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去了别人的急诊
民政局门前的树荫下，陈默站了快两个小时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上，裤子是林薇去年给他买的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她表示显瘦。
手中还握着一小束洋桔梗，花是他早晨六点去花市挑的，林薇喜爱这种花，说看起来干净。
手机屏幕一亮，他马上低下头去看，结果发现是一条银行发的理财广告。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一个面扣在手心里，指尖不自觉地搓着花束的包装纸一角，透明玻璃纸被捏得发出细碎的声音。
旁边有一对年轻夫妻刚从里面出来，女的举着红本本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男的就站在旁边傻乐。
两个人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样。陈默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终于震了。
屏幕中跳出林薇的名字，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屏幕才打开接听键。
那边的声音还没有出来就先响起一阵背景中医院的叫号声— —“请A零三二号到二楼内科诊室就诊”。
女声机械又清晰，隔着话筒都刺耳朵。
“默默… …”
林薇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压低了声音，好像躲在哪里打的电话：
“周浩学长的急性肠胃炎，他在这儿真的没有别的朋友了，我要陪他看一下，就一下，行吗?”
陈默握着手机不说话。
那边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
“我真的非常抱歉，我明白今天是我们约定的日子，但是他疼的脸都白了，人站不起来，我总不能看他不管。默默你能理解一下好吗?我们下周再来，下周我必定… … "
“哪个医院?”
陈默打断她。
林薇明显怔了一下:
"啊?就市二院。"
“他什么时候打给你的电话?”
"就……就早上八点多吧，我刚出门的时候。"
陈默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洋桔梗，花瓣边缘已有些蔫了，不知是太阳晒得太紧还是他攥的太紧。
“你早上八点知道他病了，两个小时后才告知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随后林薇声音又柔和了下来:
“我怕你生气，…就想先陪他挂上水再跟你说，谁知道今天的急诊人那么多，一直折腾到现在。默默，你别这样，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冷。"
“上周三。”
陈默说：“你说你要上班，晚上我在你公司楼下看见你上他的车。”
电话那边忽然没有了声音。
“上周六。”
陈默接着说，声音平得很吓人：“约好一起去爸妈家吃饭，出门你说你的闺蜜失恋了让你陪。后来我的朋友到万象城看见你们在四楼吃饭。”
林薇的呼吸明显地急了:
“陈默你听我解释，那都是有理由的… … "
“今天是我们确定领证的日子”。
陈默把手中的花束换到了另一只手上，那只被包装的纸勒出红印子的手垂了下来，指尖有些麻木：
“你说要送别的男子去急诊。”
“他是我的学长，我们都认识了这么多年了，他在这里真的是举目无亲的，你不能这样小心眼… …”
“林薇，”陈默叫了一声全名。
那边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请了个假。结婚照预约金六百。我妈妈昨天蒸了一个枣糕让我带去，说是要给民政局工作人员尝尝，现在还放在我的车后座上。”
电话那边响起一声抽泣:
“默默我知道错了，我跟你道歉不行吗?你知道他刚回来，这边谁也不认识，只有我一个老朋友，我总不可… … ”
“下周,”陈默说,“你下周有空吗?”
林薇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下周都可以，真的，你定哪天都可以我保证不… … "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时间，陪我把结婚照的预约金退了”。
陈默说完这话，直接挂了。
他站在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之下，太阳晒得他的后颈发烫，手中的洋桔梗花瓣边缘已开始卷曲起来。
旁边又出来了一对领证的男女，这一次是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挽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的。
那男的手里拿着一大捧红玫瑰，张扬得不得了。
陈默将手中的那束蔫了边的洋桔梗，塞入旁边的垃圾桶。
坐回车里时，他没有急于发动，只是靠着驾驶座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林薇连续发了七八条消息。
一条比一条长，中间夹了两个语音条，他没点开看，直接把她设为免打扰。
他正准备挂挡离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下来。
"陈默? "
那边是个男人声音，带着笑意，说不上恶意，但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是周浩。你不要怪薇薇，是我让她不要告诉我我在医院里的事情。你说你们两个今天本来高兴的，为了这点小事闹了多么不值得。”
陈默攥着方向盘手指一紧:
“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周浩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就是告诉你一声，刚才薇薇急着哭了，我看着很心疼。你也不要太轴，她不和你领证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一道坎没过去，你给她一些时间… … "”
“她心里的一道坎，”陈默打断他：“是你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浩笑的更加明显了:
“我说陈默，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没劲呢?我跟薇薇是朋友，你要是往歪处想我也不行。好了，你忙你的吧，薇薇这边我在照顾你，你放心。”
