饼咬了一口。
有点凉了。
但不耽误看热闹。
他咬了咬牙。
“行，我另找人。哥，你别以为全县就你会修机器。”
“我从没这么以为。”
“你这破车床能干什么？现在谁还用这种老东西？”
“你昨天不是还说，我在给客户做专用零件？”
唐宁翻开手机。
“原话是，祖传设备，经验可靠。”
许大勇伸出拇指。
“你家祖宗上班还分单双号，昨天可靠，今天报废。”
陈家宝甩门出去。
门弹回来，正撞上他脚后跟。
他蹦了两步，没回头。
去恒丰的路上，唐宁问我。
“你弟弟以前是不是接活，你去干？”
“是。”
“为什么现在不干了？”
我把磨出裂口的手掌摊开。
“我发现，机器坏了，他们舍得买配件。我坏了，他们只会让我坚持。”
唐宁握方向盘的手往上移了一点。
“现场该收多少，你按标准报。”
旧包装线停在车间一侧。
热过的润滑油味还没散，旁边新线的电机嗡嗡响。
设备负责人魏师傅带着我们走过去。
“厂家等新组件要四十天，订单等不了。陈家宝拍胸口说能解决，我以为他真有路子。”
我没伸手碰机器。
先看停机状态，确认断电和检修措施，再让他们把故障记录拿来。
魏师傅搬来一摞表。
“原来只是震动，后来有异响。他找人换了皮带，过两天又响。”
我沿着传动部分检查，量了几处尺寸。
唐宁蹲在旁边。
“怎么样？”
“不是把皮带勒紧就能解决的。配合处磨损，之前换上的套件尺寸还不对，继续凑合，只会越修越贵。”
魏师傅蹲下来看测量结果，嘴唇越抿越紧。
“我就说上回装完，手转着都发涩。”
我把检测记录递给他。
“要拆检确认。部分零件可以按实测尺寸加工，涉及材料和热处理的，得找合格加工点。先别听谁说一天包好。”
魏师傅抬头。
“你那台老车床能做？”
“能做其中几道工序，不是所有活都往它身上压。”
“最短多久？”
“确认范围以后，常规情况三天。遇到隐藏损伤，工期重新评估。验收按你们的要求来，不合格不能上生产线。”
唐宁当场让我出了一份分项报价。
检测费两千，单独结算。
后续维修另走审批，不和陈家宝的合同混在一起。
我低头写字时，车间门口来了三个人。
陈家宝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个夹皮包的胖男人。
“唐工，我把钱经理请来了。新总成现货，换上就能用！”
钱经理推了推眼镜。
“修旧件，风险太多。买新的才省事。”
我抬头。
陈家宝下巴已经翘起来了。
“哥，技术也得跟时代走。你慢慢量吧，我们有成品。”
钱经理把样本册往桌上一放。
唐宁翻开，看了两页。
“接口尺寸呢？”
“通用的。”
“材料报告呢？”
“回头补。”
“配套图纸呢？”
“行业里都这么卖。”
魏师傅把自己的记录本合上。
“我们厂不按行业里验收，按合同验收。”
陈家宝瞪了我一眼。
我把笔帽扣好。
“别看我，合同是你签的。”
【第五章】
回到作坊，我先去咨询了律师。
不为摆阵势。
只为把该留的材料留全，把该发的通知发出去。
冒用签名的事，我向有关部门反映；家里的补充说明，我也书面否认。
我的技术负责人身份，没有口头默认这回事。
律师看完分家协议，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一直替家里干活？”
“嗯。”
“现在开始，每一笔都留记录。”
我回去就在墙上贴了收费表。
许大勇站在梯子底下给我扶着。
“你这铺子最大的设备升级，是不是打印机？”
“还有脑子。”
“脑子算新购，原来那套不能折旧。”
当天傍晚，我妈来了。
手里拎着保温桶，身后跟着我爸。
我刚端起杯子，她就把桶往桌上一放。
“你弟弟让人看笑话了，你还喝得下水？”
我把水咽下去。
“喝下去了。”
我爸抬脚踹了一下门槛。
“你存心拆家宝的台！”
“他台子底下全是我，你们把我分出来，它塌了，怪地球引力。”
许大勇低头擦螺丝刀，擦得肩膀都在动。
我妈掀开桶盖。
“妈给你炖了排骨。你先吃，吃完去帮帮家宝。”
肉香冒出来，我的胃抽了一下。
原主好几年没在家里分到这么满一桶排骨。
我想伸手拿筷子，又把手收回工作服口袋。
“这顿饭，工价八万？”
我妈手里那双筷子磕在桶沿上。
