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女带十二个亲戚，吃掉一万六，还要三十万彩礼。
我借口去厕所，结清饭钱，另买两条中华走人。
她骂我逃单，我甩出垫款记录：“你家十三口，一万五千六，明早不还，法院见。”
她却把这桌饭，报销到了我公司。
第一章
许悦把菜单推过来时，第十二个亲戚刚坐下。
服务员站在门边，手里的茶壶空了两次。
我看着满桌的人，没动筷子。
“不是说，就咱们两个？”
“我妈不放心，过来替我把把关。”
许悦低头回消息。
“其他人正好在附近，一起吃个饭。你不会连这点场面都撑不起吧？”
她母亲拉开椅子，手提包往桌上一放。
“小陆，别这么计较。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接过菜单，连续报了六道菜。
海参，龙虾，石斑。
又要了两瓶白酒。
服务员提醒：“这款一瓶一千八。”
“问我干什么？今天有人请客。”
他说完，桌边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把茶杯放下。
“谁说我请客？”
许悦抬起头。
“相亲哪有让女生买单的？”
“相亲也没有带一桌亲戚的。”
她表哥赵鹏从门口进来，围裙搭在胳膊上。
“陆先生，我是这家店的负责人，也是悦悦表哥。都是自家人，给你打折。”
“先说清楚怎么付，再点。”
皮夹克把菜单拍在桌上。
“吃顿饭还得开个会？悦悦，你介绍的这是什么人？”
许悦的目光从我袖口滑过去。
工服上沾着一点白色密封胶。
下午我刚验完新食堂的冷库，没来得及换衣服。
媒人孙姨只告诉她，我做餐饮工程，手里有几个项目。
她问过我是不是老板。
我说，工地上的事归我管。
这也没说错。
津禾团餐是我和孟知行一起创办的。我负责现场、设备和交付，他负责行政采购。
公司刚拿下两个园区的食堂，我在项目上住了二十多天。
今天肯来，是我妈打了三个电话。
她说孙姨介绍的姑娘会过日子，让我别穿工服去。
我没听后半句。
现在看，省了换衣服的时间。
许悦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各付各的。你不会还想让我亲戚替你分摊吧？”
“按人头。”
我指了指桌面。
“你和你带来的十二个人，一共十三份，归你。我一个人，一份归我。新增的酒菜也按这个比例，没意见？”
“没意见。”
“在微信里确认。”
她笑出声。
“小陆，你是不是被人骗怕了？”
“是怕。”
我打开聊天框，把分摊方式发过去。
她当着众人的面，按着语音键。
“我带来的人当然算我的，按人头平摊，你就出你那一份。这下行了吧？”
录完，她把手机摔回桌面。
“服务员，上菜。”
她母亲压低声音，却压得满桌都听得见。
“现在嘴硬，等会儿还不是得抢着付。”
我没接话。
菜端上来，我只夹了两筷子青菜。
许悦母亲问我有几套房。
“一套。”
“全款？”
“还在还贷。”
她的筷子停住。
“婚后加名字，这是基本诚意。还有彩礼，我们这里三十万起，不包含三金。”
“你女儿陪嫁什么？”
“我们养这么大一个女儿，陪嫁还不够？”
皮夹克端着酒杯插话。
“小陆，你这种跑工地的，找个体面媳妇不容易。悦悦没嫌你手上有泥，你得知足。”
我看向许悦。
“这是你的意思？”
她剥着虾壳。
“我爸妈不会害我。”
“那今天就到这儿。”
我把筷子并好。
皮夹克伸手压住我的椅背。
“菜才上齐，你给谁甩脸？”
许悦母亲盯着我。
“孙姐不是说，你妈以前在学校食堂打杂？她辛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给你娶媳妇？三十万都舍不得，你让她再干几年呗。”
我捏住杯沿。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指节抵在瓷面上。
我妈左腿留着钢板。
那年食堂搬蒸箱，她替一个年轻姑娘挡了一下，骨头断了两处。
每次下雨，她都得先扶床沿，再把脚挪到地上。
许悦看见我不说话，补了一句。
“老人不能太享福。闲着容易闲出毛病。”
我松开茶杯，站起来。
“去个厕所。”
到前台，我让收银员把账单打出来。
一万六千八。
酒水、菜品、包间服务费，全在上面。
我拍下完整账单，发给许悦。
“十四个人，一人一千二。你那边一万五千六，下来付，还是我先垫？”
她回得很快。
“你先垫，别让大家等。我带的人算我的，明早转你。”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吃顿饭还留证据，真有你的。”
我把聊天记录保存，刷卡付清。
前台烟柜里有中华。
项目上的两位老师傅连续守了三夜设备，我原本就准备给他们带点东西。
“再拿两条，单独结。”
收银员另开了销售单，一千二百元。
我拎着烟，走出饭店。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十五分钟后，许悦的电话打到车里。
“陆铮，你人呢？”
“回去了。”
“你把我们一桌人扔在这里？还拿走两条烟？你要不要脸！”
我把两笔支付凭证发过去。
“饭钱我垫了，烟我自己买的。你那一万五千六，明早九点前还。”
