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卖掉我满墙模型，只收了一千八。
她把转账记录怼到我眼前，等我夸她会过日子。
我没看钱，只问装在玻璃罩里的那艘渡船去了哪儿。
她说，那东西最占地方，拆开才装得进三轮车。
我爸临终前还没装上的舵轮，就放在船头的小抽屉里。
我翻遍她新买的鞋柜，找到了抽屉，里面装着她弟弟的打火机。
婚礼还有二十六天，十八万八的彩礼已经打过去。
我当着她的面取消了婚宴。
后来，我拿退回来的钱租下一间旧厂房。许曼来找我时，正好赶上工人往门上挂工作室的招牌。
她看着满屋子模型，问我是不是故意跟她赌气。
我把她挡在门外。
这一次，屋子里放什么，终于轮到我说了算。
1
我推开家门时，先闻到一股刺鼻的胶味。
客厅中央摆着两只刚组好的鞋柜。许曼蹲在地上，把一双双鞋塞进去，身后是四个装着直播补光灯的纸箱。
我的模型柜不见了。
连同整整一面墙的船、桥、老车站，全部不见了。
墙上剩下七块颜色浅些的方印。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半袋橘子勒着指头，足足过了几秒，才问出一句：“东西呢？”
许曼抬头，笑了一下。
“处理了。你别杵着，来帮我抬柜子。”
我没有动。
她擦着手站起来，脸上的笑也淡了：“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结婚以后，家里要有个家的样子。”
“东西卖给谁了？”
“阿锐找的人，一千八。人家自己来搬，省得咱们叫车。”
她划开手机，把收款记录递过来。
我看见那串数字，下意识去找最里面那只玻璃罩。
那里空着。
我做的其他模型，摔了还能修。只有那艘渡船不一样。
船身是我爸锯的，驾驶舱是他戴着老花镜一点点拼起来的。后来他的手开始抖，船尾那块甲板磨了三次，还是歪的。
我故意没改。
“罩子里的船呢？”
“都卖了呀。”
“那艘船，你动了？”
我的声音抬高，许曼皱起眉。
“沈砚，你能不能别用这个口气？阿锐忙了一下午，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你不说谢谢，上来审犯人？”
我绕过她，去拉新鞋柜的抽屉。
第一层是鞋垫，第二层是备用鞋带。
最底下，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木抽屉。正面有我用针刻的小小船锚。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一只银色打火机，半包烟。
“这里面的铜轮子呢？”
“什么轮子？”
“我爸做的舵轮。”
许曼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终于把手机收回去。
“是不是跟那些零件装一起了？等阿锐回来问问呗。你至于吗？”
我给许锐打电话。
他那头很吵，像在吃火锅。他听完我的话，笑出了声。
“姐夫，真服了，几个玩具还追到我头上。放心，给你挑的不是收废品的，人家专门倒腾这个，没亏。”
“地址发我。”
“这都几点了？明儿呗。”
“现在。”
许曼伸手来抢手机：“你冲他凶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她。
“我上周走之前说过什么？”
她别过脸：“又来了。”
“我说婚房东西多，我租仓库搬。那艘船别碰。你答应过。”
“我随口应一声，你还拿来当合同了？”
那句话落下来，屋里突然很静。
冰箱的压缩机响了。
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问我今晚几点到家。
我以为她想我。
原来是怕东西来不及搬走。
我手心被木抽屉的边角硌得发疼，偏偏不愿松开。
我和许曼谈了四年。刚在一起时，她坐在我的工作台边，看我把一根细细的铜管磨成烟囱，眼睛亮得像灯。
她说，沈砚，你这双手什么都能变出来。
现在她觉得，这双手变出来的东西，只值一千八。
我把橘子放到餐桌上，拨通酒店的电话。
接线的经理还认识我，热情地问婚宴桌数是否要加。
我说：“取消。”
许曼脸色一下变了。
她扑过来，按住我的胳膊：“你有病？你取消什么？”
我把手机举高，听完了订金扣除规则。
三千块。
我确认了。
挂断后，许曼扬手打翻了那袋橘子。橘子滚到鞋柜底下，撞出几声闷响。
“就为了几个破模型，你不结婚了？”
我把木抽屉收进外套。
“不是你现在问我，值不值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不愿意了。”
她眼眶红了，却仍把下巴抬得很高。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有本事别回来。”
我转身走到玄关，拿上钥匙。
结婚的新皮鞋就摆在我脚边，黑得发亮。我跨过去，穿上沾着木屑的旧运动鞋。
许锐的地址终于发来。
我没再回头。
2
那地方在城北旧货市场后面。
晚上九点，棚顶只亮着一排白灯。一辆三轮车停在水坑边，车斗里有我熟悉的绿色桥栏。
我跑过去，一把掀开盖着的塑料布。
桥面折成两截，路灯断了四根。
那座老车站的站牌被压在最底下，写着“白沙站”的小牌子裂了一道缝。
老板正端着饭盒，看见我，先警惕地站起来。
“干什么的？”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手抖得几乎划不开屏幕。
“这些是我的。今天有人从我家搬来，你收了多少？”
他认得照片，神色松了些，又皱起眉。
“小许不是说他姐夫不要了？连柜子一起卖，我花了一千八，运费还另外给的。”
他说他姓罗，做二手模型和旧电器。
许锐联系他时，发的就是我朋友圈里的照片。
我攥着手机，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些照片下面，有我写的制作日期，有材料，也有给我爸看的留言。
许锐不是分不清这些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我不会为了这些跟他姐姐翻脸。
“玻璃罩里的渡船呢？”
罗老板往棚里一指。
“那东西大，罩子搬下楼就裂了。我还没来得及理。”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半截船身卡在旧风扇底座和电饭锅之间，船篷没了，桅杆横在另一边。船头那圈红漆，是我爸住院前亲手涂的。
我蹲下去，扶着船身往外抽。
一块断掉的船板落到地上。
我听见自己吸了口气，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子。
罗老板放下饭盒，过来帮忙。他托着底板，我一点点把缠住的电线拆开。
渡船终于被放到桌面上。
我爸做的那块歪甲板还在，边沿多了个鞋印。
我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
“我没踩过。”罗老板有些尴尬，“送来就这样。你要拿走，钱得算清楚。我就是收货的。”
我知道。
这火该冲谁发，我分得清。
我把一千八转给他，又请他把散落的零件都留给我。
他翻出两个塑料袋，里面乱七八糟，有车轮、栏杆、半截灯线，还有一颗不知道从哪拆下的螺丝。
没有舵轮。
我把袋子倒在桌上，逐件看过去。
罗老板等了一会儿，跟着蹲到三轮车下，替我捡出一扇小窗。
“你爸做的？”
我点头。
“那慢慢找，我不关门。”
他把棚里另一盏灯也打开了。
我一直找到十一点。
手指被破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血滴在旧报纸上。我才感觉到疼。
我爸年轻时在白沙渡口修船。
小时候，我最爱蹲在他腿边，看他把锈死的零件拆开。旁人嫌他满身机油味，我觉得那味道可靠。
他查出病的那年，我已经在展陈公司做模型。
他说，哪天不忙了，咱爷俩把老渡口做出来。
我答应了。
最后却是他等我下班，等我出差，等我回消息。
等到他握不住锉刀，我才把请假条交上去。
那枚舵轮是他最后做的零件，边上缺一小齿，他说留着，像他掉了颗牙。
我想得太清楚，胸口反而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罗老板递来一张纸巾。
“有几只小箱子下午卖给收藏旧车的老娄了，我帮你问。他住城西，估计睡了。”
我请他帮忙留意，又把找到的东西装进后备厢。
回到驾驶座，手机上有许曼十几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妈已经知道了，你自己跟她解释。
紧接着，我妈打过来。
我盯着屏幕，不敢接。
我爸走后，她一直盼着这场婚事。婚礼穿的旗袍改了两次，红包都按亲戚辈分装好了。
电话自动挂断，又响起来。
我终于按下接听。
我妈只问：“找着没有？”
我一下弯下腰。
头抵着方向盘，半天才说：“找着船了，坏了。”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回来吧，妈给你留灯。”
3
第二天上午，许曼和她父母一起来了我妈家。
