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心医院拍了科室主任的桌子。
第二天，我被开除了。
全院都在打赌，我会去哪家男科医院发传单。
一周后，重症病区接连出事，院长带着三倍年薪来求我。
我撕了合同。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旧饭盒。
主任的脸，当场白了。
【第一章】
周一早上七点半，重症病区交班。
我刚把三床的血气结果念完，钱有德就把一摞东西拍在了我面前。
“小沈，这几样事，这周给我办了。”
我低头一看。
第一份，是他申报省级课题的标书。负责人那一栏写着钱有德，执笔人那一栏空着。
第二份，是一张饭局邀请函。周六晚上，金宝医疗的刘总请客，地点海天大酒店。
第三份，是他儿子补习班的接送时间表，周二周四晚上八点，钢琴课。
第四份，是一张验收单。
我当场没忍住，笑出了声。
写论文，陪酒，当保姆，最后再签个字背锅。
一条龙服务，还挺齐全。
我是重症医生，不是钱家的全职保姆。
交班室里十几个人，齐刷刷低下了头。
我室友王大壮坐在我左边，胖脸上的肉一抖，偷偷用脚踢了我一下。
意思很明白：哥，忍忍，签了吧。
我没理他，把验收单抽出来，举到灯底下。
“主任，金宝医疗这批氯己定消毒液，还有预充式冲管注射器，检验报告呢？”
钱有德端着保温杯，眼皮都没抬。
“国标产品，要什么报告？”
“国标产品，瓶身标签能贴歪三毫米？”
我把手机推过去。
照片上，同一批号的两瓶消毒液，一瓶标签字体粗，一瓶标签字体细，批号最后一位，一个是七，一个是一。
“还有，上周三床导管口的分泌物培养，报了个少见的菌，检验科说咱们这两年都没见过。”
“我申请查一下这批耗材，您没批。”
钱有德终于抬头了。
他看着我，嘴角往下一撇。
“沈渡，你一个主治，管得挺宽啊。”
“三床培养出个菌，你就赖到耗材头上？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手不干净？”
我手指一下攥紧了。
三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脑出血术后，每天的导管护理，是我盯着护士一项一项做的。
他这句话，等于当着全科室，往我脸上吐了口痰。
我深吸一口气。
“主任，我就问一句，这单子，没报告，我不签。”
“你签不签？”
“不签。”
“再问你一遍，签不签？”
“问十遍也不签。”
钱有德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
杯盖没拧紧，枸杞水溅了他自己一身白大褂。
全场寂静。
大壮憋笑憋得脖子都红了，硬生生把头埋进了交班本里。
钱有德低头看着胸口那一片黄渍，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黑。
“好，好得很。”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
“沈渡，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我把验收单折好，塞回他手里。
“行，那我今天早点下班。”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是那摞标书被他扫到了地上。
下班前，我去了一趟库房，跟管库房的刘姐借了一卷封箱胶带，又找她要了一支签字笔。
刘姐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小沈，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用了五年的不锈钢饭盒刷得干干净净，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大壮躺在上铺，翻了个身。
“哥，你明天真不去了？”
“他让我不去，我就不去？”
“那你刷饭盒干啥？”
“明天带饭。”
大壮沉默了三秒。
“哥，你心真大。”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走进住院大楼，一楼公告栏前，围了一大圈人。
【第二章】
公告栏正中间，贴着一张红头文件。
《关于解除沈渡同志聘用合同的决定》。
理由写了三条：不服从科室管理，公开顶撞上级，医德医风存在严重问题。
落款，中心医院人事处。
旁边还盖着副院长赵广发的签字章。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了两遍。
医德医风存在严重问题。
我值了四年夜班，抢回来的病人能从一楼排到楼顶。
到头来，医德有问题的是我。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我，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紧接着，嗡的一声，议论全炸了。
“就是他啊，听说昨天把钱主任的杯子都砸了。”
“不是砸，是泼了一身。”
“啧，年轻人，太冲。”
“冲有什么用，主任的小舅子是供应商，副院长是主任的老同学，他拿什么斗？”
我耳朵动了一下。
小舅子，供应商。
这条消息，比公告栏上那张纸值钱多了。
我挤进去，掏出手机，把公告拍了下来。
刚拍完，身后就响起一阵笑声。
钱有德来了。
他换了一件新的白大褂，胸口雪白，头发梳得锃亮，身后跟着科里几个小医生。
“哟，小沈，来收拾东西啊？”
“我劝你啊，收拾快点。省得一会儿保安来请，多难看。”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我打过招呼了。全市三甲医院，没一家会要你。”
“你去社区医院量血压吧，人家都不一定收。”