“你还真敢要？”
“你还真打算赖？”
她那边静了两秒。
接着，一桌人的声音挤进听筒。
“小气成这样，难怪没人要！”
“让他妈来领人，什么东西！”
我把车停到路边。
“许悦，你说的话，我都留着。”
“明早不给钱，法院见。”
她冷笑。
“你先想想，明天还能不能上班。”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孙姨堵在我妈家门口。
我提着早餐上楼，正听见她拍门。
“桂芬，你儿子办的这叫什么事？一大家子人吃饭，他半路跑了，还顺了两条烟！”
门开了一条缝。
我妈拄着手杖，先看见我手里的豆浆。
“铮子，怎么回事？”
孙姨抢着开口。
“人家姑娘都哭了。她舅在津禾当采购主管，你儿子不是也给津禾干活吗？把关系闹僵，以后还干不干？”
我把早餐交给我妈，拿出手机。
“孙姨，饭钱谁付的？”
“我哪知道？反正你先走就是不对。”
“你不知道，就来我家说我逃单？”
她盯着支付记录，嘴角动了动。
“付了就付了，哪有事后往回要的道理？”
我点开许悦的语音。
楼道里清清楚楚响起那句，我带来的人当然算我的。
孙姨伸手想挡手机，又把手缩回去。
“年轻人拌两句嘴，你还较真。”
“不是两句嘴，是一万五千六。”
我把手机收好。
“还有，她们让一个腿里有钢板的人，再出去干几年，给女儿凑彩礼。”
我妈的手在门把上停住。
孙姨挪开视线。
“亲家说话，都这样。你妈养你，也盼你结婚。”
我往门前站了一步。
“她盼我结婚，不是盼我挨宰。”
九点整，许悦没转钱。
她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提着两条烟经过前台。
前后都被裁掉了，只剩我拿烟、出门。
配文写着，相亲男嫌女方亲戚多，席间逃单，临走偷拿高档香烟。
我的脸被放大。
工服上的津禾两个字，也被圈了出来。
许悦紧接着发来语音。
“你现在道歉，账单作废，再发个红包哄哄我妈，这事就过去。”
“已经发出去了？”
“几个亲戚群而已。再过一会儿，可不一定了。”
我把视频和语音转给公司合作的律师唐宁。
她回了电话。
“原始聊天别删。我先做证据固定。你别跟着骂，也别把对方的住址、号码发出去。”
“钱能要回来？”
“按目前这些记录，可以主张垫款。她对人数、比例、还款时间都确认过。名誉侵权另算，不能凭生气随口加价。”
“好。该多少，就多少。”
九点二十，许悦母亲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按了免提。
“你儿子要是还想在这一片混，就别闹得太难看。我们赵家不是没人的。”
我妈握着手机，手背的筋一条条绷起来。
“饭是你们吃的，钱是你们答应还的，怎么成我儿子闹？”
“你一个食堂打杂的，懂什么人情？”
我接过手机。
“以后有事找我。再骚扰我母亲，通话记录一起交。”
对面骂了一句，挂断。
我妈把已经插好的吸管抽出来，又插回去。
“那饭，你吃饱没有？”
我点头。
她看了看我。
“胡说。你一生气就不吃东西。”
她把包子推到我面前。
“钱该要就要。别为了我，忍那些话。”
我咬了一口包子。
肉馅烫得舌尖发麻。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孟知行。
“有人把视频发到公司群里，问咱们是不是用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包工头。”
“你看见支付记录了吗？”
“看见了。我已经让行政保存原消息，发完整凭证澄清。采购部赵广成却说，让你去公司说明情况。”
“赵广成？”
“新来的采购主管，五个月前入职。你一直在外地项目上，他没见过你本人。”
我看向许悦刚发来的消息。
她给我发了一张工牌。
津禾团餐，采购部，赵广成。
下面跟着一行字。
“我四舅一句话，你以后连饭都没地方吃。”
我给孟知行回话。
“让他等着。”
刚要挂电话，孟知行又叫住我。
“还有件事。财务正在退一张招待费申请，餐厅、包间和日期，看着都跟你昨晚那顿饭对得上。”
我把包子放回盘子。
“金额多少？”
“一万六千八。”
第三章
财务把申请页面调出来时，我先看见了那张桌子的照片。
龙虾摆在正中。
许悦母亲的手镯露出半截。
照片裁掉了人脸，桌角那杯我没喝完的茶还在。
费用用途写着，园区项目客户接待。
申请人，赵广成。
提交时间，昨夜十一点零七分。
“付了没有？”
“没有。”
财务主管宋琴指向流程栏。
“超过一万元，需要业务负责人确认。孟总还没批。”
我拿出自己的账单。
桌号、菜品、结算时间，全对得上。
孟知行把椅子往后一推。
“他人昨晚在外市，怎么接待客户？”
宋琴没接这个问题，只打开附件。
里面有一张接待确认单。
客户代表那一栏，填着两个园区负责人的名字。
其中一个人，我前天下午才见过。
他今天早上还在外省参加展会。
唐宁赶到后，先把我们拦住。
“别急着找人对质。先封存现有材料，通知有权限的财务和技术人员保留操作日志。不要进个人手机，也不要擅自翻私人账户。”
宋琴点头，打印封存目录。
孟知行问：“饭钱已经有人付了，他再报销，钱准备打到哪里？”
“按公司现行制度，大额招待费由公司直接付餐厅。”