说完那边就挂了。
陈默将手机放在副驾上。
看着挡风玻璃之前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的那只流浪狗，看了好长一段时间。
狗旁边的老大爷手拿半根火腿肠掰给它。
他发动了车，没回家，直接开去公司。
下午三点钟，他的工位上电脑屏幕打开了。
上面有周浩LinkedIn的主页截图，某科技公司部门主管半年前从新加坡调回来的，页面上还挂着他和几个老外合影，笑得满脸春风。
陈默注视着那张脸几秒钟后关闭了页面。
他打开与林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林薇在二十分钟之前发的:
“默默你别不理我，我害怕。”
他写了几个字，又删了，又写了几句，最后只说了一句:
“预约金我自己去退，你不用管了。”
发完后，他将她的聊天框从置顶里移了出去。
窗外天色渐暗，同事们陆续下班，有人敲他的工位隔板询问是否一同去吃火锅，他说不了还有活儿。
整层楼静了下来，他听到自己的手机又在桌子上嗡嗡作响。
这一次并非林薇，也并非周浩。
是他妈妈。
他接起来了，那边他妈的声音很小心地说:
“儿啊，今天事情办得怎么样?那枣糕… …我蒸了一早上。"
陈默闭上眼睛，声音尽可能放轻松：“妈，薇薇今天有急事，我们改下周吧。枣糕我还留着呢，回去吃吧。"
"哦，这样啊, "他妈在那儿顿了一下，然后又说："那行，那下周也行，不着急啊。您晚回来吃饭不?你爸买了条鱼。"
“回。”。
挂了电话，他关闭了电脑，屏幕黑了的一瞬间，他在自己的倒影中看到了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
第二章 订婚宴上的幻灯片
陈默原本没打算办订婚宴。
他和林薇商量过，两边亲戚各吃顿饭认一个脸就行了，省下来的钱留着给房子首付比较实在。
但是林薇的妈妈不同意，说女儿就嫁了这一次，应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否则亲戚们背后应该说闲话。
于是找了一家不高不低的酒店，订了六桌，双方至亲加几个走得近的朋友，场面不大不小。
陈默花了三千块钱包了酒店大屏，本来想放他俩的婚纱照幻灯片，配上舒缓的背景音乐，暖场。
宴会定于周日中午十一点十八分，陈默父母早上九点就来到酒店，他妈穿着一件酒红色短袖旗袍，头发是专门在店里盘的，一直在和服务员确定凉菜何时上。
陈默爸在主桌旁抽烟，被老婆瞪了一眼，烟掐了，嘴里嘟囔着“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嫁人”。
陈默十点来的。
他穿着林薇上周为他挑选的藏蓝西装，在店里试穿时，林薇绕着她转了两圈说“我老公真帅”,售货员笑了。
这时他在宴会厅的门口迎宾，领带勒得有点紧，伸手松了一松。
林薇是在十点四十到的，和林薇爸妈一起来的。
她穿了条香槟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很好看。
可陈默发现她一直低着头看手机，进了宴会厅仍在看，走路差点撞上服务员的推车。
"和谁聊呢? "陈默走了过去，随口问了句。
林薇将手机屏幕扣在胸前，抬头对他说:
“没有谁，跟我妈妈说红包的事情”。
她凑过来挽着他的胳膊，手腕上香水味飘来，陈默鼻子一动，没说什么。
十一点过了，宾客陆续到齐，该坐的基本上都坐下来了。
陈默妈在主桌招手喊他们过去拍全家福，陈默拉林薇向那边走去，走到一半，林薇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陈默赶到了，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有，没有，”林薇把手机塞进手包里：“走吧，妈妈叫我们。”
陈默看了眼她捏着手包的指头，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有追问，跟着她到了主桌。
两家人站在一起，林薇挨着他，笑得很甜，摄影师喊三二一，咔嚓一声，定格了。
十一点十八分，司仪上台，开场白说得很热闹，下面的亲戚们拿着茶杯看着热闹。
陈默与林薇被请上台，司仪问了几个恋爱经过的问题，陈默回答得很简单，林薇在一旁补充得活泼。
台下笑声一阵接着一阵，气氛很好。
然后司仪表示:“接下来我们来看看两个新人的甜蜜时刻——来，大屏准备!”
陈默扭头看自己弄的幻灯片，他花了一晚上挑照片，从他和林薇第一年去青岛看海起，一直挑到上个月她过生日，他偷拍她满脸奶油的模样，配的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最常听的老歌。
屏幕闪了。
第一张照出来的时候，陈默愣了一下，屏幕上林薇是对的，但背景并非青岛的海，而是一家他没见过的酒吧。
林薇穿着一件吊带裙，靠着一个男人的肩膀，那个男人手搭在她的腰上。
陈默认得那张脸。
周浩。
底下的宾客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凑近了看，有人在问“这是哪家酒吧环境不错啊”。
但紧接着第二张出来了，这次更清楚，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林薇闭着眼，笑得很放松。
第三张是抓拍，周浩在跟林薇说什么，林薇侧着脸看他，眼神怎么说呢，陈默特别熟悉那种眼神，林薇以前也那么看过他。
下面安静了。
陈默听到后面他妈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是他爸椅子腿蹭地板的刺耳声，林薇她妈的方向传来一个尖锐的“这什么东西”,然后是椅子翻倒的声音。
大屏仍在往后放，第四张，第五张… …共七张，都是最近一两个月的，时间戳清清楚楚码在照片的右下角。
最后的一张是林薇和周浩在车里，林薇趴着副驾的窗户笑了，窗外的是万象城四层的日料店招牌。
陈默站在那里，没动。
司仪已经傻了，手里的话筒垂了下来，磕在台面上闷闷的响了一声，大屏幕上的幻灯片播完了，卡在了最后一张图片上，安静地亮着。
林薇的脸变白了。
她突然转身看陈默，嘴唇颤抖了一下，声音尖而细:
“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陈默望着她，没有回答，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周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电脑旁，看见手机云存储忽然多了一个陌生设备的同步记录。
他没有声张，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地存了下来，接着就坐在那里盯着屏幕看到凌晨三点钟。
“陈默你说话”。
林薇声音大了，下面已经有人交头接耳了。
她的妈妈从座位上起身，脸涨得通红：
“这到底咋回事儿?”