“你怎么什么都算钱！”
“因为你们什么都不给钱。”
我爸往前跨了一步。
“家宝买那套新总成，已经花了六万四！现在厂里挑三拣四不肯收，你给调一下能累死？”
我抬眼。
“谁卖的？”
“钱进钱经理。”
“发票，检测材料，图纸拿来。我可以按正常流程检查，但我不保证能改，也不替货物质量签字。”
“自家兄弟，你还要收钱？”
“不收也行。”
我爸脸色松了一点。
我拿出一张纸。
“让家宝把门面转给我，我以后给他免费修。”
我妈立刻把保温桶盖上了。
盖子扣得很响。
许大勇把螺丝刀放下。
“阿姨，排骨也要撤资？”
她拎起桶。
“你们这些朋友，净教他学坏！”
许大勇连连点头。
“对，我教他干活拿钱，实在不像话。”
我爸盯了我半天，忽然伸手去摸机床。
“这东西是你爷爷留下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打开抽屉，拿出设备清单。
“你签的。”
“我是你爸！”
“这一项没变。机床所有权那一项，变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后甩到背后。
临走前，我妈站在门口抹眼睛。
“守成，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正在拧台灯。
螺纹卡了一下。
“我小时候发烧，你说弟弟要考试，让我别咳嗽。”
她嘴唇张开。
“那不是……”
“我第一次出去干活，挣了四百块，你给他买了自行车，说他长大了会带着我。”
我把灯头拧正。
灯亮起来，照出她手背上沾着的一点油汤。
“妈，他带过吗？”
她低头看保温桶，没有回答。
我也没再问。
许大勇等两人走远，搬来一把椅子。
“吃什么？”
“排骨饭。”
“非跟那桶较劲？”
“我自己买。”
外卖刚到，唐宁打来电话。
“陈家宝送来的新总成，试装前就发现尺寸和文件不符。厂里给他发了限期整改通知，我们也在准备解除合同。”
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你们按程序处理。”
“维修报价通过了，但必须先完成对原合同的解除手续。最快明天签新合同。”
“好。”
“还有，他今天在厂门口说，你故意报假数据，想抢他的活。”
筷子上的木刺扎进指腹。
我拔掉那根刺。
“他说给谁听的？”
“带着手机，在直播。”
许大勇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哟。”
“你弟弟技术没升级，造谣设备倒升级了。”
【第六章】
陈家宝直播间没多少人。
但够亲戚们看了。
视频里，他穿着新衬衫，站在门面门口，眼睛挤得发红。
“我哥嫌分家分少了，故意截我的客户。那作坊是爸妈给他的，技术是爷爷教的，他现在翻脸不认人。”
下面我妈留言。
都是一家人，有话回家说。
她没说谁冒用签名。
也没说我拿了多少，陈家宝拿了多少。
她只挑了一句最省事的话，把我重新往家里拖。
二姑打来电话。
“守成，你弟弟哭得挺厉害。”
“他哭不耽误卖货。”
“啊？”
“直播间右下角挂着电钻链接。”
二姑那头安静片刻。
“这个小兔崽子，我刚才还给他刷了十块钱。”
“找他退。”
“退什么，我去他店里拿盒螺丝。”
我没跟着开直播对骂。
先把视频保存，再把原始合同、分家材料和我的书面声明整理好。
涉及厂方的部分，让唐宁确认哪些能公开。
我只发了三张图。
一张分家财产清单。
一张明确写着我不承接弟弟经营事务的协议。
一张我正式提出签名异议的材料回执。
配文只有两句。
拿房拿店的说自己被抛弃。
拿破作坊的申请正常收取工钱。
许大勇盯着屏幕。
“没骂人？”
“别打扰他自己解释。”
果然，评论区很快有人问，八万预付款到底去了哪儿。
陈家宝关了评论。
二姑截了图，发进家族群。
你直播间能关，这儿我说了算。
我第一次发现，家族群也有用处。
至少二姑有管理员权限。
新合同签下来的第二天，麻烦又到了。
电工工具刚摆好，作坊的灯全灭了。
机床还没开，只亮着台灯。
许大勇抬头看了一眼电表箱，脸上的笑收住。