宋琴点开收款信息。
户名是赵鹏经营的餐饮公司。
我的手停在账单上。
昨晚赵鹏站在前台，亲眼看见我刷卡。
饭钱收过一次。
现在，他还想从我公司收第二次。
唐宁翻着材料。
“先排除传错附件、重复提交的可能。请业务部门核实接待对象，请餐厅出具结算说明，全部留书面记录。”
“以前有没有这家店？”我问。
宋琴在系统里检索。
页面向下滚动。
一笔，又一笔。
孟知行盯着屏幕，杯里的水洒到了手背上。
“多少？”
“已付款的二十七笔，四十八万六千。今天这笔不在里面。”
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的响声。
我拨通赵鹏的电话。
“昨晚那桌，你收了多少钱？”
“一万六千八啊，怎么了？”
“结清没有？”
“结清了。陆先生，你跟悦悦的事，别牵扯我们做生意的。”
“给我一份盖章的结清证明。”
他顿了一下。
“发票不是还没开？你要开哪个单位？”
“个人消费，不开公司。结清证明发我。”
“你等着。”
电话断了。
五分钟后，赵广成把那张报销申请撤回。
宋琴按住鼠标。
“日志保留了。”
又过了两分钟，许悦来电。
“你跑我表哥那里瞎问什么？”
“问我付出去的钱。”
“钱都付了，你还管人家怎么做账？”
我按下通话录音。
“你知道他怎么做账？”
“我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呼吸贴着话筒。
“我四舅让我问你，想不想继续干。你给津禾做项目，尾款还没拿全吧？”
“这跟你欠钱有关系？”
“你非要一万多，就得掂量会不会丢更多。”
我看着屏幕上的四十八万六千。
“许悦，你表哥收了我的钱，为什么还拿这顿饭去报销？”
她没有立刻出声。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什么报销，我听不懂。”
“那就别替人传话。”
她挂了电话。
孟知行拿着人事档案进来。
“赵广成应聘时说，这家店是他谈下来的协议餐厅，价格低，接待方便。他跟店主有亲属关系，申报表里填的是无。”
唐宁抬头。
“公司制度有明确的利益冲突申报要求？”
“有。他签过。”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压着日期，笔锋拖得很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
行政的小姑娘敲门。
“陆总，赵主管回来了。他带了两个人，说要找一个叫陆工的，让您别被他蒙骗。”
我把文件合上。
“请进会议室。”
第四章
赵广成推门时，还在打电话。
“一个外包干活的，翻不起什么浪。视频你先别删，让他知道怕。”
他抬眼看见我，停在门口。
“你就是陆工？”
我坐着没动。
许悦跟在他身后，见我真在公司，嘴角抬起来。
“现在知道过来求了？”
她母亲把包往桌上一扔。
“昨晚把长辈丢下，今天还去饭店找事。广成，你们公司招人，也不看看人品？”
赵广成挂断电话。
“小陆，工程款的事我不经手，但采购意见还是有分量的。做人不要只看眼前那点钱。”
“你准备给什么意见？”
“先把人家的账免了，再写个道歉。年轻人犯错，我们可以给机会。”
许悦拉开椅子。
“还有网上那些支付截图，你不许发。你发了，不就是打我家人的脸？”
我把桌面上的纸推过去。
“先认认这个。”
赵广成低头。
那张撤回的报销申请，第一行就是他的名字。
他想伸手拿，又在半空停住。
“公司文件，谁给你的？”
“这个问题，你可以问孟总。”
会议室另一扇门开了。
孟知行、宋琴、唐宁和人事负责人一起进来。
孟知行把自己的杯子放到我旁边。
“介绍一下。陆铮，津禾创始股东，法定代表人。你入职时看的制度，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字。”
赵广成的下巴绷住了。
许悦抓起手机，点开昨晚的视频。
她看屏幕，又看我。
“你不是干工地的？”
“我的工地。”
她母亲刚坐下，膝盖又顶着桌沿站起来。
“这怎么可能？孙姐说你就是个做工程的。”
孟知行没有接她的话。
“赵广成，现在谈的是你提交的费用申请。接待对象是否真实？餐厅是否已经收款？你为什么没有申报关联关系？”
赵广成松了松领口。
“附件弄错了。”
“谁弄错的？”
“店里发错照片。我事情多，没仔细看。”
宋琴把申请填写记录摆上桌。
“接待名单是你手工填的。两位所谓客户，一位在外省，一位昨晚在医院陪家属，他们都给了书面说明。”
赵广成的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
“本来约好的，临时没来。我忘记修改，不是什么大事。”
“人没来，饭却吃了一万六千八？”
我看向许悦。
“你来解释，昨晚谁坐在那个包间。”
她把手机翻过去，盖在膝上。
“都是亲戚。”
赵广成猛地转头。
她嘴唇抿住，没再说话。
唐宁把谈话记录推到中间。
“可以补充，也可以拒绝回答。公司会按程序核查，不要求任何人当场承认没有查清的事实。”
赵广成往后靠。
“陆总，因为一点相亲矛盾，就把我拉来审，这不合适吧？”
我抽出两份材料，分开放好。
