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伺候「瘫」婆婆八年，端屎端尿，工资全交，临咽气才听见她说：「妈这腿，早能走了。」再睁眼，我回到订婚前的灶台边。这一回，我当着全村人的面请大夫给婆婆验腿，一笔一笔算账，一分彩礼不带，退婚回城。孟家想要的不要钱的护工，请他们自己当。
1 重生灶间记账
我重生在孟家灶间，灶膛的火燎着裤脚，手里正攥着一把择下来的烂葱叶。
炕沿上坐着伯母。未过门，管未来的婆婆叫伯母，这是孟家上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她腿上盖着棉护膝，慢条斯理择着葱，慈眉善目，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上辈子，她就是那个瘫了七年、被我伺候了八年的婆婆，我病死在她东屋炕沿跟前三尺的地方。
我掐着指头数日子。今天腊月初三，明天刘媒婆领孟家的人上我家过礼单，后天两家吃小定酒，腊月十六，订婚宴。
八年的账，这一回还剩十三天，就从我手里重新过一遍。
案板上醒着两屉馒头，盆里泡着粉条，八碗席面的料摆得整整齐齐。孟家订亲的席面，头一样下苦力的，是我。
上辈子进门头一年，我爹娘送嫁妆进村。伯母咳嗽着迎出来，一句亲家母坐，客客气气把人堵在院门外。嫁妆箱子是守业一个人搬进东屋的，打那以后，我再没见过。
第二年，她让我把卫生院转正的名额让给守仓媳妇。她说，兰子懂事，当嫂子的，哪能跟自家弟妹争。我让了。王院长骂我糊涂，说名额是你一个夜班一个夜班熬出来的。我还替她圆话，说一家人，谁用都是用。
那年冬天她把我叫到炕前，抓着我的手拍了三拍，说兰子，等你弟媳妇进了门，你跟妹子一样，我一样疼。
我信了。上辈子，我什么都信。
我一个月三十四块六的工资，交三十二，剩下六毛，买雪花膏擦手。她说，端尿盆的手，不能脏。
村里人背地里叫我野护士。卫生所跑出来的野护士，配供销社的守业，倒也不算糟践。这话拐着弯传到我耳朵里那天，我正给她熬药，药勺都没放下来，怕糊了锅。
头一年冬天我回娘家，我娘摸着我手上冻裂的口子掉泪，我爹蹲在门槛上，烟锅子明一下暗一下，半宿没言语。打那以后我回去得少了，孟家的饭桌离不了人。
大年三十，他们全家围着热锅，我守着药罐。守仓的鞭炮响了半个村子，伯母隔着屋喊，兰子，药别熬糊了，糊一口，苦一晚上。
我应着，眼泪掉进灶膛，滋一声，就没了。
我端了八年的水，接了八年的尿盆，捶了八年的腿。她屋的炕烧得最热，我住的西厢房，冷得墨水瓶都冻裂了。
直到我病死那个腊月。咽气前我烧得糊涂，听见她在东屋跟守仓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过帘子来。
「妈这腿，早能走了，就是那年治好了。走两步不碍事，就是搁我儿媳妇跟前，不能走。」
我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咽气前我跟守业说，我这病，卫生院治得好。他嗯了一声，第二天该上班上班。
「兰子！」
孟守业掀帘进来，扬着声支使我，「杵着干啥？泔水倒后头沟里去，回来把鸡食拌了。」
上辈子听见这声，我拎桶就走，觉得没过门，勤快些是本分。
这辈子，我拎起桶，也走了。
桶比上辈子沉。上辈子我觉得它沉，是心里虚。这辈子还是那个分量，我心里倒是实打实的。
泔水泼出来，腥气溅了手背。我不擦，就让它凉着。
他们不知道，这家供了八年的活菩萨，从今天起，开始记账了。我等着看他们惊喜。
我往回走，伯母在灶间门口咳了一声，嗓音又低又软：「兰子啊，晌午熬两碗红糖水，给你婶送上院去。」
还没改口呢，先拿上辈子的谱使唤上我了。
我低头应了声哎。
按规矩来说，这声哎，我打算应到翻脸那天为止。
明天过礼单，听说单子上夹着一刀布票。上辈子我连礼单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这辈子，我要一笔一笔，替孟家记个明白。
2 撞破装瘫戏码
糖水熬得稠，两勺红糖，红得发深。我把碗搁进提篮，端着上院去。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把脚步放慢了半步。
上辈子这半步我从来不留，拎着篮子一溜小跑，换她一句兰子腿快。这辈子，这半步我得捡回来，看得仔细些。
孟家院墙西边是一道篱笆，篱笆外头是去井台的小道。我提着篮子走到老枣树后头，脚底下自己停了。
树影里站着两个人。
关秀芝，县供销社的售货员，柜台前一站，半条街的小伙子买醋都往她那儿凑。孟守业背对着院门，正往她袖口里塞什么。
「我跟你讲，这不合适。」关秀芝把东西往回推。
「戴吧。」孟守业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供销社冷，冻手。」
是一副新棉手套，白布面，新棉花，针脚密密的。
关秀芝别过脸去，手套攥在手里，到底没再往回推。
「那你真没了辙，就早些跟家里说。」她声音也低下去。
「我能有什么辙。」孟守业笑了一声，笑里发苦，「都一家人，计较啥。」
关秀芝低头摆弄那副手套，忽然抬头问：「那许家那个，怎么办？」
「再说。」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她人好，耽误不着。」
