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打工六年，每个月往家打一万二，一分没断过。
那年工地停工三个月，老板欠着工资不给，我找同事借了钱，也没让家里的账断过。
今年过年回家，第三天，妈妈递给我一张纸。
伙食费每天五十，床位费每天三十。
最后一行，字迹很深：
长期在外不尽孝，父母保留家产重新分配之权利。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口袋。
掏出手机，把六年七十二张转账截图，一条一条发进了家庭群。
八十六万四千整。
「算清楚了，再来找我谈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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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腊月二十八，我坐高铁回家。
七个小时的路程，我靠着窗，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窗外的平原一点一点变成山。
头两年回家，我坐大巴，十一个小时，颠得人半死。
今年攒了点钱，买了高铁票，本以为能舒服一点，结果心里那根弦，从上车就没松过。
妈妈上个月打来电话，说家里压力大，说方博的餐厅年关难过，说你是当哥哥的，该懂事一点。
我当时“嗯”了一声，挂了。
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下了车，打了辆出租车，路过县城中心，我看见了博宴阁。
还开着。
灯光很亮，牌子很大，红底金字，门口两棵假树上绕着彩灯，远远看着很气派。
装修那年，妈妈打电话来说，光门头就花了八万，装修整体花了二十三万，说很气派，说方博有眼光。
我问生意怎么样。
妈妈说，起步阶段，慢慢来。
我透过车窗往里看。
大年二十八的晚上，县城里随便哪家小馆子都坐得满满当当，连马路边的烤串摊子都围了一圈人。
就这家大餐厅，里面坐了三张桌，服务员靠在收银台边上刷手机，等着下班。
我把视线收回来，没说话。
到家，院门还是老样子，漆剥落了一大块，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铁锈的响动。
爸在院子里等着，披了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一大半，腰比我记忆里弯了一些。
“回来了。”
“嗯，爸。”
他帮我提了一个包，领我进屋。
妈妈在厨房，方博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他老婆钱丽坐旁边剥橘子，儿子方小宝坐地上啃玩具，咬得一脸口水。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扫了我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炖了猪脚。”
方博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个头，低下去继续刷手机。
我把行李拎进我那个小卧室。
床是硬的，被子叠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桌上搁了个空杯子。
六年前的样子，一点没变。
吃饭，妈妈先给方博盛了满满一碗猪脚，又给爸盛了半碗，转头问我要多少。
我说随便。
她给我舀了半碗，转身去给方小宝喂辅食了。
饭桌上话不多，爸问了我几句在外头的情况，我说挺好的，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方博的手机一直震，他一边吃一边低头回消息，偶尔嗯一声。
钱丽跟妈妈在说餐厅年后要换一批桌椅、颜色重新配一下，说得很认真。
我坐在角落里，吃完了那半碗猪脚。
没什么味道，或者说我没怎么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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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妈妈和方博已经不在家了。
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子一下一下落，声音沉实。
我倒了杯水，坐在堂屋。
钱丽在旁边喂方小宝吃辅食，那小孩不配合，她就一勺一勺往里送，嘴里哄着，不停地说“乖、乖、吃一口”。
喂了一会儿，她头也不抬地问我：
“哥，你在外面是做什么的啊？”
“工程这块。”
“哦，是工地上那种？”
“对。”
“那一个月能赚多少呢，大概？”
这是第二次问了。
我放下水杯，看了她一眼。
“够用。”
她笑了笑，嘴角勾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
“哦，那就是……一般般吧。”
我没接话。
她又继续说：“方博以前说你挺拼的，就是工地这行，到头来还是给人打工，上头有老板，收入不稳，比不了自己做生意。”
“他说的？”
“对啊，他说你这行，再干十年，天花板也就这样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餐饮做起来了，确实比工地强。”
我就说了这一句。
她眼睛亮了一点，顺着话说了下去，说方博有眼光，说博宴阁就是前期投入大，说做起来了一年能赚三四十万，说以后家里日子就好过了。
我起身说了声“我去院子里坐坐”，走了出去。
爸劈完了柴，坐在檐下喝茶。
我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枝条光秃秃的，去年剩下的一个干柿子还挂在梢头，风一吹，晃了晃。
爸说：“你这次多待几天。”
“待到初八。”
他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下午，妈妈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袋年货，抽出一包瓜子塞给我，说：“你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道了谢，她转身叫方博进里屋说话，把门带上。