陈默将手伸入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他扫了一眼台下。
林薇父母坐在第一桌上，她爸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妈的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
她爸在一旁喊了一声:
“陈默，你先下来再说。”
陈默没有下去。
他举起一张纸，面向全场，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台上话筒没有收音，下面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这是我和薇薇约定领证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学长的急性肠胃炎住进医院了聊天截图。”"
下面嗡地一声炸开了。
有人站起身来看那张纸，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一个年轻的姑娘说了一声：
“我上周也在万象城看见他俩了，还以为看错了”。
被旁边男朋友一把拽了下来。
林薇扑过去抢那张纸，陈默侧身让一下，她扑了个空。
高跟鞋在台子上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司仪话筒架站稳，扭头冲下面亲戚喊：
“那都是误会!那些照片都是以前拍的! ”
“上周六日料店,”陈默把纸放回去，放回口袋里，声音平平的：“也叫以前?”
林薇噎住了。
下面陈默妈妈捂着嘴，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陈默爸站起身来，走到台前，仰着脸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儿啊，我们不办了。”
陈默向他爸爸点了一下头，接着转向了林薇。
林薇眼睛红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又伸出手来抓住陈默的胳膊:
“默默你不要这样，我们好好说，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你不要闹这么大…”
“今天的确是好日子，”陈默说：
“让大家看清楚，免得以后吵架。”
他转过头去看宴会厅的角落里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是他叫来的，是朋友介绍的自由摄影师，拍订婚宴。
但陈默跟人家私下说：全程录像，别停。
此时那小伙子的镜头正对着台上，红灯闪烁着。
陈默将话筒从司仪那里拿了过来，清了清嗓子，下面的人都抬头看他。
连酒店服务员也站在门口不走了，推车上堆满了没上的热菜。
“各位叔叔阿姨，亲戚朋友们,”陈默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今天订婚宴结束了，原因大家都看到了，我和林薇的婚约，从现在开始取消。”
他将话筒放回架子上，转身离开。
身后林薇“扑通”一声跪在台上，哭的嗓子都劈了:“陈默你NMD给我站住，你凭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那些照片是别人P的!”
陈默没有回头。
他妈妈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泪湿透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说着“儿子咱回家”几个字。
他爸爸在一旁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手劲儿很大。
林薇的妈妈冲上来拦住陈默，指着他鼻子:“你个小WBD,你当众这么对待我的女儿，你让她以后如何做人?你安的是什么心? ”
陈默望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只抬起一点点:
“阿姨，照片是我在薇薇的手机云盘看到的，她自己保存的，你问问她安的是什么心。”
林薇她的妈妈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陈默绕开她，带着爸妈走到门口，走到宴会厅的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看。
台上林薇还在跪着，香槟色裙子铺满了一地，妆已经花了，眼线糊到颧骨上。
她俩亲戚围过来扶她，有人扭头对陈默指指点点的。
角落里那个摄影师仍在拍。
陈默转身离开宴会厅，外面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打了个激灵。他妈还在流泪，他爸闷着头走在最前面，背影看起来忽然老了几岁。
停车场里的阳光白白的，陈默把车子解锁了。
拉开车门时摸到口袋里一张叠好的纸，纸边儿硌了下他的手指。
他拿出来看了看，是一张聊天截图。
林薇说“他疼得脸都白了”。
他回了个“好”字。
就是这么一个字，现在看起来像在自嘲。
第三章 白月光上门了
订婚宴三天后，陈默请了一个周一的假，在家睡了一整天。
他妈妈打电话六个，他接了三个，说了三遍“没事”就挂了。
他爸只打了一个,“冰箱里面有饺子，你妈包的”,然后没了。
陈默从床上爬起来煮了一碗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他妈妈知道他不喜欢吃肉。
坐在餐桌前面对着墙，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着，手机放在手边上，屏幕隔一会儿就亮一下。
全是林薇。
第一天她的消息是“陈默你太残忍了”。
第二天变成“你让我妈妈生气住院了，你知道吗”。
第三天上午一连串语音条，每条都快一分钟，陈默一条不听，拇指划过直接删除。
下午时分画风突变，她发一段文字:
“默默我想你，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们之前那么好的，你不能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陈默看完将手机翻了过来，屏幕向下扣在桌上，碗里饺子汤凉了，浮着些许油花。
他正要洗碗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他一愣，住在这个小区已经两年了，除了外卖几乎没人按过他的门铃。
他从猫眼向外看了一眼，楼道灯亮着，外面站着一个人。
周浩。
陈默把门拉开了。
周浩今天身穿一件浅灰色polo衫，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比订婚宴那一天在照片上还要精神。
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子，袋口露出一个红酒的木塞，看到陈默开门，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陈默，没打扰你吧? "
他说着就向门里迈了一步，很自然的样子，仿佛这是他家。
陈默侧过身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有事?"