好一个耽误不着。
我站在枣树影里，一步没动。
上辈子我到死都不知道有这一出。他的真心有去处，我的工资有去处，各归各，安排得明明白白。
关秀芝拢上袖子，贴着后墙根走了，脚步又轻又快。
篱笆外头，水桶磕在井沿上，当啷一声。
伯母直着腰板，两手拎着半桶水从井台往回走，小碎步，又快又稳，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这就是瘫了七年的人。
桶梁上还箍着新棉套，怕冻手。瘫了七年的人，倒知道给自己备棉套。
我端了八年的水，没见她站起来一回。今天这半桶，就当替上辈子泼的。
我提着篮子从枣树后头走出去，正正跟她打了个照面。
她眼皮一耷拉，腿一软，半桶水泼出去一半，整个人往篱笆根上矮下去，一只手死死扣住篱笆桩子。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哟！」
喊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我隔着一道篱笆看她表演，笑眯眯递过去一句：「伯母，地滑，仔细腰。」
她扣着篱笆的手紧了紧，抬起头来，眼眶说红就红：「兰子啊，婶子这腿，拖累你们年轻人了。」
「您先进屋，」我说，「糖水这就给您端来。」
我提着篮子进了院，没扶她。
她自己扒着篱笆，一步一哼哼，比谁都先挪到了院里的矮凳上。
我把糖水搁在窗台上，蹲下来帮她择豆角。一把豆角没择完，她手心里的汗，把筐沿浸湿了一小片。
装瘫的人，腿是假的，汗是真的。
上辈子我信了她七年的眼泪。这辈子，她眼泪掉得越多，我的账记得越清。
她喝糖水的时候，我站在东屋门口，替她把门帘掀了起来。
3 戳穿装瘫破绽
东屋里炕烧得烫，一股膏药味压着淡淡的烟叶味。
伯母靠在被垛上，枕边摆着个烟口袋，油亮油亮，一看就是常年手摩的物件。瘫在炕上七年的人，烟锅子倒是一天没断过。
炕沿的木头磨得发亮，是常年有人扶着挪动蹭出来的光景。
枕巾上有两块洇湿的泪痕，端端正正，像戏台上摆好的道具。
「伯母，我给您整整被角。」
我坐上炕沿，伸手去扶她的腿。她膝盖一收，整条腿往被窝里缩，快得不像个瘫子。
缩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赶紧咳嗽，把嗓子压回那副又低又软的调子：「兰子，被窝里暖和，别掏腾，一条缝儿也灌风。」
「伯母，那我把您脚腕捏捏，通通血？」我两只手已经伸过去了。
「使不得！」她两只手一齐按住被沿，比我快了半拍。
「那我随口问两句，我这人，职业病。」我收回手，搭在炕沿上，「您这腿，夜里麻不麻？」
「麻。」她答得飞快，「麻得没了知觉，十个脚趾头，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没了知觉，」我点头，「那今儿那半桶水，拎着可不轻省。」
她的指头在被面上抠了一下，掐出个褶。
「那是婶子坐起来了，才够着桶。」她眼皮都不抬，「就挪那两步，腿上就没了劲，疼得钻心。」
「疼？前头您还说，麻得没知觉。」
「先麻后疼，一棵腿上，两样病。」
「夜里离人吗？」我又问。
「离。」她往被垛上靠了靠，「守业端。」
我瞥了眼窗台上晾着的两只尿盆，沿口磨得溜光，是天天过手的光景。
上辈子，我进门第二天，这活儿就归了我。
好家伙，一棵腿，两样病。
我不追，换一头：「您这腿，是哪年落下的？我记得守业提过一嘴，六六年？」
她顺嘴就接：「六六年，你叔刚没那阵子，在县医院接的」
话到一半，她自己急刹住，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抓起枕边的帕子按住。
「接的骨？」我看住她，「接骨是伤，伤养好了就是好了，跟瘫是两码事。伯母，按规矩来说，这腿该请大夫正经看看。过门以后要是犯了，落下病根，算谁的？」
「不用！」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急，变了调，她咳了半天才缓过来，嗓音又软下去：「老毛病了，看不好，白扔钱。守业挣得不易，你们年轻人的日子在头里呢。」
话头一拐：「哎，明儿过礼单，你们家，都备齐了？」
问大夫是病，问礼单是亲。
我笑眯眯起身：「礼单在刘姨手里，伯母比我还门儿清。」
出了东屋，日头正晃眼。
我掰着指头数她今天露的三样：腿会缩，话会抢，汗会冒。外加她自己嘴里一根，六六年在县医院接过的骨头。
装瘫的人有三怕：怕内行的手，怕正经的医院，怕当众的日子。
这三怕，如今全攥在我一只手里。
4 过礼单算明账
过礼单那天，孟家来了四五口人，刘媒婆打头，人没进院，嗓门先到了堂屋。
桌上摆了两碟点心，一碟糖块，是我娘攒了半个月攒出来的体面。
孟守仓一进门，眼珠子先把我家屋当间扫了一圈：缝纫机、自行车、座钟，一样一样地过。
「没过门就赶上这样的家底，」他咂着嘴，「我嫂子有福啊。」
我爹在县农机站当钳工，一辈子就攒下这几件响动。他坐在炕沿上没接话，手上的老茧蹭着裤缝。
刘媒婆把红纸单子铺开，扯着嗓子念：「孟家聘礼，一百二十块，三十六尺布票。女方陪送，缝纫机票一张，布票九尺一分，陪嫁衣裳四身，被子六床。」
我娘执笔的嫁妆单压在礼单底下，一笔一笔写得清楚，拢共二百六十块的东西。