左边是我和许悦的垫款约定。
右边是公司的报销申请。
“她欠我的钱，是一件事。”
“你动公司的钱，是另一件事。”
“你们想混在一起谈，我不混。”
人事负责人宣布临时调整安排。
赵广成暂停采购审批权限，配合核查，工资待遇按制度和法律处理。
他没签收，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陆总，采购不是拿把扳手就能管的。有些供应商认人，不认公司。下周两个项目开餐，货断了，你担得起？”
孟知行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
“这是你的工作交接内容，还是威胁？”
赵广成盯了我几秒。
“提醒。”
门关上后，许悦没有跟着走。
她把椅子往我身边挪。
“陆铮，你有公司，昨晚为什么不说？”
“昨晚问我工作的时候，我说了餐饮工程。”
“那不一样。”
“对你不一样。”
她伸手碰桌上的账单。
“饭钱我会还。能不能先别查我舅？一家人的事……”
我把账单抽回来。
“谁跟你一家人？”
她的手留在半空，指尖收了两次。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她低头看消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的手机也响了。
新园区的负责人发来一张照片。
冷库地上有积水，食材箱堆在旁边。
下面只有一句话。
陆总，请解释贵公司的食品储存情况。
第五章
那张照片拍摄于两个月前。
试运行做排水测试，现场摆的是空周转箱。
照片只截了地面和箱体，墙上的测试标识被裁掉了。
我直接给园区负责人回电话。
“宋主任，我现在过去。原始验收资料、整改记录、第三方检测报告一起带。您可以先暂停对我们新增项目的确认，但请安排现场复核。”
“我要看的不是解释，是现场。”
“您定时间。”
“下午两点。”
挂断后，孟知行把另一部手机递过来。
两个供应商同时要求提前结算，否则暂缓配送。
其中一家平时按月对账，离付款日还有十一天。
“赵广成早上给他们打过电话，说咱们资金链出了问题。”
我翻着合同。
“谁有权停，谁违约，分开处理。别把所有人都当成他的人。”
孟知行按住额头。
“临时换货，价格至少高一成。备用款刚压进新项目。”
“我来补。”
“你房贷不用还了？”
“先把账算出来。”
我们坐在会议室，一项项核库存。
米面能撑四天。
肉类两天。
叶菜必须当天进。
最后需要补的短期周转金，三十二万元。
不是发个电话就有人送来。
我把个人定期存款提前支取，损失了一笔利息，又和孟知行分别做了股东借款手续。
唐宁看过文件，才让财务入账。
中午十二点，备用供应商第一车货到场。
我跟仓管核了批次，又上车去园区。
宋主任没请我进办公室。
她带着检查人员，直接站在冷库门口。
“陆总，照片是你们这里吗？”
“是。”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会先否认。”
“地点不用否认，时间和用途需要核实。”
我把原始照片、设备调试单和当天视频交过去。
画面向外展开，试压排水中的标牌露出来。
空箱被工人逐个搬开。
宋主任蹲下，摸了摸排水口边缘，又检查温度记录。
“今天的现场合格，不代表流程没问题。谁能接触这些照片？供应商为什么会掌握内部试运行资料？”
“采购部留有设备验收副本。权限过宽，是我们管理上的缺口。今天已经启动复核，调整方案会给您书面回执。”
她合上记录本。
“我不会因为你被人报复，就降低要求。”
“您也不用。”
回程时，我妈打电话过来。
听筒里夹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铮子，你别回来，先把工作做完。”
我踩住刹车。
“谁在家？”
她没回答。
另一个男人抢着骂：“让你儿子把视频删了！我们老赵家不要脸吗？”
是昨晚穿皮夹克的。
我拨了报警电话，把地址和情况说明，又联系小区物业。
赶到时，民警已经在楼道里。
门旁的玻璃灯罩碎了。
我妈站在屋内，手里攥着手杖。
皮夹克被叫到一边，还在辩解。
“我就敲了两下。她自己胆子小。”
物业调出走廊监控。
他踹门，掀墙边的鞋架，抄起凳子砸灯。
动作一个没少。
民警问我妈要不要检查身体。
她先看我，又摇头。
我蹲下看她的脚踝。
裤脚下面肿起一圈。
“怎么弄的？”
“想关门，退了一下。”
我的手压在膝盖上，没站起来。
皮夹克还在喊。
“他先把我外甥女挂网上，我上门讲道理！”
我起身，把手机交给民警。
“我只发了本人付款凭证，遮住了她的身份信息。她发出的剪辑视频、威胁记录，都在这里。”
许悦赶到医院时，我妈正等拍片。
她手里拎了一袋水果。
“我姨父喝多了，你让阿姨说句没事，别闹到留底。”
我挡住她。
“她的片子还没拍。”
“医生不都说能走路？你现在是老板，跟一个普通人较什么劲？”
我看着她手里的水果。
袋底有水，一滴滴落在地砖上。
“昨晚你们说她没资格享福。”
“今天又来教她挨了吓，该怎么体谅人。”
“许悦，你们是不是觉得，欺负完别人，再说一句别计较，就不用付钱了？”