隔着门，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听见妈妈说了两次“你哥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
我把那包瓜子放到桌上，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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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大年二十九，家里来了几个亲戚。
二叔、婶婶、大姨夫妇，坐了一桌，吃饭前先说了半天方博的餐厅。
妈妈说起步阶段，说年轻人创业哪有一帆风顺的，说慢慢来，眼神里带着光。
大姨问我在外面做什么，我说工程。
大姨说，“哦，那就是给人打工了。”
方博在旁边说：“他搬砖的，工地上。”
说完他自己先嗤了一声。
钱丽跟着笑了一下，低头喝汤。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爸的脸色有点不自然，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饭后亲戚走了，爸到院子里找我，从兜里摸出两根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点上，但没怎么抽。
他抽了两口，说：
“方博那边，账上有点紧，过完年，供应商那边要结一批款。”
“嗯。”
“你妈的意思……你手头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先给他垫一些，帮他过了这个年关。”
我把那根烟按灭了。
“爸，我打了六年钱回来，一共八十多万，那些钱呢？”
他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家里开销大……”
“我知道家里开销大。”
“但就算再怎么花，也不可能全没了。”
他低着头，手里的烟转来转去，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在树枝里穿来穿去。
“爸，告诉我，这六年有没有一分钱是给我留着的。”
他盯着地面，沉默了很久，开口：
“你妈说你在外面做得好，不缺……”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当天晚上，我把手机里六年所有的转账记录翻出来，按月整理，一笔一笔截图。
二零一八年一月，一万二千元。
二零一八年二月，一万二千元。
一直到去年十二月。
七十二个月，七十二笔，一笔不差。
合计：八十六万四千整。
我建了个文件夹，把七十二张截图全放进去，然后盯着那个数字，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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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大年三十早上。
我在堂屋喝茶，妈妈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放到我面前的桌上。
“你看一下。”
我低头看。
纸上写得整整齐齐，用的黑色签字笔。
字迹是钱丽的——我见过她的字，认得。
“回家期间每日伙食费五十元，早晚两餐。”
“卧室床位使用费每日三十元。”
“水电杂费按人头共摊，每月两百元。”
下面还有一行，换了笔迹，是妈妈写的，字迹比上面深了一些，像是按着用了力：
“子女长期在外不尽孝，父母保留家庭资产重新分配之权利。”
我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妈妈站在旁边，说：
“你也别觉得妈不讲理，家里开销是真的大，你常年在外，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口袋。
站起来。
说了句“知道了”，走回房间，把门关上。
打开手机，把那个文件夹里七十二张截图，一张一张，发进了家庭群。
发完，打了一段话：
「六年，每个月打一万二，总计八十六万四千整，一笔没断过。请妈算清楚，我这六年欠家里多少，我们再谈尽孝的事。」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上。
两分钟后，手机开始震。
方博发了一行字进群：「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看。
又过了三分钟，门被拍开了，不是敲，是拍，力道很重。
方博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睛里有火。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妈给我出了张账单，我回了张账单，公平。”
“大过年的你搞这一出？”
“你们先搞的。”
他指着我，手指有点抖：
“你知不知道家里这两年多难？妈妈多大压力？你在外面一分钱到位就以为完事了是吗？”
“那八十六万说话吗？”
“你就知道钱！”他拍了下门框。
我站起来，声音比他低得多：
“你比我更不知道钱吗？”
他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钱丽从外面走过来，扯住他胳膊：“方博，走，跟他说不清楚。”
方博被她拉走，走到门口，回头指着我，嘴唇抿紧，没说话了，甩手把门带上，力道不小。
外头传来妈妈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坐回床上。