一百二十块进门，二百六十块出门。这门亲事，孟家净落一百四十，外带一个不要钱的护工。
「布票上头，」伯母坐在客位，咳嗽压着嗓，「我家守仓后年娶亲，砖瓦钱还差一截。兰子啊，不是婶子张这个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按规矩来说，」我把礼单往前推了推，「彩礼几何，布票几何，媒人在场，今儿白纸黑字，得定死。」
「是这个理！」刘媒婆一拍大腿。
「我嫂子不会使缝纫机咋办？」守仓又插嘴，「那机器搁俺屋，俺媳妇使，一样。」
我娘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抬头。
伯母眼皮一撩，又落下去，眼泪说来就来：「作孽啊，我这腿，一场病把家底熬空了，难呐。」
满屋子人就着我看。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把眼泪看进门的。
这辈子我坐着没动，等她哭到第三声，把礼单压在茶碗底下：「伯母，按规矩来说，这单子，我得回家跟我爹娘合计。」
我爹全程就说了一句话：「单子留下，钱货两清之前，谁家也别催谁。」
伯母的眼泪掐着点儿收了：「亲家是痛快人。」
夜里我娘收嫁妆单，指头在二百六十那个数上点了点，没言语。半晌她说：「兰子，娘陪送的是你，不是他们孟家的砖瓦。」
我说：「娘，成不了，你等着。」
我爹在后屋听见了，咳了一声，说，丫头长大了。
散席的时候，孟守业把我送到院角，四下没人，他把一卷毛票往我兜里塞。
「兰子，我妈就是不想花钱。」他声音压得低，「砖瓦钱，我来出，你别计较。」
上辈子，这句别计较我听了八年。他出的钱，从来走不到他自己兜里，兜兜转转，还是从我工资折上过。
「哦。」我说。
「还有，」他往院门口瞟了一眼，「刘媒婆催婚催得紧。你，你拖一拖，就说妈腿上离不了人。」
他拖的哪里是婚期，他是怕这潭水见了底。
我抬眼看他。这个男人，真心揣在袖口的棉手套上，算盘打在他娘的炕头上，嘴上匀给我的好话统共三个字，我来出。
「行。」我应得又轻又软，「都按规矩来。」
他松了口气，像又办妥了一件大事。
他不知道，我这个人，最爱说的就是按规矩来。
5 席面验腿风波
小定酒摆在孟家院里，两桌席，村里有头有脸的都请了，卫生院的王院长也坐了席。
孟家请他，为的是撑场面。未来儿媳妇是卫生院的人，院长肯赏光，这门亲事在村里就算上了保险。
酒过三巡，我正给许家那桌添酒，东屋忽然炸出一声哭喊。
「作孽啊！」伯母拍着炕沿，「我不喝了！我这腿，我是死是活没人管哟！」
她今天的话头原是推酒，三婶子多让了两句，她借坡就倒，一头往被垛上歪，手拍着心口啪啪响。
「心口疼！守业！我心口疼！」
满院的人呼啦围上去，有人喊快去卫生院抬人。
三婶子在人堆里叫：「老嫂子，你撑住！」「马车套去！」七嘴八舌，全有主意，没一个上手的。
孟守业站在人堆外头，脸白一阵，扯着嗓子喊：「兰子！兰子是护士！」
好嘛，用人的时候，我的名字永远排在头一个。因为好用，还不要钱。
「都别挤！」我搁下酒盅，拨开人，「心口疼的不能背，不能晃，都散开，让她透气！」
人群让出一条道来。
这条道，上辈子我跪在雨里都没求下来。这辈子，他们自己给我让的。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席面，她当着满院人咳了三声，我撂下酒盅就去煎药，煎到后半夜，回头满桌都在笑我一身药渣味。这辈子，我的手比上辈子稳。
我挤到炕沿前。屋里剩下伯母、我，还有蹲在门口看动静的王院长。
「伯母，」我握住她的手腕子，「我给您搭搭脉。卫生院门诊的脉我天天搭，手上有数。」
她的眼皮颤了颤，到底没躲。
三根指头搭上去，我心里默数。
她的手腕子是温的，不凉，一层虚汗的潮。装晕的人十个有九个，忘不了出汗，忘了脉。
一，二，三。
脉行匀净，不浮不沉，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稳得像熟睡。
我是吃这碗饭的。装出来的心口疼，骗得过满院的人，骗不过我的指头。
我数她的脉，也是数我自己的账。上辈子她拿病拿捏我八年，这辈子，病在我手里，就是话柄。
「怎么样？！」外头有人喊。
「脉沉，人虚。」我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嗓音不高不低，「没大事，让伯母静静。」
伯母的眼皮底下，眼珠子轻轻朝我这边转了半圈。
她在听我下一步说什么。
「哎，我说两句。」王院长蹲在门口，烟别在耳朵上没点，「老太太这腿，我知道些底细。六六年就在咱卫生院看的，县医院转下来的接骨，接得利利索索，出院那天自己下地走了一圈。单子还是我抄的，那年我管库房。」
屋里静了一瞬。
「王院长记性好。」我笑了，「连出院那天都记得。」
「干咱们这行的，」他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靠记性吃饭。」
外头人没散尽，孟守业挤进来扶着门框：「妈，好点没？」
「好多了好多了，」伯母咳嗽着，嗓音又软回去，「心口还突突。」
她冲着我这边，又使出那副又低又软的调：「兰子啊，婶子今天，给你丢人了。」
「不丢人。」我把她的枕头拍正，「按规矩来说，伯母这身子，订婚宴上人多事杂，烟熏火燎，万一有个好歹，才真把人丢到娘家去。要我说，宴那天请个正经大夫上门。张广仁张大夫，接骨的正宗，当着两家的亲戚，给伯母的腿正正名，往后谁也别瞎猜。」
