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〇四三年，九月一日，圣黎亚贵族学校开学。
苏绵的膝盖磕在石阶上时，录取书还攥在手里，书包里的药草已经滚了一地。
“让开，陆伯爵来了！”
人群一下往前涌。有人踩住苏绵的手，她疼得抽了口气，那只鞋却没挪开。
“乡下来的狐族，也敢挡伯爵的路？”
苏绵抬头，只看见一圈熨得笔挺的裙摆。
“你踩到我了。”
旁边有人笑：“她还敢顶嘴。”
她挣不开，索性拔下发簪抵住鞋面。那只脚缩了回去，踩人的少女立刻尖声道：“你还敢伤人？”
“我还没扎。”
苏绵收起发簪，扶着台阶站起来。膝盖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
银色跑车停在校门前。陆沉舟下车时，校门口的欢呼声又高了一截。他没理会那些叫喊，目光落到苏绵沾泥的袖口和散了一地的药草上。
顾明珠俯身捡起一束白花。
“这是安息草？苏同学，毒草也敢往学校带？”
“那是月绒草。”
“你说我认错了？”
顾明珠戴着白手套，指尖捏住花枝。旁边有人替她说话：“明珠姐姐去年跟着治愈公会出诊，你一个还没入学的特招生，倒敢教她认药？”
苏绵伸手：“还给我。”
顾明珠把花递过去，花枝却在两人之间折断。药包掉进石阶边的污水沟。
“抱歉，我以为你接住了。”
苏绵蹲下去捞，手腕被陆沉舟拦住。
“沟里有碎玻璃。”
“那你帮我拿出来。”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顾明珠笑了：“沉舟哥哥，她大概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陆沉舟松开手，吩咐校工：“给她换一份。”
“换不了。”
“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他看了眼她那只破旧的书包：“入学第一天就弄成这样，往后恐怕很难待下去。”
苏绵没解释。她卷起袖子，从沟里捞出药包，挑开断掉的花茎。母亲教她种了三年，月绒草今年才开花，她原本想带来给复查的老师看。
顾明珠的手套沾了浅蓝色的花汁。她把手藏到身后。
门口的钟响了，登记老师翻开录取册。
“苏绵，特招生，担保人苏晚。”
念到最后两个字，老师停了一下。
顾明珠放轻声音：“苏晚？七年前烧死十一名病人的那个治愈师？”
苏绵攥紧湿透的药包。
“不是她做的。”
登记老师合上册子：“你的入学资格，需要重新核查。”
苏绵想进圣黎亚，只为拿到治愈师的凭证。母亲还在灰塔，只有拿到凭证，她才有机会替母亲重新申诉。
可她在登记室等了半个时辰，等来的不是核查结果，而是一张要她签字的担保书。
“成绩不能说明一切。”周老师翻着她的录取材料，“你母亲的案子影响很坏。”
“她没有被判有罪。”
“进了灰塔的人，还能是好人？”
苏绵从书包夹层抽出另一张纸：“这里写的是等待复查。你不能把等待复查说成有罪。”
顾明珠坐在一旁，茶还冒着热气。
“苏同学这么激动，谁敢放心让她照顾病人？”
“你母亲被关七年，你能平静吗？”
门边有人嗤笑。
一个短发女孩抱着半袋烤栗子倚在门框上：“人家让你证明录取书，你倒先教人怎么挨欺负。贵族的本事真不少。”
周老师皱眉：“沈青禾，又是你。”
“我来领宿舍钥匙，顺便长长见识。考满分不算数，得先投个好胎。”
顾明珠起身：“青禾，我们是在替同学考虑。”
“替她考虑，就把椅子让出来。她腿上的血都滴地上了，你没瞧见？”
苏绵这才低头。袜子已经湿透，伤口被污水泡得发白。
周老师递来一块旧布：“先擦干净，别弄脏地毯。”
沈青禾接过布，扔进废纸篓。
“医务室就在隔壁，你拿擦桌子的布给她包伤？”
“你再闹，连你的资格我也一起查。”
苏绵拉住沈青禾的袖子：“钥匙给我就行，别为难她。”
周老师抽出一张纸：“想入学，可以，先签这个。”
纸上写着，苏绵本人及家属造成的任何损失由苏绵独自承担，学校有权随时将她开除。
沈青禾伸手去抢：“这算什么东西？”
苏绵按住纸角：“其他特招生也签吗？”
“你情况特殊。”
“那我要留一份。”
周老师笑了：“识字倒不少。”
苏绵拿起笔，把整张纸抄了一遍，连周老师的姓名也抄上。顾明珠从她身后经过，俯身道：“其实你可以不进来。”
“我考进来的。”
“有些门，考进来也未必站得稳。”
苏绵把抄本折好，收进贴身口袋。
沈青禾拎起她的书包：“走，我带你去宿舍。”
钥匙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七。到了西楼尽头，她们才发现那是间杂物房。窗户破着，床板上堆着发霉的棉被，墙角还留着没收走的老鼠夹。
沈青禾踢开门边的桶：“他们怎么不干脆让你睡狗窝？”
苏绵把药包放到窗台，找了片碎瓦堵住墙洞。
“有门，能锁，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
沈青禾没再骂。她蹲下来，把苏绵湿透的袜子剪开。药粉撒上伤口时，苏绵疼得抓住床沿，没喊出声。
“你来这里到底图什么？”
苏绵从衣领里摸出一枚旧铜铃。铃舌不见了，晃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有人说，只有圣黎亚的老师能替我母亲重新看案子。”
沈青禾把药瓶塞给她：“以后她们叫你签什么，先拿给我看。”
门外有人探进头来。女孩扎着双辫，怀里抱着书。
“苏绵？我是林小满，和你一起考进来的。我刚听说，你母亲案子的旧册子，明天要烧掉了。”
旧书室门口摆着三个火盆。
周老师指挥学生搬纸箱，顾明珠戴上干净的新手套，站在清理名册旁盖印。苏绵拦住一只纸箱，手指在箱沿压住。潮湿的纸页里，有一张药单，右下角画着母亲惯用的小月牙。
“我要找七年前救济院失火的记录。”
“旧纸登记销毁了，学生不准翻。”周老师伸手赶她。
“我母亲的案子还没结束，这些不能烧。”
顾明珠拿起药单：“病人死了七年，家属也该放下。你留着这些，是想让大家再受一次苦？”
“让他们受苦的人，才该怕这些纸。”
顾明珠把药单按回箱底：“苏同学，说话要负责。”
苏绵抓住箱子不放。周老师用教尺敲她的手背：“谁准你抢东西？”
火盆边的女孩伸手来推，袖口扫过炭火，火苗沿着沾油的布蹿起来。女孩尖叫着甩手，旁边的人纷纷退开。
苏绵扑过去，把她的胳膊按进水桶里，直到火熄了才松手。
“别碰烫伤的地方，把袖子剪开。”
顾明珠拿起药膏挤到女孩身边：“我带了家里的伤药。”
陆沉舟带着检查老师走进院子，恰好看见她俯身敷药。
“怎么回事？”
周老师抢着说：“有人闹事打翻东西，幸亏明珠处理得快。”
苏绵从水桶里捞起烧焦的布：“火是从炭盆引着的，我没碰她，也没打翻东西。”
顾明珠只托着女孩的胳膊：“别怕，我给你用最好的药。”
苏绵闻见药膏的气味，伸手拦住：“先散热。厚油封上去，伤口会更严重。”
“顾家的药也轮得到你挑错？”周老师横过教尺，“退开。”
女孩往顾明珠身边缩：“我不认识她，是她忽然冲过来按我的手。”
苏绵放下湿布：“你袖子里还有片炭，是我刚拿出来的。”
陆沉舟看了眼她烫起水泡的手：“你去医务室。这里有老师处理。”
他让人把女孩带走，没有追问那片炭，也没问是谁把女孩按进水桶。
两个学生抬起纸箱，正要往火盆边走。苏绵转身拦下，护住最上面的纸页。
