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叫陆鸣，打小就一个毛病。
跟着发小陈启混。
他干啥，我干啥。他往东，我绝不往西。
二十多年了，雷打不动。
他考公，我跟着考。他第一，我第二。
他辞职创业，我跟着辞。
后来，他公司黄了，我公司敲钟了。
陈启蹲在马路牙子上，看我的眼神从这傻子又跟来了，变成这怪物到底什么来头。
我递过去一根烟，表情特无辜。
哥，我发誓，我真没故意的。
***
第一章
市直机关招考面试候考室里，中央空调打到十六度。
陆鸣坐在最后一排，嘴里嚼着两块钱一包的薄荷糖，眼睛直勾勾盯着斜前方的陈启。
陈启今天穿了身笔挺的黑西装，皮鞋擦得反光，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捏着一本已经翻烂的面试热点预测，大拇指不停揉搓着书页边缘，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夹克，还有洗得发白的球鞋，伸手拍了拍陈启的后背。
陈启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头瞪着他，压低嗓门，咬牙切齿。
你拍我干什么，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陆鸣吐了下舌头，把嘴里的糖咽下去。
启哥，你领带歪了。
陈启赶紧低头整理领带，手指有点抖，整了半天反而扯得更皱。他烦躁地吐出一口长气，恶狠狠地盯住陆鸣。
你说你，从小到大你有意思没意思。我报考城管局，你也报城管局。全区就招两个人，我笔试第一，你笔试第二。你是不是非得跟我死磕。
天地良心。陆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报名那天是你非拉着我去网吧，你说你算准了今年这个岗位竞争最小。我连岗位职责是干啥的都没看懂，照着你的报名序号选的下一行。
陈启嘴角抽动了两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算了，反正面试按综合成绩算。我笔试甩你零点五分，面试我报了八万八的保过班，封闭集训了二十一天。你小子天天在寝室通宵打游戏，拿头跟我争。
陆鸣老老实实点头。
对对对，启哥你稳赢。我就是来陪跑的，混个面试经验，中午那顿免费盒饭我必须吃到。
广播里突然传出冰凉的机械音。
请七号考生陈启前往第三考场。
陈启霍地站起身，扯平西装下摆，深吸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候考室。
半小时后，广播再次响起。
请八号考生陆鸣前往第三考场。
陆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坐得发酸的屁股，溜达着进了考场。
正前方坐着七位考官，中间的主考官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眼神透着审讯犯人般的锐利。
请坐。主考官敲了敲桌子。请听题。在日常执法过程中，你遇到商贩暴力抗法，周围大量群众围观拍照，甚至有人断章取义煽动情绪，作为现场执法人员，你该如何处理。
陆鸣坐在椅子上，脑子转得飞快。
这道题，刚才在候考室的时候，陈启背诵的声音太大，全灌进他耳朵里了。陈启当时背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什么立刻启动应急预案、迅速拉起警戒线、注意执法仪规范操作、言语安抚疏导群众、上报舆情监控部门。
陆鸣清了清嗓子，准备照葫芦画瓢。
各位考官，关于这道题，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主考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陆鸣刚想开口把陈启那一套背出来，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昨天陪老妈去菜市场买蒜时看到的场景。
那个卖菜的老大爷为了抢摊位，直接躺地上捂着胸口喊救命，城管小哥急得满头大汗，递矿泉水还被人一把打翻。
陆鸣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转了个弯。
那个，我觉得吧，遇到这种情况，第一件事不是掏喇叭喊话，也不能硬拉警戒线。
主考官眉毛挑了一下，停下了转动的钢笔。
哦，为什么。
陆鸣抓了抓后颈，神情诚恳。
因为你一拉警戒线，围观群众立马觉得你做贼心虚，手机镜头全怼你脸上了。换我，我先从兜里掏出一包速效救心丸，当着所有镜头的面，自己先吃两颗。
考场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左边的一个女考官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你吃速效救心丸干什么。
陆鸣叹了口气。
给对方降温。他躺地上，我也捂着胸口蹲下。我告诉他，大爷，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高血压二级，您要是再喊，我可能比您先躺下。今天这事咱俩谁先进抢救室，局里都不给报工伤。只要我比他显得更脆弱，周围拍照的人就不好意思光骂我了。等大家情绪平复了，我再掏出二维码，自掏腰包把他三轮车上的芹菜全按市场价买下来，分给围观的大妈。大妈拿了菜，自然帮着劝。事情不就解决了。
考官席上一片死寂。
中间的主考官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其他几个考官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手里的笔在打分表上胡乱划拉。
陆鸣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自由发挥过头了，盒饭估计要泡汤。
十五分钟后，陆鸣走出考场。
大厅的电子显示屏前面围满了人。
陈启站在最中间，双手抱胸，下巴昂得老高，正在跟旁边的几个考生高谈阔论。
面试这玩意儿，讲究的就是一个逻辑闭环与政治站位。要素必须全，踩分点必须准。我刚才那套应急处置流程，标准得能直接收录进教科书。
看到陆鸣走过来，陈启嘴角一咧，抬手勾住陆鸣的肩膀。
兄弟，出来啦。没事，发挥不好也别往心里去。晚上哥请你吃大排档，地方我都订好了，庆祝我上岸。
屏幕突然刷新。
第三考场综合成绩公布。
七号陈启：笔试82.5，面试78.2，总分80.35，排名第二。
八号陆鸣：笔试82.0，面试91.4，总分86.70，排名第一。
现场骤然一静。
陈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勾着陆鸣肩膀的胳膊像是被冰冻了一样，慢慢滑落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半米，死死盯着那个91.4。