我看着他那张脸，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真想一拳抡上去。
可我昨天刚被扣了个“医德有问题”，今天要是动手，那就真坐实了。
我把拳头松开，冲他笑了笑。
“主任，您这新衣服挺白的。”
“今天记得把杯盖拧紧。”
钱有德脸一僵。
后面一个小护士“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回到科室收拾东西。
更衣柜里没多少家当，两件洗得发白的刷手服，一本翻烂的重症手册，一盒没吃完的胃药。
我正往箱子里塞，大壮从门口探进头来。
我冲他招手。
“来，帮我搬一下。”
大壮看了看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缩回脑袋，把门轻轻带上了。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的声音。
“沈医生，咱们不熟啊，你自己搬吧。”
我愣了足足五秒。
四年室友，我给他代过班，给他垫过房租，他失恋那晚我陪他喝到凌晨三点。
现在，咱们不熟。
行，王大壮，你小子给我等着。
我一个人抱着箱子走出重症病区。
经过护士站，刘姐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冲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到了一楼大厅，手机震了一下。
是感染科的叶知秋。
全院唯一一个在院感会上敢跟副院长拍桌子的女医生，长得好看，说话难听，单身至今。
她的消息只有一句：
“那批东西，你真觉得有问题？”
我站在大厅中间，打了几个字。
“你信我吗？”
消息发出去。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又不显示了。
再过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抱着箱子，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站了半天。
得，又一个不熟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摸了摸背包里那个饭盒。
还在。
那就行。
【第三章】
被开除的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
钱有德没吹牛。
我投了六家三甲医院，五家已读不回，一家人事主管比较实诚，直接打电话给我。
“沈医生，你人挺优秀的，但是吧，你们钱主任昨天给我们主任打过电话了……你懂的。”
我懂。
太懂了。
第三天，我去面试了一家私立医院。
门头很大，金光闪闪，写着“男士健康中心”。
接待我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看完我的简历，眼睛都直了。
“三甲重症主治？太好了！”
“你来了，我们给你挂专家号！”
我心里一喜。
“那我主要负责什么？”
他拍拍我的肩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传单，一个大喇叭。
“前期嘛，先熟悉业务，在门口导诊。”
“你就站在这儿喊：男人的问题，交给专家！”
我看着那个大喇叭，沉默了很久。
我在重症病区插过上百根管子，做过几十次床旁气管切开。
现在，让我站在马路边喊男人的问题。
我把传单放下，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去趟厕所。”
然后从后门走了。
第四天，我去了一家宠物医院。
老板是我大学同学，人挺仗义，说先帮忙看几天急诊。
上岗第一个小时，我给一只柯基抽血。
那只柯基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下一秒，它一口咬在了我虎口上。
老板在旁边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
“重症专家，被一条狗送进了急诊。”
我举着包成粽子的手，坐在宠物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
天很蓝。
我很惨。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儿子，最近忙不忙啊？”
我咽了口唾沫。
“忙，挺忙的，刚做完一台大抢救。”
“那你注意身体啊，别太累。”
“嗯，不累。”
挂了电话，我盯着虎口上那圈牙印，看了很久。
第五天凌晨三点，我被电话吵醒了。
是王大壮。
那个隔着门板说“咱们不熟”的王大壮。
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还在喘粗气。
“哥，哥，出事了。”
“三床，体温四十度一，血压往下掉，血培养报了，跟上次那个菌一模一样。”
“还有七床，十二床，都开始烧了。”
我一下坐了起来。
“抗生素用的什么？”
“主任定的，换了三种了，都压不住。”
“那批消毒液，还在用？”
那边沉默了两秒。
“在用。”
“冲管注射器呢？”
“也在……”
话没说完，那边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钱有德的声音：
“王大壮，你躲楼梯间干什么呢？”
电话“嘟”的一声，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漆漆的出租屋里。
窗外有野猫在叫。
三床的老太太，我管了她二十三天。
她每天早上都会拉着我的袖子，问我：
“小沈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回家看孙子啊？”