周老师扬起教尺，一个戴袖章的女生先开口：“火盆还没登记，谁让你们点的？”
她走到门口，看了眼桶里的焦布。
“旧案记录不得随意销毁，学生守则第三页写着。周老师，您不会忘了吧？”
周老师收起教尺。
顾明珠抬头：“杜曼，你不是去礼堂了？”
杜曼没答她，抽出苏绵怀里的那页纸，看完后夹进自己的记录册。
“箱子封上，先送教务处。”
纸的背面露出半个青色手印。
纸箱封存了，苏绵还是没拿到药单。
杜曼夹着记录册走得很快。苏绵追上去：“那张纸上有我母亲的笔迹。我想抄一份。”
“等教务处批准。”
“如果他们不批呢？”
杜曼在楼梯口停下：“我刚替你保住三箱东西。别得寸进尺。”
沈青禾拎着冷敷药包赶上来：“帮忙就帮忙，摆什么救命恩人的谱？”
杜曼看了她一眼：“你最好教会她规矩。这里不是谁哭得响，谁就有理。”
她走后，沈青禾把药包按在苏绵手上。
“疼就骂，别憋着。”
“那页纸得留下。”
“留了，至少今天没烧成。”
回到教室，苏绵的桌椅被搬到了后门外。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班里有人不适应狐族的气味，暂时委屈你一下。”
“谁不适应？”
没人回答。
顾明珠翻开书：“苏同学，大家以后还要一起学习，没必要把人问得难堪。”
“入学检查单上写了，我没有气味。”
“检查病，又不检查人是不是讨厌。”
后排有人笑了。林小满站起来：“老师，她坐外面看不清黑板。”
“那你陪她。”
同桌拽住林小满的椅子，低声提醒：“下个月的助学名额是顾家出的。”
林小满慢慢坐下。苏绵把书放到膝上，没再看她。
课上辨药，顾明珠面前摆着五只白瓷碟。苏绵隔着门看见其中一碟混了黑色细籽，举手。
周老师装作没看见。
顾明珠拿起那碟药：“磨粉，可以给发热的病人服用。”
“不能磨。里面混了乌眠子的籽，孩子吃了可能醒不过来。”
顾明珠把碟子推远：“这是学校准备的药草，你是在指责老师？”
周老师走过去抓了一把，立刻扣住瓷碟。
“今天不讲这个，下一题。”
沈青禾在后排举手：“老师，您不是说让我们都尝一点，记记味道吗？”
“沈青禾！”
“我还没尝，您喊这么响做什么？”
下课后，周老师把药房钥匙扔给苏绵。
“既然你眼睛好使，里面的药都挑一遍，明天上课前交出来。”
药房里堆着十几袋发霉的草药。苏绵坐在门槛上，借着走廊的灯分拣。沈青禾想帮，被值夜老师赶走。
夜深了，杜曼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看那两堆药。
“这堆为什么留着？”
“根没坏，洗净晒干还能用。”
“那堆呢？”
“被泼过水，又闷在袋里。救不了。”
杜曼捻起一根药草闻了闻：“你跟谁学的？”
苏绵没回答。
杜曼放下一杯热水，转身要走。苏绵叫住她：“那张纸，能让我再看一眼吗？”
杜曼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顾家的人，已经来要过了。”
第二天，礼堂里摆着一只玻璃匣。半枚旧胸针躺在匣中，银鹿角上嵌着蓝石，边缘有烧熔的痕迹。
陆沉舟站在匣子旁，顾明珠穿着白裙，胸前戴着一枚新做的同款胸针。
周老师宣布：“今天感谢顾明珠同学，七年前救下陆伯爵。陆家会出资修缮医务室，并以明珠同学的名字命名。”
掌声响起。苏绵站在人群最后，手指碰了碰衣领里的铜铃。
林小满挤到她旁边：“原来她真救过伯爵。”
苏绵没答。
顾明珠接过花束：“当时我也害怕，只想着不能让他死在里面。”
陆沉舟把一张纸递给她：“顾家想办救济药堂，我会帮忙。”
顾明珠朝台下看见苏绵，便点了她的名字。
“苏绵同学，你母亲当年也在那家救济院。今天你也在，正好让过去有个交代。”
人群让开，周老师催她上台：“向明珠同学道个歉。”
“为什么是我道歉？”
“你母亲造成的灾祸，明珠替她收拾，你不该说声谢谢？”
“我母亲救了人。”
顾明珠叹气：“你还小，我不跟你计较。死去的病人总要有人记得。”
苏绵看着她：“你说从西门进去，把陆沉舟救出来？”
“是。”
“西门当时锁着，钥匙在谁手里？”
顾明珠捧花的手换了个位置：“那种时候，谁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刚才说记得一辈子。”
台下有人咳嗽。陆沉舟按住玻璃匣：“够了。”
“西门外有棵枣树，树根顶住了门。就算拿到钥匙，也打不开。”
顾明珠把花放到桌上：“我可能记混了。你抓着细节不放，是想替你母亲洗脱责任？”
苏绵看向陆沉舟：“你自己不记得？”
“我醒来时，身边只有明珠。”
“那你只信醒来以后看见的？”
“至少她没有拿我当借口，逼别人承认什么。”
苏绵转身往外走，周老师拦住她：“歉还没道。”
沈青禾挤到她前面：“她母亲还没定罪，你们就让女儿代认？明天抓错人，是不是也让你女儿上台赔？”
周老师扬手，沈青禾把脸迎过去：“打。礼堂这么多人，您挑个响的。”
杜曼从旁边按下周老师的手：“典礼还没结束，别让家长看笑话。”
苏绵走到门口，听见有人问顾明珠：“你以前不是说从南边救出来的吗？”
顾明珠没回答。
陆沉舟拿起玻璃匣，转身离开。
苏绵回到杂物间，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旧衣服扔在地上，装药的木盒摔成两半，母亲的笔记泡在水盆里。
周老师带着两个校工站在门内。
“顾同学丢了一枚贵重戒指，有人看见你在礼堂附近徘徊。”
沈青禾踢开水盆：“她在台下，半个学校都看见了，怎么偷？”
“搜过才知道。”
苏绵先把笔记捞起来，纸页黏在一起，她只好一张张揭。校工从床板底下摸出红布袋，一枚蓝石戒指掉进掌心。
顾明珠走进来：“真的是我的。”
林小满跟在她身后，低着头。
苏绵看向她：“今天只有你借过我的钥匙。”
林小满往顾明珠身后缩：“我只是替你送书。我不知道你把戒指藏在床底下。”
沈青禾抓起杯子，杯底磕在桌上：“你再说一遍！”
“我娘在顾家的铺子做工，弟弟还等着买药。我不能惹事。”林小满声音发颤。
苏绵把湿纸放平：“我没问你娘。我问你，谁让你放的？”
“你别逼我！”
顾明珠伸手挡在她面前：“东西找回来就算了。我不追究，学校也别罚她太重。”
周老师把认错书拍在桌上：“签字，再去礼堂向全校道歉。”
苏绵拿起戒指。周老师伸手来抢，她把戒指翻了个面。
“里面刻着什么？”
顾明珠没说话。
“自己的戒指，你不知道刻了什么？”
“这种首饰我很多，怎么可能每个都记得。”
苏绵把戒指放在水盆旁：“请真正管首饰的人来认。来之前，谁也别拿走。”
“人赃俱获，你还想拖？”
“认错书上写我昨晚偷的。昨晚我一直在药房。”
“谁能作证？”
门口钥匙相碰。杜曼站在走廊，手里提着值夜册。
“我。昨夜药房点过三次名，她都在。早上五点，我亲自锁的门。”
周老师翻了两页：“也可能是今天偷的。”
苏绵抽走认错书：“那你先把时间改好。”
她当着众人把纸撕成两半。
顾明珠看着杜曼：“你确定要插手？”
杜曼攥紧钥匙：“我只说昨夜看见的。”
苏绵抱起湿透的笔记。顾明珠临走前替林小满理了理衣领。
“人可以穷，不能不知道感恩。”
林小满盯着地上的碎木头。
当天傍晚，苏绵收到灰塔寄来的信。信封里没有母亲的字，只有一张催缴药费单。背面盖着红印：再过五日，停药。
救济药堂不肯卖药给苏晚。
“顾家的吩咐，谁卖药给她，谁就别在这条街做生意。”
苏绵把攒下的铜币倒在柜台上：“我带了钱。”
伙计没碰。
