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临川罩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路口，抬头看天。以前只要仰起头，再低下去，心里的难过就能过去。这回不行。雨珠斜织成网，黑云把天上最后一点白也吞了，陆知舟就站在前方第二个路口，朝我招手。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
我往前走，走到路口时，对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故事如果回到起点，我会相信他还在。
现在我不信了。
我参加过他的葬礼，看着他被推进焚化炉。后来收到两间旧屋、一架钢琴，还有一只装着手稿的木箱。
他走在去年冬天，我的冬天一直拖到六月。
老槐树断了根枝，砸在脚边。我喊了他的名字，喊完才想起来，那个总说“往我这里跑”的人，已经不在了。
裤袋里的钥匙硌着腿。我擦了把脸，朝巷子深处走。家里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弹琴。
是陆知舟临终前没听完的那支曲子。
推开门，陆明珠坐在琴凳上，几个拿相机的人围着她。她停手看我，笑得很自然。
“嫂子，来得正好。我哥留给我的曲子，弹得还可以吧？”
墙上的遗像被摘了下来，扣在鞋柜上。许秀琴端着茶，正对镜头说：“明珠从小就有天分，知舟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的前程。”
我把遗像扶正。
“这首叫《归灯》，不是他写给你的。”
陆明珠按下一个低音，琴声沉下去。
“不是写给我，难道写给你？”
“是我写的。”
镜头转向我。许秀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沈听澜，你给知舟守了半年，就守出毛病了？你一个修琴的，认得几张谱子？”
陆明珠起身来拉我的手。她指甲上贴着珠子，硌得我手背发疼。
“嫂子，今天是哥哥的纪念活动。你总不能让他走了也不安生。”
“你弹错了。”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
“第四段第二小节，那个停顿不是漏写，是你填满了。”
旁边的乔宁低头翻谱。陆明珠伸手把纸抽走。
“乔宁，把相机收起来。嫂子淋了雨，说胡话呢。”
乔宁没动。
“陆老师，这里原稿确实空着。”
许秀琴上前推我。
“出去。你再敢坏明珠的事，知舟的骨灰，你也别想看见。”
遗像撞上门框，玻璃裂开一道，正横在陆知舟的眼睛上。
半年前，他躺在烧伤病房里，隔着玻璃想对我说话。我没听清。
如今许秀琴指着那张照片，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他挪走，让你这辈子找不到。”
我没再碰那架琴。
许秀琴堵着楼梯，不让我上去换衣服。雨水顺着裤脚滴在她新铺的地毯上。
“看看你，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
“我的衣服在楼上。”
“明珠的客人要参观。你这样出去，人家以为我们陆家虐待寡妇。”
她丢给我一条擦琴的旧毛巾，叫我去后院擦。
后院门一开，雨扑到脸上。王叙站在门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他是陆知舟的同学，也是当初替我们整理遗物的人。
“听澜，签一下。”
“签什么？”
“同意明珠使用《归灯》。她接到市里的音乐会邀请，这机会很难得。”
纸上写着，所有手稿均为陆知舟独立创作，经家属协商交由陆明珠使用。我的名字印在最下面。
“你知道这些曲子是我写的。”
王叙把文件折起来，遮住前面的字。
“我只见过知舟拿这些谱子。谁最早写的，没有证据，就别争了。”
“他送我去医院那天，你帮我收过桌上的草稿。”
“过去那么久，我记不清。”
屋里传来陆明珠的笑声，有人夸她弹出了亡兄的风骨。
王叙把笔递过来：“你现在没工作，修琴也挣不了多少。明珠出名了，以后还能照应你。”
“照应到什么时候？”
“至少不会让你饿着。”
“我去年替你母亲垫的住院费，还了吗？”
他的笔停了停。
“今天说这个不合适。”
“今天让我签这个，就合适？”
我把文件折好，塞进口袋。
“证据留一份。字不签。”
王叙伸手来拿，我退开一步。
“你当初说帮我保管东西，不是替他们分东西。”
他站在雨檐下，鞋尖没沾湿。
“你别把所有人都当坏人。”
门里有人喊他：“王律师，许阿姨叫你。”
他收回手。
许秀琴拿出一只铁盒，那是陆知舟装旧车票的盒子，也是我放结婚证的地方。她掰开锁扣，取出两本红本。
“房子是陆家的，琴也是陆家的。你跟他结过婚，不代表什么都能拿走。”
“我没拿。”
“那把钥匙交出来。”
“他的东西，我要清点。”
许秀琴抬手把一本结婚证扔进雨里。红封皮落进水洼，打开的那页贴着泥。我蹲下去捡，王叙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
乔宁从门后递来一个塑料袋。
许秀琴瞪她：“谁让你多管闲事？”
“待会儿要拍院子。”乔宁没看我，“地上摆着这个，不好看。”
我把证件装进袋里。袋底夹着一小片撕下来的谱纸，是《归灯》第四段，上面写着：这页不要给嫂子看。
星期日，陆家的纪念会在旧礼堂举行。
我去取陆知舟的工牌，门口的人拦住我：“家属走侧门。”
陆明珠从里面出来，胸口别着白花。
“嫂子，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穿着陆知舟留下的灰外套，袖口洗得起毛。
“来拿工牌。”
“今天客人多，别给哥哥丢脸。”她递给我一件黑围裙，“后面缺人，你帮忙摆茶。工牌我给你找。”
礼堂里挂着陆知舟的照片。他替孩子们修琴用的工具锁在玻璃柜里，旁边写着：陆明珠整理捐赠。
柜里那把缺了一角的木尺，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这把尺子不能捐。”
陆明珠把声音压低：“客人看着呢。”
“拿出来。”
许秀琴挤过来，用围裙挡住我的手。
“一把破尺子，值得你闹？明珠办活动花了多少钱，你出过一分吗？”
“柜里十七件工具，有十一件是我的。”
“你嫁过来时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哪来的十一件？”
陆长庚从前排转过身。他是陆知舟的叔叔，礼堂和琴房都归他管。
“听澜，今天只纪念知舟，不谈钱。”
“我谈的是我的东西。”
“东西有价，人没价。真念他的好，就别让他难堪。”
陆明珠扶着玻璃柜，话说得周围人都能听见。
“嫂子想要钱，散场我给你。哥哥留下的东西，放给孩子们看，比搁在你屋里强。”
旁边一个抱着花的女人看了我一眼：“人都不在了，还争这些，真难看。”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柜顶。
“把捐赠单拿出来。既然是我捐的，总该有我的签字。”
陆明珠没应声。
陆长庚朝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对方上来推柜子，我挡住柜门。
“别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东西一件件数清楚。我的，我都拿回去。”
陆长庚从口袋里摸出工牌，晃了晃。
“知舟的工牌在我这儿。你今天闹完，别想拿走。”
塑料壳里，陆知舟的照片边缘烧黑了一块。那晚他从火里被抬出来时，胸前挂的就是它。
我伸手。
陆长庚把工牌收回身后。
“先给明珠道歉。”
音响开始播放《归灯》。那个被填满的停顿从喇叭里传出来，听得我耳朵发疼。
“我不道歉。”
陆明珠转向乔宁：“叫保安。嫂子情绪又不稳定了。”
乔宁抱着登记本，没动。
“工具捐赠单还没签。”
“我叫你去叫人。”
“没签字，确实不能入柜。上次有人来检查，您也是这么说的。”
陆明珠盯了她一眼，转身上台。
许秀琴趁人群挪动，把我推到侧门。门槛高，我膝盖撞上去，裤子裂开一道口子。
工牌掉在门里，陆长庚一脚踩住。
“知舟以前总替你说话。现在还有谁护着你？”