不可能。陈启的声音开始走调，绝对不可能。系统出bug了。
陆鸣也惊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是，启哥，他们是不是把咱俩的分数打反了。我刚才在里面给考官表演吃速效救心丸呢。
陈启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陆鸣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你特么管这叫表演吃药。你背着我偷偷报了什么神仙大师班。
天地良心啊。陆鸣举双手，我真没报班。
第二章
入职第一年，陆鸣和陈启分在同一个城管中队。
陈启被分到了综合执法一队，天天顶着大太阳去街上抄摊位，晒得跟黑炭一样。他每天写两万字的工作日志，积极参加局里的青年理论宣讲团，誓要成为局里最年轻的副中队长。
陆鸣因为面试成绩太亮眼，被分到了综合办公室。
每天的工作内容极其规律：早上九点给局长泡一杯枸杞茶，上午帮后勤大姐搬两桶矿泉水，中午在食堂吃两碗红烧肉，下午在电脑前玩扫雷，顺便负责给来访群众登记身份证。
陈启每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局里，看到陆鸣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剥橘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陆鸣，你就这点出息。陈启把执法帽摔在桌上，大口灌着矿泉水，温水煮青蛙，体制内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混日子的。我告诉你，五年之内，我必须爬到正科。到时候你见了我，得老老实实喊陈主任。
陆鸣赶紧剥开一个橘子递过去。
必须的，陈主任，来吃个甜的润润嗓子。以后飞黄腾达了，多提携提携弟弟，食堂的大闸蟹给弟弟多分两个就行。
陈启接过橘子，咬了一口，气稍微顺了点。
算你识相。
转机发生在入职第一年的年底。
市里搞文明城市大检查，督察组暗访。
陈启为了表现，主动请缨去全区最乱的一条商业街蹲点执勤。
那条街上全是无证摆摊的钉子户，尤其是个卖烤面筋的老张，脾气暴躁，手里常年拎着一把切肉的铁签子，谁来劝就跟谁瞪眼。
那天下午，陈启带着四个队员，气势汹汹地杀到了老张的摊位前。
把东西收了。陈启拿出执法记录仪，一脸严肃，这里是机动车道，按规定严禁摆摊。三次警告不听，我们将依法没收经营工具。
老张冷笑一声，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铁签子扎在案板上。
你动一下试试。老子在这摆了十年了，全家指望这个摊位吃饭。今天谁敢搬我的炉子，我就跟谁拼命。
周围立刻围上来几十号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全是帮老张说话的。
陈启脸色发白，想起培训班学的那套，伸手去拉隔离带，大喊大家后退，注意安全。
结果人潮一挤，陈启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旁边的积水坑里，新买的制服裤子沾满了黑泥。
围观群众哄堂大笑，手机闪光灯咔咔闪个不停。
就在场面要彻底失控的时候，一辆破烂的共享单车吭哧吭哧骑了过来。
陆鸣穿着大裤衩，脚踩人字拖，车把上还挂着半斤散装瓜子。
他是替办公室主任出来买打印纸的，路过看热闹。
哟，启哥，你怎么坐水里了。水里凉，赶紧起来。
陆鸣把单车一支，颠儿颠儿跑了过去。
陈启从泥水里爬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老张。
陆鸣，快叫支援。这人暴力抗法，我今天必须把他办了。
陆鸣看了看满脸横肉的老张，又看了看老张烤架上油汪汪的面筋，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大爷，这面筋怎么卖的。陆鸣凑到摊子前，吸溜了一下口水。
老张愣住了，手里的铁签子悬在半空。
三块钱一串，十块钱四串。老张警惕地看着他，你也是城管。
昂，我是办公室的，今天不当班。陆鸣掏出手机，扫了摊位前的二维码，大爷，给我烤十串，多放辣，多放孜然。
老张更懵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声多放孜然打得粉碎。
旁边围观的大爷大妈也傻眼了。
陈启在后面气得直跺脚：陆鸣，你违纪。你当众支持无证经营。
陆鸣一边嚼着烤面筋，一边含糊不清地冲老张竖大拇指。
大爷，你这手艺绝了。酱汁里放了十三香和炒芝麻吧。比商场里二十块钱一份的强太多了。
老张被夸得脸上的横肉都展开了，嘿嘿笑了两声。
那可不，祖传秘方。
陆鸣咽下面筋，擦了擦嘴，叹了口气。
不过大爷，你这秘方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老张脸一沉：咋了，你们真要抓我。
哪能啊。陆鸣指了指头顶的电线杆，看见没，市里创建文明城市，暗访组今天就在隔壁街。他们手里拿的可不是我们这种记录仪，全是电视台的专业高清摄像机。
老张眨了眨眼。
陆鸣继续忽悠：他们要是拍到你这摊子，回头直接上省台晚间新闻，标题就是某市闹市区无证摊贩屡禁不止，食品卫生堪忧。到时候全省人民都看着，你想出摊都难了。不仅如此，新闻一播，市场监管、消防、卫生防疫全得来，连带着天天查你进货渠道。你那点祖传秘方，全得让人化验个底儿朝天。
老张的手开始抖了，铁签子在案板上敲得当当响。
那……那我咋办。我这刚进了一百斤面筋呢。
陆鸣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老张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陆鸣压低声音：往前走三百米，拐角那个废弃的红星菜市场，今天办全区特色小吃交流展销会，缺个压轴的烧烤摊。你现在过去，报我们局长老周的名字，就说是一队推荐过去的特邀商户。不仅不收摊位费，前头还有遮阳棚，免费供电。
老张眼睛瞪圆了：真的。
假的你明天来局里掀我办公桌。陆鸣拍着胸脯，快去，晚了黄金摊位就让隔壁卖臭豆腐的抢了。
老张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把遮阳伞一收，煤气罐一关，推着小车跟踩了风火轮一样，一溜烟跑了。
围观的群众见没热闹看，陆陆续续也散了。
街道上一瞬间干干净净，只剩下地上一摊泥水，和目瞪口呆的陈启。
第二天，市文明城市督导组的表扬通报直接发到了局长邮箱。
通报里特别点名表扬了综合执法大队：柔性执法新典范，巧妙引导地摊经济，化解基层矛盾，展现了极高的执法艺术与为民情怀。
局长在早会上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满面红光。
陆鸣，好小子。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有大智慧。从今天起，你兼任局团委宣传委员。