她把袋子提起来，嘴唇抖了一下。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账照还，事照查。谁做的，谁担。”
第六章
我妈的骨头没事，软组织扭伤，需要休养。
民警依法处理了上门闹事的人，财物损失和医疗费用也留了凭据。
许悦开始换号码打电话。
我没有全部拉黑。
唐宁说，明确告知停止骚扰，之后继续留存。
第三天中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陆总，我是瑞和楼做账的戴敏。有些东西，我想当面交。
瑞和楼，就是那家饭店。
我让她到唐宁的办公室。
她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拉链反复开合。
唐宁先开口。
“你可以先说材料来源。只拿你合法持有、工作中正常接触的，不要为了找证据去盗取别人的账户。”
戴敏点头。
“这些是让我做账时发给我的结算表，还有我自己收到的工作指令。我没有碰他们的手机。”
她把纸放下，没立刻松手。
“赵老板让我把几张表重新做，说原来那份不要留。今天又让我签一张说明，说所有错账都是我操作失误。”
“你签了吗？”
“没有。他扣着我两个月工资，说不签就证明我偷公司资料。”
她从袋里抽出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赵鹏的声音挤出扬声器。
“你一个做账的，不是你填错还能是谁？许悦只负责传单子，广成只负责走流程。别想着把大家拖下水。”
戴敏的手指捏得发白。
“我当时觉得不对，回了一句，钱都收过了，为什么还要做未结算。”
她往下滑。
赵鹏回复：“让你做就做，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唐宁逐一登记材料，没有立刻下结论。
“你知道哪些是真实接待，哪些不是？”
“我只知道能核对上的。不能确定的，我不敢说。”
这句话让我看了她一眼。
“那就只说能确定的。”
她拿出一张对应表。
日期、桌号、实际付款方式、随后开给津禾的单据。
一条条列得清楚。
其中三桌，还标着相亲。
“都是许悦？”
戴敏摇头。
“有她，也有她表姐。孙姨介绍的人。是不是谈对象，我不清楚，只知道人来吃饭，走的时候付了钱。”
她停了一下。
“有一位先生不肯付十三个人的酒钱，闹到前台。赵老板给孙姨打电话，后来那位先生还是付了。”
我问：“介绍人有钱拿？”
戴敏把另一张表推来。
服务费。
对应日期，收款人孙某。
金额从八百到两千不等。
唐宁用笔点住表格。
“收费、撮合、消费之间是什么关系，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只凭这个就认定每场相亲都是诈骗。我们先处理证据清楚的重复收款和虚假报销。”
我点头。
我不需要给他们凭空安罪名。
他们已经做的，够查。
审计用了九个工作日。
二十七笔已付款接待费里，十二万八千元有真实业务、有对应人员、有实际消费。
这部分，我们认。
剩下三十五万八千元，逐笔发现了虚构接待、已由私人结清却再次向公司收款等问题。
宋琴把汇总表摆到我面前。
“目前能形成对应材料的，就是这些。其他疑点继续核，不往里硬加。”
我签下报案材料。
“按这个交。”
当天下午，赵广成来找孟知行。
他没带许悦，也没带赵鹏。
只提了一个茶叶盒。
孟知行当着我的面，把盒子推回去。
“有事说事。”
赵广成没坐。
“陆总，一笔钱绕了几道账，不代表都进我口袋。做采购，总有些招待，没法摊开说。”
“那就向调查人员说。”
他的手撑住桌边。
“真要走到那一步？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
“你填假接待单的时候，也干了十五年。”
“钱我可以补！”
我抬眼。
“补的是公司的损失，不是买你清白的钱。”
他把茶叶盒抓回去，纸袋提手勒进手指。
“你别忘了，陆铮，所有采购流程都是孟总批的。真查起来，你们谁都脱不开。”
孟知行的脸一下绷住。
我把审批记录翻开。
“该查谁就查谁。”
“包括我。”
赵广成看着我，嘴角抽了两下。
那天傍晚，公司邮箱收到一份匿名举报。
指控我授意员工虚开发票，并附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我的声音说：“单子照做，钱先走，别问那么多。”
第七章
孟知行把录音放了三遍。
“这句话你说过？”
“说过。”
他抬头。
“什么时候？”
“去年设备尾款协调会。供应商少交一批配件，项目要开餐，我说的是先按已验收设备走付款，未交的扣住。”
那段会，我记得。
设备厂家临时换了业务员，财务反复问已经验收的部分能不能付款。
我当时接连跑了十多个小时，语气不算好。
公司会议室有经参会者知悉的录音存档，用于形成会议纪要。
对方把前后的限定语剪掉，只剩中间一句。
技术人员按权限调取原文件。
唐宁要求保留文件生成时间、存储记录和完整内容，再交专业人员核验。
我没有在群里吵。
匿名举报发到了公司，也发到了园区。
我给宋主任打电话。
“完整材料今天送过去。涉及调查的部分，我们配合。项目现场您可以继续抽查。”
她沉了两秒。