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就是那种事情终于落到地上来了的感觉，踏实，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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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下午，妈妈来敲我的门。
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手里捏着纸巾。
在我对面坐下，说：
“你这样做，妈心里很难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得——”
“妈，”我看着她，“你出那张纸，你觉得是合理的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家里开销大……”
“我不是说开销的问题。”
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取出来，展开，放在她面前，用手指指着最后那一行。
“说我长期在外不尽孝，说家产要重新分配。”
“妈，这句话，你真的觉得公平？”
她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我六年在外，每个月准时打钱，从没断过，逢年过节发消息，你们说家里哪里需要，我没有一次驳回过。”
“就因为我不在眼前，我就是不尽孝？”
她的眼泪又开始下来了。
“那方博每天在家，方博尽孝了吗？”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弟弟——”
“妈。”
我声音放低了。
“我没有骂他。我就是问你，尽孝这件事，你的标准是什么。”
她捂着眼睛，说：
“你从小就懂事，妈以为你不需要我操心……”
“那因为我不需要你操心，就可以这样对我？”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方博不盯着不行，妈也是没办法……”
“妈，我不是在跟你算方博的账。”
我说，“我是在跟你说我。”
“这六年，你们打来电话问过我身体怎么样吗？”
她低着头，没说话。
“工地停工那年，我三个月没收入，借了同事的钱打回家，你知道吗？”
她还是没说话。
“那年过年我没回来，你们打来的电话，说的是餐厅年关难，让我多打一点。”
我没有哽咽，也没有流泪。
话就这么说出来了。
妈妈坐在那里，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
很久之后，她说：
“妈对不住你。”
三个字，声音很轻。
我听见了。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这件事，不是一句没关系能过去的。
但我说：
“妈，这张纸的事，我不追了。”
“但有件事，我要说清楚。”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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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大年初一，一家人按规矩去拜年。
大伯家，二叔家，几个亲戚家，转了一圈。
路上妈妈和方博走在前头说话，爸在中间，我走在最后。
一家四口，四个方向。
到了大伯家，坐下喝茶，大伯问方博，餐厅今年打算怎么做。
方博说今年要扩，要在市区拿个位置开分店，说县城这边虽然难，但市区需求不一样。
大伯点头，说有魄力。
大伯家的堂哥方亮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
“你在外头，真的是做工程的？”
“嗯。”
“自己的，还是给人做？”
我顿了一下。
“自己的，做了三年了。”
他眼睛睁了一下，“规模大不大？”
“还在做，说不好。”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个头，没再追问，但眼神变了，跟进门时候不一样。
下午在二叔家，方博喝了点酒，话多起来。
说今年市区分店要开，说餐饮这行钱景好，说以后家里的担子都是他来挑，说哥嫂父母都不用操心。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意思很明显：你就是个挣辛苦钱的，这家以后全靠我。
二叔家的婶婶问我：
“方毅，你一年能攒多少啊，大概？”
“说不准。”
“也得有个大概嘛，工地上算计工时的？”
方博在旁边接过话：
“他打工的，一个月能有一两万顶天了，攒不了多少，而且在外头吃住都是开销，一年下来能留个五六万就不错了。”
钱丽点头，“是的，在外面开销大。”
婶婶说，“也不容易啊。”
全桌的目光都带着那种“还是方博前途好”的意思，漂浮在空气里。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把茶喝了。
那杯茶泡得太浓，有点苦。
方博说：
“哥就是老实人，吃苦肯干，就是脑子不太灵活，不会做生意。”
他说得很亲切，像是在夸我。
我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眼：
“方博，你知道脑子灵活的人，开两年餐厅能开成什么样吗？”
他愣了一下。
钱丽的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站起来，说了声失陪，走到院子里去了。
外头风大，吹在脸上有点刺。
手机震了，是助理陈刚发来的消息：
「方总，王市那个项目甲方有动静，你方便接个电话吗？」
我站在院子里，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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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陈刚的声音很稳，说话直接：
「方总，王市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甲方今天下了决定，合同金额追加八百万，另外后续还有两个附属楼想一起谈，他们老总的意思是，初六能不能安排见个面。」