沈青禾把一袋钱压上去：“那卖给我，我自己吃。”
“沈小姐，别为难我们。”
苏绵收起钱，问：“平常给灰塔送药的人呢？”
“换了，上个月就换了。”
药单底下签着顾明珠的名字。
“灰塔的药也由顾家管？”
伙计压低声音：“你就是走遍全城，也买不齐。”
巷子尽头，秦执正替一个孩子清理伤口。苏绵走过去：“秦老师，能借您的药柜用一下吗？”
“先帮我按住他的腿。”
孩子挣扎着哭。苏绵把铜铃放进他手里：“替我拿着，别弄丢。”
孩子晃了晃：“不响。”
“它在等我娘回来。”
秦执处理好伤口，才看苏绵的药单。他看完，把桌上的茶倒了。
“谁告诉你，这几味药能让她清醒？”
“灰塔每个月送的单子。”
秦执圈出两味药：“一味让人睡，一味让人没力气。长年一起用，人醒着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青禾夺过单子：“他们不是治病？”
秦执问苏绵：“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年前。她认得我，说不了几句就睡了。刚被带走时不是这样。”
秦执从药柜最下层拿出一个纸封：“带去。能不能送进去，看你自己。”
“您为什么帮我？”
他看了眼她的旧木盒：“盒子里装过什么？”
“月绒草。我娘教我种的。”
秦执把纸封压进她手里：“别让她白教。”
苏绵抱着药出门，陆沉舟的马车停在巷口。
“上车，我带你去灰塔。”
沈青禾挡住车门：“你又想替谁主持公道？”
陆沉舟拿出半枚胸针：“我想问你西门的事。”
苏绵没看胸针：“先带我见我娘。”
到了灰塔，守门人检查通行纸，忽然跪了下去。他盯着苏绵衣领下的铜铃，嘴唇发抖。
“您怎么还活着？”
铁门打开，一个灰袍女人快步出来，打了守门人一巴掌：“老糊涂，见谁都认错。”
苏绵要进去见苏晚，女人说今日不能探视。
“门上写着逢五可见，今天初五。”
“她病重，不宜见人。”
苏绵把药封递过去：“那你把药交给她，我在这里等。”
灰袍女人没接。陆沉舟拿出伯爵府通行印：“我带进去。”
女人让开了门。
石阶通向地下。苏绵隔着铁门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瘦得衣服挂不住，右手藏在袖子里。
“娘。”
苏晚没有动。
苏绵把铜铃拉出来：“我考进圣黎亚了，您看，我穿着学校的衣服。”
苏晚转过脸看了她很久，忽然用肩膀撞向铁门。
“走！”
“我给您带药了。”
“别碰他们的药，走！”
灰袍女人端起桌上的碗：“她又犯病了，得喝药。”
苏绵握住碗沿：“先给我看。”
陆沉舟扣住女人的手腕。碗掉到地上，黑色药汁溅开。
苏晚缩到墙边，反复念着：“不是她，别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绵把秦执给的药塞进母亲手里：“娘，是我。我长大了，我来接您。”
苏晚摸到纸封，忽然伸出藏着的右手。掌心有道陈旧伤口，少了半根小指。
陆沉舟蹲到铁门前：“你的手怎么伤的？”
苏晚看见他，往床底躲：“我没烧你，我没有。”
灰袍女人叫守卫：“病人伤人了，把他们带出去！”
苏绵抓住铁门，手背的水泡被磨破。
“钥匙给我！”
守卫刚要架她，顾明珠扶着一个胸前别着治愈公会银章的中年男人进来。
“陆伯爵，灰塔归公会管，你越界了。”
顾明珠看了眼地上的药汁：“父亲，我就说她会闹。”
男人是顾长衡。他擦过钥匙，收进袖中。
“苏晚病得很重。想救她，就让女儿先学会守规矩。”
陆沉舟没有退：“我要看她七年的用药记录。”
顾长衡看着他：“你父亲当年签过字。你确定要把这件事翻出来？”
陆沉舟手里的通行纸被潮气浸软，底下盖着陆家的印。
回到学校，苏绵径直去找杜曼：“药单给我。”
杜曼按住记录册：“你拿了也没用。别再查。”
沈青禾关上门：“这话你去跟她娘说。”
杜曼终于把册子放到桌上。
“我父亲也死在那家救济院。出事前一天，他答应来送我进圣黎亚。第二天送到家里的，只有一只鞋。”
她把旧信摊开。顾家一直照顾她，告诉她父亲死前喝了苏晚配的药。
苏绵把催缴单压在信上：“他们也说这些药是救我娘的。”
杜曼盯着两张纸，没落笔。沈青禾指着药名：“秦老师说，这味药吃久了会让人说不出话。杜曼，要恨人，至少先找对。”
杜曼抽出记录册里的旧纸。正面是用药登记，背面有半个青色手印，旁边写着：西屋药柜，顾管事亲验。
门外有人答道：“当年同姓的人很多。”
顾明珠推门进来，林小满跟在她后面。
“杜曼，你母亲下个月的药费，家里已经替你备好了。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惹麻烦。”
杜曼把纸按住。顾明珠转向苏绵：“你母亲的复查可以提前。明晚礼堂公开问询，你带药草来，让大家看看苏家的本事。她能不能出灰塔，由我父亲决定。”
“谁作证？”
“活下来的人。陆沉舟也会来，他不会忘记是谁救了他。”
她走后，杜曼把旧纸塞给苏绵。
“今晚别住西楼。”
沈青禾把苏绵带回自己的小院。门还没锁，林小满追上来，怀里抱着苏绵的笔记。
“我替你晾干了。”
苏绵没有接。
林小满把布包放下：“戒指不是我放的。”
“你为什么说谎？”
“她们说你认错就不会真罚你。我娘工钱被扣了三个月，我弟弟等着买药。”
沈青禾站在门里：“你弟弟的命是命，她娘的命就不是？”
林小满哭着摇头。
苏绵拿起笔记，夹层里掉出一枚红色花籽。她剖开，黏稠的黑汁渗出来。
“这是什么？”沈青禾问。
苏绵把笔记合上。
“明晚他们不只想让我认错。”
公开问询当日，礼堂坐满了治愈公会的老师和遇难者家属。一个老妇人抓住苏绵的校服：“你娘害死我儿子，你还敢来？”
“我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是谁害了他。”
沈青禾挡在两人之间：“问完再打。打错了人，你儿子也白等七年。”
顾长衡坐在台上：“苏绵，你母亲用错草药，害死十一人。她始终不认错，今天给你机会替她说明。”
“我要求她到场。”
“她病重。”
“那请秦老师当众替她检查。你们说这场问询能决定她能不能出来，人都不在，问谁？”
后排有人跟着喊：“把人带来，我们也要问！”
顾长衡点了头。铁链拖地的声音从礼堂外传来，苏晚被人扶上台，脖颈留着新擦伤。苏绵刚要过去，守卫拦住她。
“问完才能见。”
顾明珠把银盘放上桌：“请大家查验苏同学带来的草药。”
木盒里是苏绵从污水里救回的月绒草，洗净晒干后整齐排好。顾明珠戴着手套捻起一根：“诸位请看，正是当年的毒草。”
“这是月绒草。”
“名字不同，毒性未必不同。”
苏绵拿起碗：“月绒草汁是清的。毒草汁发黑，还有腥味。现在就验。”
顾长衡伸手拦她：“学了几天，就敢在这里摆弄药物？”
秦执从后排走到台前：“让她验。”
周老师拦他：“秦老师，今天不是你的课。”
秦执把公会旧铜章放在桌上：“我在救济院教书时，你还没进圣黎亚。要验资格，先验我的？”
顾长衡没再拦。
苏绵捣碎草叶，汁滴进清水，水色干净。
顾明珠身旁，林小满捧着另一只杯子，脸色发白。
“杯子放下。”苏绵看着她。
林小满没动。顾明珠接过杯子：“给病人喝的水，你也要查？”
杯子已送到苏晚唇边。苏绵冲过去打翻它，水泼在白布上，立刻留下几片灰黑印子。
顾长衡拍案而起：“苏绵，你竟敢当众给亲生母亲下毒！”
守卫把苏绵按在桌边。她的脸擦过木面，嘴里有了血腥味。台下有人要冲上来，有人拉着孩子往外走。