周浩举起手中的纸袋:
“来看看你。据说你这几天都没有上班，薇薇担心得不行，让我跟你聊聊。怎么着，不让我进去坐坐? ”
他歪着脑袋，眼睛越过陈默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
“怕我偷你的东西?”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侧开身。
周浩大步走进来，鞋子也没有更换，直接踩着门口的脚垫走进了客厅，他将纸袋放在茶几上，左右扫了一圈，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房子不错,”他拍拍沙发扶手：“租的还是购买的?”
“贷款”。
陈默没坐下来，靠着电视柜边看着他。
周浩点头，那副表情如同领导视察一般。
“陈默，我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薇薇叫我替她向你道歉，她说她在台上说的有些过分了，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你急眼。”
陈默不说话。
周浩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呢，是我的意思。你的事情办得有点过了。照片是你偷人家手机的吧？你是一个大男人，用这种方式对付一个跟你五年的女孩子，你自己不会觉得丢脸吗?”
“照片是你和她照的,“陈默说：
“你敢照，她敢存，我为什么不看?”
周浩眉毛一挑，笑了一声：
“可以，嘴很硬。那我就跟你说一下——薇薇现在在妈妈那里住着，妈妈血压高，被你气的住了一次院。她夹着中间两边生气，你这边又不理她，她这几天哭的眼睛都肿了。”
"所以呢? "
“所以我让她来问你,”周浩身子前倾了一下，手肘搭在膝盖上：“你想怎么样?是打算彻底消失还是可以再谈谈?你如果真的想要离开，你告诉她，不要这样对待别人，你不想离开的话，你也给一个台阶下，她那边我来帮你劝。"
陈默望着周浩那张脸，突然觉得挺有趣的。
这人坐在他家沙发上，翘着腿，替他前女友来谈和解，还摆出中间人的样子。
可是他嘴角那一丝掩不住的笑意却从一进门就没有落下。
“你来之前,”陈默说,“林薇知道吗?”
周浩顿了顿:“知道啊，她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的,”陈默重复一遍，点点头：“她叫你来，帮她和我和好。”
周浩脸上的笑纹一僵。
陈默将手机从裤兜中掏出来，打开录音界面，按了下红色圆键，接着把手机的屏幕转过去，正对着周浩：“你再说一遍，谁叫你来的。”
周浩看着屏幕上的跳动录音时长的数字，脸色发生了变化。
他站起来伸手要抓陈默手机:
“你TM神经病啊陈默!录什么录啊!”
陈默将手背到身后，退了一步。
周浩扑了个空，站在茶几前，脸上笑容全没了，嘴角下垂着，胸膛起伏了几下。
“你爱录录, ”周浩突然笑了，伸手整了整polo衫的领子： "录了怎么办?你给谁听?给薇薇听?她相信我还是相信你?给你父母听?告诉他们你是一个偷听录音的阴险的小人?"
他将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提了起来，也不留了，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着陈默。
“陈默，我告诉你真相,”周浩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根本不知道薇薇和我的关系，你觉得你和她在一起5年就够了吗?她大二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以后要嫁给我的人是我，当时我出国她哭了一夜，你呢?你只是她退一步求其次的一个‘次’。"
陈默没说话。
周浩走到门口两步，又回过头来，这一次靠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在民政局的门口，她为什么要接我呢?因为她告诉我你要领证，我打电话给她说我不舒服了。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的吗?她说我现在就来。"
他说完了这句话，满意地望着陈默的脸。
但是陈默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只是将手机从背后取回来，按下停止录音，然后把屏幕锁了。
“讲完了?”陈默问。
周浩皱起了眉头。
陈默来到门口，拉开了防盗门。
外面楼道的风吹进来了，吹得墙上贴着的物业公告哗啦作响。
“讲完就走，门开着。"
周浩在那里，被晾了足足十来秒钟。
他看着陈默，最后笑了下，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你硬气，但我要提醒你一句，陈默，别逼我，你让我难过，我承诺让你更难过。"
他走出门槛，陈默在他背后关上了门，咔嚓一声，门锁落下了。
陈默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一下手机。
录音文件的时长是6分四十三秒，他点了保存，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把文件放进去了。
文件夹里面躺着两条语音，一条是领证当天周浩打过来的通话录音，另一条是林薇那通“他脸都白了”的电话录音。
他没有想好这些以后用不用得上，但是存着总比没有存好。
走到客厅拽下周浩坐过的那张沙发罩子，扔进阳台洗衣机里，倒了洗衣液，摁了启动，洗衣机嗡嗡响了起来。
陈默在阳台上向外看了一眼，楼下垃圾桶旁蹲着一只橘猫翻东西，旁边落下几片枯叶子。
手机响了，这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你老婆的照片，我手上有更精彩的，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你等。”
没有署名，但陈默知道自己是谁。
他看了一下短信五秒钟，打了几个字过来:“你发。”
然后将这个号码也列入黑名单中。
回到客厅，他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天花板上吊灯是去年双十一林薇选的，北欧风，圆圆的像一个月亮。
她说“这个好看，以后咱们每天躺沙发上看着它发呆”。
陈默就下单了，四百多，现在看着就这样。
他打开了手机里的加密文件夹，翻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照片，录音，截图，零零散散十来个文件。
他想了想，将周浩的社交账号翻了出来，顺着他晒出的照片中的办公室背景，工牌一角，公司楼下咖啡店招牌，一条一条截图保存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要存这些，只是觉得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能用上。
阳台上的洗衣机嗡嗡地转着，走廊中传来邻居家的小孩练习钢琴的声音。
哆来咪发唆，来来回回就那一段，磕磕绊绊的。
陈默闭上眼睛，耳朵中听着那段断断续续的调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他想，周浩的“别逼我”,究竟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四章 你发吧
短信发出后的两天里，风平浪静。
陈默正常上班，早上九点来到工位，敲代码，开会，与产品经理发生争执，晚上七八点离开。
同事知道他家出事，没人主动问。
只有坐在隔壁桌子上的老赵递了一根烟过来，陈默说不抽，老赵把烟别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在周三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
陈默看了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在本市。
他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周浩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电话中绷得紧了些。
“陈默，照片收到了吗?”