许锐也来了，脖子上挂着耳机，进门先看我手里的模型船。
“这不是拿回来了？昨晚闹得跟天塌了似的。”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妈按了按我的手，自己先开口：“坐下，把话说清楚。”
许曼母亲带了一袋水果，放到桌上，一开口便是熟悉的腔调。
“亲家母，两个孩子吵架，咱们当大人的别跟着冲动。曼曼也是为婚后打算，哪个女人愿意家里像个仓库？”
“所以我去找仓库了。”我说。
她没接这句，转头叫许曼。
许曼今天没化妆，眼下泛着青色。她看向我，像等着我先服软。
“沈砚，我承认没跟你商量。可你昨天直接退酒店，给我留脸了吗？”
“你卖东西的时候，给我留了吗？”
“又不是你吃饭的家伙！”
“我靠模型这门手艺挣钱，你知道。就算不是，你也不能替我卖。”
许锐把耳机摘下来，往沙发上一扔。
“行了，你报个价。十八万八都给了，还差这点玩具钱？我姐能值几个模型？”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昨天罗老板发来的收购聊天。
里面有许锐写的一句话：姐夫那堆东西没用了，收拾给我放设备，整柜拉走，别让他赶上就行。
许曼看完，猛地转头。
许锐去拿手机，被我先拿了回来。
“你说不让谁赶上？”
他耳根红了：“我就是嫌你磨叽。搬个破柜子，你能磨叽半个月。”
“我的柜子腾了，为什么放你的设备？”
“我租的店退了，先放你那儿几天怎么了？”
我看向许曼。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睛却仍盯着那张截图。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想要一个清爽的婚房。
原来连腾出来的地方归谁，她都安排好了。
许曼父亲终于开口：“阿锐，少说两句。”
他再看我，语气比妻子实在些。
“你想怎么办？”
“婚不结了。彩礼退回。损坏的模型，我整理实际材料票据，不拿感情要价。”
许曼猛地抬头：“你把四年感情当买卖算？”
“我不算感情。我算你们动过的东西和拿过的钱。”
她母亲急了，手拍在水果袋上。
“哪有这么办事的？请柬都发了，亲戚都知道！你家一个男人，说翻脸就翻脸，以后谁敢嫁你？”
我妈把装着婚礼旗袍的袋子从椅子上拿下来，放进柜子。
拉链拉得很慢，声音却格外清楚。
“我儿子今天不想结，明天想结再说。总不能为了怕没人嫁，闭着眼把这一辈子搭进去。”
我看着她的背，鼻子猛地发酸。
许曼终于掉了眼泪。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衣角往阳台走。
我没有甩开，想听听她还能说什么。
“我妈说话难听，你别跟她计较。”她压低声音，“东西我给你买回来，行不行？船让你接着做，我以后不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退婚吗？”
她擦了把眼泪：“因为你爸。”
“我爸的船让我今天就走。可就算卖的是我昨天刚做好的空盒子，我也不能跟你结婚。”
她愣住了。
我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拿开。
“许曼，你可以不喜欢我的东西。你有你的衣服、相机，你弟弟有他的设备。我什么时候替你们清理过？”
“结了婚能一样吗？”
“还没结呢，你已经把我的话当没说了。”
阳台玻璃上映着我们的影子，靠得很近，又谁也不挨着谁。
她张了张嘴，最后低声说：“钱没那么多了。”
我看着她。
“给阿锐周转了六万。他店的押金、货款，原本说婚前还……”
我气得笑了一声。
那十八万八，是我这几年加班和接私活存下来的。转账前，她说先存在她账上，登记以后拿出来添置家用。
她连这句话都没守住。
我回到客厅，把转账记录调出来。
许曼父亲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当场让女儿把剩余的十二万八退给我。
剩下六万，许锐写了还款安排，三个月，每月两万，许曼也签了字。
模型的损失等票据出来再协商，另写一张确认。
没有人再提婚礼。
到账提示响起时，我攥紧手机，忽然觉得累得站不稳。
许曼走到门口，转身看着我。
“你别把事做绝。等你气消了，我不会再来求你。”
我把她留在我这里的钥匙放进她手里。
“那就都记住今天说的话。”
4
十二万八到账后的第三天，我去看了一间旧厂房。
婚房是我租的两居室，租期还剩两个月。许曼搬走后，鞋柜也搬走了，地板上留下几道长长的划痕。
我没有再往那面墙上钉柜子。
我想要一个能把东西摊开的地方。
厂房在白沙河边，二楼，一百一十多平方米。楼下是修电机的铺子，房东老冯提着一大串钥匙，走一步响一路。
“便宜是便宜，夏天热，下大雨西边墙角会返潮。你做精细东西，架子得垫起来。”
我记了下来。
窗户很高，上午的光斜着打进来，把地上的浮灰照得清清楚楚。
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停在北面墙边。
放工作台正好。
再往东，可以摆切割设备。喷漆要隔出一个小间，排风得另外装，不能让楼下的人跟着闻。
我一处处看过去，心里的空洞竟渐渐有了形状。
老冯见我不说话，误会了。
“要不再给你便宜两百？”
“我租。先说清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写在纸上。”
我不是忽然开了窍，觉得退婚就该豪赌一场。
我在成景展陈做了七年，做过商场微缩街景，也做过展馆机械模型。手上的活不差，接散单的老客户也有几个。
只是过去每次想攒一套设备，许曼都会提醒我，婚礼、房子、以后孩子，哪个不要钱。
我一次次把购物车清空。
后来清着清着，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好意思说了。
这间厂房一年租金三万六，押金六千。
我付完钱，在记账本上写下剩余金额，又划出设备、材料和三个月生活费。
成景的工作我没立刻辞。
我把婚假改成了普通事假，跟主管商量交接手里的项目。这个月做完，正常离职。起步这几周，晚上和周末来厂房干活。
主管没劝，只问我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好了。
他看着我手上的纱布，过了一会儿说：“那把工具交接清楚。以后要借大机器，按咱们外协的价算。”
我点头，觉得这句话比空泛的祝福踏实。
第一次把船搬进厂房，是个周六。
我妈抱着一口旧电饭锅，跟在后面爬楼，嘴里念叨着楼梯太陡。
我说不用带饭锅，附近有面馆。
她把锅往窗边一放：“你忙起来，面馆关门了也不知道。”
她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我爸留下的几把锉刀，用旧毛巾包得整整齐齐。
“家里还有他的东西，别以为就剩这一艘船。”
我低着头，拆开毛巾。
最细的一把锉刀柄上，缠着红色电工胶布。以前我嫌扎手，我爸当场给我缠的，嫌我娇气，缠了三圈还多。
我拿起来，拇指在胶布上抹了一下。
我妈去擦窗户，背对着我，没再说话。
中午，老同事阿康提着两碗面过来。
他是我们组做电控的，平时嘴欠，进门却先吹了声口哨。
“沈老板，地方挺阔气。就是老板娘没了，老板倒有地方坐了。”
我抄起卷尺作势扔他，他笑着躲开。
面还没吃完，我收到老客户的消息。他家店里一套升降展示台卡住了，问我接不接修。
我让他拍视频，初步看完故障，报了两千二，拆检后有大件损坏另谈。
对方很快转来六百定金。
阿康盯着我的手机：“第一单？”
“第一单。”
“那还吃什么素面？加俩蛋，记账上。”
我笑了。
那是退婚以后，我第一次笑得没有牵扯到胸口的疼。
下午，我用一张硬纸板写好名字，挂到门上。
回湾模型工作室。
纸板有点歪，我往左挪了挪。
楼道里响起脚步，我以为是来送材料的，过去拉开门。
许曼站在门外。
她望着纸板，手里的车钥匙攥得发白。
“沈砚，你真拿准备结婚的钱，租了这么个地方？”
我扶着门，心里那点笑意慢慢收住。
“嗯。”
她看着我身后满地木板和零件，眼圈一下红了。
“你就这么恨我？”
我摇了摇头。
“这钱原本就是我挣的。我现在想拿它，办一件我高兴的事。”
5
许曼没有进门。
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问：“以后真不打算回公司了？”
“手里的项目做完就走。”
“一个月九千多，你说不要就不要。你开工作室，哪来的客人？”
楼下恰好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那套升降展示台送来了。客户姓柳，开一家河鲜馆，店里用小船托着招牌菜，从底部慢慢升上来，装置用了几年，最近总卡在半空。
他扶着楼梯栏杆上来，喘着气叫我：“小沈，东西搁哪儿？”
我侧身让他进屋。
许曼也往旁边退了一步，看着两个工人把木箱抬进来。
柳叔不知道她是谁，径直把视频给我看：“客人吃到一半，它吱吱响，搞得我像要从底下放出一只耗子。”
阿康笑得差点把面呛出来。
我拆开底板，先断电，跟柳叔确认之前有没有进水。
许曼还站在那里。