“我亲眼看见她碰了杯子！”周老师指着苏绵。
沈青禾被两个人拦住，鞋都踢掉一只：“杯子是顾明珠递的，你们眼睛摆着好看吗？”
顾明珠捂着手腕上的细口：“我想救苏阿姨，她忽然来抢，我不知道她往里放了什么。”
苏绵偏过脸：“把手套摘下来。”
顾明珠退了一步。
顾长衡让人封存药草。秦执按住木盒：“谁也不许拿。”
陆沉舟上台扯开压着苏绵的守卫：“让她起来。”
苏绵站稳后先看母亲。苏晚躺在椅子上，嘴唇发青。
“她喝了多少？”
“也许一口。”顾明珠垂下手。
苏绵撕开袖口包住月绒草，挤出汁水。周老师冲来阻止，她抬头：“她已经喝了毒水。你现在拦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事你担。”
周老师停住。
苏绵扶住母亲的后颈，把草汁喂下去。苏晚呛得咳嗽，黑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台下老妇人抓住栏杆：“快拦住她！”
苏绵没有停，松开母亲衣领，替她拍背。苏晚又咳了一阵，吐出一口黏稠的黑水，呼吸渐渐顺了。
秦执摸过她的手腕：“人暂时保住了。”
顾长衡重新坐下：“这只能说明毒性还没发作完。把苏晚带回去，请公会最好的老师接手。”
苏绵抱住母亲：“谁也不能带走她。”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救命？”
“我刚才在救，你刚才在等。”
顾明珠把手套攥成一团，藏到裙侧。杜曼拦住她：“手套留下。”
顾明珠看向父亲。顾长衡沉下脸：“杜曼，你母亲还在顾家的药堂。想清楚，别被人挑唆。”
杜曼摘下袖章放在桌上：“她的药，我自己想办法。”
沈青禾挣开人群，扯住顾明珠的胳膊。拉扯间，一只白手套掉在地上，指尖沾着红色汁液。
顾长衡一脚踩住手套：“闹够没有？”
苏绵把母亲交给秦执，弯腰去拿。顾长衡没移脚。
“苏绵，签字，认下误用毒草，苏晚还能回灰塔养病。”
周老师递来新的认错书，纸上写着母女私藏毒物、蓄意伤人。
“如果我不签呢？”
“送审判官。你今年刚成年，关进去未必还能出来。”
顾明珠捡起另一只手套：“你母亲还有一口气，总要替她想想。”
林小满站在台边，手指抠着杯托的裂口。苏绵看她：“杯子是你端的？”
林小满张了张嘴。顾明珠叫她：“小满，你弟弟今天该换药了。”
林小满闭上嘴。
陆沉舟挡在苏绵前面：“把手套拿起来，验。”
顾长衡冷声道：“你父亲也不愿当年的事再起争执。”
“我父亲的事，我会问。他没让你替我答。”
顾长衡弯腰捡起手套，直接扔进焚香的小炉。火舌卷住白布。杜曼伸手去抢，被烫得缩回去。
苏绵泼水熄火，用铁钳夹出烧焦的手套。顾明珠肩膀松下来：“烧成这样，什么也看不出了。”
苏绵把手套放进白盘，取下无声的铜铃，拧开底部松动的铜片。几粒白籽落在掌心。
秦执按住她的手：“你确定？”
苏绵看向母亲。苏晚靠在椅中，艰难地抬起残缺的手，点了点头。
顾长衡站起来：“把她的东西收走！”
陆沉舟摘下伯爵印章，压在桌上：“我看谁敢。”
苏绵碾碎白籽，洒在焦布上，再滴一滴清水。焦黑的布上渐渐浮出红色痕迹，五个指印清楚地显出来。
顾明珠伸手去抓，被杜曼拦住。
顾长衡盯着苏绵手里的白籽，忽然指向陆沉舟：“你问她是谁？先问问自己，七年前背你出火场的女孩，为什么少了半根手指！”
陆沉舟转过身。苏绵的左手藏在袖里。
他伸出手，停在她面前：“苏绵，把手给我。”
苏绵没有把手交给他。她先把白盘交给秦执，转身扶母亲。
陆沉舟还捏着半枚胸针，蓝石硌进掌心。
“那天的人，是你？”
苏绵替母亲擦去下巴的污水：“现在问这个，能让她少受一天罪吗？”
台下老妇人挤到前面：“先别问救谁！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
顾长衡扶起椅子：“这只能证明手套碰过毒，不能证明谁下的。白籽是苏绵撒的，她也能做手脚。”
“可以。”苏绵说。
顾明珠立刻接话：“她自己承认了！”
“我说可以再验。”苏绵拿出一包没拆过的白籽，“让顾明珠把右手洗净，蘸清水，再撒一次。”
顾明珠把手背到身后：“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碰？”
秦执洗净右手，撒上白籽，没有颜色。他把手按上焦布，指腹立刻染出鲜红。
“毒汁会进皮肉，寻常水洗不掉。她为什么不敢碰？”
杜曼走到顾明珠面前：“你平常给人看伤，连血都不嫌，今天怕几粒种子？”
顾明珠看向陆沉舟：“沉舟哥哥，你也要这样逼我？”
陆沉舟把半枚胸针放到她面前：“七年前你救我时，穿的什么颜色？”
“那么久，我记不清。”
“你说过是白色。”
“可能是。”
“救我的人穿蓝衣服，袖口缝了两朵小白花。我醒来过一次，她背着我，衣服烧透了，那两朵花贴在我脸上。”
顾长衡插话：“陈年旧事，孩子们记错也有可能。”
杜曼把水盆放到顾明珠脚边：“那就验今天的。”
顾明珠后退，被台阶绊住。沈青禾堵在另一边：“不是要替大家查毒草吗？轮到你，查不动了？”
台下有人喊：“验！”
顾长衡伸手阻拦，被秦执挡住。苏绵把几粒白籽放到桌上。
“顾明珠，你自己来，还是请审判官来？”
顾明珠抓起水盆泼向桌面，白籽被冲散，她转身要走。杜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被水冲出一片湿红。
林小满跪在台边，终于哭出声：“是她让我端水！她说只要苏阿姨喝下去，苏绵就会被赶走，我弟弟就有药了！”
顾明珠踢向她。苏绵拦住那一脚，把林小满拉到一边。
“话说清楚，人先站起来。”
审判官带人进门，查看白盘和顾明珠湿红的手。
“人留下，东西全封。”
顾长衡整理银章：“你无权在圣黎亚抓公会的人。”
审判官把印着半个青色手印的药单放到桌上。
“七年前，西屋药柜由你亲验。顾长衡，你也留下。”
顾明珠被带下台时还在喊陆沉舟。
陆沉舟走到苏绵身边，递出半枚胸针：“你当年为什么没来找我？”
苏绵抱起母亲的旧袍：“找过。你醒来的第二天，我在陆家后门等到天黑。有人出来，说少爷见不得晦气，让我滚。”
“是谁？”
“不认识。穿你家的衣服，拿你家的钱，说是你们家让他说的话。”
陆沉舟转身要叫随从，苏绵已经扶着母亲往外走。
“苏绵。”
她停在门口。
“你想补什么，别挡着我救人。”
陆沉舟让开。
秦执带母女进了医务室。沈青禾端来热水，杜曼守在门口，把看热闹的人一个个拦在外面。
周老师拿着苏绵的课本进来：“事情还没定，学生要守纪律。苏绵今天缺课，我先记着。”
沈青禾放下水盆：“你脸是墙上刮下来的？这么厚。”
周老师朝苏绵伸手：“宿舍钥匙交回来。涉案学生不宜住校。”
苏绵把钥匙放到桌上：“杂物间里的东西，谁也别动。”
“看学校怎么安排。”
秦执取出一张药房清点单：“昨夜乌眠子少了一瓶，取用处有你的名字。”
周老师不接：“我替课堂备药。”
“备到顾明珠手里了？”
“你有什么证据？”
杜曼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火场受伤的女孩。她的胳膊裹着厚布，伤处已经化脓。
“她让我说是苏绵撞了我。”
周老师指着她：“你想清楚再说！”
女孩把一只钱袋放到桌上：“她给我三十枚银币，让我作证。后来胳膊坏了，她又不肯管。”
苏绵看了眼伤口：“秦老师，先把药膏清掉。”