陈默将手机换了一只手，往后靠在椅子背上，他的确收到了，在十分钟之前，一个匿名彩信发来了三张照片。
照片中是陈默和林薇，时间为两年前，地点为他租的第一家公寓，那时候两人刚搬到一起住，夏天炎热，林薇穿着一件吊带睡裙躺在床上吃着西瓜，他光着膀子在旁边看手机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居家照片，但是由于抓拍的角度，林薇的肩带掉了一半，他的胳膊搭到她腰上，从构图来看的确暧昧。
问题是，这张照片他没有存过，林薇也没有跟他说过她拍过这种照片。
“收到了,”陈默说，声音很平静： "然后呢? "
“什么然后?”周浩在那里笑了一下,“陈默你在装什么傻?这几张图片我发出去，你猜你公司人看了会如何想你?你的女友床照满天飞，你认为你还能在这个行业待下去吗?”
陈默没有说话，用肩膀夹住手机，手指敲了几下键盘，他打开了加密文件夹，把新收到的三张照片放进去保存好。
然后顺便查了下彩信的来源号码，空号，虚拟运营商那种，追不到人。
“陈默,”周浩见他不说话，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第一，你写一个声明发朋友圈和公司群里说订婚宴的照片是你p的，你故意陷害薇薇。第二，你离薇薇远一点，她和你没关系了，照我说的做，这几张照我就当没有拍过。"
“你拍摄的时候问她是否同意? ”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什么?”
“那几张照片,”陈默说：“是她拍的吧?她给你看的？”
周浩沉默几秒后语气有点虚:
“你管谁拍的?现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你少和我废话，做不做? ”
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加密文件夹的图标，看了两秒钟。
文件夹里面现在存了这几样东西：林薇打电话说周浩进医院的录音，周浩第一次打过来的通话录音，周浩上门那一天六分钟录音，订婚宴现场的摄影师拍摄的全场视频，他从林薇的云盘里同步下来的七张照片，以及刚才收到的那三张。
东西不多，但是每一样都够用。
他关闭了加密文件夹，打开浏览器，地址栏里写了一串字符，回车。
屏幕上出现了一堆他已经整理好了的东西——周浩LinkedIn主页，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和职位，周浩微博上的一张公司的年会合影，背景可见前台的公司LOGO ；周浩上周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工位照片，电脑屏幕的一角贴着他的名字标签，像素不高但是放大了可以认出“周浩”两个字。
还有一张是陈默上个星期从公开的渠道查到的，周浩所在的公司组织架构图，部门主管，直接报告给一个姓李的副总裁。
他花费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将这些东西和加密文件夹中的证据进行了整合，然后新建一个压缩包，里面放着四样东西：订婚宴上的照片截图，周浩发来的彩信照片，周浩在电话中威胁“你等着”的短信截图，还有他上门那天那段六分多钟的录音。
录音中周浩的声音明明白白:“你让我难过，我承诺让你更难过。”
陈默命名压缩包为“材料”,打开两个邮箱的窗口。
第一个是周浩公司HR部门公开的邮箱，他从官网上翻到的，第二个是公司CEO的邮箱，高管邮箱是公开的，很好猜。
他在正文中打了几行字，反复斟酌了几遍措辞，最后定稿是如此：
“贵公司的员工周浩，通过职务便利获得的通讯渠道，对我进行不断骚扰、威胁，并涉嫌传播别人隐私影像，相关证据请见附件。我的律师会跟进此事，敬请贵公司关注。”
发前他将原文中“律师”改为“我的家庭律师”,家庭两个字加上去，感觉分量重了些，虽然他现在根本没有律师，但是他打算下午就去律所找一个。
鼠标悬在发送键上，他停了一秒钟。
然后点了一下。
发完后他打电话给摄影师，让他把订婚宴全过程录像发到他的邮箱里，摄影师很爽快地说晚上传。
他又给一位律师的高中学生发了微信，询问是否接受个人隐私侵犯的案件，学生回复了三个问号：
“你出事了吗?明天到我办公室谈谈”。
做完这些，他给周浩回了条信息，只有三个字:“发完了。”
那边大约过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来:“什么发完了?”