我把手机攥得发烫。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重症病区彻底乱套了。
消息是大壮一条一条偷着发给我的。
第一天，又有两个病人开始发烧，血培养全是同一个菌，洋葱伯克霍尔德菌。
第二天，省里来了专家组，三个教授，在病区开了一下午会。
结论是：手卫生执行不到位，环境消毒不彻底。
然后护士们被拉去培训洗手，一天洗四遍，洗到手脱皮。
第三天，钱有德在全院感染防控会议上发言。
大壮偷偷录了一段音频发给我。
我点开。
钱有德的声音中气十足：
“这次的感染事件，追根溯源，跟前段时间离职的沈渡医生有很大关系。”
“他在职期间操作不规范，交接不清楚，给病区留下了隐患。”
“我们现在，是在替他擦屁股！”
会场里一片附和声。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股火从胸口直冲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在这间出租屋里，一边被柯基咬，一边被人拉出来背锅。
他钱有德收回扣，我沈渡背黑锅。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我抄起外套就往外冲。
冲到楼道口，又停住了。
现在冲过去，我算什么？
一个被开除的医生，跑回去大闹院感会？
钱有德巴不得我这么干。
我站在楼道里，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手心全是指甲印。
回到屋里，我打开背包，摸了摸那个饭盒。
然后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结果出来了吗？”
对方回得很快：
“明天上午。”
我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十点，有人敲门。
我拉开门，愣住了。
叶知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她看了看我包成粽子的手，眉头一皱。
“你手怎么了？”
“被狗咬了。”
“什么狗？”
“柯基。”
她沉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笑出来。
“你这几天，就混成这样？”
“嗯，挺充实的。”
她把矿泉水塞给我，自己走进屋，在唯一一张塑料凳上坐下。
“我那天没回你消息，是因为我在查。”
“我想去库房取那批消毒液的样本，送检。”
“钱有德不让，说是国标产品，查了就是对供应商不信任，会影响医院声誉。”
“赵副院长也打电话给我，让我别多事。”
她抬头看着我。
“沈渡，我现在信你了。”
“可是我拿不到样本。没有样本，什么都证明不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有点急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张了张嘴，正想开口。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三个字：
孙院长。
【第五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叶知秋也看见了，眼睛一下瞪圆了。
“接啊！”
我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苍老又疲惫的声音。
“是小沈吧？我是孙建国。”
“孙院长好。”
“小沈啊，病区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听说是我留下的隐患。”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孙建国叹了口气。
“小沈，以前的事，是医院处理得仓促了。”
“你能不能，回来帮帮忙？”
我捏着手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孙院长，我医德医风有严重问题，回去不太合适吧？”
“别回头又把病人感染了，还得麻烦钱主任替我擦屁股。”
说完，我直接挂了。
叶知秋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你，你就这么挂了？”
“不挂留着过年？”
“那可是院长！”
“院长怎么了，院长开除我的时候，也没提前打个电话。”
叶知秋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你这人，活该单身。”
第二天下午，我那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门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城中村的大妈们全都扒着窗户往外看。
孙建国从第一辆车里下来，头发花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后面跟着人事处处长，赵广发副院长。
最后面，是钱有德。
他低着头，脸绷得死紧，一副被人拿刀架着脖子的样子。
孙建国进了屋，看了一眼墙皮脱落的天花板，又看了一眼我的手，嘴唇动了动。
“小沈，我亲自来请你。”
人事处长立刻递过来一份文件。
“沈医生，这是新的聘用协议。年薪是你原来的三倍，职务定为重症医学科副主任，享受科研启动经费。”
三倍年薪。
副主任。
我扫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
我当了四年主治，连个病区组长都没混上。
现在，我被开除一周，直接蹦到副主任了。
孙建国转过身，冲钱有德使了个眼色。
钱有德往前挪了半步。