女孩躲开。苏绵没有碰她，只把剪刀放到桌边。
“你自己剪也行，再拖下去，袖子会黏进去。”
女孩攥着剪刀，蹲在地上哭起来。
杜曼把钱袋收进证物盒：“周老师，跟我去教务处。”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师？”
门外传来校长的声音：“她奉我的命。”
校长走进来，向秦执行了礼，转向苏绵：“杂物间会封存，所有经手的人都要查。你先照顾母亲。”
苏绵拿出担保书的抄本：“这个也请一起查。”
校长看完，脸色沉下去。
苏绵接过课本，翻到第一课：“我母亲还没判罪，你为什么在班里说进灰塔的都不是好人？”
周老师看了眼门外，没人替她说话。
“我是一时失言。”
“那就去原来的地方，照原来的声音改过来。”
沈青禾靠在水盆旁：“桌椅也搬回去。教尺都能把人的手打肿，搬张桌子不难吧？”
苏晚醒来时，屋里只有苏绵和秦执。
她先摸自己的右手，又去找女儿的左手。苏绵把手放进她掌心，小指完整，掌根却有一道一直延到腕上的旧伤。
“娘，他说少了半根手指，是看见了您的手。”
苏晚闭了闭眼：“我抱你出来时，手压在他脸边。他烧糊涂了，分不清。”
秦执把温水递过去：“他们给你的药，什么时候换的？”
“进塔半年。”
“你知道有问题？”
“知道。可不喝，他们就拿走绵绵寄来的信。”
苏绵把水碗递到她唇边。苏晚喝了一口，忽然抓住她的袖子。
“笔记呢？”
苏绵把木盒搬到床前：“都在，湿过，我晾干了。”
苏晚翻到最后一页，摸着空白封底：“里面的纸被人拿走了。”
封底夹层有道新割开的口。苏绵问：“原来夹的什么？”
苏晚不肯答。秦执关上门：“孩子已经被推到台上了。你再不说，就是让她闭着眼走。”
苏晚合上笔记：“当年的药方不是毒方，是给烧伤病人止痛的。最后加一味白月籽，能压住药里的烈性。”
苏绵看向铜铃里的白籽：“就是这个？”
“你外婆留下的种。我们只种活两株，籽少得很。”
秦执点头：“我见过她外婆用。顾长衡跟着学过一阵，没学完就走了。”
苏晚接着说：“出事那天，他换走了白月籽。我发现后，把还没发下去的药收起来，去西屋找他。”
“他让你认错？”
“他说认下，家里就有钱，绵绵也能进好学校。”
苏绵按住笔记：“你没认，他就放火？”
苏晚看着她：“火不是从药房起的，是从锁着病人的西屋。有人不想让他们出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杜曼拿着烧变形的铁锁进来。
“我去过旧院。西门上的锁，七年没换。我父亲是不是死在里面？”
苏晚看着铁锁，点了点头。
杜曼扶住椅背：“那天开锁的人，为什么没放他出来？”
苏晚望向窗外。陆沉舟站在院里，手里拿着陆家旧账册。
苏绵推开窗：“进来。”
陆沉舟进屋，把账册放下：“我父亲当年付过一笔钱，买救济院旁边的地。负责谈这件事的是我叔父陆怀安。”
杜曼把锁翻过来，锁底刻着陆家的鹿头。
陆沉舟拿起铁锁看了片刻：“这种锁，旧宅仓房也有。”
杜曼把锁夺回去：“所以呢？你要说谁都能买？”
“我会把原来管仓房的人带来。”
苏绵挡在床前：“带来以后你自己问。别再用一句不记得替别人作保。”
陆沉舟点头离开。
门外进来一位穿深色裙装的老妇人，身后跟着两名陆家仆人。
“沉舟，闹够了没有？”
陆沉舟停下：“姑母。”
陆岚没理他，走到苏晚床前：“七年了，你还是这副模样。”
苏绵挡在两人之间：“有话对我说。”
陆岚打量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你就是那个救过沉舟的孩子？”
“是。”
“想要什么？”
沈青禾从门外进来，把一篮干净衣服放在桌上：“陆家的人开口前，是不是都要先掂掂钱袋？”
陆岚不动声色：“救命之恩，我们认。给你一处房子、一笔钱，你带母亲离开圣黎亚，后半生不用吃苦。”
“条件呢？”
“别再提当年的事。审判官那边，我会安排。”
杜曼在窗边打开记录册：“这句话，我能记吗？”
“你父亲的赔偿，也能重算。”
杜曼把笔尖按断。
苏绵推回房契：“我娘被关了七年，不是为了等你们买。”
陆岚看向苏晚：“你教出来的女儿倒硬气。可有些人有命出灰塔，未必有命走出城。”
陆沉舟关上门，站到姑母面前：“这句话，你也当着我的面说？”
陆岚压低声音：“你父亲病着，你叔父替陆家办了多少事。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毁了他？”
“十一条命，是外人的命？”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谁护住的？”
“救我的人就在你身后。”
陆岚伸手替他抚平肩上的衣褶：“你会后悔。”
她带走房契，留下公会的新结论：苏晚多年神志不清，她在礼堂说的话不能算证词。
秦执没有接那张纸，先问苏晚：“你认得我吗？”
“秦执。”
“绵绵几岁？”
“十八。”
“七年前出事是哪天？”
苏晚答得清楚。沈青禾指着结论：“他们连人都没见，就说她糊涂？”
陆沉舟把纸折进账册：“我去找签字的人。”
“我也去。”苏绵拦住他。
苏晚拉住女儿，把一块发硬的布塞进她掌心。上面缝着两朵烧残的小白花。
“绵绵，他们从来不怕我们说话。”
“那就找他们怕的东西。”
三位签字老师在公会大堂接待家长。顾家的药堂暂时停业，问药的人排到门外。一位老师正向众人保证，顾长衡只是配合问话，很快就能回来。
苏绵把结论放到桌上：“您见过我母亲？”
老师抬手盖住姓名：“公会有自己的判断。”
“判断她认不认得人，不需要见人？”
“她的旧记录都在。”
秦执铺开苏晚近几日的药单：“旧记录说她需要这两味药。你讲讲为什么。”
老师不看：“秦执，你早就不在公会授课，别拿过去的身份压人。”
苏绵站到母亲身边：“那就当着大家的面问。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被关。”
门口的人围了过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说：“问两句有什么难的？我孩子睡不好，你们还问了半个时辰。”
老师只得看向苏晚。苏晚一一作答，声音不大，没有一句含糊。
另一位老师问：“你既然清醒，为什么七年不申诉？”
“纸不给，笔不给，送出去的信都要他们看。”
“空口无凭。”
苏绵拿出七年来收到的信。每封只有三行：我很好。好好读书。不要来看我。
她把信翻过来：“每封右下角都有针脚挑开的痕迹。有人拆过，再缝回去。”
老师伸手来拿，苏绵按住信纸。
“谁拆的？”
“灰塔信件要检查。”
“谁负责？”
老师避开她的眼睛：“管事。”
“顾长衡？”
老师没回答。
抱孩子的女人拿起药单：“你们说她糊涂，她连女儿几岁都答得清清楚楚。那我孩子是不是也能被你们写成糊涂，好叫他不能作证？”
另一位老师收起结论：“苏晚的情况，我们会重新核查。”
“今天就核查。”
“你还想怎么样？”
“请三位老师当着大家的面把结论撕掉。”
老师脸色沉下去：“你一个学生，别把事情做绝。”
沈青禾挤进来：“你们把她娘关了七年，还怕一张纸撕破？”
秦执把结论放在桌上：“公会签的字，公会自己收回。”
僵持片刻，其中一人拿起纸，撕成两半。
抱孩子的女人问：“那她的药呢？谁负责？”
“灰塔送来的药先拿给秦老师看。”苏绵说。
“你凭什么负责？”
“我娘吃了七年药，差点被你们治成不会说话的人。”