“外面断的。”
我们出去时，我爸站在旧厂区配电房门口，手里拎着锁。
“你这地方用的还是以前的共用线路，电费户头在我名下。我不用了，停掉有问题？”
我没有去抢锁。
“没问题。停电手续和交接费用，你留好。”
他皱起眉。
“你就这个态度？”
“你想听什么？”
“回家，把你弟弟的事解决了。谁会真断你的电！”
许大勇想上前，我伸手拦住。
配电房里有设备，不是吵架的地方。
我给园区管理处打电话，说明情况，要求按独立经营户重新办理供电。
管理员赶来，先检查共用线路，又拿出旧登记表。
“你们这线路本来就该改，不能拿私人锁随便锁公共配电间。”
我爸把锁塞进衣服口袋。
“我就是过来看看。”
许大勇点头。
“看电在不在家。”
独立线路不是打个电话就能装好。
唐宁那边的交付时间，只剩两天半。
她问我要不要调整计划。
我盯着工作台上拆下来的零件，咬了咬后槽牙。
“我给你发变更方案，部分工序转到有资质的合作加工点，增加的费用我承担。”
“能保证质量？”
“加工单位、检验记录，一起给你确认。不行就改期，不拿设备赌。”
电话挂断，许大勇拍了拍我的肩。
“老罗那边我熟，能租机位。”
“多少钱照算。”
“知道，你这人现在谈钱比谈亲情流畅。”
搬零件上车时，我爸还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们一件件装箱，脸上的神色开始变。
“你宁可给外人钱，也不肯帮家里？”
我把最后一只箱子推上车。
“外人收钱，给我通电。”
“家里拿钱，给我断电。”
车门合上，他往前追了半步。
我没停。
【第七章】
租机位比我预计的贵。
再加运输和加急检验，这单原本能剩下的钱，又薄了一层。
许大勇看我算账，拿着计算器问。
“还干？”
“干。”
“不是为了跟你弟赌气吧？”
“为合同，也为下一单。”
我把单子推到他面前。
“你的工钱没扣。”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计算器装进自己口袋。
“这东西我保管。”
“凭什么？”
“怕你算出只剩三百，连夜把老板辞了。”
加工点的老罗先查图纸，又查实物。
确认我不是拍脑袋瞎干，才让出机位。
他看着我试切，站了一会儿。
“以前在哪儿干？”
我报了原主给人打短工的那家厂。
老罗摇头。
“他们那儿养不出你这个手。”
我把刀停下来。
“活干多了，挨骂也多了。”
十二年检修经验在脑子里，手上却得重新磨合。
我没有照着记忆硬来，每一个尺寸都重新量，每一次装夹都复核。
第一件试件下机，偏差没到我要求的范围。
老罗看了一眼。
“合同公差内，能用。”
“再调一次。”
许大勇在旁边啃面包。
“你跟家里怎么没这么认真？”
我没抬头。
“家里以前没给图纸。”
他噎得猛灌半瓶水。
天黑以后，我妈又打来电话。
“你爸血压高了。”
“去医院了吗？”
“他不肯去，就等你回来。”
“把地址发我，我叫车。”
“你就不能回来看看！”
我关掉旁边的噪声源，走到院子里。
夜风吹过出汗的后颈，工作服贴在皮肤上。
“妈，身体不舒服就看医生。想让我接家宝的债，你直接说。”
她在那头抽了两下鼻子。
“你弟弟未婚妻知道了，人家要退婚。他这辈子都让你毁了。”
我扶着院墙，指腹蹭掉一块白灰。
“他用我的名字接活，是我拿刀逼的？”
“他不是为了挣钱吗！”
“我现在也在挣钱。”
“那怎么能一样！”
我没接话。
电话里只剩她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我爸在旁边说。
“跟他废什么话，把他爷爷那本手册拿过来，他不是最宝贝那个？”
我的手指停住。
那本手册，我见过。
原主以前把它放在工具柜夹层，爷爷写满了尺寸、故障记录，还有几页教他认量具的笔记。
搬家时，我没在柜里找到。
以为是原主换了地方。
原来在他们手里。
我妈的声音压低。
“你先回来。你爸脾气上来，什么都做得出。”
我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老罗正端着茶杯看我。