“把脚拿开。”
他没动。
我从地上捡了块碎砖，放在门槛边。
“要么拿开，要么今天谁也别进这扇门。”
玻璃柜旁，乔宁举起手机。
陆长庚终于挪开了脚。
唐静赶到时，我正蹲在水池边洗工牌。她把头盔往池沿一搁。
“谁干的？”
“摔了一下。”
“膝盖是摔的，工牌上的鞋印也是自己长的？”
她拉着我往礼堂走。我按住她的手。
“先陪我去医院。”
医院窗口的人翻了翻记录。
“你丈夫欠的那笔钱已经结清了。”
“谁结的？”
“家属，陆明珠。”
唐静转头看我：“你不是卖了你爸留下的老琴，才把钱补齐？”
我递上自己的缴费凭据。工作人员核对后说：“这笔是十一月二十六日结的。十二月，陆小姐来开证明，说自己是妹妹，要留个纪念。”
唐静笑了一声：“拿别人的钱开自己的证明，算盘打得挺响。”
我问工作人员能不能给一份说明。
“只能按实际记录开。”
“实际的就够。”
拿着说明走进大厅，陆明珠正陪许秀琴从楼上下来。她先扶母亲坐下，才问我：“嫂子，你怎么追到医院来了？”
“你拿缴费证明做什么？”
“给哥哥的纪念册用。”
“纪念册写的是你付的钱。”
她压低声音：“做册子的人弄错了。”
唐静亮出手机：“你上个月自己发的，感谢大家支持，我会替哥哥承担最后一程的费用。也是做册子的人替你发的？”
许秀琴拦到女儿前面。
“明珠挣钱不容易，你当嫂子的不能体谅一点？”
“我的钱就容易？”
“你那把琴本来就该卖。知舟要不是娶了你，能天天在破琴房忙到半夜？”
我看着她：“火是我放的吗？”
许秀琴捂住胸口，坐了下去。
陆明珠抬高声音：“妈，别生气。嫂子最近一直这样，非说我们害了哥哥。”
大厅里有人看过来。王叙从门口赶来，拉住我的胳膊。
“听澜，别在医院闹。”
唐静打掉他的手。
“你是来查事的，还是来按人的？”
“许阿姨身体不好。”
“她身体不好，就能拿别人的钱？”
王叙转向我：“那笔钱我以后替他们还你。”
“你替他们承认了吗？”
他没回答。
工作人员拿着盖好章的说明追出来：“沈女士，还有一件事。你丈夫转院那天，随身物品只交出去一个袋子，是妹妹签的字。”
“里面是什么？”
“录音笔，一串钥匙。记录上都有。”
陆明珠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咯吱响。
我问她：“你说袋子里只有烧坏的衣服。”
“当时那么乱，谁记得清。”
“录音笔呢？”
“丢了。”
“钥匙呢？”
许秀琴站起来，扯着女儿往外走。王叙挡在我面前。
“听澜，有话回家说。”
唐静接过我手里的文件，慢慢收好。
“行。回家，一样一样说。”
回到家，卧室的锁已经换了，门上贴着纸：琴房整理期间，私人物品暂存后院。
后院堆着我的衣服、书和被褥。陆知舟结婚时给我买的杯子碎在纸箱旁。
许秀琴正搬最后一包东西。
“明珠要练琴。你半夜咳嗽，影响她休息。”
唐静踢开挡路的盆。
“这屋写着谁的名字，你心里没数？”
“陆家的老房子，轮得到你个外人嚷？”
我问许秀琴：“床底下那只黄铜扣木箱呢？”
“什么箱？”
“装手稿的。”
“破烂太多，记不清。”
陆明珠穿着我的拖鞋下楼。
“别找了。叔叔要把后院改成接待室，碍事的木头都拖走了。”
“拖去哪儿？”
“旧物站。”
我往外走，许秀琴抓住我的包，把钱倒在桌上。零钞散开，婚戒也掉了出来。
“屋里丢了东西，你不能走。”
“丢什么？”
“知舟留给明珠的金链子。”
陆明珠举起手机：“嫂子，你拿了就还，家里人不报警。”
“什么链子？”
“妈妈放在抽屉里的。”
“你们打开我的房门，把东西扔出来，再说我偷了你们的？”
许秀琴从一件湿外套里抖出金链子。
“这不是找到了？”
那是我的外套，下午一直搭在礼堂侧门，谁都能碰。
王叙进门时，正看见许秀琴举着链子。
他开口先问我：“缺钱为什么不说？”
唐静拍得桌上的茶杯一跳。
“你连事情都不问，就替她认了？”
王叙看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先把事情压下来，对谁都好。”
陆明珠放下手机：“嫂子，我不追究。你把曲子给我，这件事就过去。”
我捡起婚戒，重新穿回项链里。
“报警。”
许秀琴顿住：“家丑还要往外扬？”
“报警，查清楚是谁把链子放进去的。后院丢的东西，我一起报。”
乔宁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门边，把手机转向陆明珠。
“今天院里的录像还没删。要一起交吗？”
屋里没人接话。
陆明珠伸手：“那是工作手机，给我。”
乔宁往后退了半步。
“修理师傅说检查完才能拔。您上午不是说，怕有人偷琴吗？”
唐静把我的包拿回来，帮我把零钱装好。许秀琴把金链子塞进口袋。
“一场误会，报什么警。”
我看着陆明珠：“木箱在哪儿？”
她没再提曲子，报了旧物站的地址。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问乔宁：“你今天到底帮谁？”
旧物站的人把木箱抬出来时，盖子已经被撬掉。里面没有手稿，只有几块烧焦的琴毡，和我给陆知舟织到一半的围巾。
我抖开围巾，黑灰落在鞋面上。
“纸呢？”
老板指着空三轮车：“有人来收走了，说是重要材料，不能当废纸卖。”
“谁？”
“穿西装的，姓陆。”
唐静拨了陆长庚的电话。我按住她的手，抱起木箱去了他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新茶具，旁边是旧琴房改造图。陆长庚看见箱子，先把茶杯盖上。
“听澜，来得正好。有件事要你配合。”
“手稿给我。”
“知舟留下的东西，放我这儿更稳妥。”
“你问过我吗？”
“问你？看着你把一家人的日子拖垮？”
他推来一份协议。
“明珠拿到演出机会，琴房也要重新开张。你签了这个，我每个月给你三千。”
唐静拿起来看了两行。
“以后不准对外提陆知舟作品的创作情况。这钱是买她闭嘴？”
陆长庚没理她。
“听澜，留在这个家，总得有规矩。”
“我不签。”
“那就搬出去。”
“房子不是你的。”
他把改造图翻过来，露出一张盖章文件。
“老院子以前借给琴房用。你住的是单位房，知舟不在了，当然要收回。”
唐静伸手去拿，他立刻压住纸。
“原件不能给外人碰。”
我看清日期：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火灾前三天。
“知舟签过吗？”
“他同意的。”
“给我看签名。”
“你怀疑我造假？”
“我只看签名。”
陆长庚把文件收回抽屉。
“不是每个人都得围着你转。”
门外有人敲门。乔宁抱着账本进来。陆长庚朝她伸手。
“旧资料都搬过来了吗？”
“还有一本维修登记，在学校。”
她把账本放下，最底下掉出一张纸。我先一步按住。
那是要求清理后楼西侧出口杂物的整改记录，签名是陆知舟。
陆长庚的鞋踩在纸边。
“这些跟你没关系。”
“火是从后楼烧起来的。”
“那又怎么样？”
“你这里有他的签字，刚才那份同意书为什么不给我看？”
唐静拿手机拍下他踩纸的脚。陆长庚移开鞋，我收起整改记录。
他站起来，椅腿刮过地板。
“沈听澜，有些东西拿回去，你未必睡得着。”
“半年了，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学校保管室里堆着从旧琴房搬来的东西。乔宁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陆主任说家属不能私自取。”
“我只看维修登记。”
“您看了，东西丢了算我的。”
唐静走近一步：“你昨天塞谱子，今天又挡门，到底想干什么？”
乔宁握紧钥匙。
“我一个月挣三千二。你们吵完可以走，我还得交房租。”
我拦住唐静。
“登记看完，你锁回去。我不拿。”
乔宁让开门。
登记本里，陆知舟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一页写着：西门锁换过三次，钥匙仍由陆长庚保管。晚间上课不得锁门。
后面夹着小满画的画。琴房有两扇门，其中一扇涂红了，上面画着大锁。
乔宁蹲在旁边：“火灾后她不肯进有门的屋子。”
“那天你在吗？”
“我去送谱子。陆老师让我先带孩子出去。”
“谁锁的门？”
乔宁盯着画：“我没看见。我只看见陆主任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钥匙。”
门被推开，陆明珠抱着一束花进来，许秀琴跟在她身后。