“陆总，你这顿相亲饭，吃得够久。”
“是。”
“但我不替你断家务事。我只看你能不能把合同做好。”
“您照常验。”
放下电话，许悦发来一张照片。
赵鹏的餐厅大厅里，几张桌子被挪到墙边。
“最近客人都不敢来，员工工资发不出去，你满意了？”
我回复：“我没要求任何人停止与你表哥交易。”
她马上打来电话。
“你报警，别人还能放心吃饭？”
“你表哥该解释的，是他做过的账。”
“都是我舅出的主意，他只是帮忙！”
“这句话留着向调查人员说。”
她压住呼吸。
“那我们见一面。我有东西给你。”
见面地点定在律所。
她来时没化妆，手里攥着一份打印稿。
“你写个声明，说之前是误会。我把饭钱还你。”
唐宁扫了一遍稿子，放下。
上面不只要求撤回对她的索款，还要求我承认网上视频是朋友之间开玩笑，承认公司报销属于内部管理问题。
我把笔往桌边推开。
“一万五千六，你本来就该还。”
许悦咬住嘴唇。
“你就非要我认错？”
“你发了假视频，就该更正。你欠钱，就该还。认不认错，是你自己的事。”
“我哪知道你真会起诉！”
唐宁拿出法院送达的相关材料。
“已经受理。你有权提交答辩和证据。”
许悦盯着纸上的名字。
她想伸手去拿，又把手压回腿上。
“起诉一个相亲对象，你不怕别人说你？”
我看着她。
“你当初不就指望我怕这个？”
她没回答。
垫款纠纷庭审那天，许悦母亲也来了。
她坐在旁听席，开庭前仍在嘀咕。
“男的请吃饭，哪有要回去的。”
法官核实争议时，许悦改了说法。
“我说各付各的，意思是男女各一半。他带走两条烟，也应该抵扣。”
唐宁提交完整聊天记录。
先是人数和比例的文字。
再是她确认亲戚由自己承担的语音。
最后是账单发出后，她承诺由我垫付、次日转还的回复。
烟的购买时间、单独结算凭证，也一并提交。
法官问她：“这些消息是不是你本人发送？”
许悦盯着桌面。
“是，但他当时说话让我不舒服，我顺口答应的。”
“你是否对具体分摊金额提出过异议？”
“没有。”
“他代垫前，你是否明确回复由他先垫，第二天转还？”
她手里的纸折出一道缝。
“是。”
许悦母亲突然站起来。
“法官，我女儿又不是找他借钱！男人相亲，不就该……”
法庭工作人员请她遵守秩序。
她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重新坐下。
许悦转头看她。
她母亲挪开了眼。
调解时，我只提三项。
归还垫款。
停止传播不实内容。
对已经发布的内容作出对应更正。
饭钱案先谈饭钱，侵权部分另行解决。
许悦问：“能不能说是双方误会？”
“不能。”
“我也是个女的，传出去以后怎么相亲？”
我把那张烟的销售单放回文件袋。
“你说我偷东西的时候，没问过我以后怎么做人。”
调解没成。
离开法院时，许悦追到台阶下。
“陆铮，要是我一开始知道你是老板，就不会这样。”
我停了一步。
“我不是老板，你就可以这样？”
她张了张嘴。
这次，连一句顶嘴的话都没挤出来。
第八章
园区开餐前三天，最后一批设备验收。
我在后厨蹲了一上午，裤腿沾着水。
老师傅拧紧阀门，抬头问我。
“听说你为了一顿饭，跟人打官司？”
“嗯。”
“亏不亏？误了这么多工夫。”
我接过他递来的扳手。
“单看一万五千六，亏。”
“那还打？”
“我不打，她下次找个人，还这么吃。”
老师傅把手套往腰上一别。
“那两条烟，就是那天买的？”
“是。”
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你早说。我还以为你突然会做人了。”
我把扳手塞回工具箱。
“少抽两根，多活几年，项目还没干完。”
开餐那天，宋主任来得很早。
她没有站在门口听介绍，直接拿了餐盘排队。
我跟在后面，端着一份同样的饭。
她尝过菜，叫住窗口员工，问了留样、进货和交接流程。
员工一项项回答，记录都能对应。
饭吃到一半，她收到电话。
听完后，看了我一眼。
“那段举报录音，完整材料已经核实了。我们保留对项目的正常监督，不再按那份剪辑件作负面判断。”
“谢谢您核实。”
“别谢我。你把下一顿饭做对，比解释十遍都有用。”
我点头，继续吃饭。
当天晚上，孟知行把自己写的整改说明放到我桌上。
“关联供应商没查出来，审批看单不核人，是我的责任。”
我翻到整改措施。
招待费接待对象回访。
协议供应商关联关系核查。
超过限额的费用，不再只看一张签字单。
“按这个执行。”
他看着我。
“绩效处理呢？”
“董事会按制度定，我不替你免。”
他坐了半分钟，点头。
“行。”
我们一起做公司这些年，吵过价格，吵过工期。
这次，他没有替自己多说一句。
个人垫款案的判决送达时，许悦又来了一趟。
她把判决书放在律所桌上。
一万五千六，依法返还。
诉讼费用按判决承担。
她问唐宁：“我把钱给了，陆铮是不是就得把我舅的事撤了？”
“这是不同的法律关系。公司涉嫌犯罪的线索已经进入调查，不由陆先生拿来交换私人还款。”
许悦掀开包，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一万。”
我没接卡。
“转账。”
“剩下的缓缓。”
“你可以提出具体还款方案，但要写清楚，不是再来一句明早转。”
她把卡收回去。
“那我还不如上诉。”