我抬头对她说：“有事发消息，我要干活了。”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以前我坐在工作台前，她只要叫一声，我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
有一次胶还没干，她说饿了，我用两只杯子抵住部件，跟她出门吃饭。回来后，桥架偏了一侧，我拆到凌晨三点。
她从来不知道。
那时我也没想让她知道。我觉得喜欢一个人，花点工夫，吃点亏，没什么。
可我不能把往后几十年都抵在那两只杯子上。
许曼走时，关门的声音很重。
柳叔扭头看了看，没多问，只挽起袖子想帮我。
我请他往后站，和阿康把升降架翻过来。
故障不复杂，是连杆偏磨，底部还堆了不少凝住的油污。真正麻烦的是原来的布线，裸露接头就挨着可碰到的金属件。
我拍给柳叔看，说明重新布线和遮挡的费用，等他确认才动手。
他看完，叹了口气：“上一个修的，说能升就行。你别给我弄花哨，稳当些。”
我说好。
那天我们一直忙到晚上。
阿康负责电控，我磨新的连接件。机器第一次顺利升起时，柳叔把带来的半袋花生往桌上一放，拍着手说对了，就是这个速度。
我盯着小船缓缓升高，突然有种很久没尝过的满足。
以前在公司，我只管把分到手的那一部分做好。
现在，客人把东西交给我，出了问题我担，做好了，钱和这句“对了”也都归我。
柳叔验收后，付清尾款。
我给阿康转了约好的八百块，又把材料费用记上。
剩下的一千出头，我看了好几遍。
不是很多。
可这笔钱没有被叫去给谁买鞋、给谁凑周转，也不用先证明它比一场婚礼有用。
我可以买自己缺了很久的台灯。
第二天，罗老板给我打来电话，说老娄愿意让我去看看箱子。
我赶到城西时，老娄已经把买来的零件摊在阳台上。他收藏旧电车，买小箱子是想找能用的轮组。
听我说明来意，他把东西全推过来，只收了原来付的两百块。
“完整模型有主儿，我不抢。下次有你自己不要的车壳，再给我留。”
我蹲在地上找。
第三个纸袋里，一枚拇指大的铜舵轮从垫纸中滚出来。
边上缺了一小齿。
我捏起来，手背绷得发白。
老娄本来还在说话，见我那样，慢慢闭上嘴。
我想说谢谢，张了两次口，嗓子才发出声音。
回厂房的路上，我没把舵轮放进杂物箱。
我用纸巾包好，装在胸前的口袋里，每等一个红灯，都忍不住摸一下。
那天晚上，我终于给船拍了一张新照片。
船是坏的，舵轮还没装回去。它躺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旁边是我爸的锉刀。
我发给我妈。
她回了四个字：找着就好。
几分钟后，又发来一句：记得吃饭。
我端起已经凉了的饭，突然笑出了声。
柳叔的消息就在这时进来。
他把我的联系方式推荐给了一位做地方展览的项目负责人，对方想来看看工作室，问我方便不方便。
我先问清了项目内容，才把时间定在周三傍晚。
随后去买了两把椅子。
第二把不是为了等谁回头。
我是终于有客人，要请人坐了。
6
周岑来时，穿着一件沾着雨点的灰外套。
她没有先夸工作室，也没有绕着模型拍照。放下包后，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如果东西放进展厅，连续用三个月，你能来修吗？”
我说能，要看使用强度，保养和维修得写进方案。
她点了点头，这才打开电脑。
她负责市工业记忆馆一项临展的执行，主题叫“河岸记忆”。馆里想做一组能够互动的微缩渡口，让年轻人知道，桥修好之前，白沙河两岸的人怎么过河。
原先问过几家展陈公司，收到的都是灯光、投影和大屏幕。
“那些也能做。”她指着资料说，“但老人来，说这是动画片。孩子来，按完按钮就走，连船为什么要等水位都没看明白。”
我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
老照片里，渡口顶棚歪斜，一条熟悉的岸线露在右侧。
我胸口猛地一热。
那张照片角落里，有一间修船棚。我爸就在那儿干过活。
我忍住了，没有一开口就说这是我家怎样怎样。
我先问场地、预算，还有孩子可以碰到哪些部分。
周岑把平面图铺开，说要请三家分别做小样，每家有七千元样品费。通过现场试用，再选制作方。
最终制作及安装预算上限十九万，馆里提供史料，方案还要由他们审核。
不是她一句话就能把项目给谁。
我看着那张图，心里已经跑过三四种做法。
可等她问制作周期，我还是说了实话。
“我的工作室刚起步，大型设备没有。精加工要外协，电控能找有经验的人搭手。我一个人接不住全部，但可以把合作人员和费用列清楚。”
她没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把列不清楚的地方也标出来。我们最怕合同上什么都有，真干起来什么都等。”
她走前，看到了窗边破损的渡船。
我简单说了来历，没有提退婚。
她蹲下去，认真看了那块歪甲板。
“这一块为什么不修？”
“我爸做的。”
她收回想去碰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等你愿意的时候再修。展览的那艘，可以另做。”
那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怕别人看见这艘船，第一反应就是太好了，有故事，拿出来讲。
我爸生前不爱站在人前。
他留下的东西，也不必急着替我挣钱。
参加小样评选的名单，是几天后收到的。
我在里面看见天幕展陈，项目联系人唐骏。
这个名字我认识。
他以前在成景做业务，后来出去合伙开公司，能谈，敢接，手里有几个商场客户。技术活自己不细做，外协名单却很长。
我和他合作过两次。他赚该赚的管理费，没少给过我工钱，算不上仇人。
只是第二次交付时，他把我做了三周的机械街景介绍成自家团队的原创，我找过他。他赔笑，最后让客户把我的名字补在一角。
从那以后，我没再接他的散活。
这一次，我们要坐在同一张评选桌前。
我在工作台上铺好白纸，把渡口的轮廓画出来。
阿康看见项目预算，眼睛亮了一下。
“干成这个，房租有着落了。”
“先把小样做成。”
“你就不能让我先高兴两分钟？”
我把笔递给他：“高兴归高兴，先说你哪几天有空。你有正职，别到时候两头熬。”
他在日历上圈出三个周末，跟我约好劳务费用。
我又去找住在老渡口附近的石师傅。
他以前做过渡船机修，我爸的老同事。听说我要把渡口做出来，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盒，翻出十几张照片。
照片背面有水位、日期，也有他写给外地儿子的家常。
他一张张挑，挑到一张夜景时，突然笑了。
“这个点，最后一班。你爸等你妈下班，把饭盒挂在车把上，站那儿骂船来得慢。”
我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我妈总说我爸话少，不会说好听的。
原来他也有等得着急的时候。
我把那张照片借回来，按石师傅讲的位置，画上岸边一盏小灯。
原本想做的花哨光效，被我划掉一半。
我想让船真的过去。
让岸这边的人能看见，岸那边有人正等着他。
7
做小样比我想得费钱。
底板返工了一次，传动件也改了两版。七千元样品费只到账三成，剩下要交样验收后支付。
我算着手里的余额，不敢见什么都买。
阿康建议把整段运动过程做成固定程序，省掉一些可变的判断。
我不同意。
“水位变化还得有区别，不然孩子按下去，就只是看一艘船来回走。”
他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搁：“那你得想想，孩子会按一下就站着看吗？他能连按十下。”
我嘴硬，说可以处理。
真到第一次内部试用，他把按钮连着拍了七八下。
船卡在了河中央。
他不说话，歪头看着我。
我瞪他一眼，断电拆开底板。
那晚我们一直调到一点。阿康第二天上班，先走了，我留在厂房收尾。
车间安静后，我拿着小船，忽然发现自己犯了和以前一样的毛病。
只要是我在乎的，就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
我爸的船、渡口的旧事、机器的巧劲，还有我急着让人看见的本事。
它们挤在一起，反倒让船走不动了。
我把功能表重新写了一遍。
保留能让人看懂渡运的几项，其余放到图文旁边。重复按压只触发提示，不重新开始整套动作。
第二天，我给阿康带了一份加双蛋的早餐。
他拿过来，先警惕地看我：“有事求我？”
“承认你说得对。”
他把袋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看：“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
我踢了他椅子一下，自己也笑了。
小样展示那天，我借了一辆面包车。
到馆里时，天幕的人已经在布置。他们带了一套漂亮的弧形展台，蓝色灯带从底部亮起来，渡口在柔和的光里像一件精致摆饰。
唐骏和我打招呼，笑着拍我的肩。
“听说你出来单干了？早说啊，有事可以找我。”
“有合适的再说。”
我弯腰拆运输箱。
他往我箱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停在那条微缩岸线上。