坐在台下的陈启，看着被全场掌声包围的陆鸣，手里的签字笔啪的一声被他掰成了两截。
第三章
第三年开春，体制内迎来了下海潮的余波。
陈启终于受不了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天天加班写材料，头发掉了一半，依旧是个科员。而陆鸣，天天在办公室给老干部端茶倒水、帮局长给多肉植物浇水，居然被评为了全区优秀青年先锋。
这天晚上，陈启把陆鸣约到了路边的大排档。
陈启连干了三瓶勇闯天涯，眼睛通红，把酒瓶子重重砸在油腻的塑料桌上。
我不干了。陈启咬着牙，唾沫星子喷了陆鸣一脸。
陆鸣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鸡爪子，闻言抬起头，眼神呆滞。
啥不干了。
辞职。陈启低吼，这破体制就是扼杀天才的牢笼。我爸给了我五十万启动资金。现在的风口是什么。是社区团购。是预制菜。大厂都在下场，资本都在疯抢。老子要下海创业。
陆鸣吸吮着鸡爪子上的骨髓，想了想。
启哥，公务员可是铁饭碗啊。你辞了，叔叔不得打断你的腿。
他懂个屁。陈启拍着胸膛，时代变了。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三年内，我要做全省最大的生鲜供应链。五年内，纳斯达克敲钟。陆鸣，你跟我混不混。你只要跟着我，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原始股，管你一辈子吃香喝辣。
陆鸣陷入了沉思。
其实他对生鲜供应链一窍不通，也不想发财。
但他主要是懒。
局里老主任下个月退休，新来的副主任是个工作狂，天天扬言要整顿考勤，以后上班不能玩扫雷，也不能点外卖了。
那跟着你，中午管饭不。陆鸣认真地问。
管。四菜一汤，顿顿有肉。陈启豪气干云。
那行，我跟你辞。
第二天下午，两封辞职信同时拍在了人事处处长的桌子上。
人事处长看陈启的眼神是可惜，看陆鸣的眼神则是纯粹的看智障。
陈启的执行力极强。
不到半个月，他就租下了高新区一个两百平米的写字楼，成立了启鸣优选生鲜供应链有限公司。
陈启任董事长兼CEO，陆鸣任首席运营官兼后勤保障部总监——其实就是负责开金杯车去郊区拉货。
开业第一天，陈启穿着新买的人字呢大衣，站在黑板前给陆鸣画大饼。
陆鸣，我们的商业模式是B2C加O2O的双轮驱动。前端通过微信群裂变锁客，中端通过冷链仓储降低损耗，后端直接对接农户基地。首期目标，覆盖周边五十个高端小区。
陆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油条，使劲点头。
听懂了，启哥。那我今天干啥。
陈启递过来一张提货单。
去城南大白菜基地，拉五千斤有机富硒大白菜回来。记住了，必须是有机的，上面带防伪标签的那种。我已经通过社群预售出去了，每斤加价五毛，今天必须全部派送到各小区团长手里。
好嘞。
陆鸣开着那辆挂挡都得踹两脚的破金杯，哼着小调去了城南。
到了基地，基地老板老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蹲在地头抽旱烟。
你是陈老板派来的。老刘看了看提货单，指着仓库里堆成山的大白菜，都在那儿了。一共五千斤，过磅拉走吧。
陆鸣走过去，随手扒开一棵白菜看了看。
菜叶子绿油油的，挺新鲜。
但他突然发现，白菜根部有些发黑，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刘叔，这菜是不是在地窖里捂着了。陆鸣问。
老刘脸色微变，眼神有些闪躲。
哪能啊，刚拔下来的。就是这两天下雨，有点潮。小兄弟，赶紧装车吧，陈老板催得急。
陆鸣虽然不懂商业模式，但他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长大，知道白菜烂心是什么味儿。这种菜，看着外表光鲜，剥开里面全得烂掉，最多放两天。
这要是送到客户手里，非得被骂死不可。
陆鸣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白菜，陷入了选择困难。
拉回去，肯定挨骂。不拉回去，陈启那边没法交差。
刘叔。陆鸣抬起头，这批菜，原本给陈启结多少钱一斤。
六毛。老刘老老实实说。
陆鸣从兜里掏出陈启给他的五千块公款。
刘叔，我退三千斤。我只要两千斤没捂坏的。剩下那三千斤，你帮我做成辣白菜和酸菜，行不行。
老刘眼珠子一瞪：啊。做酸菜。
对啊，腌起来就不怕烂了嘛。陆鸣理直气壮地说，我加钱，人工费和盐钱我都出。
老刘算了算账，做酸菜耗费人工，但总比这批烂在地里的强，当下点头同意了。
傍晚，陆鸣开着只装了两千斤白菜的金杯车回到了公司。
陈启正带着几个临时招来的打包员在仓库门口焦急地转圈。
一见车门打开，陈启冲上去一瞅，脸当时就绿了。
陆鸣。五千斤呢。怎么就这么点。群里两千个客户等着分菜呢。你特么想害死我。
陆鸣跳下车，抓了抓头。
启哥，那菜捂了，里面快烂了。拉回来也是被投诉退款，我就只要了两千斤好的。
陈启气得七窍生烟，一脚踹在轮胎上。
你懂个屁。社群电商要的是流量和履约率。先送过去，有坏的让他们拍照申请售后退款就行。那是平台的损耗率。你现在货不够，是违约。几十个团长正在群里骂街呢。
那一晚，陈启通宵给团长们赔礼道歉，发了几千块钱的无门槛优惠券，才勉强把事情压下去。
陈启瘫坐在办公椅上，指着陆鸣的鼻子，手指发抖。
猪队友。你就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猪队友。从明天起，你不用管业务了。你去给我看仓库。
陆鸣委屈地哦了一声，心里还在惦记老刘腌的那三千斤酸菜。
第四章
事实证明，陈启在商业上的嗅觉很敏锐，但运气实在差得离奇。
就在启鸣优选疯狂烧钱补贴小区团长、准备在资本市场大干一场的时候，行业巨头进场了。
某多某团某滴携带着百亿补贴狂轰滥炸，一斤鸡蛋卖一分钱，一头大蒜免费送。
陈启那点可怜的启动资金，连巨头的一记水花都扛不住。
不到三个月，启鸣优选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下了三位数。
五十万，烧得干干净净。
各小区的团长纷纷跳槽，供货商天天堵在公司门口要货款。
办公室里，陈启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盯着电脑屏幕上一片惨淡的数据，眼神呆滞。
完了。全完了。
陈启喃喃自语，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被苦得直咧嘴。
资本无情，降维打击。陆鸣，我们破产了。
陆鸣正蹲在仓库角落里，抱着一个大玻璃坛子吃得津津有味。
听见陈启说话，他抬起头，嘴里还嚼得嘎嘣脆。
启哥，尝尝。
陈启闭上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都破产了，你还让我尝什么。尝你没心没肺的下水吗。
酸菜。老刘上周给送过来的，第一批腌好了。陆鸣用筷子夹起一片晶莹剔透、泛着金黄光泽的酸菜叶子，递到陈启嘴边，真的，味道正宗得不行。酸爽开胃。