我朝他摆摆手，转身走远两步。
“让爸接电话。”
我爸接过来，第一句话就硬。
“知道急了？”
“那是爷爷留给我的东西。”
“他是我爸！我处理他的东西，轮不到你管！”
电话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的牙齿咬住舌尖，嘴里起了一点铁锈味。
“你想要什么？”
“回来，给家宝签个字。承认维修一直由你负责，厂里的事你去谈。”
“签完呢？”
“都是一家人，还能让你真吃亏？”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原来的家里，给人搬过货，修过电机，也端过他们嫌凉的饭。
现在，他们拿爷爷最后一点东西，给它重新套绳子。
“爸。”
“嗯。”
“手册你留着。”
那头纸声停了。
“你说什么？”
“爷爷教我，是让我靠手艺吃饭，不是让我给你们还一辈子账。”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再回车间时，许大勇没问。
他把一碗热面推给我，筷子横在碗边。
“先吃。刀磨好了，不急这五分钟。”
我坐下，刚挑起面，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二姑发来的照片。
那本发黄的手册，摆在她腿上。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你爸没烧成。我把他打火机拿走了。”
第二条更响。
“他还骂我。我说你连亲爹的本子都舍得糟蹋，怎么舍不得让小儿子退钱！”
许大勇听完，双手合十。
“二姑这个管理员，能不能管到全国？”
我低头吃面。
汤有点烫，眼睛也跟着发涩。
刚吃完，唐宁发来消息。
陈家宝拒绝退还预付款，并提出最终验收。
他要求两套维修方案一起测试。
还说我的零件要是没通过，就得证明之前的检测是在故意坑他。
我把手机递给许大勇。
他看完，拍了拍我的肩。
“你弟挺公平。”
“怎么说？”
“从来不给自己的脑子加班。”
【第八章】
唐宁很快打来电话。
“先说明，他的要求不成立。你们两份合同各自承担责任，不存在你做不好就证明他没问题。”
“我知道。”
“厂里同意在同一天安排验收，只是为了集中设备和检验人员。他的货先做材料、尺寸和适配审查，过不了，不会装机。”
“按你们程序来。”
“你父母也申请来，说要见证你们兄弟和解。”
我把桌上的图纸压平。
“他们来，可以。别让他们碰我的货。”
唐宁停了一下。
“我会让人做交接登记。”
第二天，二姑把手册送来了。
封皮裂开一道口子，边角卷着，里面夹了一张爷爷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二姑坐在小板凳上，揉了揉膝盖。
“你爸说你翅膀硬了。”
我接过本子。
“那是他没少给我增加负重。”
“你妈哭，说养你不如养条狗。”
“狗真会咬，我以前不会。”
二姑盯了我两秒，忽然一拍大腿。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袋包子。
“你小时候，你爷爷说你手稳，坐得住，往后能吃这碗饭。你爸非要你帮店里送货，送来送去，把人送成了不要钱的苦力。”
我翻开手册第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
手艺要教，工钱要给。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陈守成。
原主小时候写的。
我用手掌把那一页压平，没说话。
二姑拿起一个包子塞给我。
“吃。这个不换你签字。”
我一口咬下去。
韭菜鸡蛋。
比那桶排骨好咽。
下午，材料检测结果送到。
我订的零件毛坯和配套件合格，外协工序的记录也齐了。
唯一的问题，是我弟突然找到了老罗。
他没进车间，站在门口递烟。
“罗师傅，我哥这活，您帮了不少吧？”
老罗没接。
“租机位，正常业务。”
“那到时候出了事，谁担责任？”