那女人抱紧孩子，没再追问。
陆沉舟站在门边，手里夹着一册旧账。
“账册找到了。”
封面写着陆家旧宅。苏绵没接：“你看过了？”
“看过。七年前陆家给救济院送过两次木料，还有一笔给守门人的钱。账上写修门。”
杜曼走过来：“西门的锁是陆家的。”
陆沉舟翻到最后一页：“买了十二把新锁，救济院只收到十一把。”
“少的那把去了西屋。”苏绵说。
“我叔父说他记不清。”
“就让他当着审判官再说一遍。”
两名审判官带着陆怀安进门。他拄着拐杖，神色不耐：“沉舟，你把我叫来，就为这点旧账？”
陆沉舟把账册推到他面前：“西屋那把锁呢？”
“不知道。”
“救济院大火那天，你在不在？”
“我到时火已经起来了。”
“你说没进门，账上为什么记着给你送了两桶油？”
陆怀安扫过账册：“账上写什么你就信什么？”
苏绵把铁锁放到桌上：“认得吗？”
“老式铁锁，满城都是。”
“锁底有陆家的鹿头。”
“谁捡到都能刻上去。”
陆沉舟抽出旧凭据：“当日看守签名，你亲自领走西屋钥匙。”
陆怀安把凭据推开：“我替你父亲办事，拿把钥匙有什么稀奇？”
“你刚才说没进过门。”苏绵看着他。
陆怀安顿了顿：“我去过，没进西屋。我记错了。”
杜曼把父亲的旧信放到他面前：“我父亲被锁在里面，你也记错了？”
陆怀安没看她：“火势太大，谁也救不了。”
“门没烧坏，是从外面锁上的。”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火场？”
杜曼把铁锁推过去：“我父亲会开锁。他的手被反绑在背后，最后一封信塞在门缝里。”
陆怀安拍桌：“够了！”
苏绵把担保书抄本压在账册旁边：“周老师也说我什么都不懂。”
“我没写过这个。”
“那她替谁写的？”
陆怀安没答。审判官合上账册：“你需要随我们回去说明，顾长衡也在等你。”
陆怀安站起来，拐杖撞到桌脚。陆沉舟没有拦他。
“叔父，七年前你把我带回陆家，说救我的人已经死了。”
“我怕你受刺激。”
“你怕的不是我受刺激，是我想起救我的人。”
陆怀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审判官没有马上带走陆怀安。门外挤满了遇难者家属，都想知道亲人最后经历了什么。
老妇人走到苏绵面前，手里攥着收药单。
“我儿子死前手上有道伤。你娘说是救他时留下的，我不信她。”
“您儿子叫什么？”
“马正。”
秦执在药单上找到名字：“他烧伤不重，吸了烟，药里加过安神草。”
老妇人摸着纸边：“顾长衡来我家，说苏晚乱配药。我恨了她七年。”
苏晚坐在椅子上没辩解。老妇人盯着她：“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没人信。”
“你连我儿子都没见过，凭什么知道他吃了什么？”
苏晚把药单翻过来：“右上角这个马字，是我贴在药袋上的。他出事前帮我搬药箱，手背被木刺划伤了。”
老妇人把手收回去：“我儿子手背上确实有一道伤。”
她停了很久，问：“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伤好了要带你去海边。你不喜欢鱼，他想给你买甜糕。”
老妇人把脸转向门外：“他从小就馋甜的。”
她没有说原谅，只把药单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林小满提着一包药站在门边：“我弟弟也在这儿。”
沈青禾看她：“你是来作证，还是来求原谅？”
“作证。顾明珠扣了我弟弟的药，还把我娘赶出药堂。她说我敢开口，我们全家就没地方住。”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我知道。”
“你说谎的时候，别人被关进灰塔。现在一句我知道就算完了？”
林小满没有争辩：“不算。你们可以不原谅我，但我得把做过的事说完。”
审判官让她在证词上按下手印。苏绵把药包递过去：“给你弟弟。”
林小满抬头：“你还肯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不想让孩子断药。之后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少。”
林小满捧着药离开。
陆沉舟拿来一张撕开的信纸：“从我叔父书房找到的，字迹是我母亲的。”
纸角也有针脚挑开的痕迹。陆沉舟说，母亲当年在救济院做义工，火灾后去过灰塔，想把苏晚接出来。信被叔父扣在书房，直到最近才找到。
苏绵展开，只有两行：
苏晚没有害人。
我亲眼见过，顾长衡在火起前拿走了药柜里的白籽。
她把信交给审判官：“这能证明什么？”
“我母亲看见顾长衡换药。”
“她为什么没站出来？”
陆沉舟没答。
“她病了，还是被人拦住了？”
“我不知道。”
苏绵看着他：“你知道得太多，又总说不知道。”
“我会问清楚。”
“别替她找理由。让她自己说。”
审判在三日后举行。
苏绵把母亲安置在秦执的旧药房，沈青禾和杜曼轮流守着。她自己留在学校上课。
桌椅已经搬回原位。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脸色发白。
“校方决定，你可以暂时恢复上课。”
“暂时是什么意思？”
“等审判结果出来，再决定你的去留。”
“如果我母亲无罪呢？”
周老师翻开点名册：“那再说。”
沈青禾从后门拉椅子坐到苏绵旁边：“她要是无罪，你就把位置还回来。桌椅是你们搬走的。”
周老师敲讲台：“别把教室当成你家。”
“那您也别把教室当顾家药堂。”
一名男生把练习纸递给苏绵：“上次你说我认错了药。我问过秦老师，确实是我看错。之前我还笑过你。”
“那以后别再笑错的人。”
周老师让苏绵去领药材，药柜钥匙仍挂在自己手边。她迟疑片刻，把钥匙放到桌上。
“你拿。”
柜门打开，乌眠子药包封口贴着新签条。
“这袋药谁动过？”
“我不知道。”
“封条上有您的印。”
周老师转开脸：“我只是按要求保管。”
“谁的要求？”
周老师沉默。杜曼在后排打开记录册：“我可以记下封条。”
周老师转向她：“你母亲今天不是要复诊？”
“已经安排好了。”
“顾家愿意替你母亲治病，你不要把人情当仇。”
杜曼把笔放下：“我父亲欠过顾家工钱，后来死在顾家锁上的门里。这笔账我记了七年。”
课间，林小满拿来一只布包好的木匣。
“我从顾家药堂拿回来的。我弟弟打扫时看见顾明珠让人烧掉它，我拿了一块。”
匣子里是块烫焦的木牌，边缘刻着“西屋”两个字。
杜曼站起来：“这是我父亲当年的钥匙牌。”
林小满把手缩进袖子：“我不知道它有用，只是不想看它也被烧掉。”
苏绵把木牌交给杜曼：“带去给审判官。”
“你不怕她再骗你？”
“怕。这不是信她，是拿她交出来的东西作证。”
苏绵把木匣盖上：“审判那天，周老师也来。她签过我的担保书，也看过我母亲的药单。”
审判当日，公会大堂外挂着白布，十一名遇难者的名字写在上面，最下方是苏晚。
苏绵把旧药单、铜铃、白籽、焦手套、铁锁、木牌、林小满的证词和陆沉舟找到的信，一件件摆到桌上。
顾明珠换了干净衣裙，手指裹着白布。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证明我害了人。”
“手套上有你的手印。”
“白籽是她做过手脚的东西。”