他嘴唇抖了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小沈，之前，是我态度不好。”
我等了一会儿。
没了。
“就这？”
钱有德的脸，刷地涨红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钱！”孙建国一声低喝。
钱有德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脖子上青筋直跳。
我把协议推了回去。
“孙院长，我可以回去。”
孙建国眼睛一亮。
“但不是在这儿谈。”
“明天上午九点，行政楼大会议室。所有科室主任，所有院领导，还有省里来的专家，全部到场。”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谈。”
赵广发终于忍不住了。
“沈渡，你一个被开除的人，凭什么让全院给你开会？”
我看着他。
“凭三床现在烧到四十一度。”
“凭你们换了三种抗生素都没压住。”
“凭省里专家给你们开的药方，是洗手。”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大妈嗑瓜子的声音。
孙建国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明天九点。”
他们走后，叶知秋从里屋探出头来。
她刚才一直躲在里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打开背包，把那个不锈钢饭盒拿了出来，擦了擦。
“明天带饭。”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行政楼大会议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椭圆形会议桌坐满了。
孙建国坐在主位。
赵广发坐他左手边。
钱有德坐在第三个位置，翘着二郎腿，看见我进来，冷笑了一声。
省里来的三个专家坐在右侧，正低声交流。
周围一圈，是各科室主任。
后面靠墙的位置，站着一排列席的医生护士。
我一眼看见了王大壮。
他缩在角落里，看见我，眼神一躲，又赶紧冲我挤了挤眼睛。
叶知秋坐在感染科主任旁边，冲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拎着背包，走到会议桌末尾，没坐。
孙建国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这位就是沈渡医生，大家都认识。”
“医院经过研究，决定重新聘任沈医生，担任重症医学科副主任。”
他把那份协议推到桌子中间。
“小沈，签吧。”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人好奇，有人看戏，有人等着我感恩戴德。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
三倍年薪，副主任，科研经费。
条件确实优厚。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把它撕成了两半。
又对折，再撕。
纸片哗啦啦落在会议桌上。
整个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我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省里一位老专家推了推眼镜，眼神从好奇变成了诧异。
钱有德“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沈渡，你疯了？！”
赵广发也拍了桌子：
“孙院长，你看看！这就是你要请回来的人！当着省里专家的面，撕医院的协议，像话吗？”
糟了，心里一个声音冒出来，我这句话里用了不该用的词，我赶紧不管它。
孙建国没说话，脸色铁青，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把手里最后一块纸片放下。
“孙院长，钱我不在乎。副主任我也不在乎。”
“我回去，就四条规矩。”
“第一，不写署别人名字的论文。”
“第二，不陪供应商喝酒。”
“第三，不给领导家孩子当司机。”
我顿了顿，看向钱有德。
“第四，没有检验报告的东西，谁签字，谁负责。我不签，也不背锅。”
我每说一条，钱有德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第三条的时候，后面列席的几个年轻医生，已经憋不住在偷笑了。
第四条说完，钱有德终于炸了。
“你放屁！谁让你写论文了？谁让你陪酒了？你自己干不好活，在这儿血口喷人！”
“孙院长，这种人不能要！他回来，科室就乱套了！”
孙建国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不乱套吗？”
钱有德一下子噎住了。
孙建国转向我，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看得出来，他在压火。
一个当了十几年院长的人，被一个小主治当众撕了协议，指着鼻子定规矩，换谁都想掀桌子。
可他还是压住了。
“行。”
他声音很沉。
“你这四条，我都答应。”
“现在，能去病区了吗？”
全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身上。
钱有德冷笑着坐回去，等着看我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我没回答。
我拉开背包拉链，从最里层，掏出了那个不锈钢饭盒。
“啪”的一声，放在了会议桌正中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省里那位老专家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我，表情十分复杂。