“乔宁，我让你拿谱，你带嫂子翻什么？”
“她说要找私人物品。”
陆明珠抽走登记本。
“这是哥哥的工作记录。嫂子，你不懂，翻坏了没人补得回来。”
“把最后一页给我看。”
“看什么？”
“你知道。”
许秀琴把花放在架子上：“你叔叔忙得连口热饭都没吃，你还找他的事？”
我拿出整改记录。
“知舟提过出口被堵。他死在那扇门里面。”
“火灾是意外。”许秀琴答得很快，“查过了。”
“那把钥匙呢？”
陆明珠抱紧登记本：“医院那串？早丢了。”
乔宁说：“可您上星期还让我配过。”
陆明珠转头看她：“我让你配的是家里钥匙。”
“钥匙牌上写着西门。”
乔宁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秀琴伸手抢我手里的纸。我没松，纸从中间裂开，她拿着有印章的那半，我拿着陆知舟签名的那半。
唐静把两半都拍下来。
“别撕了。你撕一回，我们就多留一份。”
我看着许秀琴：“他死的时候，你也这样替别人拦着吗？”
她后退一步，撞翻了花瓶。陆明珠弯腰收拾，连着捡起同一片碎瓷两次。
“嫂子，你真的误会了。”
我还没问她误会了什么。
我带着半张纸去了办事窗口，申请查阅事故材料。工作人员把表格递给我时，王叙从身后叫住我。
“听澜，出来说。”
唐静挡在椅子旁。
“她排了两个小时，有话在这儿说。”
王叙放下一只文件袋，里面是三万元现金和一张陆知舟的照片。
“陆叔叔同意把工钱补给你。你先搬出来，其他事慢慢商量。”
“什么工钱？”
“知舟以前替琴房修琴的钱。”
“他一年没领过钱？”
“亲戚之间，账没那么清。”
我把钱推回去。
“把账拿来，欠多少给多少。”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我来申请材料。”
“申请了也不一定有结果。”
窗口里的人抬头：“王先生，你是申请人的代理人吗？”
他顿了一下：“我是她朋友。”
“请不要影响她办理。”
唐静拉开椅子让我坐。填完表，王叙又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我认出上面的签名。陆知舟去世第三天，我在殡仪馆的小屋里签过。王叙说是领取遗物用的。如今签名上方写着：对事故处理结果无异议。
“你当时没给我看这一页。”
“你那时状态太差，我只能先帮你处理。”
“你说这是领遗物。”
“那些事总要有人办。”
“所以你替我决定，谁都不用负责？”
他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挪了挪。
“有些话说出来，收不回去。”
唐静拿起那三万元，连袋子一起塞回他怀里。
“那就别收。她丈夫死了，连问一句的资格也让你拿走了？”
工作人员收下我的申请材料。
“以前签过无异议，也可以反映新发现的情况。相关材料一并提交。”
我把整改记录和登记页的照片递进去。王叙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办完出来，乔宁在台阶下等着。她递给我一把钥匙，黄色牌子上的“西门”两个字已经磨掉一半。
“这是新配的。原来的还在陆老师那儿。”
“为什么给我？”
“她让我把配钥匙的小票烧了。”
“烧了吗？”
乔宁摇头：“我怕她以后说，是我锁的。”
陆明珠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没有看乔宁。
“嫂子，骨灰安放的地方出了问题。妈让你现在回去。”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
“什么问题？”
“回去就知道了。”
陆知舟的骨灰盒不在供桌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他爱吃的花生也收走了。
许秀琴坐在沙发里，手边放着新的安放名册。
“妈，知舟在哪儿？”
“送回祖坟，明天。”
“我不同意。”
她翻开名册。我原本写在妻子一栏的名字被黑笔涂成一团。
“我们陆家的事，用不着外人同意。”
陆明珠从楼上下来，把我们的结婚照放在桌上。
“嫂子，这也是为你好。哥哥走了，你还年轻，早晚要嫁人。”
“把他还给我。”
“你不能只顾自己。”许秀琴合上名册，“我生的儿子，我连让他回祖坟都不行？”
“地方在哪儿？”
“你没必要知道。”
唐静伸手去拿名册，陆长庚挡住她。
“别在长辈面前撒野。”
我看着他：“手稿还我，骨灰还我。我们搬出去。”
陆明珠马上接话：“搬出去可以，房子和琴要写明不要。”
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房屋、钢琴、手稿，以及陆知舟生前参与的所有作品都归陆家，最后一条是不再追问火灾。
我把协议递给王叙。
“你也觉得我该签？”
他看完，转向陆长庚：“最后这一条谁加的？”
“家事，别闹到外面。”
“删掉。”
陆长庚看了他一眼：“你拿了多少钱，心里没数？”
王叙把车钥匙放进口袋。
唐静问：“你收钱了？”
“整理材料的费用。”
“整理成她丈夫白死了？”
许秀琴敲桌子：“吵够没有！要骨灰就签。不签，明早你连车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我拉过椅子坐下。
“我今晚住这儿。”
陆明珠来抢协议，我按住，拿手机拍下每一页。
“你拍这个干什么？”
“省得你们以后说没写过。”
陆长庚伸手来拿手机，唐静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
“你碰她一下试试。”
他收回手，转头对乔宁说：“去后院，把那架旧琴拆了。”
我站起来。琴的底板里有陆知舟放进去的东西。他走前最后一次能说话，只对我说了两个字：别拆。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别拆这个家。
陆长庚看着我的脸色，笑了。
“原来真在琴里。”
琴被推到后院时，雨又下了起来。陆长庚叫来两个工人，一个拿扳手，一个拿铁锤。
我挡在琴前。
“这是我的。”
陆明珠站在屋檐下：“有收据吗？哥哥买的琴，怎么成你的？”
“琴腿内侧有我父亲刻的字。”
“刻个字就算你的？那我在门上写个名，院子也归我？”
唐静去拦工人，许秀琴抓住她的头盔砸在地上。
“都给我出去！”
我蹲下来摸到琴腿内侧那道刻痕：沈。父亲教我修第一架琴时，一刀一刀刻下的。
工人犹豫了：“要不你们商量好了再拆？”
陆长庚塞钱过去：“坏琴，进过水，不拆会伤人。”
工人没收钱：“我不拆了。你们这不像拆琴，像打架。”
另一个也把铁锤放下。
陆明珠踢开工具箱，自己抄起锤子砸向琴盖。
第一声落下，我伸手去挡，木刺扎进手背。唐静扑上来抢锤子，陆长庚拽住她的外套。乔宁站在门边，抱着手机。
“别砸，里面可能有录音！”
陆明珠停手看她：“谁告诉你的？”
乔宁没答。
许秀琴扯我的胳膊：“一架琴比你命还重要？”
“知舟让你们别拆。”
陆长庚用脚抵住琴凳。
“他都死了，说什么也没人听得见。”
我抬头看王叙。
“他死前交给你的东西，你给谁了？”
王叙站在屋檐下，袖口滴着雨。
“听澜，先让开。”
“你也要我让？”
陆明珠第二锤砸下来，琴盖裂开。我扑过去护住断口，掌心压进木刺。唐静推着我往旁边退。
“活人不能给死人赔进去！”
“里面有东西。”
“我帮你拿！”
陆长庚已经把手伸进裂口。乔宁举起手机对着他。
“我在拍。您再往里拿，就是当着镜头拿走。”
他一巴掌打落手机。碎屏还亮着，仍在录。
院门打开，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后面跟着一位拿公文包的女人。
陆明珠丢下锤子：“就是家里一点纠纷，我嫂子情绪不好。”
女人看了看我的手，又看琴。
“我是沈女士新委托的律师。”
她把一份材料递给王叙。
“有人上午送来一份遗嘱原件，还说必须今天交到她手里。”
陆长庚走向王叙：“是你送的？”
王叙没回答。
许秀琴抢着说：“我儿子哪来的遗嘱？都是她骗的！”
律师打开材料，问我：“陆知舟有没有告诉你，他留下的房子和琴，究竟是谁的？”
我摇头。
“我姓周。”她把透明袋递给我，“陆知舟写得很清楚，两间房屋属于夫妻共同购置，钢琴是沈听澜婚前所有。”
陆明珠指着王叙：“你不是说没有别的材料吗？”
王叙卷起湿透的袖口。