审判官问她是否愿意现场验证。顾明珠拒绝：“我不接受她私自配的东西。”
秦执把另一包白籽放在桌上：“这是公会保存的旧种。”
顾长衡道：“白籽是苏家的私物，秦执没有资格说它来自公会。”
苏晚开口：“这包种子是我交给公会的。那年在城北收治烧伤病人，我把最后一袋留在药柜，登记册上有记录。”
秦执拿出发黄的登记册。顾长衡看着册子，没立刻说话。
记录员洗净双手，把白籽压碎，撒在焦布上，没有痕迹。秦执取出留存的毒汁，滴在另一块布上，旧手印慢慢浮出。
顾长衡说：“手印只能说明碰过药，不能证明她下药。”
陆沉舟站起来：“那你为什么说救我的人是顾明珠？”
“沉舟，你也是陆家的人，别被苏绵牵着走。”
“我当年醒来时，看见救我的人穿蓝衣服。”
“你烧伤昏迷，记不清。”
“我没失忆。”
“你只醒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知道顾明珠救了我？”
顾长衡转向苏绵：“一个小女孩背着受伤的伯爵回家，谁会相信？陆家得给恩人交代，我替他们选了个合适的人。”
陆沉舟的手压在桌边：“我父亲知道？”
“知道。他不想你再被拖进火灾里。”
陆沉舟没再追问。
苏绵把缝着小白花的布片放到桌上：“这是我当年穿的衣服。”
顾明珠盯着烧残的两朵花：“你说是就是？”
苏晚翻开旧笔记：“每朵花第一针留半寸，第二针从底下绕回来。这两朵是我缝的。”
顾明珠压低声音：“她当时只有十一岁，怎么可能从火场背出一个人？”
“他没有我沉，背不动。”苏绵说，“我用药柜门板托住他，再拖到西门。”
杜曼把木牌放上桌：“西门的锁从外面挂着。门板下有两道拖痕，木牌是我父亲留下的。”
审判官看向陆怀安：“你承认拿走西门钥匙吗？”
陆怀安坐在最后一排，拐杖横在膝上。
“我拿了。”
“为什么？”
“顾长衡说药房有危险，让我锁住西屋，等人来检查。”
“你知道里面有人吗？”
“不知道。”
杜曼直直看着他：“我父亲在门内喊了多久？”
陆怀安闭上眼：“我没听见。”
“那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进去过？”
“我怕陆家受牵连。”
“我父亲也是人。”
“我知道。”
“你知道了七年。”
陆怀安没有回答。
顾长衡站起来：“苏晚发现我换药，想带走药柜里的东西。我赶到时火已经起来了。她为了自保，把责任推给我。”
苏绵把收药单递给老妇人：“您儿子当天用的药，记得吗？”
老妇人看着儿子的名字：“记得。”
秦执摊开另一张药单：“另外十名病人用的也是同一批药，少了白月籽。有人拿走白月籽，把药里的烈性留了下来。”
“你当时不在现场。”顾长衡说。
“登记册是你亲手签的。”
“签名可以仿。”
审判官叫来当年在药房帮工的老妇人。她一眼认出顾长衡：“那天他把药罐摔在地上，说苏晚弄错了方子。”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们说我偷药，把我赶走。”
“谁赶的你？”
“你。”
老妇人从衣襟里摸出一枚灰色药牌，背面刻着顾家药堂的印。
“火起前，你让我把新药送到西屋。每包里都没有白月籽。”
顾明珠喊道：“她老糊涂了！”
老妇人拍桌：“我没老到认不出你。你小时候偷过我的糖，脸上沾着糖渣，还是我替你擦的。”
顾明珠不再说话。
审判官命人带走顾长衡和顾明珠。顾长衡经过苏绵身边时停下：“你以为揭开旧案，就能把你母亲还给你？”
“你关她七年，还想让我谢你？”
“你们家的人，最后都会害死身边的人。”
“那你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完。”
顾长衡被带出大堂。
顾明珠经过陆沉舟身边，伸手想抓他：“沉舟哥哥，我没有别的选择。”
陆沉舟退开：“你有很多次选择。”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那你就拿别人的命换？”
“你说过要是我救你，你会娶我。”
“我没说过。”
“陆叔叔答应过。”
“那是他替我答应的。”
顾明珠被带走，声音隔着大门渐渐听不见。
苏绵把母亲的药单交给老妇人。
“这张您留着。”
老妇人攥着纸：“苏晚，我恨错人了。”
苏晚坐在轮椅上：“恨一个人不容易，放下也不容易。你慢慢来。”
老妇人把白布上儿子名字旁边责怪苏晚的字擦掉。墨迹没能全擦净，她没有再动手。
审判结束后，圣黎亚重开招生审查，苏绵的特招名额没有撤销。学校给她补了一间普通宿舍，她没搬，仍住在修好窗户的西楼杂物间。
周老师被停课调查，托人送来一封道歉信。信末写着：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苏绵看完，把信交给校长：“退回去。”
“你不收？”
“她道歉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什么时候回班上课？”
“明天。”
顾明珠的位置还空着，没人提她。
沈青禾陪苏绵去领新课本：“总算不用被赶到门口了。你以后争气点，别让我白骂这么多天。”
“你不是为了我骂的。”
“那我为了谁？”
“为了你自己看不惯。”
沈青禾把书抱紧：“你倒知道。”
杜曼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捧着药瓶：“我母亲的药换了，秦老师说能慢慢好起来。”
“你还留在顾家药堂吗？”
“不留了。”杜曼把袖章交给苏绵，“旧的，我不需要。先找份工，再把父亲那封信写完。”
“写给谁？”
“写给他，也写给自己。”
林小满抱着书下楼，停在苏绵面前：“我弟弟能继续吃药，我娘也找到新活了。我想问，能不能一起上课？”
沈青禾说：“你该问老师。”
“老师说可以。”
“那就去坐下。”
林小满没走：“苏绵，我欠你的，不知道要还多久。”
“你先把该说的证词说完。”
“已经说完了。”
“那就把日子过好，别再替别人说谎。”
新学期药草课上，老师让学生辨认月绒草。苏绵看了一眼：“这株泡过水，根坏了，叶子还能用。”
“怎么知道根坏了？”
“土腥味没散，根须发软。”
她把药草分成两份，一份留下，一份扔进废桶。老师把留下的放到另一张桌上：“说得对。”
沈青禾趴在桌边：“你可算在课堂上听见一句公道话。”
下课后，陆沉舟在教室门口等她。他没穿伯爵礼服，只穿着深色外套。
“我父亲想请你和苏晚去陆家。”
“为什么？”
“想为当年没有找你道歉。”
“他知道是谁救了你？”
“知道了。”
“七年前不知道？”
“他说以为我醒来后认出了顾明珠。”
“你信吗？”
“我会查。”
苏绵把课本放进书包：“你们陆家的人，遇到事总说会查。”
陆沉舟没有反驳：“我父亲愿意把救济院旧地交出来，改成给穷人治伤的地方。”
“地是你们家的？”
“是。”
“你们家先锁门，再送地，有什么区别？”
“地契会交给审判官，不附带条件。”
“我不替你决定该不该捐。”
“我知道。”
“等你把当年的人都问完，再来找我。”
陆沉舟没跟上去。
沈青禾追出门：“你真不去？”
“我不认识他父亲。”
“你当年救过他。”
“救人不是为了认识他父亲。”
走到旧书室门口，苏绵停下来。
“杜曼说那本记录册背面还有一行字。”
“什么？”
“药柜里的白籽是我外婆留给公会的。火灾后少了最后一袋。”
“不是已经找到一袋了吗？”
“那是母亲交给公会的旧种。火灾那晚丢的那袋，还不知道在哪儿。”