“你这个，还是老路子。现在甲方喜欢出效果，观众一进门，先看见才算。”
“先看见以后呢？”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还这么较真。”
我没接。
另一家工作室带来的方案是手动轨道，结构简单，但展示内容少。三套小样摆在一起，我这套显得朴素。
现场试用安排了馆里的工作人员和几组提前报名的家庭。
轮到我时，一个小男孩先问船能不能翻。
我差点笑出来。
旁边的父亲很尴尬，拉他袖子。我说可以问，真船为什么不能乱来，就是要让大家在这里先弄懂。
男孩立即来了精神。
他按住按钮不放，又追着移动的小船看。
前两轮很顺。
第三轮，船到了岸边，停靠位置偏了几毫米，装卸提示没有亮。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展台旁几个人都在等。
唐骏抬了下手腕，看表。
我没有敲两下机器装作没事，而是先停止展示，跟工作人员说明，要打开底板查看，预计十分钟。
周岑问：“运输造成的，还是结构本身的问题？”
“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句话说出口，我的后背已经湿了。
拆开后，发现定位支架有一处松动。我重新固定，连跑了六轮，恢复了演示。
孩子早被其他展台吸引走了，只有那个男孩又回来，蹲着看我拧最后一颗螺丝。
“你会修啊？”
“我做的，当然得会。”
“那下次它坏了，你还来？”
“来。”
他这才松开拽着父亲的手，重新去按按钮。
展示结束后，我没有得到当场的赞美。
项目组给了我一页意见：运动内容清晰，有亲近感，运输稳定性和儿童使用安全需要补充验证。
天幕的意见里则写着：视觉完整，互动和史料结合不足。
三家都没有直接被定下。
我们各有十天修改，提交最终方案和报价。
我抱着那页意见走出门，站在台阶上，心里又憋又烫。
不是因为人家没选我。
是我知道，最有把握的那一段，我确实没做好。
唐骏从身后赶上来，说一起喝杯咖啡。
我以为他要聊合作，却先看见了他身边的人。
许曼抱着资料，胸前挂着天幕的临时工作牌。
她避开我的眼神，低声叫了一句：“沈砚。”
8
许曼原先做婚礼用品销售，和唐骏的公司有过活动往来。
退婚后，她要找一份能拿项目提成的工作。天幕正好缺客户跟进，她就去了。
这些是她后来亲口告诉我的。
此刻，她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把手里的文件翻来翻去，一直没有抬头。
唐骏倒很自在，先把一杯咖啡推给我。
“都是熟人，我就直说了。你技术不错，但小工作室想把制作、运输、安装、售后全吃下来，太费劲。”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三万五。
小样继续完善，机械部分交给他，他用天幕的名义做整体方案。
“后头执行做得顺，再给你分点。你要自己署名，旁边给你留一个制作协力，没问题。”
我没碰那张纸。
“这三万五，买哪些？”
“现有方案、结构资料和这套小样。都是一口价，省得反复扯。”
“完整项目呢？”
“那是我们的客户管理、整体设计、风险承担。各挣各的钱嘛。”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他说的分工有道理。
我不是所有活都必须独占，也不是听见外协就觉得自己受了辱。
但这一回，他要拿走的恰好是我最想做的部分。
从我第一笔画下那条岸线开始，我就想亲手把它做完，送到展厅里，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把纸推回去。
“我不卖这套方案。”
唐骏脸上的笑淡了点。
“你想清楚。现在刚出来，三万五净收入，比冒这个险舒服多了。”
“想清楚了。以后有别的项目，可以按范围谈，这个我自己做。”
许曼终于抬起头。
“你现在一定要争这口气吗？”
我看向她。
“我在谈生意，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在跟谁生气？”
她脸一红，攥住纸杯。
唐骏打圆场，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他接了个电话，先出去。
桌边只剩我们两个。
许曼把那张报价单收起来，叠得很整齐。
“我知道你缺钱。你要是真做起来，后头材料费也得先垫。这是我替你争取的价。”
“我知道你在这件事里用了心。可我要不要接，得由我判断。”
她眼睛红了：“你以前不会跟我算得这么清。”
“以前我分不清，一件事我不愿意做，是不是还得先哄你高兴。”
这句话像碰到了她最不想听的地方。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很久。
回去路上，我经过我们订过婚纱的那条街。
橱窗里的模特换了新衣服，玻璃上贴着周年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店里打电话，按之前约定取回没用上的个人西服配件。婚纱租赁是许曼那边交的，我没插手。
店员递给我纸袋时，说有一张合照落在试衣间的相册里，问我要不要带走。
照片上，许曼靠在我肩上，我正低头替她拽裙摆。
那天她说婚鞋磨脚，我一路提着她的鞋。
我站在路边看完，把照片放回纸袋。
我确实爱过她。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退婚，立刻变得可笑。
可照片里我低下去的头，也没有必要永远抬不起来。
晚上，许曼转来了第一笔两万元。
留言是：按约定还。
我回复收到，把金额记进账本，没有说别的。
之后几天，最终方案进入修改。
我找的那家小加工点忽然说排期塞满了，原本答应的零件赶不出来。老板有些为难，私下告诉我，天幕一次下了大单，机器要优先做他们的东西。
我心里发火，问他既然接了我的定金，为什么不早说。
他给我退了钱，赔着笑，说以后再补。
我没继续吵。
唐骏没有必要偷偷做什么恶。他只要把自己真正需要的大单往前排，就能让我这样的小客户吃一鼻子灰。
这就是我独自接项目，要付出的那一部分代价。
我连着问了四家，终于在邻县找到能做的厂。
报价贵了七百，来回还得花一天。
我咬着牙确认，把可替换的部件尺寸也一并整理好。
不能让同一件事再把我卡第二次。
阿康下班来帮我时，带了一张招工信息。
他想离开成景，问我这边以后缺不缺人。
我让他先收起来。
“现在我连自己都不敢保证。你把眼前的工资拿稳，真能雇人了，我第一个找你谈。”
他没生气，反而松了口气。
“行。你要一拍胸脯让我明天辞职，我还真得想想。”
我们把新零件装上，重新做运输固定。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雨点落在铁皮雨棚上，一阵急过一阵。
我记起老冯说过西墙返潮，把临墙的材料全部垫高，又检查了窗。
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两点。
我把小样收进运输箱，把我爸的船往屋子中央挪了挪，才关灯回家。
那晚，雨一直没停。
9
第二天六点，楼下修电机的老板打电话，说我屋里往下滴水。
我套上外衣就跑。
厂房楼梯上有水印，我踩着往上冲，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一开，我的心就沉下去了。
西墙那边只是潮。真正漏水的地方，在旧天窗的接缝处。雨水顺着梁滴下来，正落在屋子中间。
我爸的船罩着防尘布，底板泡湿了半边。
装小样的运输箱边角也湿透了，水沿没完全扣严的一道缝渗进去。
我先关总电，搬开箱子，把船抱到干燥的桌上。
再打开运输箱时，里面那块专门衬形的泡棉吸足了水，一按，水就从指缝里冒出来。
我骂了一句，把泡棉整个撕开。
经过前一晚折腾，小样还没有彻底装箱。我以为屋内运输箱总比台面稳妥，盖上却没检查锁扣。
水没漫过设备，偏偏浸到最靠边的一组连接件和板材。
木质岸台翘了，底层线路也得拆开检查。
我站在满地碎泡棉里，恨得想扇自己一巴掌。
每一个没做完的小步骤，平时看着都能将就。
它们偏偏凑在同一天，等着收拾我。
老冯赶来时，雨还在下。他爬上阁楼看了一趟，回来满裤腿泥，说先找人把漏点遮住，天晴立即修。
我没工夫吵架，先把浸水位置和损坏情况拍下，跟他约好修缮和费用再坐下来谈。
阿康请了半天假来帮忙。
我们把湿材料铺开，拆下电路板，能抢救的分到一边，不能继续用的直接标记。
越分，桌上的报废件越多。
我原本留出来的修改时间，只剩三个白天。
阿康问我要不要申请延期。
我盯着岸台，半天没说话。
并不是只差这三天。
我怕我一张口认输，之前每个让我“别折腾”的人，就都对了。
许曼说得对，唐骏也说得对。稳稳当当拿工资，领一份别人给的分工，何必要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那股不甘顶得我太阳穴发疼。
我拿起工具，想把翘起的一边强行压回去。
阿康按住我的手：“你现在压平，干了以后呢？装到展厅里再翘一次？”
“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