“我说过，不能砸琴。”
陆长庚揪住他的衣领：“收了钱，现在跟我玩这一手？”
周律师挡在两人中间。
“钱怎么收的以后再说。先清点受损物品。”
许秀琴看向旧凭据。
“我不认。我儿子买房，怎么可能不告诉我？”
周律师抽出两张收据。
“购房款一半来自沈女士出售父亲留下的房屋，一半来自夫妻存款。你们说是单位借住，有依据吗？”
陆长庚拿出那份盖章文件。
“这里有章。”
“产权人的签字呢？”
“都是一家人，口头说的。”
“那就是没有。”
两个工人站到墙边。其中一人说：“钱我们没收。沈女士不让拆，我们就放下了。”
陆明珠想退进屋里，被唐静拦住。
“刚才砸得挺响，别急着走。”
“我不知道琴是她的。”
“她说了三遍。你耳朵是摆设？”
周律师蹲下看琴底。
“沈女士，您说里面有东西？”
我借来螺丝刀，卸下没被砸坏的底板。夹层里有个铁皮盒，外面包着防水布，上面是陆知舟的字：给听澜，请她亲手打开。
许秀琴往前扑，被民警拦下。
“先别碰。物品当面登记。”
盒子里有手稿、一张存储卡和一封信。我看见第一行，便把信折好。
听澜，若我不能陪你去，别把自己也留在这里。
唐静扶住断掉的琴盖。
“先做记录，慢慢看。”
陆明珠盯着存储卡，忽然说：“那是我哥教孩子的录像，涉及孩子隐私，不能随便放。”
周律师抬头：“盒子还没打开，你怎么知道里面是录像？”
陆明珠把手背到身后。
王叙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小袋，放在桌上。
“医院那支录音笔也在这里。”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丢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我没敢交给你。”
“为什么？”
他没说。
周律师把东西带回办公室。录音笔外壳烧坏，按键失灵，需要修复。存储卡里有几段练琴录像，我们先看最早的一段。
陆知舟坐在旧琴房，周围孩子吵着要听新曲子。
小满问：“陆老师，今天弹沈老师写的歌吗？”
“等她把最后一段写完。”
陆明珠坐在桌边，伸手打断了播放。
“孩子乱叫，不能证明什么。”
周律师暂停画面。
“今天不是要认定作品归谁。请你说明，这些手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演出材料里。”
“我哥教我弹的。”
“教你弹，和你写，是两件事。”
“宣传的人没弄清，我能怎么办？”
唐静把纪念册推过去。
“这页签名，也是宣传的人替你签的？”
陆明珠翻了两页，把册子合上。许秀琴护着她。
“明珠年轻，脸皮薄。你们这么逼她，不是要她命吗？”
我问：“知舟的骨灰在哪儿？”
“家里的事回家谈。”
“就在这里谈。”
周律师拿出刚才的现场记录。
“你们以交出作品和房屋为条件，要求沈女士签字，才肯告知骨灰去向。这些话有人听见，也有协议为证。”
陆长庚靠在门边：“先把家事解决，别什么都往外说。”
“地址。”
我只问这一句。
许秀琴终于拿出一张寄存凭据。骨灰并没有送回祖坟，而是暂存在城南一家殡葬服务处。她藏着地址，等我签字。
唐静伸手去拿，许秀琴按住凭据。
“我也是他妈。”
“你知道他怕黑吗？”
“别拿这些话刺我。”
“他最后在医院，夜里总要开灯。你去看过几次？”
许秀琴把凭据推过来，转过脸。
陆明珠站起来：“骨灰给你了，琴也赔，房子我们搬。音乐会的事到此为止，行不行？”
“把你拿走的谱子一页不少地交出来。”
“没有别的了。”
“第四段下面原本还有两行。”
她的手离开包带。
陆长庚开口：“明珠，回去找。找全了给她。”
陆明珠看了叔叔一会儿，才说：“好。”
我在台阶上拦住王叙，把那份无异议声明放在他面前。
“现在，从这张纸开始说。”
王叙先把三万元推给周律师。
“这笔钱我没动。陆长庚让我交给听澜，条件是别再追问。”
“你自己的费用呢？”周律师问。
“六万。”
唐静站起来：“六万块，你替他们把一个死人压在火里？”
“我当时不知道出口的事。”
“后来知道了呢？”
王叙摘下眼镜，放到桌上。
“后来钱已经用了。”
我问他：“我替你母亲垫的两万，你说借到钱就还。没还。陆家的六万，你倒收了。”
他点头。
“医院的录音笔为什么在你手里？”
“明珠拿给我的，说里面全是杂音，让我处理掉。”
“你听过？”
“听过一小段。知舟在喊人开门。”
唐静拿起水杯，周律师按住她的手。
王叙从包里取出一本工作记录。
“什么时候收到什么东西，跟谁谈过，我都记在这里。”
“你拿这个换什么？”我问。
“什么也不换。”
“你的道歉我不收。你做过的事，我也不会替你藏。”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坐在这儿等我说一句算了。”
他把本子推过来。
“那就别算。”
周律师戴上手套接过本子。
“之后你要配合说明，不能再私下接触材料。”
王叙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
“知舟住院后让我找遗嘱。他说家里可能有人会翻东西。”
“你为什么不交给我？”
“陆叔叔说先别刺激你。”
“你信了？”
他把手从门把上拿开。
“是我自己不想惹麻烦。”
他离开后，周律师翻到火灾当晚的记录。
十点二十分，陆明珠来电。十点四十七分，陆长庚送来文件袋。十一点十五分，要求删除有关西门钥匙的记录。
唐静俯身看着日期。
“火还没扑灭，他们已经开始收拾了。”
我把手放在膝上，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晚十点半，我还在医院门口等救护车。一辆接一辆，都不是他。
乔宁抱着电脑进来，鞋上全是泥。
“陆老师发了声明，说《归灯》是她和哥哥一起完成的，还说嫂子受了刺激，拿不出作品，只想毁掉纪念演出。”
唐静接过电脑。声明下附着一张照片，是我拿着碎砖站在礼堂门口，配文写着：请给逝者一点安宁。
“她让我转发。”乔宁说，“我没转。”
我问她：“那天完整录像有吗？”
“有。但我不敢一个人发。”
我没让她立刻发。
“先把原件交给周律师。”
电脑上，评论已经吵成一片。有人叫我滚出陆家，有人说陆明珠养了我半年，我还贪得无厌。音乐会主办方也通知我不得进入演出场地，理由是有人反映我可能影响秩序。
唐静合上电脑：“去。你不去，他们就敢把假的说成真的。”
我带着手稿和缴费证明到排练厅。保安看了一眼我的名字。
“沈女士，你不能进去。”
“我只递材料，不进排练区。”
负责人许女士出来了，陆明珠跟在她身后。
“家庭纠纷，请走正常途径。”
周律师递上文件。
“这就是正常途径。作品归属有争议，材料已经提交，请停止以陆明珠原创的名义宣传。”
许女士翻了几页。陆明珠说：“这些只是哥哥教嫂子练习的草稿。她以前身体不好，哥哥夸她几句，她就当真了。”
我问：“你看过这份吗？”
“当然。”
“第六页为什么少了三个音？”
她笑了笑：“你自己抄错了，问我？”
“你刚才说看过。”
许女士打断我们：“音乐上的事可以请老师评判。现在舆论不好，你们先别公开发声。”
唐静把我的缴费证明放到宣传册边上。
“你们说陆明珠替亡兄承担了全部治疗费用，这项要不要先改？”
“费用是家里一起出的。”陆明珠说。
“每一笔都有付款人。”
“那也是哥哥生前给她的钱。”
我拿出卖琴的凭据。陆明珠转向许女士。
“我已经道过歉了。把家里的事拿到这儿说，我也很难堪。”
许女士收起册子：“费用这一项核实后修改。”
“今天改。”唐静说。
“需要流程。”
周律师记下她的话：“请给一个具体时间。”
许女士这才拿出手机，让工作人员撤下相关宣传。
排练厅里传出《归灯》的琴声。停顿处又被填满了。
我听了一会儿，问陆明珠：“你后来找全的谱子呢？”
“还在找。”
“你说找全了给我。”
“这么多年的东西，哪能那么快？”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排练厅里走出来，盯着我手里的稿纸。
“你姓沈？”
我点头。
陆明珠先迎上去：“孟老师，这是我嫂子。她不太舒服，我正让人送她回去。”
孟老师没理她，问我：“你父亲叫沈修竹？”
我握紧纸角。
“您认识他？”
她指了指第六页：“这三个音，谁让你删的？”
陆明珠手里的宣传册掉到了地上。
孟老师带我们进了旁边的小排练室，陆明珠也跟进来，顺手关上门。
“孟老师，嫂子现在对这首曲子有执念，您别刺激她。”