沈青禾看她衣领下的铜铃：“你娘说铃里的不是全部？”
苏绵取下铜铃，拧开底部。里面空了。
“她把最后一袋藏在别处。”
“藏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等我能自己找到，自然会知道。”
旧书室的门没锁，桌上多了一本没有封面的薄册。第一页写着：城北，枣树下。
沈青禾问：“你娘留下的？”
“可能是。”
“那还等什么？”
“明天去。”
“为什么不今天？”
“今天还有课。”
沈青禾看着她：“你有时候真不像刚从灰塔把娘接出来的人。”
“我娘也说，别为了找答案把日子过丢了。”
城北旧院的枣树已经枯了一半，树根从砖缝里挤出来，把西门门槛顶歪。
苏绵照薄册上的记号扒开泥土。杜曼拿着小铲子跟在一旁。
“我父亲负责看守这里。他总说给我买的糖埋在树根下，其实一颗也没埋过。”
“为什么？”
“怕我觉得家里穷，才编这个故事。”
苏绵挖了几下，铲尖碰到硬物。她拨开泥土，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沈青禾踢开旁边的砖：“再不挖，这地方都要长树上去了。”
盒子里没有白籽，只有一张蜡封的纸。
杜曼看见纸上的名字，铲子掉在地上。
“我父亲的名字。”
纸上记着当年夜班守门人的名单。杜父名字旁打了叉，下面写着：门外锁由陆怀安取走，顾长衡下令封门，周守义收了钱。
沈青禾念出最后一个名字：“周守义是谁？”
“周老师的父亲。”
杜曼扶着树干，没马上站起来。
“我一直以为父亲没守住门，才被他们赶出去。”
“他没有。”苏绵说。
“他想开门，被顾家和陆家拦住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周老师站在废墙边，手里提着旧皮箱。
“杜曼，你父亲不是收钱的人。”
杜曼没动：“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那张名单。”
“你刚才说不知道？”
“我骗了你。”
周老师把箱子放到地上：“我进学校前，父亲让我烧掉名单。他说顾家给过我们钱，够我和我娘活下去。我没烧，藏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父亲没收钱？”
“七年前。”
沈青禾往前一步：“那你还敢说苏晚害死人？”
周老师打开皮箱，里面有旧衣物和几册账簿。她拿出一张收据，顾长衡的印章压在纸角，写着给周守义家属的照料钱。
“钱是我家里人后来收的。父亲死后，顾家要求我们说他当晚离岗。”
杜曼把收据放进证物袋：“你娘收了？”
“收了。”
“你替他们瞒了？”
“是。”
“去审判官那里作证。”
“我会去。”
“怕被学校开除？”
“怕。”
“怕就能让人继续背罪？”
周老师没说话。
苏绵看着她：“这次别把话说一半。”
周老师低下头：“我靠顾家推荐进学校。顾明珠让我针对你，我就让你坐门外。我看见她把药放进你床底，没拦。你母亲的旧药单，我也拿给了顾长衡。”
沈青禾气得往前走：“你还真一件没落。”
周老师没有躲：“我愿意认。”
杜曼把收据递回去：“你欠的不是我一句道歉。”
周老师接过纸，走到墙边又停住：“苏绵，你母亲当年救过我。那时我娘生病，没人肯给她看，苏晚来过两次，没收钱。后来我替顾家说她害人，连自己都信了。”
“我娘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我娘还活着，就算我没把恩情记住。”
周老师抱起箱子离开。杜曼把名单交给审判官副手，没有再看第二遍。
苏绵把泥土填回枣树根下。
“你不砍树？”
杜曼摇头：“留着吧。”
“它还活着。”
“那就让它活。”
公会旧院改建那天，城里来了不少人。陆家没挂招牌，陆沉舟把地契交给审判官，由城里出钱修整。顾家的药堂被查封，秦执带着学生清点药材，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销毁。
药房门口摆着月绒草。老药师拦住苏绵：“别动那袋，是顾家的药。”
苏绵打开封口闻了闻：“里面掺了乌眠子。”
她倒出一点放进清水，黑色细籽很快沉底。
“这批药原本要送去灰塔。”老药师说。
“谁签的字？”
“顾长衡的副手，在后面看药。”
沈青禾先一步堵住门。副手说自己只是去取东西，秦执拿清点册挡住他：“你签过这批药的名字。”
“我只负责送货。”
“送到灰塔前，谁让你拿走白籽？”
“顾长衡。”
“你知道会害人吗？”
“我不知道。”
苏绵把药袋放到他面前：“现在知道了。”
副手转向审判官的记录员：“我愿意作证。顾长衡让人拿走白籽，陆怀安让人锁门，周守义收过钱。”
杜曼从门外进来：“周守义没收钱。”
副手改口：“他家里人收的。”
“你亲眼看见了？”
“没有，是顾长衡这么说的。”
“那就把亲眼看见的说出来，没看见的一个字也别加。”
副手沉默片刻：“我只看见顾长衡从药柜拿走一袋白籽。他说要另配给病人用。”
“什么时候？”
“火灾那天下午。”
“看见他锁门了吗？”
“没有。”
“照实写。”
副手按下手印。老药师看着他：“早说实话，药堂也不至于关成这样。”
“我当时怕丢饭碗。”
“现在呢？”
“饭碗已经丢了。”
苏绵把药袋封好：“这批药不能用。”
陆沉舟带来一名年长治愈师。
“这是公会派来接管药房的叶老师。他愿意重新检查苏晚的身体。”
“要收钱吗？”苏绵问。
叶老师摇头：“今天不收。以后按药价记账，不欠人情。”
“她能自己决定住在哪里？”
“能。”
“公会不会再把她关回去？”
叶老师当着众人写下承诺书：“公会不再限制她出入。复查也要她本人同意。”
苏绵收好承诺书。
陆沉舟说：“我父亲想见苏晚。”
“不行。”
“他只想道歉。”
“道歉不是他想见就能见。”
陆沉舟没有争辩：“我会告诉他。”
苏绵把药袋放进封存箱：“你也不用替他来问我。”
“我不是替他问。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一件想要的东西。”
“有。”
“是什么？”
“让这里以后没人因为没钱，被关在门里。”
“我会帮忙。”
“你可以捐地，不能替所有人决定怎么用。”
“好。”
沈青禾在旁边接话：“陆家要做善事，先学会听人说完。别送块地，就觉得什么都补上了。”
陆沉舟点头：“我记住了。”
苏绵和秦执把最后一箱药抬进药房。工匠拿着木板问牌匾写什么。
“救济院？”
“旧院？”
“圣黎亚？”
众人看向苏绵。
“写诊药处。”
“要加谁的名字吗？”
“不加。”
沈青禾弹掉木屑：“门开着就行，名字不重要。”
牌匾挂上时，苏绵手里的铜铃没有响。她把铃放回衣领，转身进屋。
门口有人抱着孩子来求药。苏绵接过孩子的手，看了看掌心的红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晨。”
“昨晚吃过什么？”
“邻居给了半块糖糕。”
“剩下的呢？”
“我吃了。”
“带我去看看。”
孩子的母亲赶紧领路。苏绵拿起药箱，沈青禾跟在她身后。
桌上的旧收药单压在玻璃下，纸角微微翘起。苏绵路过时看见母亲留下的一行字：
先救眼前的人，再慢慢问是谁害的。
她没有停。孩子的母亲还在门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