“合同怎么写，怎么担。”
陈家宝压低声音。
“我哥手头没钱，真要赔不起，可别把您牵进去。”
老罗把手里的检验单翻过来。
“你来给我送风险提示，带没带自己的材料报告？”
陈家宝脸皮抖了一下。
“我就是提醒。”
“提醒完了，别挡门。叉车要过。”
他往后退，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坐地上。
许大勇站在我旁边，小声问。
“要不要给他递个轮椅？”
“先收押金。”
陈家宝看见我，索性走过来。
“哥，非要闹成这样？”
我继续擦量具。
“你去退款，就没这么多事。”
“钱进说那套东西不能退，钱都压在货里，我拿什么退？”
“你有房，有店，有六万现金。”
“房子我要结婚！店是我吃饭的地方！”
“我的作坊不是？”
他喉结动了动。
“你就不能当帮我一次？”
我把量具放回盒子。
“上个月，我给你店里修的三台电机，你收了多少钱？”
他没说话。
“年前你答应给我结的工钱呢？”
“那时候家里没分……”
“爸把我的腰伤药钱拿去给你买皮鞋，你穿着合脚吗？”
他往我鞋上看。
鞋头裂了一道缝，用胶粘过。
我今天没换，是因为干活方便。
原主以前没换，是因为舍不得。
“哥。”
陈家宝声音低下去。
“以前的事，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以后别继续。”
我拎起工具箱。
“明天按合同验收。你的货行，就验你的。我的活行，就结我的钱。谁也不用哭着求谁。”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那点软又收了回去。
“你别太得意。爷爷那点本事，传给谁还不一样。”
我看着他。
“对。”
“那你怎么没学？”
他转身走了。
许大勇低头检查箱锁。
“我以前以为你不会吵架。”
“以前我有家人要顾虑。”
“现在呢？”
我扣上最后一道锁。
“现在我有客户要交货。”
【第九章】
验收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恒丰。
工具和零件逐项交接，包装拍照，检验记录归档。
唐宁看完材料，点了点头。
“都齐了，先休息一会儿。”
我刚接过纸杯，陈家宝就进来了。
新衬衫换成了西装。
我爸我妈跟在后面，钱进夹着同一只皮包。
陈家宝扫了一眼我的工作服。
“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也不收拾收拾。”
我低头看了看。
“我来修机器，不是让机器选女婿。”
旁边的小技术员捂住嘴，纸杯里的水晃出去半杯。
钱进把箱子推上台。
“先看我们的吧。全新总成，省得大家在旧零件上浪费时间。”
验收人员没接他的话，先核对资料。
“材料报告原件呢？”
“电子版在手机里。”
“这份报告的批次号，跟实物对不上。”
钱进摸手机的手一顿。
“同一厂家，东西一样。”
“厂家授权和供货凭证呢？”
“我们做贸易，渠道不方便公开。”
魏师傅把卡尺放下。
“安装尺寸也不符。上次已经书面提出，这次还是这个数。”
陈家宝挤过去。
“差一点，调一下不就行了？”
验收员抬眼。
“谁调？谁确认强度和配合？谁签字承担改动责任？”
陈家宝朝我一指。
“我哥……”
会议室里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许大勇忍了半天，还是开口。
“你今天这套西装，能不能自己站住？怎么每走一步，都得把你哥塞进去当骨头？”
我妈伸手拽陈家宝的袖子。
钱进开始收手机。
“这样，货我们拉回去再研究。”
唐宁拦住箱子。
“已交付的样品按流程保全，手续办完再走。陈老板，贵店的履行情况，我们会据实记录。”
陈家宝额角出了汗。
“还没测我哥的，凭什么认定我的不行？”
我把纸杯放下。
“你的东西过不了资料和尺寸审查，关我的东西什么事？”
“你就是想看我丢人！”
“没有。”
我指了指墙上的钟。
“我想准点交货。”
我的零件通过入场检验以后，由厂里安排人员安装。