「初六可以，让他们报个时间，地点灵活。」
「好的。还有，彭总那边催了一下，北区厂房改造一期款，他说这周能不能到账？」
「让财务今天处理，两百五十万，备注写清楚项目名称和期次。」
「收到。另外省厅那边昨天发了个意向函，是路政合作那个项目，我一会儿发给您。」
「转过来，我回头看。」
挂了电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了动静。
我回头。
大伯、二叔、婶婶、妈妈、方博、钱丽，还有另外几个亲戚，全站在院门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们全跑出来了，可能是听见我说话就凑过来的，也可能是一直在旁边没走远。
方博的嘴微微张着，眼神有点发直。
二叔盯着我，缓缓开口：
「方毅，你……刚才说，两百五十万？」
「嗯。」
「你是做什么的，具体？」
「工程公司，我自己的。」
婶婶张了张嘴，「自己的？那，那规模多大……」
「还在扩，说不好。」
大伯清了清嗓子，「那一年大概……」
「看项目，好年头多一些，差年头少一些。」
院子里安静了将近五秒，没有人说话。
方博站在那里，脸上的颜色我形容不出来。
就是把一杯水全泼到自己身上，然后发愣，忘了反应的那种。
钱丽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动。
二叔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哈哈笑了两声，「好，方毅，你小子行。」
我点了个头，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堂屋，坐下，拿起了茶杯。
那杯茶凉了，但我还是喝下去了。
妈妈最后进来，站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去厨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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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正月初五下午，方博来敲我的门。
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了松、松了紧，弄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餐厅账上有点紧。」
我看着他。
「过完年，供应商那边有几笔货款要结，还有一批员工工资，加起来大概二十一万，这个月必须出。」
「嗯。」
「你能不能……先借一下。」
我没有立刻回答。
「方博，这两年，妈妈一共往餐厅里打了多少钱，你清楚吗？」
他的眼睛飘开了一下。
「我不是问你记不记得数字。」我说，「我是问你知不知道，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打回来的钱，有七十多万进了博宴阁。」
他没否认。
「加上家里拿出来的三十万本钱，加上借亲戚的五十万，这一百五十万，两年进了餐厅，开销多少，进账多少，你现在告诉我，账面上是什么情况。」
他沉默着。
「你去把账本拿过来给我看。」
「哥——」
「方博。你来找我借钱，我没有不借的意思，但我要看账。这是基本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转头问我：
「你真会借？」
「先看账再说。」
他低着头，出去了。
初六，我跟他到了博宴阁。
白天不开门，里面空着，椅子翻放在桌上，地上有没扫干净的纸屑，空气里有股隔夜菜汤的气味。
方博从里屋抱出来两本账册、一台电脑，摆在桌上，说：
「都在这里。」
我坐下，从头翻。
翻了将近三个小时。
两年，进账合计一百一十二万，出账合计三百二十七万。
亏损两百一十五万。
其中打着“家庭支援”名义从妈妈账户转入的，七十六万。
我把数字写下来，推到方博面前。
他看着那几个字，把头低下去了。
「这七十六万是哪里来的，你清楚吗？」
他的手捂住了脸。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
我说：
「方博，这个餐厅，关了吧。」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
「继续撑，账只会越来越难看。先把供应商和员工理清楚，能结的先结，实在结不上的谈分期，我给你兜那个二十一万的缺口，不收利息，分两年还。但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怎么办？」
「你才二十五。」我说，「先出来踏踏实实做两年，不一定非要立刻开什么。你有一点好——你会跟人打交道，能来事儿。这不是假话。」
他嘴唇抿着，没说话。
「我公司在招采购，你要是肯来，从最基层做起，绩效考核，按规矩来，没有任何照顾。能不能做出来，看你自己。」
沉默了很久。
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方博说：
「哥，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
但我说：
「把这里收尾好，年后发简历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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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初六晚上，我回到家，妈妈坐在堂屋等我。
爸也在，坐在角落里，两手捧着茶杯，茶早就凉了，他也没放下。
我进门，妈妈先开口：
「方博跟我说了，账的事。」
「嗯。」
「他也不容易，这两年……」她停了一下，「妈也知道，亏了很多。」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你出那张纸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低下头。