陈启本想一把打翻，但架不住那股浓郁纯正的发酵酸香直往鼻孔里钻。
他这几天愁得胃痉挛，肚子里空空如也。
下意识地，陈启张嘴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大脑皮层炸开。
酸味浓郁却不刺喉，带着一股白菜本身的清甜，后味微辣，瞬间引爆了分泌停滞的味蕾。
陈启愣住了。
这……这是老刘那批烂白菜腌的。
陆鸣连连点头：对啊，老刘祖上是关东那边的，正宗古法大缸发酵。那三千斤，全做成这个了，一共装了一百坛子，全堆在后院呢。
陈启看着空荡荡的仓库，又看了看陆鸣手里那一坛子酸菜，突然惨笑一声。
一百坛酸菜，能值几个钱。欠供货商的货款还有八万块。下周一不还钱，他们就要去法院告我，我就要成失信被执行人了。陆鸣，散伙吧。车你开走，抵你这两个月的工资。
别啊启哥。陆鸣放下了筷子，八万块钱，咱把酸菜卖了不就有了。
陈启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谁买。去菜市场卖。两块钱一斤，你得卖四万斤。你有四万斤吗。
陆鸣抓了抓后颈：菜市场不行，咱可以卖给有钱人嘛。
陈启翻了个白眼，彻底不想搭理这个智商不在服务区的发小。
然而第二天中午，陆鸣开着金杯车出去了一趟，下午拉回来一个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中年胖子。
胖子一进门，就踩灭了手里的软中华，吸着鼻子在仓库里到处闻。
哪儿呢。小兄弟，你说的那个老坛古法生酵酸菜在哪儿呢。
陆鸣指了指角落里的坛子。
胖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拿起陆鸣准备好的干净木筷子，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下一秒，胖子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卧槽。就是这个味儿。正宗老奉天的浆水味。
陈启在旁边看傻了。
这胖子他认识，高新区最大的一家高端连锁洗浴中心加海鲜大酒楼的老板，姓马，身家几千万，平时鼻孔朝天的人物。
马总……您这是。陈启试探着问。
马老板激动的拉住陆鸣的手，用力摇晃。
小老弟，你太牛了。我们酒楼最近在搞那个酸菜汆白肉的非遗养生锅，请了七八个五星级大厨，试了几十种酸菜，全是工业醋酸泡出来的工业垃圾，煮出来的汤发涩。老子都要被总店董事会骂成狗了。你这坛子酸菜，纯天然发酵，菌群绝了。
马老板伸出一根手指：剩下那九十九坛，我全要了。一千块钱一坛。以后你们每个月保底给我供应两百坛。
陈启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千一坛。
九十九坛就是将近十万块。
供货商的欠款，平了。
马老板当场掏出手机扫码，啪的一声转了十万块定金，然后火急火燎地指挥手下工人搬坛子。
临走前，马老板还紧紧握着陆鸣的手：小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弟。下周我们洗浴中心新店开业，你拿着我的金卡，带你朋友来，所有消费免单。
等马老板的车队走远，陈启手里拿着显示余额十万元的手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穿堂风呼呼吹过的仓库里。
许久，陈启机械地转过头，看着正在弯腰扫地的陆鸣。
陆鸣，你怎么联系上马胖子的。
陆鸣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没联系他啊。我今天中午肚子饿，去他酒楼门口那家沙县小吃吃拌面。我看他们酒楼后厨门口贴了张告示，高价收购高品质民间自腌酸菜，要求当场试吃。我就回车里盛了一碗给他们后厨主管送过去了。
陈启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
他花了五十万，调研了三十个商业模式，做了八十页PPT，最后被资本按在地上摩擦。
陆鸣去吃了一碗六块钱的沙县拌面，顺手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捞了回来。
陈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
第五章
有了马老板的固定采购，酸菜生意成了启鸣公司的救命稻草。
但陈启骨子里是个心比天高的精英。
靠卖酸菜活着。这算什么创业。
回老家过年，亲戚问起来，难道说老子在体制内辞职是为了去当酸菜坛子批发商。
不行，绝对不行。
半年后，新能源和智能硬件的风口彻底刮爆了全国。
陈启再次燃起了斗志。
陆鸣，酸菜这种传统农业没有资本想象力。陈启把一张宣传单拍在桌上，共享经济。这才是下一个万亿级赛道。
陆鸣正在把玩着马老板送他的洗浴中心贵宾金卡，闻言抬起头。
启哥，共享单车都快死绝了吧。
单车是伪需求。陈启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们要搞的是共享雨伞和共享充电宝的结合体。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搞下沉市场的精准投放。我考察过了，现在各大网吧、KTV、洗浴中心，手机充电需求极其旺盛。
陆鸣点点头：这倒是，马哥那个洗浴中心，大厅里天天有人抢插座。
对吧。陈启猛地一拍大腿，我已经联系了深圳的一家代工厂。他们有一批外贸尾单的智能移动电源柜机，价格压到了极限，只要两万块一台。我把酸菜赚的钱全投进去了，先订了五台。只要铺进五家大型娱乐场所，三个月就能回本。
陆鸣皱了皱眉：启哥，深圳的外贸尾单，靠谱吗。不会炸吧。
放屁。陈启怒斥，那是通过欧盟CE认证的。你懂不懂国际标准。这叫供应链逆向整合。
货很快从深圳发了过来。
五台一人多高的黑色柜机，上面还带着跑马灯，看着科技感十足。
陈启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大学同学关系，硬生生把其中四台柜机塞进了四家大型网咖。
至于最后一台，陈启交给了陆鸣。
陆鸣，你的任务最关键。把这台放进马胖子的洗浴中心。他那个洗浴中心日客流量上千人，是我们的样板工程。
陆鸣开着金杯车，拉着柜机去了马老板的富豪温泉水会。
马老板对陆鸣那是格外热情，二话没说，直接让人把柜机摆在了水会一楼大厅最显眼的黄金位置，旁边就是收银台。
陆鸣插上电，柜机上的跑马灯瞬间闪烁起来，红绿交替，宛如乡村迪厅。
陆鸣总觉得那机器嗡嗡的电流声听着有点瘆人。
他蹲在柜机旁边，按照陈启给的说明书，开始用手机测试扫码租借功能。
扫码，弹出小程序，支付押金九十九元。
咔哒一声，一个充电宝弹了出来。
陆鸣拔出充电宝，插上自己的破山寨手机。
电量显示正在充电。
陆鸣松了口气，刚想拔下来，异变突生。
柜机内部突然发出噼里啪啦像爆米花一样的脆响。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塑料烧焦味弥漫开来。