「这个好！」刘媒婆在院里帮腔，「当着人正名，体面！」
「当众？」伯母的眼皮抖了一下。
「对，当众。」我看着她，笑，「那得好好验。」
6 搜出治愈收据
小定酒过完第三天，我跟孟守业提了一嘴：「伯母这腿，回头我领去卫生院，挂号建档，往后治起来有底。」
「使不得。」他拦得比他娘还快，「咱妈那身子，颠不得。卫生院远，来回三十里。」
「我跟王院长说一声，套个马车，铺上厚褥子，颠不着。」
「兰子。」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脸都挤到一块儿了，「就当为我。让她安生几天，成不？」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上辈子，这双手给我塞过钱，道过歉，就是没敢当他娘的面说过一句硬话。
「行。」我说，「不急在这几天。」
得，请都请不去，我只好自己上门。
初六下晌，孟守业要回分店盘年账。伯母夜里离不了人，孟家正愁没个妥当人手，我顺水推舟，说我来值夜，给伯母翻翻身、熬个药，反正卫生院的宿舍也是睡。
孟守业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跟交代家业似的：「灶上柴潮，火别弄太旺，婶子屋里暖就够了。」
「知道了。」我说，「你去盘账，伯母有我。」
天一擦黑，伯母喝了药，安安稳稳睡下了。孟守仓哼着小曲出了门，说是去窑上点砖瓦的数。堂屋里就剩一盏煤油灯，灯苗一跳一跳。
窗纸让风鼓一下，瘪一下。鸡窝里的鸡挤挤挨挨，梦里咕了一声。
我给炉子添了煤，坐上一壶水，听着他脚步出了院，才把袖口挽起来，把东屋的门从里头闩上。
炕上的呼吸拖得又长又匀。睡着的人，胳膊肘搁不成那样，眼皮底下还有东西急急地转。
三更天我起来看火，隔着门缝往东屋瞄了一眼。
灯捻子挑得小小的，她半坐在被窝里，就着光纳鞋底，腰板挺得笔直。
我一推门，鞋底咕噜噜滚到炕下，人已经歪回被窝，咳嗽都来不及压声：「兰子，看火呢？婶子这觉，睡毛楞了。」
「您睡您的。」我说，「我看着火。」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实。我把这个也记下了，跟腿会缩、话会抢、汗会冒摆在一处，凑成第四样。
天蒙蒙亮，我闩上门，开始翻。
枕席底下，一把剪刀，一包新棉花，没了。
炕毡底下，针线笸箩，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线绷得紧紧的。
柜顶上两个包袱，叠得四四方方的旧衣裳。墙缝里摸出一副银镯子，守业他爹留下的。
没有。
我蹲上炕沿，一寸一寸摸炕沿的砖缝。摸到东头第二块，是活的。
手上有霜，砖是热的，炕的热气顺着砖缝往上爬，爬得人手心发痒。
砖后头一个浅窝，塞着一个铁皮膏药盒。
盒里没膏药，一层旧布，布上压着一张纸。
我凑到灯跟前。
泛黄的纸，县医院的红章，钢笔字挤得整整齐齐。
患者孟王氏。诊断：右小腿胫骨骨折。处置：手法复位，石膏固定四十日。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七日。复诊：对位良好，已治愈。嘱：可弃拐行走。
已治愈。
我把这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看得每个笔画都进了心里。
病是真的，腿也真治好过。往后的瘫，是她一寸一寸演出来的。
演一场瘫，省下四百块治腿钱，再白得一双手脚不停、工资全交、跑也跑不掉的儿媳妇。
这买卖，她盘算了十三年。
院门吱扭一响，狗叫了两声。
我把收据折成小方块，塞进棉袄内兜。针线笸箩归位，银镯子回缝，活砖按平，炕毡抻齐。
炕洞我掏了一把灰，一节烧剩的烟头，没有别的。这个家最值钱的秘密，就值四百块。
帘子一挑，伯母端着一碗糖水站在门口。深更半夜的糖水。
「兰子？」她眼皮耷拉着，「黑灯瞎火的，你蹲炕上做啥？」
「给伯母翻炕席。」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席子潮，晒晒再铺，省得硌您。」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咳嗽一声，把糖水搁上炕桌，转身要走。
到门口，她背对着我，嗓子又低又软：「兰子，婶子这屋里，没什么好翻的。」
灯花跳了一下。
「当然没什么。」我笑着应，「我怕您睡着压着头发。」
她出去了。脚步声过了堂屋，又轻又快，跟白日里两步一哼哼的做派，不像一个人。
我按了按内兜，纸贴着心口，是热的。
上辈子的八年，这辈子，就用这一张纸讨。
7 当众念清账目
初八写单子，天阴着，雪粒子打着窗纸沙沙响。两家人聚到孟家堂屋，宴期也在这一天说了死。
「腊月十六，」刘媒婆掰着指头，「双日子，宜行礼，宜会亲。」
红纸单子誊一式两份，刘媒婆念，我娘执笔。
念到一半，我伸手把单子角压住了。
「刘姨，我有个职业病，见着数目字就想念出声。」我笑着说，「您歇歇嗓子，我来。」
刘媒婆把嗓子让了出来。
「聘礼，一百二十块，孟家出。」我顿了顿，往下念，「女方陪送，缝纫机票一张。」