陈默不再理会他，他关掉电脑，提着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已亮，保洁阿姨推拖把车过来，对他笑了笑说今天走这么早，陈默点头进电梯。
电梯下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
他看到大厅里的接待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要浇水了。
他走过来，拿起旁边的喷壶喷了一下绿萝，水珠落在叶子上滚了一下。
手机放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没拿出来看，走出写字楼大门往地铁站走。
秋天晚风凉飕飕，路边银杏树黄了一半，脚底踩着落叶嘎吱作响。
当他走到地铁口时，他才拿出手机。
周浩连发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为语音，陈默按了一下文字，屏幕跳出一行字:“你TM竟然发到我的公司了?陈默你疯了吗?你等着 ！”
陈默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刷了地铁卡进站。
晚高峰地铁挤得像罐头一样，他站在车厢的连接处。
一只手拉着吊环晃来晃去的，旁边站着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气球，上面印着小猪佩奇。
气球在车厢里晃来晃去的，蹭到了陈默的胳膊上，小姑娘赶紧拽回来，仰着头跟他说：
“对不起叔叔”。
陈默低下头看了她一眼，说没事儿。
小姑娘的妈妈在一旁笑，低头对女儿说“你看叔叔多好。”
小姑娘又抬起脸来，冲着陈默咧着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
陈默也笑了笑，嘴角一扬。
车厢广播站了，他放下吊环向门口挤，下去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默先生你好，我是XX科技hr总监王雪。对于您下午发的邮件内容，我们很重视。请问能够方便地进行电话沟通吗？”
陈默立在站台上，人流从他两侧分流过去，他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过去:“方便。”
然后他将号码存入通讯录，名字打的是“王总监”。
出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门口的一家卖烤串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
炭火烧得通红，孜然的味道飘了半条街，陈默从摊前走过去，闻着味儿饿了，又退回去要了十串羊肉串。
老板边翻串边跟他说:“今儿下班早啊，小伙。”
“嗯，今天没有加班了。”
“那你回家好好吃, "老板撒了一把辣椒面：“吃饱了什么都不是问题。”
陈默接过了纸袋，热腾腾的，烫得他换了一只手拎着，上楼进了家门。
他将烤串放在茶几上，坐在地板上，打开袋子就吃了起来。
第一口吃下去烫了嘴，呼呼地吹了两口气。
手机闪了一下，是王总监发过来的:
“陈先生，方便的话，明天早上十点我公司见面?”
陈默咬着羊肉，单手写字:
“可以，地址给我。”"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专心对付十个串。
客厅只有他一个人，吊灯发着暖黄的光，阳台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晚风吹进来，吹得窗帘微动。
楼下不知谁家在炒菜，香味飘上来混着烤串孜然的味道，杂乱无章。
他忽然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饿了。
第五章 打包发送
陈默是早上九点四十到的XX科技楼下。
他没穿西装，就一件灰色圆领卫衣配牛仔裤，背了个双肩包，看着跟来实习的大学生似的。
前台姑娘问找谁，他报了王总监的名字，对方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领他上了十七楼。
王雪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楚。
她把陈默让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了门，倒了杯水给他，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陈先生，我先表个态，您昨天发来的邮件，公司管理层今天早上开了个短会，态度是一致的——这种事情零容忍。"
陈默把杯子放在桌上，没喝，等着她说下去。
王雪推了推眼镜：
"周浩是去年年底从新加坡调过来的，业务能力不错，但入职不到一年，已经有两回因为个人言行被同事投诉到HR了。上次是因为在团建时对一位女同事说了不恰当的话，我们给了书面警告，这次的事情性质严重得多，公司没办法留他。"
她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我们的初步处理决定，今天下午就会出正式通知。但我请您来面谈，是想跟您确认一个事——附件里那段录音，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录的？有没有诱导成分？"
陈默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文件，推到会议桌中间：
"他主动来我家找我。我开门让他进来了，他开始说替林薇来和解，聊着聊着开始威胁我。整个对话我没诱导过任何一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说自话。"
王雪听完录音的前两分钟，眉头皱起来。
她把手机推回来，点点头：
"够了，后面不用听了。"
她站起来，朝陈默伸手：
"陈先生，感谢您的配合。后续如果涉及到法律层面的联络，公司这边会全力配合。另外，关于您提到的隐私泄露，如果周浩存在私自下载或传播公司设备中的影像资料的行为，公司也会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陈默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王雪的手干燥有力，握一下就松开了。
离开XX科技的时候陈默看了一眼手机，周浩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共给他发了三十多条消息，前十几条还在骂，后十几条已经变了语气，有一连串
"陈默你接电话"。
"求你了接个电话行不行"。
"你知道被开除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最后两条是今天早上发的，一条说"我爸刚做完心脏手术，我还没敢让他知道"。
一条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这次"。
陈默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划到最下面，打了几个字：
"你发那些照片的时候，想过放过我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周浩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然后又把通讯录里周浩的名字改成了"Z"，放到最底下。