陆鸣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柜机顶部的散热孔里猛地窜出一股黑烟。
草。陆鸣怪叫一声，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充电宝往地上一扔。
轰的一声闷响。
柜机短路了。
大厅的空气开关瞬间跳闸，整栋洗浴中心陷入了一片漆黑。
停电了。
紧接着，由于电路严重过载，水会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系统被瞬间触发。
哗啦啦——
水雾从天而降，冰凉刺骨的消防水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大厅里正穿着浴袍喝茶的客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
起火啦。
快跑啊。
救命啊，我衣服还没穿呢。
几十个光膀子的大汉裹着浴巾，尖叫着从男宾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整个水会大厅瞬间变成了水帘洞加难民营。
陆鸣站在暴雨般的喷淋水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整个人彻底石化。
完了。
这次真把天给捅漏了。
第六章
半小时后，消防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至。
大火其实没烧起来，就是柜机主板烧毁，冒了点黑烟，但消防喷淋把整个一楼大厅泡成了游泳池，名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全是黑灰和积水。
马老板穿着湿透的西装，浑身发抖地站在大门口，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厅，脸色铁青。
陈启接到电话赶到现场的时候，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马路牙子上。
深圳那个该死的无良作坊。
尾单柜机根本没有过载保护装置，变压器是翻新的劣质货。
更要命的是，另外四家网咖也打来电话，虽然没触发消防喷淋，但有两台机器直接烧了主板，把网咖的总闸给打崩了，网咖老板在电话里问候了陈启祖宗十八代，扬言要叫人打断他的腿。
陈启面如死灰。
设备损失是小事。马老板这洗浴中心的装修损失，加上今天几百个客人的免单赔偿，少说得大几十万。
他不仅要把底裤赔光，还得去坐牢。
陆鸣。陈启一把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合着冷汗流下来，我们要去坐牢了。这次谁也救不了我们了。
陆鸣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披着一条不知从哪捡来的粉色浴巾，手里捏着那个罪魁祸首的烧焦充电宝，眼神茫然。
启哥，要不咱自首吧。
自个屁。陈启惨笑，自首也得赔钱。
这时候，马老板带着四个黑衣保安，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马老板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能杀人。
陈启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陆鸣身后缩。
马……马总，对不起，是我们的设备质量问题，责任全在我，跟我发小没关系。陈启咬着牙，虽然害怕，但关键时刻还是把陆鸣推开，试图一个人扛下来。我名下还有辆二手车，我砸锅卖铁赔您。
马老板理都没理陈启，径直走到了陆鸣面前。
陆鸣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马哥，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这玩意儿会漏电喷水。你打我一顿吧，别报警行不行。
马老板死死盯着陆鸣，胸口剧烈起伏。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突然。
马老板一把抱住了陆鸣的肩膀，狠狠拍了两下，力道大得差点把陆鸣拍出内伤。
老弟啊。亲弟啊。你特么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陈启懵了。
陆鸣也懵了。
马哥，你……是不是被水喷糊涂了。陆鸣小心翼翼地问。
马老板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激动得直颤抖。
糊涂个屁。老弟，你刚才那一跳闸，全楼喷水，客人们全吓得跑出来了，对不对。
对啊。
马老板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后怕的光芒。
就在刚才，市局治安支队和扫黄大队联合突击检查。二十辆警车，把我们后门围得水泄不通。
陈启倒吸一口凉气。
马老板心有余悸地拍着大肚腩。
三楼贵宾包厢里，今天下午有几个不长眼的混账玩意儿，背着老子在里面搞事情。那是全省督办的特大线索。警察冲进来的时候，整栋楼全是水，客人们全在外面光膀子看热闹，包厢里连根毛都没有。
要不是你这台机器突然短路跳闸引发喷淋报警，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大街上，老子今天连人带店，全得被一窝端。老子这辈子都别想从里面出来了。
马老板眼眶发红，抓着陆鸣的手不放。
设备烧了算个球。大厅重新装潢老子出钱。老弟，你不仅救了我的店，你救了我下半辈子。
马老板转头冲身后的财务挥手。
去，给陆老弟卡上打二十万惊吓补偿费。另外，大厅那块地方，以后就专门给陆老弟摆摊。他想摆啥摆啥，谁敢收电费老子剁了他。
财务立刻掏出POS机和手机开始操作。
几分钟后，陆鸣的手机叮咚一响。
您的储蓄卡账户转入人民币200000.00元。
陆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串零，呆住了。
陈启站在狂风中，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他看着陆鸣，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水会大厅，突然觉得喉头一甜。
深圳作坊的劣质翻新垃圾，引发火灾隐患，造成重大安全事故。
在正常的商业逻辑里，这是要判刑的。
可在陆鸣手里，它成了精准规避联合执法突击检查的神级掩护。
还倒赚了二十万。
陈启缓缓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终于忍不住口吐芬芳。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离谱的世界。
第七章