我指着那行字抬头：「刘姨，如今供销社的缝纫机，柜台价一百五十七块，还得排号。这机票要是流到集上，五十块现钱，有人抢着要。」
刘媒婆的笑咽了一下，又赶紧扶正：「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布票，九尺一分。」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伯母，九尺一分。这个数目，是掐着我爹的工龄给的，还是掐着我的身量给的？」
「三十六尺是聘礼，九尺一分是陪送，一条条都在纸上。」我补了一句，「往后谁也别想说他记不清。」
满屋静了静。
我娘的钢笔悬在半空，笔尖没颤，可她把那四个字，在草稿上描深了一遍。
「兰子说话真有趣。」伯母咳嗽两声，「一家人，票票面面的，谁用这么清楚。」
「哎，就是要清楚。」我把单子抚平，「我吃的就是这碗饭。卫生院交班，一支青霉素，半瓶来苏水，都得落在纸上。账目清楚，才处得长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孟守仓蹲在门槛上磕烟灰，嘟囔了一句：「我妈说的，娶个白赚的，账算那么清干啥。」
屋里又静了静。
白赚的。
孟家给这门亲事定的性，全在这三个字里。彩礼一百二是搭头，我这双白班夜班连轴转的手，才是货。
「守仓！」伯母的眼刀子飞过去，「小孩子家，学着点嘴。」
「我说的不对？」他一脸委屈，「你跟俺姨拉家常，说许家闺女有工资，一进门就回本，还不用花药钱。」
话砸在地上，满屋都听见了。
「灶上水开了！」伯母扶着炕沿要起来，半道想起腿是瘫的，又坐回去，「兰子，去，给添把柴。」
我去了，柴添得又细又匀，火压得不旺不怂。
回来的时候，单子誊清了，一式两份。一份压进孟家炕桌的玻璃板底下，四角抹得平平的，像一张存折。
孟家把我的婚姻，存在了他们的炕桌上。
存进去容易。到了日子，我让他们连本带利，一分也取不出来。
另一份我娘递给我，我折得平平的，贴着内兜那张收据。
腊月十六，连本带利，一并归还。
8 回敬毛药
小定之后，孟家隔三差五往卫生院捎东西，咸菜、干枣、炒花生，回回不空手。
药房的小丫头羡慕：「兰子，老孟家可真疼你。」
隔壁柜台的大姐头也不抬：「疼不疼的，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也觉得，疼得都在刀口上。
那天捎来一包补血的药，说是伯母娘家兄弟配的偏方，还特意捎话：兰子是行里人，让她掌掌眼，该咋熬咋熬。
我拆开包，留了一撮药渣，下了班端去后院找张广仁。
张广仁，卫生院的接骨先生，五十来岁，手上的茧比我爹的还厚。他捻着药渣对着灯看，掰开一截搁嘴里嚼了嚼，呸地吐了。
「当归的味儿是焦糖泡出来的，黄芪是梗子，柴胡拿通草充数。」他把药纸一抖，「兰子，这方子不伤人，也不治病。熬一锅，跟刷锅水一个味。」
「值多少？」
「统共，三毛五。」
我笑着把药纸包好，压低了声：「张大夫，腊月十六，孟家订婚宴，请您上门，给伯母的腿正正名。」
「你婆婆那条腿？」他抬眼看我。
「伯母。」我说，「还没过门。」
「老孟家那位，公社哪个不知道。」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条腿，六六年就是我接的。县医院转下来的，石膏上了四十天，卸了石膏，人围着院子走了三圈。」
我心里那串珠子，又落进去一颗。
六六年，张广仁接的骨。王院长抄的单子。收据压在膏药盒底下。
证据这东西，从来成串：张广仁的手，王院长的笔，再加这一张纸。
张广仁送我到后门口，忽然问：「丫头，你信我？」
「我不光信您。」我说，「我信单子。」
过了两天，刘媒婆上卫生院抓药，抓了两包安神的，抓完了不走，靠着柜台跟我嚼舌头。
「给你伯母抓的？」我问。
「可不，她说夜里心口突突。」刘媒婆压着嗓，「哎，你伯母那人可真是的，瘫了多少年的人，前儿个在瓦窑集上，挑砖瓦挑了三里地。一块一块，专拣棱角齐整的，卖家夸老太太好眼力，她说那是，她家守仓等着砖瓦娶亲呢。三个人拦都拦不住。」
「瘫着挑的？」我问。
「可不。」她一拍大腿，「许是心情好，见着砖瓦就来了精神。」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药包递给她。
她拎着药包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那砖瓦挑回去，守仓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要留到开春动工。」
好得很，砖瓦有日子，我也有。
当天后晌，我把那包补血药正经熬了，端到孟家，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喂。
伯母咽得直翻白眼，脖子伸得老长：「兰子，这药，怎么一股土腥气。」
「行家掌过眼的。」我说，「三毛五，值。」
她的眼皮抖了抖，到底没敢问行家是谁，一勺一勺，咽得比吃药还费劲。
「良药苦口。」我又舀一勺，「您这身子，补着要紧。」
空碗收进篮子，我顺嘴带了一句：「伯母，这药往后常熬。三毛五一副，熬多久记多久，也记进账里。」
「记，记着吧。」她咳嗽着往被垛上靠，「一家人，还跟你婶子算这个？」
「哎，算清了才好。」我应得又甜又稳，「我吃这碗饭的。」
9 拒让转正名额