我猛地把钳子摔到桌上。
响声过后，他没有说话。
我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冲你。”
“我知道。你冲台面，它也不能自己好。”
我抹了把脸，重新拿起手机。
给周岑发出的消息，我删了两次，最后只写清楚受损情况、现有进度，以及我会按期提交最终方案；如果设备小样无法恢复，要提前告知，不会拿未完成的样品充数。
她回复得很快。
评选时间与其他单位的安排有关，不能只为一家推迟。她建议我先把必须演示的功能和替代方式列出来，按实际情况提交。
没有安慰，也没有特殊通融。
我读完，反而把后背挺直了些。
我需要的是做完这件事，不是让别人因为我倒霉就选我。
我妈上午送饭来，见到屋里的水桶，半天没进门。
“怎么漏成这样？”
我说处理了，让她先回去。
她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择菜。
我以为她听不懂我们讨论什么，忍不住提高声音，又跟阿康争了一遍结构。
她突然放下菜，说：“你爸以前修船，遇见修不了的，就喊人。”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没你这么大脾气。”
“我不是……”
“我知道你急。我是说，你不是非得跟他比。”
我转过身，看见她望着窗边那艘破船。
“你这几天抱着它，跟抱着你爸似的。我也舍不得，可你爸真在这儿，早骂你了。一屋子人等着你拿主意，你光想着不能丢脸，日子还过不过？”
我的脸一下烧起来。
她说得太准了，准得我没法反驳。
我想把船做回来，想让工作室挣钱，也想让许曼看见她究竟扔掉了什么。
这些念头我都认。
可我不能让每一个来帮我的人，也跟着替我的这口气熬命。
我拉过椅子，坐在阿康对面，重新摊开纸。
“我们重分一遍。一定要保住什么，哪些能减，哪些得找人。”
阿康长出一口气，把压在肘下的草稿拿出来。
“等你这句话等半天了。”
那天下午，我打了五个电话。
找邻县加工点追加加急件，找以前合作的师傅借干燥场地，找运输师傅改约时间，也给石师傅打了电话，请他来帮我辨一下旧渡口的几个细节。
我妈在小电饭锅里焖好饭，盛进四只碗里。
我把那口锅第一次插上了电。
屋里还有水声，可终于不再只有我一个人跟它较劲。
10
重做岸台时，我选了分块结构。
哪块有问题，就拆哪块，不必连同整条岸线一起掀开。
这会多出几道接缝，不如完整的景片漂亮。我把接缝藏进路边的排水沟和木板缝，宁愿近看能发现，也不再赌它永远不会坏。
阿康把电控分成独立的小组，接头都加上编号。
他写维护说明，我负责把话改得更直白。
我们为一句“恢复初始状态”争了半天，最后写成“先让船回到左岸，再重新启动”。
石师傅看着说明，戴上老花镜，自己照着做了一次。
做完他说：“这才像给人看的。我修了半辈子机器，不爱猜谜。”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工作台上。
最终样品做出来的前一天，我们请了几位熟人来试用。
不算正式评选，谁也不给我打分。
柳叔带来外孙，老冯领着住隔壁的小姑娘，石师傅也叫来了两位老工友。
他们挤在一米多长的岸台前，先看船，接着看岸边那些小人。
我做了挑菜的女人，推自行车的工人，还有一个坐在包上的孩子。
石师傅指着一辆小车，笑我：“货摆得太齐。那时候谁给你码得这么好看，赶船跟赶命似的。”
我拿起镊子，把两筐菜挪歪了些。
小姑娘问，为什么船不能马上走。
我给她转动水位旋钮，让她看等候灯的变化，再解释到岸、停稳、上下客的顺序。
她听得似懂非懂，却把旁边想抢按钮的小男孩拦住。
“要等人下完。”
几个大人都笑了。
我站在旁边，胸口忽然松快了。
我想做出来的那一点东西，她看见了。
不是看见我花了多少时间，也不是看见机构多巧。
她在这艘小船上，学会等另一个人先下来。
试到一半，一位姓邱的老太太始终没碰按钮。
她是石师傅的老街坊，我只知道她年轻时住对岸。
我问她是不是看不清字，可以再大一点。
她摇摇头，指着岸边的小灯。
“这灯能晚一点灭吗？”
“能。您觉得怎么改？”
她没立即回答，拿手指沿着岸线比了一下。
“我爱人以前倒夜班，回家最后一班船。那边的人没下来完，这边卖馄饨的老刘不会关灯。哪怕没客人，也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我盯着那盏灯，心里像被轻轻拽了一下。
我原先设计的程序，是船到岸，整轮结束，灯光一起恢复。
够完整，也够干净。
可老人的记忆里，这一轮并没有那么利落地收住。
还有人要走过那段黑路。
我把最后的熄灯顺序记下来，问她愿不愿意把这件事提供给馆里使用，署上她的名字。
她有些吃惊，又笑起来。
“这也值当写个名字？”
“是您的事，当然得问您。”
她低头整了整袖口，说要先回去找找旧照片。
石师傅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试用结束后，柳叔把外孙带走。小男孩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指着船问我，以后在展厅也能玩吗。
我说还没选定，不敢保证。
他认真地说，那你得好好做。
我答应了。
人走后，我拆开灯光那一小组，和阿康改到晚上。
阿康趴在桌边，问我：“你说，改这几秒钟的灯，评选的时候有人看得出来吗？”
“可能看不出来。”
“那还改？”
我抬头看他。他正憋着笑，等我讲大道理。
我拿纸团扔过去。
“少给我设套。最后这班船，岸边有人没走完。”
他笑着避开，把新程序写进去。
我想起我爸等我妈的照片，又把岸边那个提饭盒的男人摆得离灯近了一点。
这次我没有照着我爸的脸去做。
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等船人。
他可以是我爸，也可以是另一个人的父亲、丈夫，或者刚下班只想赶紧回家的人。
凌晨前，所有功能顺利完成。
我照着运输清单，一项一项确认。箱盖扣上后，阿康又拉了两次锁扣，我也没嫌他多事。
我们在门口吃了顿热腾腾的砂锅。
辣油呛得我直咳嗽，阿康笑得把纸巾全推过来。
我端着碗，忽然说：“这回没成，我也接着干。”
他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看向厂房门上那块纸板。
“你把字重新描粗了。要撤的人，谁还有工夫描这个？”
我跟着看了一眼。
纸板边角受潮卷起，名字却比第一天黑了很多。
我自己都没注意，那是我每天开门时，顺手描上去的。
11
最终评选前，周岑给我发来一个链接。
是天幕的项目展示页面。
页面里除了他们的小样，还放了几张旧渡口模型的照片，用来介绍公司在本地题材上的制作经验。
我看到第三张，手指就停住了。
那是我两年前做的廊桥。
桥角一棵树歪着，地面有一小块深色污渍。我点苔藓点重了，后来索性做成积水。
许锐发给罗老板的照片里，恰好也有这张。
页面写着“团队独家原创制作”。
我打电话问周岑，这些是否被作为本次评选材料。
她说页面是公开宣传，评选资料里也引用了其中一部分。馆方需要各家确认素材来源，所以把涉及相似作品的图片发来核实。
我找出原始制作照片，还有当年发给客户的报价和交付记录。
廊桥是我自己做的练习作品，后来借给一家书店摆过两个月，全部过程都有记录。
我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发过去，只要求对涉及我的部分明确来源。
唐骏的电话很快打来。
“这事有个误会。我们从二手渠道买了几件模型，助理拿去做案例页，文字套旧模板，没细分。”
“那就分清楚。”
“肯定改。你也别上纲上线，实物是正常买的，总不至于摆都不能摆。”
“我没说不能摆。我问你，买来的东西为什么写你们原创？”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沈砚，这次大家都在争项目，你非得把小事弄成大事？”
我握紧手机，想起我在旧货棚里一片片捡回来的小窗。
他口里的小事，是别人的名字。
“我自己做的东西，不能等你下次有空再改。现在改，发更正给项目组。”
他说了句行，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宣传页撤了。
但项目组那边还需要说明。我没有追着要求把他直接踢出去，也没指望凭几张图片拿到合同。
我只把我那部分拿回来。
评选当天，馆里安排了封闭展示，参与的几位评委和技术人员轮流提问。
唐骏把许曼也带来了。
她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资料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天幕先展示。
这回他们增加了声音导览，画面也改了，视觉确实比第一次更好。唐骏讲话利落，把工期、人员和售后说得很全。
我站在后面听，不得不承认，论怎么让陌生人觉得可靠，他比我有经验。
轮到我们时，我把工作室的情况写在第一页。
没有藏起成立时间，也没拿成景的项目冒充自己独立承接的成果。