经历了两起两落，陈启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失眠。
每当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陆鸣那张无辜的脸，以及那些毫无逻辑却偏偏赚得盆满钵满的离谱操作。
陈启瘦了二十斤，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神经质般的狂躁。
陆鸣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陈启破口大骂，说天才不需要心理医生，天才只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支点。
半年后，移动互联网短视频与直播带货迎来最后的爆发期。
陈启眼里的火苗又窜起来了。
这次，陈启彻底学聪明了。
他不碰实体，不碰重资产，也不碰供应链。
他要做知识付费和自媒体IP。
这东西不需要仓储，不需要物流，没有短路跳闸的风险，全靠脑子和嘴皮子。
陈启拿出最后的积蓄，又借了一笔网贷，租了一间顶级的专业直播间，买了一套价值五万块的罗德声卡和索尼微单。
他把自己包装成从体制内破局而出的商业导师。
每天西装革履，打着领结，在镜头前声嘶力竭地讲底层逻辑、顶层设计、商业闭环、认知变现。
陈启还专门给陆鸣安排了一个活儿。
你就坐在镜头外面，给我当场控。陈启叮嘱，手里拿着提词器，我打手势的时候你就给我翻页。还有，用小号在弹幕里带节奏，刷陈老师讲得太透彻了、已购买合集这种话。懂不懂。
陆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
懂了，启哥。你讲你的，我保证不发出声音。
直播开始。
陈启激情四射，唾沫星子在专业补光灯下清晰可见。
家人们，为什么要打破信息茧房。因为人永远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你在体制内一个月拿三千块，你以为那是稳定，其实那是对你生命的慢性剥削。看我这套课程，教你如何用降维思维在三个月内撬动百万流量。
陈启讲得声嘶力竭，激情澎湃，额头上青筋暴起。
然而，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始终维持在令人心碎的三个。
其中一个是陈启自己的小号，一个是陆鸣的小号，还有一个是不小心点进来的老妈。
陈启的心态开始崩裂。
他讲了整整四个小时，嗓子全哑了，一单课程都没卖出去。
中途进来的几个路人，留下的弹幕全都是：
主播这发际线，看着比我二大爷还成熟。
又一个割韭菜的，讲得假大空，退钱退钱。
陈老师，你讲得这么牛，怎么直播间连十个人都没有啊。
陈启看着那些弹幕，气得浑身发抖，胃部一阵痉挛，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脸色惨白。
启哥，你怎么了。陆鸣赶忙放下泡面跑过去。
胃……胃穿孔的感觉。药……车里有奥美拉唑。陈启虚弱地呻吟。
陆鸣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楼下停车场跑。
直播间的镜头没有关。
微单的高清摄像头静静对着空荡荡的主播椅。
以及，主播椅旁边那个被陆鸣咬了一半、还冒着热气的生煎包，和一碗刚泡好、香气四溢的老坛酸菜牛肉面。
两分钟后，陆鸣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药盒。
陈启已经疼得滑到了桌子底下，缩成一团。
陆鸣赶紧倒了温水，把陈启扶起来喂药。
启哥，你慢点喝，来，把药咽下去。
陈启吃完药，靠在陆鸣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陆鸣，我认输了。陈启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我可能真的没有商业天赋。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每一次都拼尽全力，为什么老天爷就是不给我一条活路。
陆鸣手足无措地拍着陈启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启哥，别这么说。你很厉害的，你懂得比我多多了。大不了咱不搞这个了，我卡里还有马老板给的钱，够咱俩吃好几年酸菜白肉呢。
陈启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颓废与绝望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
刚才陆鸣扶着陈启喂药、陈启痛哭流涕的那一幕，被高清摄像头一秒不落地全部直播了出去。
更离谱的是，由于陈启刚才情绪过于激动，把麦克风碰掉了，麦克风正好掉在陆鸣胸口。
两个人的对话，清晰无比地传遍了网络。
与此同时，某个百万粉的吃瓜大V正好查房，无意间刷到了这个直播间。
大V直接把这一幕转播到了自己的大号上，并配文：
震惊，某商业导师直播间翻车实录，上一秒还在教别人百万变现，下一秒因为吃不起外卖胃痛入院，两兄弟相拥痛哭，打工人的心酸谁懂啊。
轰。
全网舆论瞬间引爆。
短视频时代，人们厌倦了高高在上的说教与虚伪的成功学，但人们极度渴望看到这种极致的真实与反差。
短短半小时，直播间涌进了五万人。
在线人数直接爆表。
弹幕像瀑布一样刷屏：
卧槽，太真实了吧。这不就是创业失败的我吗。
那个喂药的小哥眼神好温柔啊，他是真的心疼他朋友。
破防了家人们，商业导师也是普通人，也是为了讨生活硬撑的打工人。
主播别哭，课程我买还不行吗。
小黄车呢。小黄车怎么是空的。主播你上个链接啊，我要给你们众筹买胃药。
第八章
陆鸣正打算叫救护车，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电脑屏幕。
屏幕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弹幕彻底淹没，整个页面卡顿得几乎动弹不得。
在线人数：100000加。
陆鸣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启哥……你快看。陆鸣结结巴巴地指着屏幕。
陈启虚弱地睁开眼，顺着陆鸣的手指看去。
当看清那个十万加的数字，以及满屏疯狂滚动的火箭和嘉年华特效时，陈启嗷的一声，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胃疼。
胃疼瞬间好了。
医学奇迹在巨大的流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十万人。陈启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十万加的在线。
陈启扑到电脑前，双手疯狂敲击键盘，想要把自己的商业课程链接挂上去。
只要十万人里有一千个人买，那就是几十万的收入。