腊月初十，离宴还有六天，孟家把我和我爹娘又请了去，说是「宴前把礼数过一遍」。
桌上没摆点心，伯母的嗓门也比往常脆。
「兰子啊。」她扶着炕沿，眼圈红红的，「婶子思谋好些天了，有件大事，得当着亲家的面说。」
我爹娘对看一眼，没言语。
「你那个卫生院转正的名额。」她慢慢地说，「守仓媳妇在乡下挣工分，身子骨眼看拖垮了，孩子离了娘睡不着。一家人，你让她一让。你回村里，守着家挣工分，男人孩子热炕头，多好。」
来了。
上辈子这句话，是过了门第二年说的。她也是这么扶着炕沿，也是这么红着眼圈，那回我让了，让完还谢她提点。
这辈子，她把这步棋，摆在了订亲的坎上。
「娘。」孟守业在旁边坐不住了，「这话，你先跟亲家商量。」
「商量啥。」伯母一摆手，「我又没逼她，我就问一句。」
满屋子静着，都看我。
「按规矩来说。」我不急不缓，「名额是卫生院按考绩定的，不是我家的咸菜，想夹给谁就夹给谁。让不让，得卫生院点头。」
「那你去说啊！」孟守仓抢着道，「嫂子在卫生院人缘好。」
「就是。」伯母接得飞快，「兰子在卫生院人熟好办事，这也算，给孟家立功了。」
「转正的考绩在腊月底，谁考绩谁作数。」我接上，「伯母要替卫生院当家，得先上王院长那儿谋个差。」
「你，」她噎了一下，「你这孩子，跟婶子打岔。」
「不敢。」我笑着，「跟谁我都不打岔。我这人，就爱把账说在明处。」
立功。
我爹的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火星子落下去，他一个字没说。
孟守业清清嗓子打圆场：「妈，这些话，宴上再说不迟。等妈的腿好了，家里就能腾出手，到时候。」
屋里静了一瞬。
「等妈的腿好了？」我看着他。
他这张嘴，把知情两个字，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漏了出来。
伯母的咳嗽卡在半截，僵在那儿。
「妈的腿，」我慢慢地问，「不是一直好不了吗？」
「就、就是说，腿病要养，不能累着。」他的耳朵根红了，后半句咽了回去。
「行了。」我不追，笑眯眯把这句话收进口袋，「宴会那天，当着两家的亲戚，一起算。这账得算清，一笔是一笔。」
我娘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这一碰，是上辈子没有的。
散了席，天擦黑。回卫生院的路上，村东头谁家娶亲，唢呐吹得震天响，一路吹过村口的老槐树，雪粒子被打得纷纷扬扬。
我贴身内兜里，那张一九六六年的收据，边角磨出了毛。
腊月十六。
孟家要的体面、名额、不要钱的护工，我原样给他们备齐了，一样不少。
到那天，当着全村的面，我把这台戏给他们唱个全本。
请柬不用下，帖子不用递。他们自家的订婚宴，就是我的场子。
我等着那阵唢呐，替我把开席的账，吹得越响越好。
10 宴上掀翻骗局
腊月十六，天放晴，雪把村子照得晃眼。
孟家院里摆了四桌席，唢呐从村口一路吹进院。两家的亲戚，村里的头脸人物，连邻村赶来看热闹的都趴在墙头上。
王院长坐了首席，冲我点了点头。张广仁挎着药箱，坐在他下手。
按老礼，席前有一道：未过门的媳妇给长辈上茶，磕头改口，这亲才算落了膛。
上辈子也是这张炕桌。我跪在炕沿前磕了头，端着茶碗叫了声妈，伯母眼圈一红，把我这声「妈」，收进了往后八年的账里。
这辈子，茶我端，头不磕，口也不改。
我把茶碗稳稳搁在她手边，站着，退半步：「伯母，请茶。」
她端碗的手僵在半空，眼刀子剜过来：「兰子，这礼数。」
「礼是跪是站，各乡各俗。」我笑着，嗓音不高，「咱们按咱红旗公社的规矩来。」
满院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刘媒婆赶紧打圆场：「坐坐坐，开席，开席！」
酒过两巡，我起身，朝张广仁一拱手：「张大夫，请。」
满院鸦雀无声，唢呐先停了。
刘媒婆的茶碗停在嘴边，谁家小孩哭了一声，让人捂了回去。
张广仁把药箱搁在炕沿，开箱抽针，当着四桌席面给孟母验腿。
从膝弯按到脚踝，一寸一寸，手上有数。
「老太太，腿伸直我瞧瞧。」
「大夫，轻些，轻些呀！」她嗓音又软又颤，「瘫了七年，筋都锈住了。」
「锈住的筋也得摸。」张广仁手上不停，忽然往她脚心一叩。
那只脚，啪地弹了一下。
离得近的三桌人，都看见了。
「再试一样。」张广仁冲我点头。
我上前托住她的胳膊，往外一带。
「使不得！哎哟！」
带出被窝，脚一沾地，她整个人挂在我手上，腿抖得像筛糠。
一步，两步。
第三步落下去，是稳的。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她顺着炕沿走出去一个来回，步子由虚变实，比瓦窑集上挑砖瓦那天，一步不差。
满院子静得能听见雪从房檐上掉下来。
我把内兜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抖平，对着日头。
「伯母，我给您念一张单子。」我一字一句，「县医院，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七日。患者孟王氏，右小腿胫骨骨折。手法复位，石膏固定四十日。复诊，对位良好，已治愈。嘱，可弃拐行走。」
「骨，张广仁张大夫接的。单子，王院长当年抄的。落款红章，县医院的。」
「伯母这条腿，治好了，十三年了。」