孟老师戴上老花镜，示意她别插话。
“为什么删这三个音？”
“孩子手小，够不到。原来那段得两个人一起弹，后来想让一个孩子单独弹，就改了。”
“停顿呢？”
“等另一个人回来。”
她摘下眼镜，问我：“还能弹吗？”
我解开手上外层纱布，掌心有两道结痂的口子。
“能试。”
陆明珠往前走：“她手伤了，我来吧。”
“我没请你。”孟老师说。
琴凳偏高，我调低了些，先用左手按下琴键。右手落到第三个音时，伤口被扯开，我停了停，换了指法。弹过三段，正好停在空白处。
孟老师把谱子放下。
“接下去。”
我又弹了一遍。
陆明珠按住琴盖：“这不能说明什么，哥哥也教过她。”
“那你把后面接上。”孟老师说。
“我今天没准备。”
“不是你的曲子吗？”
陆明珠看向许女士。许女士把琴盖推开。
“弹一下不耽误。”
她坐下，弹到被删掉的三个音，试着接后面的旋律。
孟老师抬手：“停。”
“哪里不对？”
“你说和哥哥一起完成，怎么不知道这里改过？”
“我记的是旧版。”
“你宣传的是定稿。”
陆明珠站起身，琴凳撞到墙上。
“孟老师，我敬重您，也不能因为认识她父亲就偏袒她。”
孟老师把稿纸递回我手里。
“我还没认定谁是作者。我只问了两个问题，你都没答。”
许女士弯腰扶起琴凳：“明珠，你先出去。”
陆明珠没动。
门口有人把手机递给孟老师。屏幕上是一段刚发出的录音，里面是我的声音：
“陆知舟死了最好，他活着，我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唐静抢过手机：“谁剪的？”
陆明珠拿起包。
“嫂子，我给过你机会。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就别怪别人把真相说出来。”
录音继续播放，后面有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我哭着喊他滚。
那是火灾前一周，我和陆知舟最后一次争吵。
我回旧屋时，门外已经围了人。有人举着手机问我：“你是不是早就想他死？”
唐静把我护进门，关门前冲外面喊：“再堵门就报警。”
屋里只剩断琴和几个空柜子。许秀琴和陆明珠坐在桌边，桌上放着播放器。
许秀琴按下去，那句“死了最好”又响了一遍。
“沈听澜，你还想说什么？”
“放完整。”
“你说没说过？”
“说过。放完整。”
陆明珠按停播放器。
“再放下去，对你更不好。”
我看向王叙留下的工作记录。陆知舟去世前一周，也就是十一月十九日，他带回来一份合作书，说有人愿意帮我们把给孩子写的曲子整理出版。签名处只有他的名字。我以为又是陆长庚安排的，发了脾气。后来陆知舟把合作书撕了。
陆明珠拿到的录音只到我摔杯子那里。
许秀琴站起来：“你骂过他，现在还想踩着他出名！”
“是你们拿他的名义，把我的东西送出去。”
“你的？你哪样不是我儿子给的？”
唐静指向后院：“你儿子会修琴，是谁教的？他烧伤后，是谁卖琴救命？你们当妈当妹妹的，那时候在哪儿？”
许秀琴捂住耳朵：“我不听！”
周律师推门进来，乔宁跟在她身后。
“录音已经留存。还有一件事要核实。”
她把一份旧表格放在桌上。
“陆知舟曾以家属名义替沈听澜填写治疗资料。今天有人把其中几页交给演出方，说她不能正常表达自己的意思。”
许秀琴抬头：“她本来就有病。她爸死的时候，她就在医院待过。”
唐静问：“你们想干什么？”
陆长庚从楼梯上下来。
“只是让她去检查。没病，证明给大家看。”
“凭什么？”
“凭她拿砖、半夜发疯，还抢明珠的曲子。”
乔宁把一张纸按在桌上。
“拿砖之前，陆主任踩着陆老师的工牌，不让她拿。”
陆长庚瞪她：“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已经被辞了。工资少发半个月，您还让我签自愿离职，我没签。”
陆明珠伸手拿她的手机：“工作资料给我。”
乔宁把手机递给周律师。
“我今天就是来交这个的。”
许秀琴把播放器扫到地上。
“你们全都帮她！我儿子白死了！”
我蹲下捡起播放器，壳子裂开，里面露出一张卡。陆明珠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
我把卡取出来。
“这是原卡，还是拷贝？”
她没答。
周律师拿出袋子：“交给我。”
陆长庚走到门口拉门。外面站着两位民警。
“陆长庚，有关火灾的新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
陆长庚没有被当场带走。他先说要拿衣服，又说身体不舒服。民警等着他，我们也等着。
我拿着录音卡，跟周律师去做材料核验。
原卡里的录音是完整的。
那天我摔完杯子，哭得说不出话。陆知舟捡起合作书，对着录音设备一页页念。
“听澜，我不是要用你的东西。”
“那为什么只有你的名字？”
“叔叔先拿给我的。我带回来就是想跟你说，不签。”
“你每次都说不签，最后还是我让。”
“这次不让。”
录音里传来撕纸声。接着陆知舟说：“我已经联系了孟老师。她见过你爸，也看过你以前寄去的谱子。下个月你自己带着手稿去。”
孟老师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放着一只旧信封。
“这是去年十月收到的。你父亲去世前替你寄来的信。我以前搬过家，信迟了很多年才转到。我找到知舟，他说你刚经历火灾，先别让你奔波，等你好些了再亲自带你来。”
我继续听。
陆知舟在录音里说：“你写你的名字。谁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
“你妈呢？”
“我去说。”
“明珠呢？”
“她弹得好，可以弹。不能拿走。”
听到这里，我才把脸埋进围巾里。那是旧物站找回来的半截围巾，我还没织完。
周律师关掉播放键。
“被公开的录音删掉了关键部分。我们会要求停止传播，保留追究权利。”
孟老师收起旧信：“你父亲没在信里夸你有天分。他只说，你给买不起谱子的孩子写了些他们能弹的东西。”
“都很简单。”
“简单才见功夫。”
负责核实火灾的民警进来，拿出一张照片。
“这串钥匙，你见过吗？”
黄色牌子，写着西门。
“见过。”
“火灾那天，陆知舟曾把一份材料交给你吗？里面可能夹着钥匙。”
“没有。他那天没回家。”
“听过这个声音吗？”
另一段录音响起。先是脚步和拍门声，接着陆知舟喊：“钥匙给我！里面还有人！”
陆明珠的声音很近：“哥，你别喊了。叔叔说，不把东西交出来，今晚谁也别走。”
唐静站起来，椅子被带倒。
“是她锁的人？”
民警没下结论，只让我辨认声音。
“是陆明珠。”
录音里，陆知舟又喊：“里面是孩子，不是账本！开门！”
铁门晃动，陆明珠说：“钥匙不在我这儿。”
另一个男人开口：“知舟，你出来，把箱子放下。”
是陆长庚。
陆知舟喊：“先开西门！”
“前门能走，你跑西门干什么？”
“前面冒烟了！”
录音被撞击声盖住。十几秒后，陆知舟的声音远了一些。
“小满，低头，跟着姐姐。”
我问民警：“他最后带出来几个孩子？”
“四个。他后来又进去了，后门附近的架子倒下来。”
“他原本能出来？”
“目前材料显示，他曾经到过前门外。”
我坐着没动。唐静伸手扶我肩膀，我问：“陆长庚为什么要箱子？”
“还在查。”
办公室外有人争执。陆明珠被带进走廊，看见我就冲过来。
“嫂子，你帮我说一句！我那时候真不知道会着火！”
“你知道里面有孩子。”
“叔叔说只锁一会儿，让哥哥把东西交出来。他说那是家里的账，不能落在别人手上。”
“钥匙在哪儿？”
“叔叔拿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知舟？”
“我怕哥哥跟叔叔打起来。”
唐静把她的手推开。
“你怕他们打架，不怕他烧死在里面？”
陆明珠哭起来。
“我又没想让他死！我只是想让他把谱子给我，把那些难看的账还给叔叔。”
周律师站到我前面。
“你刚才的话会如实记录。”
陆明珠这才看见旁边的人，立刻改口：“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民警带她去另一间屋。她经过我身边，又叫了一声嫂子。
我没应。
手机响了，音乐会主办方通知：陆明珠的节目暂缓，请沈女士携材料到场说明。
孟老师拿起旧信封。
“这次，你自己去。”
我看了看手上的纱布。
“好。”