赵广发脸都绿了：
“沈渡！你拿个饭盒出来干什么？这是开会，不是食堂！”
钱有德笑出了声。
“怎么，被开除一周，饿疯了？”
我没理他们。
手指搭上饭盒的卡扣。
“咔哒”一声。
【第七章】
饭盒打开了。
最上面一层，没有饭。
是一个用保鲜袋密封好的塑料瓶，五百毫升装，瓶身贴着一圈透明封箱胶带。
胶带上，用签字笔写着日期、时间，还有两个签名。
沈渡。
刘红梅。
刘红梅，就是库房的刘姐。
我把瓶子拿出来，举高。
“这是金宝医疗那批氯己定消毒液，批号尾数为七的那一批。”
“十二天前，钱主任让我签验收单的那天，我当着库房刘红梅老师的面，从原箱里取了一瓶未开封的，现场封存，双人签字。”
饭盒的第二格，是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九天前，我自费送到省疾控中心的另一瓶同批次样本的检测报告。”
我把报告摊开，推到省里专家面前。
“今天早上八点出的结果。”
“未开封样本中，检出洋葱伯克霍尔德菌。”
“跟三床、七床、十二床血培养里的菌，是同一个。”
会议室里，有人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省里那位老专家一把抓过报告，凑近了看，眼镜都快贴到纸上了。
他旁边的教授伸过头来，两个人越看脸色越凝重。
“消毒液本身被污染了……”
“所以我们让护士怎么洗手都没用……”
“每次给导管消毒，每次冲管，都是在往病人血管里送菌……”
老专家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完全变了。
刚才是诧异，现在是震惊。
叶知秋已经站了起来，声音都有点抖：
“孙院长，必须马上停用这个批次！全院所有科室，全部排查！”
孙建国的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脸色煞白。
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发抖。
钱有德的反应最快。
“假的！这是伪造的！”
他指着我手里的瓶子，声音尖得变了调。
“他被开除怀恨在心，自己往瓶子里加了菌！谁知道他这十几天干了什么？”
“一个饭盒装的东西，能当证据吗？笑话！”
我把瓶子放回饭盒，抬眼看他。
“钱主任，封存的时候，刘老师在场。”
“送检的时候，疾控中心的接收单上有原厂封口完整的记录，有照片，有时间。”
“还有，库房里剩下的那几十箱，原封未动。您要是觉得是我加的菌，现在就派人去开箱，当着省里专家的面，一箱一箱测。”
钱有德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赵广发咳嗽了一声，打圆场：
“这个，这个事情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可能是生产环节的问题，跟我们医院的采购……”
“赵院长。”
我打断了他。
“饭盒还有第三格。”
赵广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从第三格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旧录音笔。
“这个，我藏了三个月。”
钱有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伸手就要抢。
我侧身一闪。
他扑了个空，膝盖狠狠磕在会议桌角上，“咚”的一声，疼得整张脸都扭了。
后面列席的保卫科长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钱有德拼命挣扎，嗓子都喊劈了：
“别听他的！孙院长！他是在报复我！他是疯子！”
孙建国没看他。
他看着我，声音嘶哑：
“放。”
我按下了播放键。
【第八章】
录音笔里，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碰杯声，有笑声。
然后是钱有德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小沈，三个月后，金宝医疗的耗材要进咱们科，到时候验收单你签个字。”
“金宝是我小舅子刘金宝的公司，自家人，放心。”
“签了，每箱给你返这个数。”
一阵沉默。
然后是我的声音：
“主任，没报告我不签。”
钱有德笑了：
“报告？要什么报告？赵院长那边我都打点好了，采购那边一路绿灯。”
“你一个小主治，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
“你要是不签，有的是人签。”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录音笔，转向了钱有德。
然后，又转向了赵广发。
赵广发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僵了。
他嘴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伸手去端面前的茶杯。
手一抖，茶杯翻了，茶水淌了一桌子，他都没顾上擦。
后面列席的人群里，有个小护士捂着嘴，小声说了一句：
“我的天，这是要出大事了。”
钱有德不挣扎了。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那支录音笔，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是喝多了，喝多了瞎说的……”
“喝多了说的话，就不算话了？”
我把录音笔收回饭盒。
“三床那个老太太，你知道她是谁吗？”