唐宁把判决书转向她。
“上诉是你的权利，期限和方式都在上面。”
许悦盯着最后一页。
她母亲在旁边伸手拉她袖子。
“走，别求他。又不是只有他有钱。”
两个人走到门口，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你舅那边，真一点忙都不能帮？”
我没有回答。
她回过头，目光先落在我的鞋上，再挪到桌面的公司文件。
“昨晚那些话，我也是想给你个下马威。谁家嫁女儿不是……”
“不是谁家都这样。”
我把文件合上。
“我妈嫁人的时候，我外公只问我爸，会不会让她饿肚子。”
她手里的包贴在腿边，没再晃。
孙姨是在那之后找来的。
她没敢去我妈家，站在公司门口等。
“铮子，阿姨真不知道你开了这么大公司。”
我拿出那张服务费对应表的相关记录。
“这几笔，怎么回事？”
她的眼睛往门外瞟。
“人家开饭店，介绍客人总有点辛苦钱。”
“你跟我妈说，许悦家知根知底，会过日子。”
“那我也不能说姑娘不好。”
“你知道她带十二个人来吗？”
孙姨捏紧包带。
“吃饭人多，热闹。”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调出她在亲友群里转发的逃单视频。
“钱拿了，话也替她们说了。现在请你把真实情况补回去。”
“这不是打我自己脸？”
“我妈的脸，就该给你们踩？”
她站了很久。
最后打开手机，在群里一字一字地打。
她打到饭款已由陆铮结清时，删了两个字，又重新打上。
我没催。
这条更正，她必须自己发出去。
第九章
许悦没有上诉。
判决生效后，履行期限也过了，她只发过一句手头紧。
唐宁问我是否申请执行。
“申请。”
“侵权案的材料，也都整理好了。你母亲这边的实际损失，和你这边的名誉损害分别计算，不能混成一笔。”
“照证据来。”
她把文件夹递给我。
“公司案已经移送审查起诉。你要有耐心，别拿网上的猜测替代结论。”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从那顿饭到现在，我多跑了几趟律所，多开了十几场内部会。
三十二万元周转金，还没全部收回来。
我不是什么伸手就能按死一家人的大人物。
我有合同要交，有员工要发工资，有母亲要照顾。
可这不等于，我只能认。
刑事案件开庭通知送来时，园区食堂已经换过两轮菜单。
审理围绕的不是相亲吵架，也不是谁说话更难听。
是那些具体的款项、虚构的接待、对应的付款和分账记录。
赵广成坐在被告席上，背不再挺着。
赵鹏在另一侧，低着头揉手指。
许悦也在。
她不是因为欠我饭钱坐在那里。
调查查明，她参与了其中数笔虚假接待材料的制作和传递，在被明确告知私人已结账后，仍协助补造未结算材料，并从中收取款项。
这些，不是她在电话里一句不知道就能抹掉的。
法庭调查时，她辩解自己只是听长辈安排。
随后出示的一段工作聊天里，她催戴敏把实际付款记录从对账附件里去掉。
戴敏问，为什么删。
她回复，已经付过的不能让津禾看见，不然四舅那边批不了。
那句话出现在屏幕上时，许悦抬手挡了一下脸。
法官让她说明。
她把手放下，声音开始断。
“我知道不该删，但我没拿那么多。”
没有人因为这句话中止程序。
钱进过谁的账户，经过怎样的分配，各自参与了多少，都有对应材料。
赵广成把责任往赵鹏身上推。
“店里的单据是他做的，我只是相信亲戚。”
赵鹏立刻抬头。
“接待名单不是你给的？你说只要走过去，钱就能批！”
法官制止他们互相打断。
赵广成重新低下头，喉结滚了几次。
轮到他陈述时，他看向旁听席。
“陆总，公司没亏这么多。我有些钱，本来准备拿回来做招待……”
我坐在原位，没有接话。
他眼睛里的那点亮光停了停，慢慢没了。
休庭后，他的家属来找我。
手里拿着筹款清单。
“房子已经找中介挂牌，能退的都会退。你写个谅解，行不行？”
唐宁接过清单，只核实退赔安排。
我说：“退赔到账，我们会如实向办案机关确认。至于谅解，我不作违心承诺。”
对方急了。
“他都这个岁数了，真进去，以后怎么办？”
我抬头。
“他用采购权限威胁我停工的时候，想过几十个工人的工资怎么办吗？”
“他放出那张裁剪照片的时候，想过食堂几百个人的工作怎么办吗？”
“不是只有他有以后。”
那人攥着清单，纸边在手心卷起来。
几次庭审和核实之后，判决依法作出。
赵广成、赵鹏因各自参与的职务侵占行为承担刑责。
许悦的参与程度、获利和退赔情况，也被分别认定，不是谁替谁喊一句冤就能略过。
宣判时，赵广成两手撑着座位，起了一半，又坐了回去。
他反复念着一个数字。
那是他要服刑的月数。
赵鹏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许悦的母亲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
工作人员提醒后，她咬着手背，还是止不住。
我看着他们，想起那天包间里。
一瓶一千八的酒摆在桌上。
他们说，今天有人请客。
原来他们并不是不知道钱难挣。
只是花的不是自己的。
走出法院时，许悦的母亲拦在台阶边。
她手里攥着一张转账回单。