王院长的茶碗搁下了。四桌席面，没有一个人嚼东西。
席上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炸开。
「作孽啊，」伯母放声哭，「老毛病，遇冷就犯。」
「遇冷就犯？」我接住话头，「那瓦窑集上，您挑了三里地砖瓦，挑的可都是冷砖？」
人群里哄堂一声。
三婶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说呢！她挑砖那天那腰板，比谁都直！」
刘媒婆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她，袖子里那两包安神药，愣是没敢掏。
「别急。」我朝我娘伸手，我娘把那份红纸单子递过来，「今天两家的亲戚都在，我还有第二张单子，一笔一笔，当众算清。」
「聘礼一百二十块，孟家出。亲事作罢，原数退回，一张不差。」
「缝纫机票一张，我许家出的，收回。」
「布票九尺一分，我许家出的，收回。」
「偏方补血药，三毛五一副，熬了六副，两块一，孟家补。」
「小定酒随的份子，七块四，折成粮票，孟家补。」
「散席那天，孟守业塞给我一卷毛票，二十二块五，当面点清，退回。」
孟守业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最后，砖瓦钱四百块。」我抬眼看向伯母，「这笔钱，本该花在您这条腿上。您省下它给守仓娶亲，我替您记在账上。这账，您跟您小儿子算，别算在儿媳妇头上。」
我娘执笔的数目，我念得比她还熟。
我把单子折上，收进兜里，看着满院的目光，说了最后一句。
「伯母要的不是儿媳妇，是不要钱、跑不掉的护工。」
「这桩买卖，从今天起，做不成了。」
「兰子！」
孟守业从席上冲出来，伸手要拉我的袖子：「兰子你听我说，我妈她年纪大了，糊涂」
这句「糊涂」没落地，人群边上，一个身影往后缩了半步。
白布面的棉手套，端端正正戴在关秀芝手上。新棉花，针脚密密的，跟小定酒枣树后头那副，一个样式。
孟守业回过头，看见手套，喉咙里咯了一声，什么都没再出来。
「哎哟！」孟守仓一拍大腿，嗓门比他哥还亮，「妈！我早说吧！我哥知道！上个月他还跟我说，等妈的腿好了，家里腾出手就给我娶亲！他连日子都替您省好了！」
「守仓！」孟守业吼。
「我说错啦？」孟守仓梗着脖子，「你俩背地里商量的时候，可没背着我！」
满院的目光，从孟母身上挪到孟守业身上，再挪回孟母身上，像唢呐换了个调，把这一家人的戏，从头到尾又吹了一遍。
王院长搁下筷子，掸掸棉袄站起来：「今儿这席，我吃好了。老孟家，十三年前那四十天石膏，白上的。」
伯母坐在炕沿上，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忽然就没了。
她不咳嗽了，直挺挺坐着，两只手扒着磨得发亮的炕沿，扒得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顺着炕沿出溜下去，坐在了地上。
「快，掐人中？」有人喊。
「不用。」张广仁收了针，牵着她的手腕搭了搭，「脉稳着呢，跟熟睡一样。」
这回，是真瘫了。
院外头唢呐重新响起来，是送客的调子。
许父的板车停在村口，车上绑着我娘捆好的木箱，不进院，就在道边等。
11 清账抽身离场
席没散，账先清。
我娘和我当着两家亲戚的面，把东西一样一样过手。
缝纫机票从礼单里抽出来，还进我娘的针线包。
布票九尺一分，一张一张点清，回我娘手里。
那卷毛票，我当众递回孟守业兜里：「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出。」
他捏着那卷票，手抖得数不成数。
彩礼一百二十块，请刘媒婆当面点给伯母：「亲事作罢，彩礼回原主。从今往后，两家谁也不欠谁。」
刘媒婆点钱的手不敢使劲，点完塞进伯母裤兜，自己退出去三步远。
伯母的钱，在自家院里，头一回让人当众点着数还回去。
伯母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票子在眼前过手，一张都留不下。
「兰子。」她又软了嗓，「兰子啊，婶子把你当亲闺女。」
「伯母。」我蹲下去，跟她平视，「闺女回娘家，是有人惦记的。护工回自己家，是天经地义。您雇的本来就不是儿媳，是长工。如今，长工期满了。」
「你！」她的中气一下子顶上来，「你今天出这个门，全村戳你脊梁骨，说你不孝！」
「孝字怎么写？」我站起来，「上头一个老，下头一个顺。您让我顺着一家人，算计我爹娘攒了半辈子的二百六十块嫁妆，再赔上一个转正名额。这个孝，我担不起，您也别想扣到我头上。」
满院没人接话。她那句不孝喊出去，落回来，砸在她自己身上。
亲戚席上有人小声念：「九尺一分，人家账记得比卫生院还清。」
「要不怎么说是吃公家饭的。」
两句话不高，落在人堆里，比什么都响。
九尺一分这四个字，跟着哄笑声传出孟家院墙。往后这一家人在红旗公社，再难借到一寸布。
我转身进了东屋。
炕还是那个炕，炕沿还是磨得发亮。我把那张一九六六年的收据原样折好，塞回炕沿东头第二块活砖后头，压在膏药盒底下。
「这张纸，」我拍了拍砖，「留给伯母自己认病。」
她被人搀回炕上，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压着嗓，还是那副又低又软的调。