钱有德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孙建国。
孙建国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几秒，他才睁开，眼眶红得吓人。
“三床，是我母亲。”
全场哗然。
省里专家们面面相觑，各科室主任全都瞪大了眼睛。
连叶知秋都怔住了。
钱有德整个人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要不是保卫科长拽着，他就跪到地上了。
我早就知道。
老太太入院那天，登记的家属是孙建国的爱人，姓名一栏写的是她娘家的名字。
孙建国从来没在病区露过面，怕影响医生判断，只是每天晚上十点以后，一个人来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一会儿。
我值夜班的时候撞见过两次。
他让我别声张。
我就没声张。
所以我知道，孙建国为什么会放下院长的身段，开三辆车来城中村找我。
也知道他为什么被我撕了协议，还能压着火说“行”。
我也知道，他是这家医院里，唯一一个会真心听这段录音的人。
孙建国站了起来。
他看着钱有德，又看着赵广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老钱，老赵。”
“我妈在监护室里烧了四天，我每天晚上隔着玻璃看她。”
“原来是你们，往她血管里送菌。”
赵广发脸色惨白，连连摆手：
“院长，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就是帮老钱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
孙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实木会议桌都震了一下。
“打招呼打到病人命都快没了？！”
钱有德突然嚎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孙院长，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想多挣点钱，我儿子要出国，我压力太大了！”
“刘金宝说这批货就是包装差一点，东西没问题，我真不知道有菌啊！”
“沈渡！沈渡你帮我说句话！咱们师徒一场！”
我看着他。
四年前我刚进科，他确实带过我两个月。
那两个月，他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病人家属面前怎么说话才能不担责任。
我摇了摇头。
“钱主任，咱们不熟。”
后面角落里，王大壮“噗”地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子，这句台词，是你先用的。
【第九章】
会议没再开下去。
孙建国当场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全院停用金宝医疗所有批次耗材，封存库房，等待检测。
第二，钱有德停职，配合调查。
第三，重症病区，即刻起由我全权负责。
我拎着饭盒冲出会议室，叶知秋跟在我后面，两个人一路跑进了重症病区。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儿。
护士们看见我，全都愣住了。
接着，护士站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沈老师回来了！”
几个年轻护士眼圈一下就红了。
刘姐从治疗室里出来，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我没时间煽情。
“所有正在用的消毒液、冲管注射器，全部撤下来，换成库房里其他厂家的备用品。”
“三床、七床、十二床，还有所有新发热的病人，导管全部拔除，重新置管，换部位。”
“叶医生，药敏结果你那边有吗？”
叶知秋已经打开了电脑。
“有，疾控那边一起给了。这个菌对你们之前用的那几种，全部耐药。”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
“这两种药，是敏感的。”
我看了一眼，转头对护士们说：
“按叶医生的方案，立刻换药。”
那天下午到晚上，整个病区没人坐下过。
拔管，置管，留标本，换药，复查。
我在三床前面站了很久。
老太太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却还认得我，手指头动了动，勾住了我的袖子。
“小沈大夫……”
“在呢。”
“我孙子……”
“能见着，过两天就能见着。”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没底。
可我必须这么说。
晚上十点，孙建国来了。
他没进病房，还是站在玻璃外面。
我出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院长，换了药，导管也换了，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
孙建国看着玻璃里面，点了点头。
“小沈。”
“嗯。”
“你那饭盒，藏了十二天，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想了想。
“早拿出来，钱主任会说我是被开除了怀恨在心，赵副院长会把事压下去，样本会被说成是我伪造的。”
“我得等疾控的报告。”
“还得等，你们真的愿意听的时候。”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辛苦了。”
凌晨两点，三床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