“饭钱，我们替她给了。执行那边也联系过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纸。
“法院核实后，会按程序处理。”
她往前挪了半步。
“小陆，那三十万彩礼，我们不要了。房子也不加名字。悦悦这次……”
我打断她。
“你到现在，还在谈价格？”
她的嘴停住。
风把回单吹得折起来，她连忙用两只手压住。
“我只是想说，你们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
“从来没有。”
我绕开她，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一声带哭腔的呼喊。
“我们真不知道你是这种人！”
我停下，回头看她。
“哪种？”
她说不出来。
我替她说。
“不肯让你们白吃，还敢要账的人。”
第十章
我最后一次见许悦，是在侵权纠纷的调解室。
她瘦了一圈，袖口折起来，露出腕骨。
唐宁把需要更正的内容逐条列明。
饭款由我支付。
香烟由我另行购买。
此前发布的视频经过裁剪，偷烟、逃单的指控没有事实依据。
更正范围与原传播范围相适应，不公开无关个人信息。
赔偿也按能够支持的实际情况处理，不塞一个吓人的数字。
许悦看完，笔尖悬在纸上。
“能不能不写没有事实依据？”
我没出声。
调解员问她：“你现在还有相反证据吗？”
她摇头。
“那你要更正什么？”
许悦把纸往前推了一寸，又拉回来。
“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撒了谎。”
我看着她。
“那你想让他们一直以为，是我偷了东西？”
她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划出一道线。
几秒后，她低头签字。
离开前，她问能不能单独说两句。
唐宁留在旁边，没有走远。
许悦望着窗边。
“那天你要是一进门就说自己开公司，我妈不会那么说话，我姨父也不会。”
“你已经说过这句。”
“我知道。”
她把包带从左手换到右手。
“我回去想了很多次。你穿那身衣服，真的看不出来。”
我站起来。
“许悦，你不是没看出来我是老板。”
“你是看出来我愿意讲道理，就以为能踩着我拿钱。”
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给过你最简单的办法。”
我指了一下桌上的结算材料。
“第二天九点前，还一万五千六。”
她低头看着那串数字，眼泪掉在纸上。
这次我没有递纸。
她伸手去够桌边的纸巾，抽了两次才抽出来。
更正发出那天，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
手机连着响，她擦干手去看。
亲友群里，孙姨把之前的话重新说明了一遍。
许悦在原先发过视频的账号和群里，贴出了更正。
几个跟着骂过我的人发来消息。
有的说没看清。
有的说只是随手转。
还有人劝我，大度点，事情都过去了。
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捏破了一张饺子皮。
“随手转的时候，怎么不随手问一句？”
我把馅盆往她身边挪。
“别看了，露馅了。”
她低头一瞧，把破皮团回面团里。
“你这回花了多少时间？”
“挺多。”
“以后还相亲不？”
“换个方式。先喝杯茶，不吃一桌席。”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把擀面杖放下。
“是妈催急了。”
“不是你的错。”
我把她手里的面团接过来。
“想让我有个人照顾，没错。拿这个坑我，才有错。”
她看着我，眼眶有水，没往下掉。
“那你也别因为这一次，就把谁都想坏了。”
“不会。”
我数了数案板上的饺子。
“戴敏不就把材料交出来了？宋主任没听一段剪辑就赶我们走。老师傅守设备守了三夜，也没问我要什么回报。”
“该防的人防，该信的人还信。”
我妈重新拿起擀面杖。
“这就对了。”
锅里的水滚起来，我揭开盖子，蒸汽扑到脸上。
手机响了。
是宋琴。
“陆总，最后一笔核定退赔到账，入账凭证已经发你。新增内控制度也执行满一个月了，没有再出现同类问题。”
“按流程核销。别把追回的钱算营业收入，相关费用单列。”
“明白。”
她又问：“你私人那笔呢？”
“已经收到了。”
电话断后，我翻出最初那张饭店账单。
一万六千八。
下面是我单独买烟的一千二百元销售单。
我没有把这两张纸扔掉。
找了个文件袋，和最后的结案材料放在一起。
我妈把第一盘饺子端上桌。
醋碟挨着盘边，热气直往上冒。
“还看账呢？先吃。”
我拿笔，在文件袋外写下日期。
又写了三个字。
已结清。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桌边只有两副碗筷。
我妈往我碗里拨了两个饺子。
“这顿我请，不许跟我算。”
我把文件袋收进抽屉，接过筷子。
“行。”
“下顿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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