走出门时，小满和她妈妈站在楼梯口。孩子抱着一本烧黑边的练习册，封面里写着四个字：沈老师编。
她问：“老师，你什么时候再来教我们？”
音乐会改成了公开说明。写着陆明珠名字的展板翻过去，靠在墙边。
许女士坐在桌前，先向我道歉。
“此前没有充分核实，使用了不准确的宣传，也对你作出了不妥当的限制。”
唐静问：“限制进门的那张纸还在吗？”
许女士让工作人员拿出来，当场撤销。
周律师把完整录音、稿纸和旧信逐一摆上桌。陆明珠也来了，包里露出一角白花。
“今天我只谈作品。”她说。
孟老师把第六页稿纸递给她。
“好。这里为什么删掉三个音？”
陆明珠看了很久。
“因为孩子弹不了。”
“哪个孩子？”
小满坐在母亲身边，抬起左手。她的小指比其他手指短一截。
“是我。沈老师改给我的。”
陆明珠看了她一眼。小满往母亲身边挪了挪，仍把话说完：
“陆老师说，不能让一只小手老追着够不到的地方跑。”
孟老师把父亲的信拿出来。
“这封信夹着早期稿子，收信时间可以核实。曲子的骨架和今天的《归灯》一致。当时陆知舟还不认识沈听澜。”
许女士看完，问陆明珠：“你有相反的材料吗？”
“哥哥改过。”
我说：“他替我试过很多次，也改过适合孩子弹的地方。他的名字可以写在整理者里。我没说过他没有付出。”
陆明珠立刻说：“那就是一起写的。”
孟老师把两份稿子摆在一起。
“改指法、调整难度，和写出旋律不是一回事。”
许女士拿出宣传授权书：“你本人签过，承诺作品由你独立创作，没有使用他人未公开内容。”
唐静把她前后的说法写在纸上，推过去。
“第一次说是你哥留给你的，第二次说你们一起写的，现在又说谁都会改。挑一个，签字。”
陆明珠不拿笔。
乔宁从后排起身，递出一叠纸。
“这是我替陆老师抄过的谱子。她让我把沈老师的笔迹描掉，重新写一份。”
陆明珠拍桌：“你拿着我的工资，现在咬我？”
“工资里没有这一项。”
乔宁翻出最后一页，上面有陆明珠的备注：把听澜二字去掉，免得麻烦。
“我那时以为家里已经说好了。”乔宁说完，抱紧自己的包。
许女士收起授权书。
“陆明珠女士，你的节目取消，已支付的相关费用按约处理。”
陆明珠站起来：“她不就是想上台吗？我让给她！”
我把稿纸放回袋里。
“这不是你的位置。”
她的白花从包里掉出来，没人替她捡。
说明结束后，小满把练习册放在我膝上。每一页都画着小灯，有的歪，有的只剩一个圈。
“陆老师说，一人一盏，谁也不能掉队。”
翻到最后一页，是陆知舟写的演出名单。最后一行是我的名字：沈听澜，钢琴指导。
唐静接过周律师递来的另一份文件。
“还有这事？”
旧琴房收过几笔维修款，登记的收款人是我，签名也像我的。陆长庚要求我说明钱款去向。
“这部分要核实。”周律师说，“不能因为他有别的问题就不查。”
签名模仿得很像，连我写“澜”字时少收半笔的习惯都学了。
“不是我签的。”
“当时你在哪儿？”
“十一月十二日，住院。”
我去后楼修琴时被旧木板砸伤了肩。唐静补充：“那天是我送的。她右手抬不起来，吃饭都用左手。”
乔宁翻到一张凭据。
“这个章是我盖的。陆主任说沈老师已经签过，我只核对琴的数量。”
“你看见她签字了吗？”周律师问。
“没有。”
乔宁点头，脸色发白。
我回医院调那天的记录。护士记得我。
“你丈夫那时来得急，鞋都穿错了，一只黑一只灰。”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护士又问：“他现在怎么没陪你来？”
唐静碰了碰她的胳膊。护士明白过来，把记录交给我。
走出窗口，陆长庚的妻子堵在过道里，手里提着保温桶。
她先对唐静笑了笑：“孩子们年轻，说话冲。长庚做得不对，我替他赔礼。”
“你找错人了。”唐静说。
她转向我：“听澜，火灾是火灾，账是账。别把一家人都往绝路上赶。”
“我在证明钱不是我拿的。”
“就算不是你，也可以先认个保管不善。长庚出来了会把窟窿补上。”
“我认了，他就能出来？”
她没答。
“是他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她把保温桶盖拧开，又拧回去。
“都是一家人。”
我绕过她。身后桶里的汤洒出来一些。她喊我：“你现在有名了，看不上我们，连你丈夫的脸面也不顾了？”
我停下。
“他最后在喊开门。那扇门不是我关的。”
账目的事情查得很快。陆长庚报给家长的维修价，和实际付给修琴师傅的钱差得很大。有些琴根本没修，只换了张收据。
我在旧礼堂和几位家长核账。一个父亲把女儿的缴费单推过来。
“我不是来吵架的，就想知道钱花哪儿了。”
“这架琴我看过，只换了两根断弦。”
“他收我一千八，说里面全坏了。”
“换弦的钱，师傅实际收到一百二。”
他把单子折了两次。
“我送外卖，跑四天才挣这个数。”
陆长庚的妻子站起来：“管理场地不要钱？接待不要钱？不能只算材料！”
乔宁拿出登记簿：“场地另收了，这里有记录。”
“你闭嘴！”
家长把单子拍在桌上。
“我让你解释钱，你骂孩子干什么？”
她坐回去，不再说话。
许秀琴从后排走来，拦在我面前。
“听澜，知舟以前也在这里做事。查下去，他能干净吗？”
我拿出陆知舟留下的维修记录。每月工钱六百，去年九个月没领。
“亲戚帮忙，要什么钱？”她说。
“那为什么收家长的钱？”
她伸手要合上本子，我按住封面。
“您总说他为了我才天天在琴房忙。账在这儿，您看清楚。”
她没低头。
我翻到最后几页。陆知舟把几笔不合理支出圈起来，旁边写着：请说明。日期一直到火灾前一天。
陆长庚的妻子突然起身：“这本账是哪来的？他私自带走单位资料，本来就不对！”
周律师收起本子。
“既然你确认是琴房资料，我们会交给相关人员核实。”
她扑过去抢，被两个家长拦住。
许秀琴扶着桌子坐下。
“他没跟我说过。”
唐静问：“他说了，您会听吗？”
“我只知道他叔叔供他念书，帮他找活干。”
“他记着恩，所以一直留着。”我说，“可孩子的学费不是还恩的钱。”
一位家长拿出手机：“我们一起写情况说明。该谁拿的，谁还。”
陆长庚的妻子站在椅背后，骂我：“是你逼死知舟的！他要不翻这些账，怎么会出事！”
周律师抬头：“你为什么认为他是因为这些账出事？”
她捂住嘴，转身去拿保温桶。门口的民警已经听见，朝她走来。
我再见到陆长庚，是在补充材料时。他坐在桌子对面，衣服皱着，手腕上的金表不见了。
“听澜，叔叔想跟你单独说两句。”
“就在这儿说。”
“我不是要害知舟。”
“为什么锁门？”
“孩子跑出去乱说，我怕影响招生。”
“知舟在里面，为什么不开？”
“我不知道火那么快。”
他低头看着手。
“那天后面先冒烟，我以为是旧电线。知舟拿着箱子要出去，我才让他把东西留下。”
“箱子里是什么？”
“账，还有谱子。”
“谱子为什么不能带走？”
他看了眼旁边的人。
“明珠要演出，前期花了很多钱。知舟忽然说，不能挂明珠名字。”
“所以你锁孩子，逼他交东西？”
“我只想让他冷静。”
负责记录的人继续问。说到西门钥匙，陆长庚先说丢了，又说放在办公室，最后承认当时拿在自己手里。
我问：“知舟叫你开门，你听见了吗？”
“现场那么乱。”
“录音里你回答了他。”
“我不是说了，前门能走！”
“他从前门出来，又回去救孩子。你呢？”
陆长庚抬起头：“我也怕死！”
屋里安静了一下，记录的人仍在写。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我跑出去找人了。”
“钥匙也带出去了。”
他没答。
我手掌上的旧伤抵着桌沿。我一直想问他当时为什么不回头，如今人就在面前，忽然不想问了。
他已经说了，他怕死。
陆知舟也怕。他怕黑、怕疼，去医院抽血前要提前一天睡不好。
可他回去了。
陆长庚叫住我：“你替叔叔写句话，就说我们平时关系好。”
“平时关系好，能把门打开吗？”
“我还有孩子，景行今年就要结婚。”
“知舟也有妻子。”
工作人员示意我可以走。到了门口，陆长庚又说：“房子我不要了，手稿也都给你。”
我回头看他。
“那些本来就不是你的。”
外面，陆明珠抱着一只纸箱等着。里面是缺失的稿子。
“全在这儿。”
我蹲下来一页页翻。最后一页背面，是陆知舟写给我的一句话：台上的灯，应该照着你。
陆明珠问：“如果那天我没拿谱子，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我把纸装好。
“这句话，你问自己。”
陆明珠先去了公开说明的现场。她说有些话只肯当着我的面讲。许女士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屋里只有参与过宣传的人和几位见证者。