下午两点，陈默坐在公司工位上，开了电脑。
他把加密文件夹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七张酒吧照片、三张居家照、周浩和林薇在车里的那个截图、周浩上门时的录音片段、威胁短信的截屏。
然后他把这些东西跟昨天发给XX科技的材料做了区分，这次他专门剪了一段两分钟左右的录音出来，内容是周浩说"薇薇大二那年就跟我说过，以后要嫁的人是我"那句。
整理好之后，他找到一个微信群的群聊。
群名叫"全家福"，这是林薇家亲戚的大群，订婚宴的时候林薇把他拉进去的，说以后有什么事好通知。
他进群之后一直没说过话，群里平时也就偶尔有人发个养生链接或者抢个红包。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文字：
"各位长辈、平辈，我是陈默。之前在订婚宴上闹的不愉快，今天我把一些东西发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看完之后大家心里有数就行，我以后不会再打扰各位。"
然后他点开文件传输，把七张酒吧照片、三张居家照、那个日料店的车载截图、威胁短信截屏，还有那段剪辑过的录音，全部打包发了出去。
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钟，群里的消息就开始跳。
第一个回的是林薇的大姨，发了一串句号。
然后是林薇的表弟，发了个"卧槽"。
紧接着好几个人同时发表情，说什么的都有，乱哄哄的。
林薇她妈没说话，但她爸发了一条语音，陈默没点开听，光看转文字就看出来是骂人的话，大意是"你这个混账东西发这些干什么"。
陈默没回复任何一条。他点了一下群聊右上角的设置，找到"退群"两个字，点了下去。
屏幕一闪，群没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旁边的老赵探头过来瞅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陈默说：
"处理了点家务事。"
老赵没再问，缩回去继续敲键盘。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空调嗡嗡响着，日光灯照得每个人的头顶都白晃晃的。
陈默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加密文件夹，里面已经什么文件都没了。
他正要把文件夹删掉，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林薇的电话。
他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喘气声，然后林薇的声音传过来，听着像是跑着打来的：
"陈默你疯了吗？你往群里发了什么？我妈刚才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丢尽了全家人的脸！我大姨在群里说以后别让我去她家了！你现在满意了？"
陈默听着她把话说完，然后问：
"那张照片是你拍的还是他拍的？"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
"就那三张，在家里的。你拍的还是他拍的？"
林薇的呼吸声又急又重，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我那天就是想拍着玩的，后来给他看了一眼，谁知道他存了……"
"你给他看我们的床照，拍着玩。"
陈默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个字咬得平平的："林薇，你告诉我什么叫拍着玩。"
"陈默，我那时候就是脑子发热，他非要看我们的照片，我就翻了两张给他，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存起来还拿来威胁你……"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陈默说：
"你知道他今天被开除了吗？"
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声音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他跟我说他被公司找了麻烦，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陈默你TMD是不是人？他爸刚做完手术，他要是被开了拿什么给家里交代？你就那么恨他？你就不能……"
"林薇，"陈默打断她："你上周跟我说你妈血压高住院了，你让我心软。现在你说他爸刚做完手术，你让我放过他。那你自己呢？你爸血压高不高？你爸要不要脸？"
林薇被他这几句话堵得没声了。
"我跟你在一起五年，"陈默说：
"你说你退而求其次选了我，这事我可以当没听见。但你把我们的照片给别人看，那个人拿来威胁我，你反过来问我是不是人。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五年来我对你怎么样。"
电话里只剩下林薇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跟哪根水管没拧紧似的。
"我还有事，"陈默说：
"挂了。"
他没等她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林薇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跟周浩的一样，拖到底下放着。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最近通话那一栏只剩几个同事的名字和那个王总监的未接来电。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通讯录里林薇的名字改成了"L"，跟"Z"挨着，排在最底下。
老赵又从隔壁探头过来，手里晃着一袋小饼干：
"吃不？我媳妇儿烤的。"
陈默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蔓越莓的，酸甜酸甜。
"好吃。"
他说。
第六章 律师函和一碗热汤
周浩最后还是回到了新加坡，走之前发给陈默最后一条信息，只有几个字:
“算你狠，我认了。”
陈默看完删除了聊天记录，顺便清了那个号码。
后来据以前的一位老同事讲，周浩于新加坡找了一家小公司工作，薪水减少了大半，日子过得很拮据，他爸的手术倒是做完了，据说恢复得还行。
但是这和陈默没有关系了，他把那些杂乱无章的截图录音删了个干净，只留下一段林薇说“他脸都白了”的电话录音，放在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中，也没有想好留来干嘛，只是没舍得删。
林薇倒是停顿了将近两个礼拜。
陈默觉得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直到十月底一个周五下午，他在收拾东西要下班，前台打电话给楼下有人找他。
他问是谁，前台说：
“一个姓林的女孩，她说她是你的女朋友”。
陈默沉默了两秒钟：
“你告诉我我不在”。
挂电话他在工位旁发呆，老赵背包从他身后经过，拍拍他肩膀一下:
"走不走?地铁口新开一家煎饼摊，量大。"
“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老赵离开后，陈默又坐在椅子上，他打开手机，微信中几条未读的消息，其中一条为林薇发的，时间为一分钟前:
“我在你的公司楼下，你不见我我一直等。”"
陈默没有回复，将手机放在桌子上，打开电脑随意调出一个代码文件。
盯着屏幕上几个函数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窗外天色渐暗，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从九楼的高度看去，公司大门口那盏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灯下站着个人，身穿米白色薄外套，低着头在看手机。
风吹起她的头发又落下，身边偶尔有下班的人经过，她向旁边让了一下，然后继续站在那里。
陈默望着那个小小的影子站了近十分钟，他拿起了桌上的钥匙，下了楼。
走出大堂门，秋末的风呼呼地吹进了卫衣的领子里。他向路灯那边走去，走到离林薇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
林薇抬起头，脸冻得有些发白，鼻头红红的，眼眶也是红红的。
“你下来了,”她向前迈了一步，嗓音沙哑地说：
“我以为你不会下来。”
“有事说事”。
陈默将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向前走。
林薇被他的态度堵了一下，嘴角一撇，忍住没哭出来。
她掏出外套口袋里的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信封上印着某家打印店的logo,边角有点卷起来。
“这是… …写给你的”。
她吸了一口鼻子：
“我知道你看不到我发信息写的东西，我就手写一封。你回去看看吧，我并不是求你原谅我，我只是认为… …有一些话我要讲清楚。"
陈默望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接。
林薇举起信封的手有些颤抖，她咬住嘴唇又说道:
“那天你问我的那张照片是否是我拍的，我没有跟你说实话，确实是我的，我拍了以后给他看。那时候我就觉得他回来了，我心里乱，脑子糊涂，想让他明白我们过得很好…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就糊涂成这样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颤抖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信封上，把米黄色信封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还有领证那一天,”她的声音变小了：
“我出门时他打电话给我，说他肚子疼的不行了，我说你去医院吧，他说他一人不敢去，问我能陪他。我就… …我脑子一热就同意了。我出来之前本来打算给你打个电话的，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你。"
陈默望着她低着头站在路灯下面，肩膀一颤一颤的，米白色的外套袖口蹭到泪水的痕迹。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薇，她在公司的年会上抽中了三等奖，上台领奖时踩到裙子差一点摔倒了，他扶她一下，她冲他笑时眼睛弯成月牙，说“谢谢你啊”。
那时她也穿着一件米白色衣服，也站在灯底下。
中间隔了五年的时间，同样的颜色，同一个人，却怎么也对不上。
“信你拿回来吧,”陈默说,“我看不看都是一样的。”
林薇突然抬起头来，脸上的鼻涕眼泪混成一团:
“你连看一眼也不肯吗?我明白我错了，我就是一个傻瓜，我是鬼迷心窍。但是你跟我说一句话好不好?你不要这么冷着脸瞧我… … ”
陈默望着她，沉默了一会。
“林薇，你知道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说：
“我后悔的不是你和他拍的照片，而不是你领证日放我鸽子。是在民政局的门口，你打电话给我说他病了，我相信了。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林薇怔住了，捏住信封的手指蜷了蜷。
“你要我理解你,”陈默的声音一直不紧不慢的：
“你说他在这儿举目无亲，你说他就是一个朋友，你说下周去领证。我相信了。我在那里等你两个小时，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你的洋桔梗，等你说一句‘下周’。你觉不觉的这很可笑吗?"
林薇蹲下身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哭声淹没在衣服里。
呜呜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路灯下一个小小的光斑照在她的背上，米白色的外衣被风吹得贴着她的身体瘦瘦的。
陈默站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弯下腰放在她脚旁的地上。
“这是什么”？
林薇抬头看了一眼红肿的眼睛。
“律师函,”陈默站起来：
“我高中同学的律所，昨天才出来的。你不经我同意拍并传播我隐私影像，我有追诉权。但是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真正告诉你。这张纸告诉你，有些事情并非道个歉就可以抹去。"
林薇伸出手去抓着那张纸，指头刚碰到边角，手又缩回去，她将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很厉害。
陈默转身向回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没回头，只偏了一下头:
“那三张照片，我已经在周浩那里确认了他删除了，你不用担心。"
走了几步，身后响起林薇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叫了一声:
"陈默，洋桔梗… …之后你扔了吗?"
陈默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了那天民政局门口的垃圾桶，那把花瓣已经蔫了边儿的洋桔梗在里面躺着。
白色花瓣沾了一点垃圾桶底下的脏东西。他扔时未犹豫，手一松就落进去了。
“扔了”。
他说完继续向公司大堂走去，脚步不停。
进电梯按下九楼，他回到工位拿落下的双肩包，办公室里的人走光了，只有顶灯亮了几排，照着他的工位。
他弯腰拔出充电器时，余光扫到抽屉里露出的一个保温袋边。
陈默将饭盒盖回去，抱在怀里，背上包关上灯下楼。
到公司门口时，路灯底下已无人，唯米白色信封仍搁地上，被风吹着向台阶下蹭了半米，边角翘起来，露出内里几页写满字的信纸
他看了一眼信封，走了。
走出写字楼院子，拐到马路上，街对面煎饼摊还在开张，老赵果然坐在旁边小马扎上啃着煎饼，看见他远远地招手:“
来...来...来...给你留了一个蛋!加俩蛋!”"
陈默走过来蹲在老赵身边，接过热腾腾的煎饼咬了一大口，烫的他嘶了一声，老赵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
“哥们,”老赵咀嚼着煎饼含混不清地说：“以后要吃煎饼随时找我，我请。”
陈默嘴里含着东西说不出话来，给他竖起了个大拇指。
街上的车灯闪闪发亮，烤冷面的摊位支在一旁，铁板上冒着热气儿。
秋天的晚风吹来，带着葱花与酱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暖烘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