我配合复核装配情况，魏师傅做记录，唐宁在旁边盯着流程。
试运行前，现场按要求清场。
我妈想跟进去，被工作人员拦住。
“这里不是参观区，请在黄线外等。”
她看向我。
“守成，你说句话。”
“听工作人员的。”
她嘴唇抿得发白，退了出去。
机器开始空载运行。
传动声从低到稳，仪表上的读数一项项记录下来。
许大勇站在外面，手指把裤缝搓出一道折痕。
他比我还紧张。
第一轮检查刚结束，陈家宝就往前探头。
“没带料，谁知道行不行？”
唐宁没看他。
“下一步本来就是负载测试。”
按计划逐步测试时，我一直盯着记录。
有一处振动值靠近我们预设的观察线，我抬手示意暂停复核。
陈家宝眼睛猛地亮了。
“停了！我就说他不行！”
他喊得太快，声音在车间里来回撞。
我没有回头，和魏师傅检查安装状态，确认是一处附属支架紧固情况需要调整。
处理、复核、重新按程序测试。
这一次，数据稳定下来。
陈家宝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嘴角就先垮了。
连续测试结束，验收人员逐项签字。
魏师傅把记录本一合。
“通过。后续跟踪运行按合同执行。”
许大勇长出一口气，扶着门框蹲下去。
我问：“你怎么了？”
“站久了，腿麻。”
“我还以为你要拜机床。”
“机床不在，我先拜一下甲方。”
唐宁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手里的文件夹挡住了嘴。
陈家宝忽然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哥，你看你能修好，为什么非让我赔钱？”
我把他的手掰开。
“因为收钱的人是你，干活的人是我。”
“你现在不是也拿钱了吗！厂里又没亏！”
唐宁的文件夹落回桌上。
“停线损失、检测费用、延误责任，以及预付款退还，都会按合同和证据核算。不是设备修好，你之前的责任就消失了。”
陈家宝看向钱进。
“你不是说肯定能用？”
钱进往后挪了一步。
“是你说尺寸没问题，我按你要求供货。”
“你放屁！我懂什么尺寸！”
话喊出去，他自己先僵住。
魏师傅盯着他。
“你不懂，签大修合同的时候，怎么写的是具备专业维修能力？”
钱进低头拉皮包拉链。
陈家宝伸手去抢，两个人在桌边扯住同一只包。
包口没拉好，一叠票据掉下来。
其中一张采购单翻在地上。
两万八千元。
我爸弯腰捡起来，手指抖了两下。
“不是六万四吗？”
陈家宝脸上的汗往下滑。
“爸，你先别管这个。”
钱进立刻接话。
“我供给他的就这个价，他怎么跟你们说，我不知道。”
我爸捏着那张单子，转头看他。
“你跟家里拿的四万周转钱呢？”
陈家宝往后退。
“订婚，装修，还有车贷，都要钱……”
我妈伸手扶住桌沿。
“那你为什么说，全砸在货里了？”
“我不这么说，你们会给我吗！”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连翻纸声都没了。
我爸抬起手，想打，胳膊停在半空。
陈家宝抬头看他，忽然开始掉眼泪。
“你打啊！不是你说，让我接单，让我哥修，肯定不会赔？不是你说，我哥只要吃家里的饭，就得给家里干活？”
我爸嘴唇哆嗦。
“你胡说！”
“那补充说明不是你发的？作坊证不是你拍的？断电不是你干的？”
我妈去捂他的嘴，被他甩开。
“现在都怪我了！钱你们也花了，店你们也要我撑着！”
椅子被撞翻。
陈家宝一屁股坐在地上，揪着裤腿哭，嘴里反复念着钱怎么办。
我爸扶着桌子坐下去，背弯着，手里的票据攥成一团。
刚进门时，他还说一家人要体面。
现在，体面散在地上，谁也不愿意替谁捡。
我妈转头抓住我的袖口。
“守成，你帮帮你弟弟，他真知道错了。”
陈家宝立刻抬头。
“哥，你让厂里把后面的维修都给我。我接单，你干活，咱们慢慢把钱挣回来。”
我看了他两秒。
原来他嘴里的知道错了，是分赃比例还可以再谈。
我把袖子从我妈手里抽出来。
“他还没知道。”
“你一定要逼死我们？”
我指着桌上的验收单。
“我今天按时交了货，拿自己的工钱。”