我讲的是我做过哪些部分，阿康负责什么，外协怎么安排，哪些备件会随项目一起交付。
有人问起运输固定，我把上次松动的地方单独展示，又说明了这次的防护和检修方式。
也有人问雨天受损是不是意味着场地不适合制作。
我知道这件事馆里已经收到我的说明，仍旧心口一紧。
我拿出天窗修缮后的照片，和新增防水存储区的安排。
“不适合的地方确实存在。我不能说厂房跟成品库一样好，所以必须把存放和运输单独处理。现在这样做，是为了不让成品依赖一间屋子永远不出问题。”
那位技术人员看了几眼，继续问具体尺寸。
我答完，手心全是汗。
进入实操，阿康坐到一边，没帮我撑场。
我请一位没接触过模型的馆员照着说明运行，再让她尝试换下一个模拟故障件。
她看着编号，花了四分钟完成。
河面上的船重新亮起来时，她自己先笑了。
“这个我会。”
我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下来一点。
展示结束，项目组问到素材来源。
唐骏承认宣传页标注有误，但说是临时助理误用图片，实物由二手商处购得，有交易记录。
许曼的背一下绷紧。
她站起来，脸白得厉害。
“页面是我提交的，说明文字也是我没有核实。”
唐骏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手指压在文件夹上，抖了一下，继续说：“图片里的廊桥，确实是沈砚做的。我们买了实物，没买到制作资料和原创署名。这部分应当由我们更正。”
她说完，坐了回去。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急着猜她是在讨好我，还是为了保住工作。
她至少当着这些人的面，把一句本来就应该说清楚的话，说清楚了。
项目组记录了更正，也要求天幕重新提交案例来源。
没有人鼓掌。
那不是一场专为我准备的审判。别人还有工作，合同最后看的是谁能把活做好。
但我的名字终于没有再被轻飘飘地擦掉。
我收起资料，走出会议室时，脚下比进门时稳了很多。
12
结果在三天后通知。
十八万六千元，我的最终报价。
回湾模型工作室被选中，具体合同和交付清单还要逐项确认。
我接到电话时，正蹲在地上给小柜子装脚垫。
周岑说完，我没出声。
她又问了一遍：“沈先生，你在听吗？”
“在。”
我扶住柜子，慢慢站起来。
腿蹲麻了，起身时眼前发黑。我把手撑在工作台上，听她说后续安排，每一句都听见了，连在一起却像一阵远处的风。
我赢了。
不是谁看我可怜，给了个安慰奖。
也不是我终于有机会把许曼叫来，指着一张合同让她认输。
我靠这些年磨出来的手艺，真的把我想接的活，拿到了自己手里。
电话挂断后，我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我想喊，张开嘴又觉得一个人在这儿喊太傻。
最后还是没忍住，朝着空屋子喊了一声：“成了！”
楼下立刻有人敲暖气管。
“成了就成了，楼还没塌！”
我笑得弯下腰，笑完，眼睛却有点热。
阿康下班赶来，我把报价页举给他看。
他扫完，抬手和我击了一掌，随后就掏计算器。
“别只乐。材料、外协、安装，加上我的钱，都先扣了。你要敢看见十八万就当赚十八万，我现在就走。”
我把账本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嘴角终于翘起来。
“算得挺狠，连我来回油钱都留了。”
“你不能光给我白跑。”
“行，那我也直说。按之前谈的工期做，周末和约好的晚上归你，临时加活提前问。我真想辞职，也不是现在冲动一下。”
我点头，把这些写进合作约定。
我们终于能一边高兴，一边把事说清楚。
那天我请了石师傅、柳叔和老冯吃饭。
老冯已经修好屋顶，另外减免了一千八百元费用，作为漏水造成损失的一部分补偿。更多受损材料的账，我们按实际情况分担，没有因为这顿饭就含糊过去。
他端起杯子说，做买卖怕的就是出了事躲着不见人。以后下雨，他比我还先看天气。
我说那倒也不用，屋顶修牢就好。
大家都笑了。
我妈带来一盘炸带鱼，说这次不计入工作室伙食费。
我伸手夹了一块，被烫得直吸气。
她笑我，三十岁的人还抢嘴。
饭吃到一半，许曼给我发来消息，问能不能见一面。
我约在楼下的面馆，没有让她上楼。
她来了以后，先把第二笔两万元转给我。
我确认收到。
她看着我手机上的到账提醒，手指蜷在膝头，轻声说：“恭喜。”
我说谢谢。
面馆老板把两碗水端来，问要不要点面。
许曼摇头，我给自己点了碗小份牛肉面。楼上那顿饭，我一直忙着招呼人，没怎么吃饱。
她听见我加辣，怔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不吃辣？”
“能吃。你胃不好，点菜就都不放了。”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面来了，我挑了一筷子，她突然说：“那天卖模型，我知道你会不高兴。”
我把筷子停在碗沿。
“我以为，你生两天气就好了。阿锐说他搬设备进来拍几天，不会打扰我们。我妈也说，结了婚你那些爱好总得收着点。”
她抬眼看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当时甚至想，先处理掉，你回来就没得争了。”
我没有说话。
这句实话比“我不知道”更难听，也更像我等了很久的答案。
她擦了下眼角。
“廊桥的事，唐总发给我一批照片，让我整理。我看见你做的那座了。我本来想问，后来又觉得，东西都卖了，照片大概也能用。”
“所以你还是觉得，只要东西不在我手里，我怎么想就不重要了。”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今天才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阵迟来的酸痛。
我曾经很希望她懂。
每次她说我幼稚，我都想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拿给她看，又怕她觉得我在辩解。
如今她终于坐在我面前，承认错的不止是那一次伸手。
我却已经不想再把这些年一件件翻出来，求她多看一眼。
“你在会上纠正了来源，我记着。还钱也按约定来。”
她用力点头，等着我的下半句。
我低头继续吃面。
热汤滑进胃里，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很久，她问：“那我们呢？”
我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放好筷子。
“许曼，别把每次认错，都当成还能回来的一步。”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抽了张纸，放到桌边，没有替她擦。
楼上有人给我打电话，问工具箱放在哪儿。我接起来，说马上上去。
离开时，许曼没有再拉我的衣角。
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桌上那杯水还没动。
我心里疼了一下，随后踩上台阶。
楼上的灯亮着。
这回，有一桌人等我回去。
13
正式签合同那天，我换了件没有胶印的衬衫。
我妈绕着我看了一圈，把领口压平，说像去领证。
她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我笑了一声：“领另一种证。证明你儿子以后挨骂，有自己的名头。”
她拍了我一下，眼里那点担心才散开。
合同签完，首笔款到账，我没有先换掉那张旧工作台。
我把项目费用单独分出来，按照进度付外协和材料款，又给阿康预付了第一笔劳务费。
当老板以后，最先学会的竟然是看见钱，先想哪部分不能动。
我以前只看见公司给我的工资，觉得业务把活接来，剩下都归手艺。
现在我得考虑送货的车会不会迟，备用件够不够，谁来接电话，装完以后出了毛病能不能赶过去。
这些不会磨掉我对模型的喜欢。
它们让这份喜欢，终于能在日子里站稳。
制作周期定了六周。
前两周最忙，正式成品比小样大，岸边建筑要补完整，展柜和检修位置得一起考虑。
我把每一块景物背后对应的照片和口述资料标好，交给馆里复核。拿不准的地方不靠猜，情愿先空着。
石师傅来帮我看修船棚，指着我做的窗户，说以前那儿根本没有玻璃，是用一块旧板子挡风。
我问他下雨怎么办。
他笑了：“漏呗，你爸把工具都挂起来，盆搁地上。他那时候可没你这么好的房东。”
老冯正好路过，听得直叫冤。
大家都笑，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我把修船棚旁那个拎着铁盆的小人摆正。
我终于能想起我爸过日子的样子，而不只是他最后躺在病床上的脸。
第三周，项目开了一次调整会。
馆里另一位负责活动的老师，希望增加一个让孩子亲手拿取货物的小环节，把船上的货卸到岸上。
想法很好，但现有船体和防护方式不适合直接接触。
我以前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先答应，回去再熬夜想办法。
这回，我把笔搁下了。
“如果要能拿取，就得改结构，还要重新做使用测试。原来的交付时间和费用都要调整。”