从前这咳嗽一响，孟家全家都得围着转。今天响了三遍，满院子没一个人动窝。
「兰子，」她扒着炕沿，「我这炕沿，往后谁来扶？」
「集市上三里地您都走得动。」我说，「一个炕沿，您扶得动。」
院里，守仓在捆砖瓦，捆得乒乒乓乓，谁也不看。守业蹲在枣树底下抽烟，烟锅子明明灭灭，不敢往人前凑。
关秀芝立在人群边上，那副白手套攥成一团，脚步挪了挪，想走，又不敢走。
我走过去，替她把手套捋平：「秀芝姐，天冷，回去路上戴好。」
「兰子。」她眼圈红了，「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他真心给过谁，今天全村都看见了。」我看着她，「往后的路，你自己走。这家的大门少进，他家的炕，坐不得。」
她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手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孟守业追出院门，拦在我跟前，嗓子哑的：「兰子，都一家人，计较啥。」
「孟守业。」我看着他，「这句话你留着，讲给戴手套的人听。」
他张了张嘴，让开一条道。
板车在村口，车上捆好木箱，还有我那床旧棉被，车辕上落着薄雪。我爹搓着手，看见我，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
我娘从车座底下掀出笼布，两个荷包蛋，还热着。
「吃上再走。」我娘说。
我咬了一口，蛋黄噎人。眼泪掉下来，委屈什么，烫的。
「爹，咱回。」
「哎。」我爹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没抽在牲口身上。
车过老槐树，唢呐还在响，一声一声，越听越像送客。
我回头望了一眼孟家的院门，伯母的咳嗽声追出来半条街，追到板车后头，散了。
从今往后，她这场病，得她自己端屎端尿地伺候。
12 命归自己手里
腊月二十八，刘媒婆挎着篮子上卫生院来，进门就嚷，说是抓安神药，嗓门先到了药房。
「许家丫头！大消息！」
药房的人都抬头。
「孟家托我，又提亲了！」她一拍大腿，「聘礼翻了倍，二百四十块，还许人家挑三转一响！可孟守业放了话，女的过了门，得能伺候他妈！」
「伺候他妈？」药房的小丫头笑出声，「他自己没长手？」
「可不是！」刘媒婆嗓门压不住，「这话一出，王家坳的闺女说不用考虑，李家洼的直接锁门走亲戚！有人给他出主意，把布票翻出来置办新衣裳撑场面，村里人都笑，说那九尺一分布票还没捂热呢，谁敢接！」
她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凑近，嗓音压成一条缝：「还有更神的。守仓那头也吹了，砖瓦钱没着落，丈人家把闺女领回去了，说等砖瓦凑齐了再来提。他们娘俩如今在屋里对账，一个说等娶上亲腿就好，一个说等腿好再娶亲，俩人能对到天亮。」
「那老太太的腿，如今怎样？」我问。
「张广仁前儿个真被请去正骨了。」刘媒婆说，「去的时候老太太还喊作孽，张大夫刚搭上手，脸就变了。出来跟人说，这腿没病，是心气断了。心气一断，人就真站不起来了。如今水都要人喂，嘴还硬，说等守业娶上亲，她就好了。」
「听说收据还在砖后头压着，」她咂咂嘴，「盖都不带动。真是，占大娘便宜的，没一个好下场。」
我低头清点药柜，手指头没停一下。
「她还念叨什么？」
「念叨你。」刘媒婆提起篮子，「说兰子要还在，她哪用愁。」
我笑了。她惦记的哪里是我，是我那双不要钱的手。
刘媒婆临出门又扭头：「哎对了，人家问起你，你猜孟守业咋说？他说许兰心冷。」
心冷？我把他的糖水、毛票、名额，一笔一笔还了个干净。心里冷的人，做不到这么清楚。
送她出门，日头正好，房檐的雪化了一半，滴答，滴答。
我回产房，接了夜班。
后半夜，三号床开了十指。我洗手，铺巾，器械在盘子里排开。产妇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汗津津的，攥得死紧。
「跟着我喘。」我说，「我手上有数。」
外头风声呼呼的，屋里一盏灯照着。她的汗，她的喘，我这双手稳稳当当。上辈子它们没歇过一天，这辈子头一回，全用在我自己愿意的事上。
一声啼哭，又亮又稳，把产房的灯都衬暖了。
「许大夫！」护士长在帘子外头喊，「三号床男娃，六斤八两，挺好！」
「哎。」我应了。
把产妇送回病房，天蒙蒙亮。窗玻璃上结着冰花，我呵了口气，擦出一小块。外头雪地白得干净，村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等着开春。
上辈子我死在腊月，死在别人家的炕沿跟前。名分是孟家的儿媳，称呼是野护士，账本上，我欠了他们八年。
这辈子我也在腊月里，站在卫生院的产房，白大褂兜里揣着我自己的工资折，上面记着我自己的名字。
护士长探头进来：「兰子，明儿你歇歇，夜班让小刘顶。」
「不用。」我把产包归了位，「按规矩来说，我值。」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这一回，账清了，人散了，命是我自己的。往后我挣下的每一声「许大夫」，都记在我自己名下，一笔是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