凌晨四点，三十八度。
早上七点交班，三十七度六。
我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整个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叶知秋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她蹲下来，看着我。
“你从昨天到现在，一口饭没吃。”
“吃了，饭盒里有。”
“你那饭盒里装的是证据！”
“最底下那层是饭。”
叶知秋一下愣住了。
就在这时候，病区门口一阵骚动。
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亮了一下证件。
“市卫健委联合调查组。请问沈渡医生在吗？”
我站了起来。
“我是。”
“你一周前提交的实名举报材料，我们已经立案。现在需要你配合，提供原始证据。”
整个护士站，鸦雀无声。
叶知秋猛地扭头看我。
“你一周前就举报了？”
“嗯。被开除那天下午。”
“那你还去宠物医院被狗咬？”
“举报要时间。狗不等人。”
我话音刚落，调查组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
王大壮。
他胖脸涨得通红，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冲调查组的人点头哈腰。
“领导，这是这三个月金宝医疗的所有入库单复印件，还有钱主任让我们几个改的验收记录。”
“都是我偷偷拍的。”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第十章】
调查组的人把纸袋收走，在病区待了一上午。
中午，大壮在楼梯间堵住了我。
他搓着手，一脸讨好。
“哥，你别生我气。”
“那天我要是帮你搬箱子，钱有德当场就得把我也弄走。”
“我走了，谁给你通风报信？谁偷拍入库单？”
我看着他。
“所以你那天说咱们不熟，是战术需要？”
“对对对，战术需要！”
“那你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被主任撞见，后来怎么解释的？”
大壮挠了挠头。
“我说我在楼梯间给我妈打电话，说我想她了。”
“主任信了？”
“信了，还夸我孝顺，让我好好干。”
我没忍住，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演得挺好啊。”
“哥，那我这算立功吧？”
“算。”
大壮眼睛一亮。
“那你答应我的那件事……”
“什么事？”
“你上个月说，等你当了领导，请我吃一个月的烧烤。”
我想了想。
“我上个月说的是，等我当了领导，请你吃一顿。”
“一顿也行！”
“下次一定。”
大壮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了。
一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金宝医疗那批消毒液，是刘金宝从一个无证小作坊进的货，贴上自家的标签，再通过钱有德和赵广发的关系，送进了中心医院。
半年时间，返点一百四十多万。
刘金宝被刑事拘留。
钱有德被开除，移送司法机关。
赵广发被免职，立案审查。
那天，钱有德被带走的时候，路过重症病区门口。
他看见了我，停下脚步，盯着我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那件白大褂已经脱了，只剩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上有一块黄渍。
是枸杞水的颜色。
三床的老太太，第十天转出了监护室。
转走那天，她孙子来了，六七岁的小男孩，扑在床边，一口一个奶奶。
老太太摸着孙子的头，转过头来，冲我笑。
“小沈大夫，你说话算话。”
我站在门口，鼻子有点酸，赶紧转过身去看监护仪。
孙建国在院务会上宣布，任命我为重症医学科主任。
我那四条规矩，原封不动写进了科室管理制度，贴在了护士站墙上。
散会的时候，孙建国叫住了我。
他看了看我手里那个不锈钢饭盒，表情有点复杂。
“小沈，你这饭盒，里头还有别的东西吗？”
全会议室的人，唰地一下全都停住了脚步，齐齐看向我。
赵广发的继任者，新来的副院长，脸都白了。
我低头看了看饭盒。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最底下那一层。
一股浓烈的味道，瞬间冲了出来。
是我被开除那天早上带的韭菜盒子。
放了二十多天。
新来的副院长捂着鼻子，第一个夺门而出。
后面的人呼啦啦跟着往外跑，椅子倒了一地。
孙建国站在原地，脸都憋紫了，最后指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捂着嘴也冲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叶知秋。
她扶着门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她直起身，看着我，脸有点红。
“沈渡，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
“行。”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去哪儿？”
“各付各的吧。”
叶知秋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咬着牙说了一句：
“沈渡，你真是凭实力单身！”
我站在一屋子韭菜味里，抱着饭盒，挠了挠头。
各付各的，不对吗？
我刚当上主任，工资还没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