然而，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加上极度亢奋导致的脑充血，陈启一巴掌拍在鼠标上，误触了后台的批量导入功能。
他没把价值九百九十九元的商业思维大课挂上去。
反而把之前做生鲜电商时，系统里残留的唯一一个商品链接给激活了——
老刘手作古法老坛酸菜，净含量五斤，现货特价三十九块九包邮。
链接瞬间弹上了小黄车。
陈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挂错了东西，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上了上了。小哥上酸菜了。
原来他们是卖酸菜的。为了卖酸菜居然自导自演了一出商业精英落难记。太特么拼了。
冲着小哥刚才那个眼神，这单我必须支持。
支持打工人。三十九块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已拍十单。
已拍五十单。
倒计时开始跳动。
库存一千单，瞬间清空。
陈启后台设置的是自动追加库存。
三千单，秒光。
一万单，秒光。
三万单，秒光。
后台的成交金额像火箭发射一样疯狂暴涨：三十九万……八十万……一百二十万。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酸菜卖出去了整整五万单，销售额突破两百万。
陈启站在屏幕前，双手维持着前伸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风化的泥塑。
他的商业导师梦，他的认知变现大课，他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的底层逻辑PPT，一个字都没卖出去。
网友们用两百万真金白银，疯狂抢购了二十五万斤酸菜。
二十五万斤。
把整个城南老刘村里所有的酸菜缸全填满，都凑不出这么多酸菜。
陈启僵硬地转动脖子，发出咔咔的骨节摩擦声。
他看着陆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嫉妒，只剩下一片空洞与死寂。
陆鸣。
在呢，启哥。
二十五万斤酸菜。陈启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害怕，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老刘只有五千斤。剩下的二十四万五千斤，你打算用你的肉腌出来填坑吗。
陆鸣也被那个数字吓懵了。
他赶紧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喂，刘叔，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老刘的声音听着嘈杂无比，到处都是拖拉机和卡车的轰鸣声。
小陆啊。老刘大着嗓门喊，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出大喜事了。
陆鸣一愣：啥喜事啊。
老刘扯着嗓子大笑：隔壁三个村的大白菜全滞销了。几百个农户天天在地头抹眼泪，县里正组织助农团呢。刚才县领导亲自来我们基地考察，听说咱俩有个能大量消耗白菜的古法深加工路子，当场拍板，把全县两千吨滞销白菜全按扶贫项目无偿调拨给咱们。
不仅白菜免费送，县财政还给咱们补贴五十万专项农产品深加工扶持基金。全县十个大型蔬菜合作社的几百口大缸，现在全归咱们调配。二十四小时轮班腌制。
小陆，你在市里路子广，赶紧想想办法找销路啊，我怕咱做出来卖不掉。
陆鸣听着电话里的盲音，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陈启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休克了。
第九章
酸菜直播事件后，启鸣公司彻底转型成了启鸣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他们拿到了全县的助农先进集体称号，登上了省台的新闻联播。
由于扶持基金的注入和巨大的规模效应，启鸣酸菜成了全国网红品牌，各大商超抢着进货，甚至出口到了东南亚。
两千万的A轮融资协议摆在桌上的时候，陈启看都没看一眼。
他把公司所有的股权转让协议全推给了陆鸣。
陆鸣占股百分之九十，陈启只留了百分之十。
陈启变了。
他不再穿高定西装，不再喝手冲咖啡，甚至连头发都剃成了光头。
他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捻着一串不知道从哪淘来的菩提子，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穿梭的高铁。
启哥，你签字啊。陆鸣拿着笔，一脸无措，投资人说了，你是创始人，你必须当董事长。我什么都不懂，我就管后勤拉货就行。
陈启缓缓转过头，平静地看着陆鸣。
那种眼神，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僧在看着一尊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降世神魔。
陆鸣。陈启的声音无喜无悲。
在呢，启哥。
你觉得，命运是什么。
陆鸣愣了愣：命运……可能就是按时吃饭，少生病吧。
陈启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冷笑。
命运，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剧。
我从小聪明过人，小学跳级，初中奥数一等奖，高考全校前十。我读过三千本书，我能把科斯定律和凯恩斯主义倒背如流。我为了创业，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做梦都在推演商业壁垒。
陈启指了指陆鸣：而你。考试永远踩及格线，最大的爱好是扫雷和啃鸡爪，智力测试经常处于平均线以下。你做过的最深奥的决策，是犹豫今天中午吃黄焖鸡还是兰州拉面。
陆鸣抓了抓光秃秃的脑袋，有些心虚。
启哥，其实兰州拉面加肉挺划算的。
陈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干了。
陆鸣大惊失色：启哥，公司马上要上市了。估值三个亿啊。
三个亿。陈启冷笑，那是给你的，那是你的气运，不是我的。我在这家公司多待一天，我道心就崩塌一分。再待下去，我要进精神病院了。
那你想干啥去。陆鸣急了。
出家。陈启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充满了一种超脱红尘的决绝。
陆鸣目瞪口呆：出家。当和尚。
陈启不屑地撇嘴：和尚要戒律，太累。我考察过了，道家讲究清静无为，顺应天道。天道既然不容我陈启在商界翻云覆雨，老子就去终南山修仙。青灯古观，吐纳归真。这一次，没有商业模式，没有资本绞杀，没有网络直播。