陆明珠把准备好的道歉稿放在桌上。
“关于《归灯》，我承认宣传存在不准确。”
唐静把纸翻过来：“什么不准确？”
“没有写清创作过程。”
“拿别人的稿子，说是独立创作，叫没写清？”
陆明珠把稿子抢回去。
“能不能让我说完？”
我点头：“说。”
她低头把道歉念完，没有一句提手稿是怎么来的。
孟老师把笔放在桌上。
“你今天只念这个，我们已经听见了。”
陆明珠抬头：“我都道歉了，还要怎么样？”
许女士拿出授权书：“请你逐项确认，哪些是假的。”
“我不能全认。哥哥确实教过我。”
“没人否认他教过你。”我说，“但你说过我偷了你的东西。”
她看着我：“你以前为什么不争？”
“我不争，你就能拿？”
“哥哥总说你不喜欢站在人前。”
“所以你连我的名字都擦掉？”
陆明珠把纸撕成两半。
“是，我嫉妒你，满意了吗？”
许秀琴伸手想拉她，被她甩开。
“我练了那么多年，别人提起我，只说我是陆知舟的妹妹。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就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你手上。”
“那些曲子，我一页页写了四年。”
“可他帮你！”
“他也帮过你。”
她站起来，椅子撞上墙。
“他凭什么结了婚，就觉得我该靠自己了？”
乔宁坐在角落，这时抬起头。
“陆老师说过，您可以弹。他还帮您改过最难的一段。”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没不管您。是您说，只做演奏的人没意思，要做原创的人。”
陆明珠的手停在半空。
许秀琴站起来：“够了，别说了。”
陆明珠转向她：“不是你说嫂子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不是你让我先拿，哥哥那边你来说？”
许秀琴扶着椅背。
“我哪知道会闹成这样。”
我把授权书拉到面前。
“今天只确认一件事。《归灯》是谁写的？”
陆明珠没有回答。
许女士准备收起文件。陆明珠忽然按住纸。
“沈听澜。”
她抬头，又说了一遍。
“是沈听澜写的。我从她的稿子里抄的。”
许秀琴坐回椅子。乔宁拿纸擦了擦掌心，孟老师把笔递过去。陆明珠签了字，问我：“现在你痛快了吗？”
我收好文件。
“不。我只是拿回了我的名字。”
家里的东西还没搬完。我回去清点时，许秀琴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旧布包。
“听澜，你陪我去看看知舟。”
我打开门。屋里空了许多，墙上留着照片晒出的浅色方块。
“地址给过您。”
“我一个人不敢去。”
唐静拎着纸箱跟进来，没说话。
许秀琴把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陆知舟小时候穿过的小毛衣。
“他小时候冬天睡觉，总把手伸进我袖子里。手凉，怎么捂都不热。”
我把遗像放到干净的桌上。许秀琴用袖口擦过相框，玻璃已经换了，原来的裂纹不在了。
“妈以前说话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记住了。”
她的手停在照片边。
“明珠现在也毁了。赔钱、退演出，没人肯请她。你能不能替她说一句，她不是故意的？”
唐静放下纸箱：“你来这儿到底是看儿子，还是替女儿求情？”
许秀琴看着我：“我只剩她一个了。”
我没答，取下墙上的日历。十一月二十六日被陆知舟圈过，那天原本是我们约好去见孟老师的日子，后来成了他的忌日。
许秀琴跟到柜子边。
“火的事让你叔叔担。明珠只是听大人的，她胆子小，能做什么？”
我问：“录音笔，你听过吗？”
她低下头：“听过。”
“什么时候？”
“知舟还在医院时。”
“听见他喊开门了？”
她把毛衣团在手里：“明珠说她真不知道。”
“所以你拿走录音，告诉我只有烧坏的衣服。看着我卖琴，看着我在病房外等，看着我问知舟那天发生了什么。”
许秀琴哭起来。
“我不能两个都没了！”
我把柜门关上。
“那天躺在里面的是您的儿子。他还活着。”
她扶着桌角。唐静把布包收好，放回她怀里。
“东西带走。听澜还要收拾。”
许秀琴站着不动：“你真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把戒指取下来，放进陆知舟留下的木盒。
“我念。所以我替他问清楚。”
她抱着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他以前说要给你换架好琴，偷偷存了钱，怕我知道，夹在冬衣里。那件蓝外套，里袋。”
我从纸箱里找出外套，摸到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叠一百和五十元的钞票，信封上写着：听澜的新琴。
我坐在床沿，数了一遍，又从头数。
唐静在旁边等着，没催。
最后一次集中核实材料安排在星期三。陆长庚、陆明珠和相关人员分别说明情况，我和周律师在等候室补材料。
一个家长送来旧视频。
“当时孩子表演，我随手录的，后面拍到西门。”
画面很晃，孩子们在前面唱歌，边上能看见陆长庚把门外纸箱往里推，随后拿出锁。日期是火灾前一天。
周律师看完，立即交给工作人员。
陆长庚的妻子冲过来：“你家孩子不是没事吗？还送这个干什么？”
家长护住手机。
“没事就不能说实话？”
“长庚平时对你们不差！”
“我们交钱，他教课，这叫不差。把逃生门锁上，也叫不差？”
她指着我：“是她找你们串通的！”
我站起来：“有疑问，向负责的人说。”
“你现在会说了，以前怎么装哑巴？”
唐静把椅子拉到我身边。
“再骂一句，我一字不落记下来。你家缺证据，我们不缺纸。”
工作人员过来制止，她才坐下。
王叙随后赶来，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有一摞说明。
“我把经手材料的时间补上了。那六万已经退到指定账户，另有你垫的两万。”
他递来凭据。我没接，周律师核实后收进袋子。
王叙问：“你以后还修琴吗？”
“修。”
“需要地方的话，我认识。”
“不需要。”
他点点头，站在原地。唐静说：“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别等她送你一程。”
王叙走了几步，又停下。
“听澜，我以前以为替你把事压住，是帮你过日子。”
他看着我，改了口。
“其实我是怕自己的日子受影响。”
我点了点头。他进了另一间屋，门关上。
周律师告诉我，作品、钱款和火灾责任会按查明的事实分别处理。
我问：“知舟的名字呢？”
“会写清楚。他救出了孩子，也多次提出清理出口。”
“那就好。”
唐静把我的围巾理了理：“等事情完了，去吃点热的。”
工作人员叫我的名字。我站起来，带着陆知舟的登记本进去。这一次，没人再叫我先替谁想想。
我去旧礼堂取回工具时，玻璃柜还锁着。柜上“陆明珠整理捐赠”的字样被白纸盖住。
许女士拿来钥匙，陆长庚原来的助手抱着清单跟在后面。
“沈女士，十一件工具都在，请逐项核对。”
陆明珠也在。她来交还纪念活动剩余材料，胸前没别白花。
我先拿出那把缺角木尺。尺边被重新上了漆，父亲留下的痕迹封在一层亮漆下面。
“谁刷的？”
助手看向陆明珠。
“展品太旧，做了养护。”
“以后别碰别人的东西。”
“我知道了。”
我把调音扳手、夹钳、木楔一件件放进布卷。清单上少了一把小刀。
助手说：“入柜时十一件，现在也是十一件。”
“这把不是我的。”我拿出另一柄新刀，“我的刀柄上有烧痕。”
陆明珠从包里拿出纸袋。
“在这儿。我收起来了。”
唐静伸手要接，我先拿过来。刀柄的烧痕还在，是父亲修炉边旧琴时留下的。
陆明珠站在柜边问：“嫂子，我能问你一句吗？”
“问。”
“你是不是一直等着这一天，看我拿出来，再一点点拆穿？”
我系好布卷。
“我第一次进门就说了，是我写的。”
她低头看鞋。
许女士递来清单：“请签字。我们准备重做陆知舟的纪念资料，只保留核实过的事实。”
“工具不捐了。”
“好。”
“照片可以借给你们。活动筹的钱，写清去向。”
许女士点头：“会请家长代表一起核对。”
陆明珠说：“我可以把剩下的费用补上。”
唐静看她：“该退就退，该补就补，别再叫捐。”