会议桌边安静了一下。
那位老师有些意外：“几只小筐而已，也要改这么多？”
我把船体截面图打开，说明哪些地方可以碰，哪些运动部件必须隔开。
“看起来只多几只筐，可孩子拿的时候会拽船、压船。按现在这套做，不能直接加。”
她皱着眉，担心错过开幕。
我也担心。
但我没有把那句“我回去再想想”随口说出去。
周岑请我给两个选择。
我列出方案：保持现有船体，在岸边加一组独立的装卸演示；或者重做可接触部分，延长一周，增加相应费用。
前一种不会改变主结构，也能让孩子明白装卸顺序，只是效果没那么像真的在船上搬东西。
馆里最后选了前一种，另外签认了增加的制作内容和费用。
走出会议室，周岑说：“你刚才要是全答应了，我反而得担心。”
我有点不好意思：“以前经常这么干。”
“以前谁替你兜底？”
我想了想。
有时候是主管，有时候是同事，更多时候，是我自己那些不值钱似的晚上。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追问。
她把一份复核资料递给我，说邱阿姨的照片找到了，授权用在展板上，名字也确认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岸边，身旁的男人提着饭盒，眯眼看向镜头。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不是我爸妈。
可那种肩膀挨着肩膀、等一班船的神气，我很熟悉。
我把照片带回工作室，贴在对应的资料页上。
夜里做完活，我开始修我爸的船。
先把泡湿的底板彻底处理，再修船篷和断掉的桅杆。原来压裂的船头，有一块木料已经没法恢复，我找了颜色接近的料补上。
打磨到一半，我突然停了。
新旧两块木头之间，留着一道很浅的颜色差。
我试着调漆，想把它彻底盖住。
调到第三次，我把刷子放下了。
那一块确实坏过。
我也确实亲手把它修起来了。
为什么非要弄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只给它罩了一层透明保护漆，保留了那道接缝。
最后，装上缺了一小齿的铜舵轮。
小小的轮轴有点紧，我用细锉轻轻磨了两下。
我爸以前坐在工作台边，也总这样眯着眼，把脸凑得很近。每次我劝他买盏好灯，他都说能看清。
我打开新买的台灯，把光调亮。
舵轮转过一圈，带动后面细细的连杆，船舵缓慢地偏向一侧。
我坐在那儿，看它来回转了好几次。
“爸，能动了。”
话说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声音哑了。
我妈第二天来，站在桌边，摸了摸修补过的船头。
她没有说像新的一样。
她说：“这回，搬到哪儿都带上吧。”
我点了点头，把玻璃罩的新尺寸记在纸上。
14
安装进场是在一个周一。
我跟着运输车到馆里，手里攥着验货清单。车门还没开，心已经提起来了。
一块块卸下来，检查、签认，固定后的船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最后一只箱子落地时，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阿康笑我：“你这一路比船晕得还厉害。”
“等你自己的东西坐这车试试。”
他说他已经试过，里面有他熬了一个月的线路。
我看他一眼，两个人一起笑了。
展厅里的灯光比厂房柔和，模型装上台，忽然显得端正了很多。
我围着它走了一圈，调整一个被碰歪的小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生分。
它还在我手里时，哪里都可以拆开。
如今它要站在这里，接待每天不同的人，慢慢变成别人记忆里的一部分。
我不再是唯一能靠近它的人。
试运行持续了几天。
馆员按清单练习开关、清洁和更换常用备件。我站在旁边，尽量忍住不伸手。
一位年轻馆员把接头拿反了，自己看着编号转回来，顺利装上。
她高兴地喊周岑，说这次不用打电话找沈师傅。
我本来想接一句，那我可省事了。
话到嘴边，胸口却轻轻热了一下。
能让别人用得明白，确实是做完一件东西的重要部分。
正式开放那天，我妈穿了那件改过的旗袍。
外面套着薄开衫，看着不像赴宴，倒像一位特别精神的游客。
我看见她，喉咙忽然发紧。
她低头扯了扯衣摆：“花钱做的，不能一直压箱底。”
我帮她理好开衫，笑着说好看。
石师傅和邱阿姨一起来，几位老人一进厅就围到展台旁，争起照片上那家商店是哪一年拆的。
我站在旁边听，谁也不敢替他们定论。
周岑请他们把不同记忆都留下，后续可以和馆里的资料再比照。
孩子们先挤过来。
柳叔的外孙跑在最前面，隔着护栏一眼认出那艘船，得意地对同学说，他以前就玩过。
那副神气跟我小时候领人看我爸修船，一模一样。
我把手背到身后，嘴角压了好几次，也没压下去。
第一轮演示顺利结束。
第二轮，一个小女孩盯着岸边的灯，问奶奶：“怎么还不关？”
她奶奶说，可能忘了。
小女孩扒着护栏，忽然指着船口：“没有，那个人还没下来。”
她说的其实只是我摆在舷边的一只小人。
可她看懂了那个等待。
我站在人群后面，胸口猛地一震。
那些为了几秒钟灯光熬过的夜，忽然全有了去处。
邱阿姨就在旁边。
她看着亮起的小灯，伸手在眼角按了按，又转头去找展板上的照片。
照片下印着她和爱人的名字，还有那段最后一班船的记忆。
她小声把名字念了一遍。
周岑没有上前打扰，只往旁边让了点位置。
轮到一组戴着助听设备的孩子来参观时，我留意到他们看完图文，就顺利完成了演示，没有因为听不清提示错过步骤。
那是修改时被专门提过的一项要求。
当时我觉得多加一组清晰提示很麻烦，画面也容易挤。真正看见他们毫不费力地用起来，我才明白那几次来回调整有多值得。
中午人少些，一位老人指着岸线问我，修船棚是谁做的。
我说是我。
他把头偏过来：“老沈家那小子？”
我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爸？”
“怎么不认识。我船上那根轴，他给修过。你小时候，一到他下班就钻到棚子里，把小车往他腿上塞。”
他眯着眼，隔着护栏看那个小小的棚子。
“你这儿做得对。别的地方记不清，这个棚子口朝哪边，我记得。”
我本来已经能平静地聊我爸。
可这一句“做得对”，还是把我眼眶撞热了。
我妈站在旁边，接上老人的话，两人很快聊起过去的邻居。
我退到展台背后，假装检查了一下设备。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站直。
墙上那块制作信息牌，清清楚楚写着：模型设计制作，回湾模型工作室。
下方是我和阿康，以及合作人员的名字。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阿康凑过来，说拍歪了，重新拍。
我说你懂什么，我高兴。
他抢过手机，替我拍了一张更端正的，又把我推进镜头里。
我站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快门响的时候，我笑得特别傻。
验收手续完成后，项目款按约定陆续结清，另加内容也单列支付。
扣掉材料、外协和人工，留下的收入没有大到让我一夜换辆车。
但足够付掉这几个月的投入，还让我终于敢为下一次项目留一笔备用金。
我给每个合作的人付清尾款，最后才给自己转了一笔工资。
转账备注，我想了想，填了“沈砚，制作费”。
然后把手机亮给我妈看。
她戴上眼镜，认真看完，笑着说：“你爸以前领工资，也这样往我面前递。”
我把手机收回来，心里热得发胀。
那天回到厂房，我在纸板招牌旁边，贴上了那张有我名字的照片。
胶带刚按好，楼下就有人喊沈老板。
我探出头，是新客户来看东西。
我应了一声，打开门，站在门口等他上来。
15
最后一笔彩礼，是许曼当面转给我的。
她提前约了时间，说也把模型的损失一起结清。
我整理的找回费用和修复材料支出，共六千八百四十元。每一项都附着记录，修船时用掉的普通材料算了进去，我爸的工时没算。
那不是我大方。
是我压根不知道，怎样给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开一张价格表。
许曼看完，问我能不能再给她半个月。
我说可以，把日期重新写明白。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冷血，也没有说四年感情都换不来几天宽限。
半个月后，她带着一个小纸盒来了。
盒子里是婚前我送她的手表，还有几样她一直放在我租房里的东西。
她说手表也可以抵一部分。
我没有收。
“送过你的，是你的。钱按说好的结。”
她把盒盖合上，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转账提示。
两万六千八百四十元。
剩余彩礼和修复支出，都结清了。
我核对金额，在确认单上写下收到。
她看着我的笔尖，突然问：“如果那天我不卖，是不是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停了停。
厂房的窗户开着，风把桌边一张砂纸吹得轻轻翻动。
“可能。”