“谁逼的你们，问签合同的人，问拿钱的人。”
唐宁示意工作人员把无关人员带到会议室外，后续由法务接洽。
我爸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守成，真要走到这一步？”
我提起工具箱。
“爸，是我终于不往回走了。”
【第十章】
恒丰的尾款没有当场飞进我口袋。
按合同跑完跟踪运行和结算流程，该多久，就多久。
这段时间，我照样接小活。
修水泵，换轴套，处理卡死的卷帘门。
赵叔又推着烧饼车来了。
这次不是坏了，是来送饼。
“听说你把厂里那条线修好了？”
“跟厂里的师傅一起干的。”
“你爸以前说，你就会拧螺丝。”
我接过烧饼。
“也没说错。区别在于，知道该拧哪颗。”
许大勇从里头探头。
“赵叔，今天的烧饼怎么少了一个？”
“你上次说减肥。”
“我说的是老板的钱包，您怎么减我身上了！”
赵叔笑得车把直晃，又从袋子里摸出一个递给他。
独立电表装好那天，我拍了一张照片。
许大勇问发给谁。
“自己留着。”
“纪念通电？”
“纪念以后谁想关灯，都得先问供电部门。”
他在电表旁边贴了一张纸。
私人恩怨，请勿上闸。
我让他揭下来。
他一脸失落。
“多有文化。”
“挡编号了。”
恒丰那边，法务按约定推进退款和索赔。
陈家宝最开始还想拖，收到正式材料后，又给我打了十几次电话。
我只接了一次。
“钱进也骗我了。”
“你有证据，就去追他的责任。”
“你陪我去。”
“我不是你的技术负责人，也不是你的代理人。”
他在那头喘着气。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生分？”
“因为我以前说人话，你们只听见免费。”
电话挂断以后，我把手机放远，继续干活。
几天后，他来作坊门口蹲着。
西装没穿，头发压得乱七八糟。
我开门，他跟着站起来。
“哥，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嗯。”
“低了几万，才有人肯谈。”
我掏钥匙开工具柜。
他跟进来。
“你就不问问我以后住哪儿？”
“你可以住门面楼上的休息间，也可以租房。你三十岁了，能决定。”
他盯着我的背，忽然伸手抓住柜门。
“你是不是非要看我什么都没有？”
我转身。
“我分家拿到作坊的时候，你说废品站都不要。”
“现在你还有门面，还有手脚，怎么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从柜门上滑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那你教我修机器。”
我看着他。
“先把冒用签名的事交代清楚，把该退的退了。要学，就去正规培训，或者找愿意收你的师傅。”
“你不肯教？”
“我不愿意再把自己的工夫，押在你的一句以后会改上。”
他咬着嘴唇，最后走了。
没有摔门。
我也没有因为这一点，就宣布他重新做人。
门轻点关，本来就是他该做的。
后续处理需要时间。
陈家宝卖房回款，与厂方达成书面调解，退还预付款，承担双方确认的损失和费用；钱进那笔货款争议，他自己另行追讨。
签名冒用的事也按程序接受调查，不是他给我倒杯茶就能抹掉。
我没替他出一分钱。
我爸来找过我两回。
第一回，他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是你以前交家里的钱，先还你一部分。”
我没接卡，只让他按账目转账，附上用途。
他捏着银行卡，脸上撑出一点笑。
“父子之间，用得着这么正式？”
我把手机收款记录翻给他。
“这是我租机位的钱，这是运输的钱，这是因为断电多出来的加急费用。”
他的笑没撑住。
“你还记着？”
“账得记着。”
我把一张椅子推过去，让他坐。
“你和妈有自住房，有退休收入。以后真有必要的医疗和养老支出，我承担自己依法该承担的部分。家宝的经营亏空，不在里面。”
他坐了很久。
水杯里的热气散完了，他也没喝。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摸了摸新装的门把手。