「是钱丽出的主意，她说家里该立个规矩——」
「妈。」
我打断她。
「是你签的。」
她沉默了。
我说：「我不追那张纸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
「但我有话要说清楚。」
「从今以后，我给家里的钱，不再按月打了。」
她的手动了一下。
「你们有什么实际的需要，跟我说，我能帮的帮，帮不了的没办法。但我不再做那个闷着头往家打钱、打完了问都不让问去向的人了。」
妈妈的眼泪出来了。
「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不是。」
我说，「我是要跟你做一个正常的家人。」
「正常的家人，不是一方无限付出，一方无限索取。」
「正常的家人，是有话说，有事商量，有困难一起扛。不是妈妈需要钱，就打过来，妈妈要分家产，就闭嘴。」
她捂着嘴，眼泪一直在掉。
我转头，看向爸爸。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凉茶杯捧了很久，一直没放下。
「爸，你腿上的老毛病，过完年我带你去市里看一下。」
他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不用花那个钱，老毛病了，没事。」
「不是花钱的问题，」我说，「我想带你去。」
他的手在茶杯上紧了一下。
「好。」
就这一个字。
但说出来了。
妈妈坐在那里，没再说什么了。
堂屋里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风从窗缝里进来，很轻。
---
10
正月初八，我打包行李，准备离开。
钱丽一大早带着方小宝去了妈妈娘家，说是去住两天。
方博早起收拾餐厅，要把它腾出来，之前说好的。
爸坐在院子里，指挥着几个施工队的人，维修老房子的一堵墙。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拎着个保温饭盒。
“这是你喜欢吃的卤蛋和榨菜，放在车里，在外头想吃就吃。”
我接过来，装进行李包。
“还有，”她又进屋拿出来一个牛皮纸袋，“你爸让我给你的，说是家里的证件和一些老东西，他说你迟早要回来，先给你放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
房产证、医保卡、一些泛黄的照片，还有我小时候的各种证件。
最底层是一张纸，是爸爸亲手写的，上面是这些年他记录的每一次我回家的日期，以及妈妈每一次想我的时候说过的话。
密密麻麻的，写了两页多。
我没看完，就把那张纸放回去了。
“谢谢妈。”
妈妈看着我，眼睛又开始红。
“你别总这么客气，你是我儿子，不是外人。”
“我知道。”
“那你……”她的声音有点卡，“以后还会像这两年一样往家寄钱吗？”
我停了一下。
“家里真的有急事，你告诉我。我会帮。”
“但不会像之前那样，想也不想就打了？”
“不会。”
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什么不太能接受的事。
“好，妈不勉强你。”
我上了车，妈妈站在院门口，挥了挥手。
那一刻她看起来有点老，比我印象里苍白了很多。
但她在笑。
到了市里，我先去公司。
陈刚已经在办公室等我，把王市那个项目的合同更新版本递给我。
“甲方昨天又改了一版条款，主要是在税务那块，我觉得没问题，但你过一眼。”
我坐下，翻了十分钟，圈出了两个地方。
“这里和这里，让法务再谈一下，我们的立场不动，他们要想签，就得按这个来。”
“好的。”
我又问起方博的事。
“他简历我已经收到了，我看了一眼，经历很简单，就是家里做餐饮那段经历，学历是高中。”
“给他安排到采购部，做初级专员，从最基础的供应商跟进做起，绩效制，没有任何特殊对待。”
陈刚点头，“我来跟采购部打个招呼。”
“别打招呼。”
我说，“让他像其他人一样来面试，通过了再进，不通过就算。”
“明白。”
晚上，我接到了方博的电话。
“哥，我妈说你给我安排了个工作？”
“有这么一个机会，你要不要试。”
“那……工资呢？”
“初级专员，五千块一个月，试用期三个月，通过了转正加百分之二十的绩效。”
他沉默了一下。
“这个……比餐厅的时候少很多啊。”
“对。”
“那我怎么生活……”
“你还在家住，吃住没开销。三个月时间，看看自己能不能适应，能不能学到东西。如果决定了，初十来面试，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弟弟给你任何便利。”
“好的……”声音很小。
“另外，”我说，“你妈的那七十六万，分期还，一个月五千块，不加利息，从你到公司之后开始计。到时候我会和你签个协议，这样对谁都清楚。”
“啊？这……”
“你觉得这个方式不合理？”
“不是，我只是……”
“什么意思就直说。”
“我觉得……这样好像是在让我一个月的工资还债……”
“对。”
“那我的生活……”
“生活怎么样是你自己的事。”
我的声音放冷了一些，“方博，你是成年人，你开过餐厅，你应该懂得什么叫代价。你的选择，你的决定，就得你来承担结果。”
“我知道……”
“好好想想，初十告诉我答案。”
挂了电话。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市里的夜景，楼下的车流一波一波，人们在各自的故事里奔跑。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保温饭盒还在车里的提醒。
然后我打给了妈妈。
“妈。”
“怎么了，到地方了吗？”
“到了。你放心，我不会缺席。”
“缺席什么？”
“家的事。”
电话那头，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她说：
“傻孩子，你从来就没有缺席过。”
我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那张六年的账单，我早就删了。
但那个数字，八十六万四千整，会一直跟我。
不是债，不是恨，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意义。
只是提醒我，爱需要被看见。
被看见的爱，才能成为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