她没反驳。
助手收走旧展板，背面露出原来的字：亡兄遗愿，妹妹传承。
我指了指：“这个也别用。”
陆明珠抬头：“为什么？”
“他没说过。”
她站了一会儿，把展板翻过去靠在墙边。
几个孩子从礼堂外探头，小满跑在最前面。
“沈老师，工具拿回来了吗？”
我举起布卷：“拿回来了。”
她摸了摸布角：“那我们的琴还能修吗？”
“能。”
陆明珠向前一步：“我也可以教你们。”
小满往我身边靠了靠。
“你先别拿沈老师的歌。”
陆明珠没有再走近。
我抱着工具从侧门出去。那道高门槛还在。唐静先跨过去，回身接过我手里的箱子，等我站稳，才继续往外走。
旧琴没有完全修好。琴盖能补，底板能换，琴身上的裂痕怎么磨都还在。
修理铺的老师傅问我：“要不要贴层新木皮？看着跟原来差不多。”
“留着吧。”
“以后看见不难受？”
我摸了摸裂口。
“它受过这个，没必要装成没有。”
老师傅点点头，把砂纸递给我。我坐在长凳边，一点点磨平毛刺。
唐静带着小满进来，孩子抱着两盒饭，站在门口不肯乱走。
“老师，我能帮什么？”
唐静把饭递给我：“先看着她吃饭。她又想拿两口面包糊弄过去。”
小满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我看着。”
吃到一半，周律师来了。她带来最后一批材料，也告诉我，陆长庚等人的责任已按查明情况进入后续处理。公开诋毁和冒认作品的部分，陆明珠签了正式道歉，承担相应赔偿。
唐静问：“钱呢？”
“应退的费用分批退还，有明确期限。没退的，可以继续追。”
我看着材料上陆知舟的名字。火灾经过终于不再只剩一句“意外”。他提过的隐患、喊过的开门、带出来的孩子，都写在里面。
周律师又说：“许秀琴想把知舟小时候的一些东西交给你，问你愿不愿意见。”
“东西寄来就行，面不见了。”
“好，我替你转达。”
小满等我们说完才问：“老师，坏人会回来锁门吗？”
“这里的门不会再那样锁。”
唐静走到门口，把挡在过道上的空纸箱搬开。
“先从自己这儿做起，过道也不能堵。”
小满跑过去帮忙，抱不动，就推。老师傅接过箱子。
“行了，小姑娘，腰都快拱成虾了。”
孩子笑出声。
我收好文件，回到琴旁。手上的伤口长平了，握工具时还有点疼。
老师傅看了看我的手：“慢点，没人催你。”
我应了一声。
窗外有人搬来一张新琴凳，是几个家长凑钱买的。凳腿下面夹着一张纸：请沈老师坐着歇会儿。
我拿给唐静看。她读完，把凳子搬到我身后。
“听见没，群众有意见了。”
我坐下，小满蹲在琴边，指着补过的裂痕。
“老师，它以后还能唱吗？”
我按下一个音。
声音有点旧，但很稳。
“你听。”
新的琴房没有开在陆家的旧院子里。
我租了学校旁边一间临街小屋，前面教孩子，后面修琴。墙上挂着父亲留下的木尺，旁边是陆知舟的照片。那不是遗像，是他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抬头时嘴里还咬着一根没用上的鞋带。
唐静说这张不好看。
我说，就这张。
开门那天，乔宁拿着简历站在外面。
“还缺人吗？”
“你想做什么？”
“整理教材，带小班。我也能打扫。”
唐静靠着桌子：“知道工资不高吧？”
“比原来少一点也行。”
“不用少。”我接过简历，“做多少事，拿多少。”
乔宁没马上进来。
“我以前知道她拿了你的稿子，只觉得你们是一家人，我管不了。”
“我知道。”
“我还替她描过，把你的名字去掉。”
“这件事你已经如实说了。”
她把简历角压平。
“我怕你以后看见我，就想起这些。”
我指了指门边的登记本。
“以后替我把每一笔、每一页都记清。不是你的字，不替人签；不是你的东西，不替人送。”
乔宁点点头，把包放进柜子。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整理旧琴资料。曲名、作者、整理者、适用的孩子，分开写在每份谱子封面。
小满指着陆知舟那一行。
“老师还在这里。”
“嗯，在这里。”
下午，许秀琴寄来的箱子到了。里面有旧毛衣、奖状、一只掉了耳朵的布熊，还有陆知舟小学时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最后一句写着：我长大了，要让家里每个人都高兴。
唐静看完，把纸放下。
“傻子。”
我拿出另一封信。许秀琴写得很乱，说她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说她梦见知舟不肯叫她妈。信末问清明时能不能一起去。
我把信折好，没有回。
唐静问：“不怕她再找来？”
“来了，也不见。”
她点头，把箱子盖上。
外面传来争吵。一个家长嫌孩子练得慢，伸手要拧耳朵。小满挡在旁边，急着叫我。
我走出去，把孩子拉到身后。
“我们这里，不打。”
家长说：“我自己的孩子。”
“在这间屋子里，不打。”
他看了看墙上的规矩，又看了看旁边的家长，终于放下手。
孩子低着头，鞋尖蹭着地。
我蹲下来问：“今天想先弹哪一段？”
他指着琴。
“想弹能回家的那段。”
我给他调低琴凳。
“好。我们从这里开始。”
第一次正式演出定在第二年春天。
没有豪华舞台，是学校借给我们的一间小礼堂。孩子们搬凳子，家长检查通道，唐静拿着名单核对接送的人。
乔宁蹲在侧门，试了两遍门锁。
“怎么了？”我问。
“怕卡。”
她把钥匙放进透明盒，挂在谁都看得见的地方。
“这样行吗？”
“行。再留一位家长守着。”
孟老师来得很早，带了一束小花。
“给你，还是给孩子们？”
“都行。”
“那给你。孩子们待会儿有掌声。”
我把花放到后台。节目单上写着我的全名：沈听澜。没有陆知舟的妻子，也没有陆明珠的嫂子。
《归灯》后面，清楚写着：作曲沈听澜，整理陆知舟。
许女士带着几位曾参与纪念活动的人过来，问捐款箱放哪儿。
“今天不募款。以后有需要，先列清楚用途。”
她点头，让工作人员把箱子撤走。
唐静从门口跑来。
“外面有人。”
“谁？”
“陆明珠。没闹，买了票。”
她站在售票桌旁，手里拿着最便宜的座位票。
“我只来听。”
“可以，按观众的规矩。”
“我知道。”
她把包打开，让家长检查，随后坐到了最后一排。
许秀琴没来，王叙也没来。乔宁看见陆明珠，停了一下，继续发节目单。
演出开始前，小满从后台探出头。
“老师，停在那里，会不会有人以为我忘了？”
“会有人以为。”
“那怎么办？”
“你知道为什么停，就等。”
她想了想，点头。
我坐到琴旁，替第一个孩子翻谱。台下有人咳嗽，有人关手机，还有家长小声提醒坐姿。第一个音出来得不整齐，第二遍好了一点。
轮到《归灯》时，小满独自坐上琴凳。她左手小指安静地蜷着，右手弹出那段我改过很多次的旋律。
到了停顿处，她把手放在琴键上，等。
礼堂里有人挪了下椅子。她没有急。
我站在侧台，看着那一小片空白。曾经有人嫌它不够热闹，把它填满。现在一个孩子稳稳地把它留住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掌声响起来。
小满跑到我面前。
“老师，我等对了吗？”
“等对了。”
她抱住我的腰：“那我们回家吧。”
我摸摸她的头。
“先谢幕。”
谢幕时，孩子们非要我上台。我推不过，只好站到最边上。孟老师把花递给小满，孩子们围着她鞠躬。陆明珠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起身。
散场后，她等在门外。
“嫂子，我想把那几页谱子还给你。”
“已经还过了。”
“还有一份，是我自己抄的。”
她递来一个薄文件袋。我没接。
“你留着吧。”
“我不想再拿它做什么。”
“那就别再拿它做什么。”
她把文件袋收回去，站着没走，像还有话要说。
唐静拎着花从礼堂出来。
“车来了，走不走？”
“走。”
我们从侧门出去。乔宁留在里面收谱，小满追着她问明天能不能再练一遍。
陆明珠没有跟上来。
车开出学校，礼堂的灯一盏盏熄了。我开了条车窗，晚风带着潮气进来。唐静把花放在后座，提醒我明天别忘了去修那架旧琴。
我答应了。
回到家，我把陆知舟的照片擦干净，放回琴旁边。他的信还在木箱里，手稿也在。再没人能替我改名字，也没人能替我决定，哪些事该问，哪些事该忘。
我坐下，弹了那段留白。
琴声落下时，我没有等谁回答。
明天还要开门，孩子们会来，琴也还要修。
我把灯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