“你爷爷以前，也是这儿放工具柜。”
“嗯。”
“你小时候，他总说你稳当。”
我把工件放上检验台。
“我现在也稳当。只是站的地方变了。”
他手从门把上落下来，走了。
第二回，他抱来一台电饭锅。
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菜。
她走到厨房门边，想把菜放进去，又停住。
“给你买的，不让你办事。”
我接过袋子，放到桌上。
“谢谢。”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一家人三个字。
电饭锅是控制部分出了毛病。
我检测后报了价格。
“配件加人工，六十。你要觉得不合适，也可以不修。”
我爸摸了摸裤袋。
“修。”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
到账提示响起来，许大勇正好抱着工具进门。
他脚下一顿，转身就想往外走。
我叫住他。
“干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我是不是走错平行世界了。”
我妈低头拽了一下衣角。
我爸耳根发热，没骂他。
那天他们没留下吃饭。
我也没喊。
有些话晚说了，不会因为一台电饭锅就重新赶上。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带来的东西坏了，是来修东西，不是来修理我。
恒丰的尾款到账后，我结清外协费用，把许大勇的工资和加班费一起转了过去。
他盯着手机，来回数了两遍。
“你真一点没少给？”
“嫌多可以退。”
他一把捂住手机。
“收款人已经死亡，有事请烧纸。”
我把一份正式用工协议摆在他面前。
“愿不愿意长期干？待遇按市场来，休息、加班、保险都写进去。你先拿回去看。”
许大勇坐下，翻了几页。
“陈老板，我有一个要求。”
“说。”
“以后别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
我伸手。
“许师傅，合作愉快。”
他握住我的手，点了两下头。
“这句好听。”
下午，唐宁带来新的维护计划。
不是独家大单，也不是什么一夜暴富的机会。
厂里要建立两家备用维修供应商，我的作坊通过了第一轮评价。
后面该审什么，还审什么。
她看完现场新增的检验台，又看了看墙上的收费表。
“第二行不改？”
亲戚不享受强制免费服务。
“改。”
我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老板也不享受员工免费加班。
许大勇刚从后面出来，看到那行字，立刻去倒茶。
“唐工，您坐，今天这杯水我自愿倒，不计入劳动争议。”
唐宁低头喝水，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她走后，我把爷爷的手册收进柜子。
柜子里没有房产证，没有弟弟的借条，也没有等我签字的保证书。
只有量具，图纸，和一份份结清的工单。
外面有人敲门。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坏掉的风机，站在台阶下。
“这里能修吗？”
“先看看。”
他把机器放下，掏出手机。
“听说你以前在陈家五金店干活，我跟你爸认识。”
许大勇立刻朝我看过来。
我拉过工单，写下日期。
“认识也行。”
对方松了口气。
我抬起头，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
“您放心，不加钱。”
许大勇一口茶喷在自己鞋面上。
我把风机搬到工作台，拉亮灯。
灯亮着。
门开着。
我的工钱，进我的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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