她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没有为了让自己显得高明，告诉她我早就想走。
那之前，我是真的在准备结婚。
我记得婚宴每桌坐谁，记得她挑的捧花，也记得她说不想喝酒，让我在伴郎那儿提前打招呼。
要是没有那一整面空墙，我或许还会带着那些说不清的不舒服，想着结婚以后慢慢磨合。
许曼垂下眼睛。
“那我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的日子卖了？”
我没有接这句。
她替我处理东西时，想拿到的是一个更符合她心意的家。她甚至相信，我只要看见收拾干净的客厅，最后就会认可。
如今她难过，也不能把我再摆回原来的位置，来证明这一切尚能挽回。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新名片，放在桌边。
她离开了天幕，去了一家做餐饮品牌的公司，重新做销售。
“唐总没有扣我底薪，项目奖金没有了。他说我在会上那样讲，做业务不合适。”
她抿了下唇，笑得有点勉强。
“以前我真觉得，只要最后把事办成，中间那些话可以顺着说。”
我看着那张名片。
她也不是突然什么都懂了。提到唐骏时，她仍有委屈，觉得自己没有坏心，结果却把工作做丢了。
但至少，她没有再让我负责把这些委屈接住。
“阿锐的设备卖了。店没开下去，我爸让他自己出去找活。他这回拿了两万出来，我补了剩下的。”
我点点头。
许锐怎么继续过日子，我不想知道更多。
那天以后，他没有向我认真道过一次歉。中间发过一句“至于记这么久吗”，我看完就把他删了。
今天他的两万块，终于经过许曼转回来。
我的钱回到了我手里，这件事就到这儿。
许曼环顾工作室，目光落在窗边的渡船上。
新玻璃罩已经做好，罩里那块修补过的船头颜色浅些，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她起身走过去，在两步外停下。
“我能看看吗？”
“站这儿看就行。”
她点了点头，没有伸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时，她也这样站在我桌边，好奇地看我做东西。
那时候我愿意让她拿，愿意教她，愿意把每一个零件都解释给她听。
我不是天生爱把门关上。
她转过身，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沈砚，我这回真的知道，我动的是什么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还是想问，我们就不能重新开始吗？不是明天结婚，也不是让你把这里关掉。我能慢慢学着……”
她说到最后，没再说下去。
我站在桌边，手指搭在她刚签过的确认单上。
我知道，她这一次的难过不全是因为我赚到了钱。
她看见了一条原本会有她的位置的路，偏偏是她自己把那个位置一点点腾空了。
我也曾经等过。
等她说一句，你喜欢就留着。
等她问一句，这东西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等到最后，我是在满地破玻璃里，才明白不能一直等下去。
“许曼，我信你现在后悔。”
她立刻抬头。
我接着说：“但我不会回去了。”
她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我没有再列举她的错，去证明这个拒绝多么应该。
我也不想在她面前，把如今的日子说得格外耀眼。
不愿意，就是我现在最真实的心意。
她站了一会儿，收好那个小纸盒，把名片也拿了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问：“那这间工作室，到底有没有一点，是为了让我后悔？”
我想了想，点了头。
“开始有。”
她眼圈更红了。
我看向窗边的工作台。
“现在要做的事太多，顾不上了。”
她咬住嘴唇，终于没再说话。
楼道里，她的脚步渐渐远去。
我把确认单收进文件夹，打开账本，在最后一笔欠款旁边画了个勾。
窗外传来送货车倒车的提示声。
我站起身，拿了卸货手套，去楼下接新到的材料。
16
半年后，纸板招牌换成了正式的木牌。
不是我嫌它旧。
是阿康说客户第一次上楼，总以为我们是临时借场地，问了三遍租期稳不稳。
他已经从成景离职，正式来工作室了。
决定前，我们把手里的订单、存款和保底薪水算了两次。他回去跟家里商量，我也没有催。
等他自己提着工具箱上楼，我才把早就备好的那张工位牌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连名字都写好了，还说不催我。”
“怕你来了一看没地方坐，转头就跑。”
他笑着把工位牌拍在桌上，坐了下来。
后来又来了一个学建筑模型的年轻姑娘，叫孟晓。她细活做得好，脾气也硬，第一周就指出我交代任务跳步骤，靠别人猜。
我刚要说我以前都是这么干的，阿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把话咽回去，重新写了说明。
晚上收工，孟晓拿着图纸过来，说这回看懂了。
我忽然觉得，带人和修模型也差不太多。
不能只盯着别人为什么跟不上，总得看自己留下的接口合不合适。
工作室没一口气做大。
“河岸记忆”之后，找来的有真正的客户，也有只想看看我能不能免费先做个样的。
我学会先问预算、用途和使用时间，再决定接不接。
有两单谈崩了，我也心疼，晚上回家还忍不住算要是接了能赚多少。
第二天看见排得满满的工作台，又觉得幸好没接。
我们做过旧店招复原，给一间学校的劳动教室做过可拆装的简单机械，也接过外地一个小展览的模型维护。
每一单都不是什么天大的生意。
可每一单做完，账上会多一点钱，柜子里会多一份资料，别人提起我们，会说那边几个人做东西还算靠谱。
我喜欢这个说法。
它比一时热闹耐用。
唐骏后来也来问过一次合作。
他手上有个外地商场项目，需要一组会运动的街景，发来的合同里，这次把制作方署名和资料用途写清楚了。
我看完，按自己的成本重新报价，没有为了争口气故意抬价，也没有因为他一句熟人就往下让。
最后对方预算不够，没谈成。
他说以后有合适的再找，我说行。
我不需要他从此再也做不成生意。
我只要他下一次拿起我的东西时，知道先问一句，多少钱，怎么用。
周岑偶尔会带设备运行记录来，问一些后续维护问题。
有一次她拿来一叠孩子写的参观留言，我翻到其中一张，差点笑出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长大以后我要做修小船的人，坏了也会修。
落款是当初那个追着我问会不会再来的男孩。
我把留言复印了一张，贴到桌边。
周岑看见我爸的船，问我修完以后，有没有试着在水里放过。
我说没有，它原本也不是下水的模型。
她笑了：“我还以为你这么喜欢船，多少得放一次。”
“喜欢也不能什么都让它干。”
话一出口，我们都愣了下，随即笑起来。
那天下午她赶时间，没喝完的茶留在窗边。我等她走后才发现，她给我带来的维修清单，连最容易弄混的展柜编号都贴了便签。
我给她发消息道谢，约好下次去馆里看运行情况。
之后有没有别的可能，我没有急着想。
我已经不会因为屋里缺一个人，就迫不及待把所有位置都腾出来。
到了原本婚礼日期过去一整年的那天，我妈来工作室给我们包饺子。
她自己都忘了这个日子，是我看见旧日历上的铅笔印，才忽然想起来。
我没有告诉她。
她把饭桌擦干净，叫我们把沾胶的手洗了再碰面团。
阿康包的饺子像零件盒，孟晓看不下去，拆了两个重包。我妈在旁边笑，先把破了的挑出来，说这几个留着自己吃，好的拿给客人看。
我说这里今天没客人。
她朝我看了一眼：“你不就是客人？天天忙得在自己地方都吃不上一顿热的。”
我端着盘子，笑得差点没接稳。
屋顶修过以后，那个冬天没有再漏水。原来堆着水桶的角落，如今放了一个材料柜，每层都贴着清楚的标签。
靠窗那片地方，我留给了我爸的渡船。
船底放着一块小木牌，只写了两行。
沈国平、沈砚。
白沙渡船模型。
没有标价，也没有扫码购买的牌子。
偶尔有人问卖不卖，我就说不卖，再带他去看其他样品。
现在我能把这句话说得很轻松。
不用先解释它值多少钱，不用拿一个刚签下的合同，证明自己有资格留下它。
饺子煮好时，工作室里起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我把窗户推开一点，白沙河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清凉的水味。
楼下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两下。
我低头看着玻璃罩里的船，把罩子轻轻挪正。
阿康在身后喊：“沈老板，吃饭了！这锅再等可就全沉底了！”
我应了一声，关掉工作台上的灯。
桌边已经给我留好了碗筷。
我走过去坐下，夹起第一只饺子，烫得直吸气。
我妈笑着骂我怎么总不长记性。
我笑着又夹了一只，抬眼看向门口。
木牌上的“回湾”两个字，正被窗外的光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