陈启俯视着陆鸣，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股孤傲的火苗。
陆鸣，在这红尘俗世里，你赢了我一千次。但在大道修行上，我要让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慧根。
说完，陈启背上一个简单的帆布包，连当月的工资都没要，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写字楼。
背影潇洒，宛如谪仙降世。
陆鸣看着陈启离去的方向，急得直跺脚。
从小到大，陈启往哪走，陆鸣就往哪走。
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早已经刻进了陆鸣的骨髓里。
现在陈启走了，陆鸣一个人面对着那些穿着阿玛尼、满嘴估值对赌协议的投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生不如死。
三天后。
陆鸣把公司全权委托给了一家顶级职业经理人团队，并且交代了唯一一条铁律：
不管赚多少钱，每个月必须按时给终南山的纯阳观捐款，把道观的茅房全修成带地暖的五星级标准。
交代完这一切，陆鸣连夜收拾了铺盖卷。
他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扛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直奔终南山而去。
第十章
终南山深处，云雾缭绕。
纯阳观坐落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之上，青砖黛瓦，古木参天，看着确实有一股超凡脱俗的出尘之气。
陈启跪在三清道祖神像前，双手合十，神情庄重。
老住持慈眉善目，手持一把木梳，正在给陈启行剃度蓄发之礼。
道长。陈启声音虔诚，弟子尘缘已尽，心如死水。从此隐遁山林，愿以残生侍奉三清，参悟无为之道。
老住持微微颔首，抚须微笑：善哉。红尘万丈，皆为泡影。入我空门，当断情绝念，清贫自守。这山中苦寒，一日两餐皆为粗茶淡饭，每日需劈柴挑水、诵经打坐八个时辰，你可受得。
陈启斩钉截铁：弟子受得。求的就是这份清静。
话音未落。
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剧烈喘息声。
紧接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被噗通一声扔在了三清殿的门槛上。
启哥。可算找着你了。这山路也太难走了，连个共享单车都没有，累死我了。
陈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大殿门口，陆鸣穿着一身沾满泥巴的运动服，脚上的球鞋破了个洞，露出大拇指，手里还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
陆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冲着陈启憨厚地笑：
启哥，你跑得太快了。我托了三个驴友论坛才打听到你在这儿。
陈启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你……你来干什么。
出家啊。陆鸣理所当然地说，你干啥我干啥，从小不都这样吗。我把公司扔给职业经理人了，我也要修仙。
陈启浑身颤抖，指着陆鸣的手指抖得像抽风：
修仙。你修个屁的大道。你给我滚下山去。老子好不容易找到一片清净地，你非要阴魂不散是不是。
老住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咳了一声。
无量天尊。这位居士，纯阳观乃清修重地，并非儿戏之所。本观挂单名额已满，概不收留……
老住持的话还没说完。
陆鸣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了上去。
道长，这是我给道祖捐的一点香油钱。不多，先捐五百万修修大殿的房顶。以后每年以启鸣农业的名义，保底定向捐赠两千万道教文化传承基金。另外，山下的修路工程队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就进场，给咱道观修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带路灯的那种。
老住持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支票，又看了看支票上那一串长长的零。
老住持脸上的肃穆与清高瞬间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凡人难以企及的慈祥与灿烂。
老道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支票塞进宽大的道袍袖子里，一把拉住陆鸣满是泥巴的手，用力摇晃。
哎呀。无量天尊。老道刚才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三万里，便知有大德真仙降临本观。这位小道友骨骼惊奇，面相富贵不可言，分明是太上道祖转世历劫。什么挂单名额，只要道友愿意，本观掌教大弟子的位置，非你莫属。
站在一旁的陈启，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道长。陈启崩溃地大喊，他是个文盲。他连道德经第一句都不会背。道门清静之地，岂能被黄白俗物玷污。
老住持面色一沉，狠狠瞪了陈启一眼。
放肆。玄清，休得无礼。何为道。达者为先，济世救民方为大道。这位陆道友一出手便能救活山下修路的百十号民工家庭，更能重塑道祖金身，此等大功德，岂是你那点小乘清修所能比拟的。
老住持转头看向陆鸣，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掌教大弟子陆道友，从今天起，你主掌后山文旅与香火运营。至于玄清……
老住持指了指旁边的陈启：
你就负责每天给陆道友端茶倒水、清扫禅房。务必伺候好陆道友的起居。听明白了吗。
陈启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三清神像，又看着满脸堆笑的老住持，最后看着正从编织袋里往外掏辣条和自热火锅的陆鸣。
窗外，终南山的风呼呼吹过，吹乱了陈启刚剃了一半的光头。
陈启张了张嘴，想要大笑，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笑声与哭声在空旷的三清殿内反复回荡，显得凄凉而又无比荒诞。
陆鸣撕开一包辣条，递到陈启面前，眼神依旧清澈而真诚。
启哥，别哭了，神仙面前哭不吉利。
尝尝这个，卫龙新出的麻辣味，可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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