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嫁给谢嘉言的第七年。 死因是胃癌，疼了整整三个月才咽气。 临终前，我听见婆婆对谢嘉言说：“总算熬死了，赶紧把苏苏接回来吧，这些年委屈她了。” 谢嘉言哽咽着点头：“妈，是我对不起苏苏，让她等了这么多年。”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们母子情深，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我这七年掏心掏肺的付出，不过是在替人看管丈夫。 挺好。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第一次见到谢嘉言，是在县城火车站。
那年我十九岁，刚从卫校毕业，被分配回镇卫生院当护士。我拖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全部家当，从绿皮火车上挤下来，一头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没长眼啊？”对方嗓门挺大。
我捂着撞疼的鼻子抬头，就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肩宽腿长，下巴上冒着青茬，浓眉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就是脾气不大好，正拧着眉头瞪我。
我下意识往后一退，踩到了后面大妈的脚。大妈“嗷”一嗓子，我趔趄着往前扑，又撞回那军装男人身上。
这下他真生气了，一把扶住我胳膊，把我拎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看、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我们卫生院新来的谢嘉言谢医生。部队转业，分配回原籍，据说医术好得很，就是在战场上待久了，人冷，话少，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我们卫生院小，拢共就俩大夫，一个老中医，一个就是他。我负责打针发药，跟着老中医抄方子，有时候忙不过来，也被支使去给谢嘉言打下手。
谢嘉言这个人，跟谁都不热络，但也不故意为难人。就是话少，能用点头摇头解决的绝不多说一个字。我一开始怕他，后来发现他只是面冷，心不坏。有一回有个老太太带孙子来看病，钱没带够，急得直抹眼泪。谢嘉言一声不吭掏了五块钱给收费处，转头跟老太太说：“先欠着，下次来补。”
五块钱，那时候够我半个月伙食费了。
老太太千恩万谢，他摆摆手，扭头看见我盯着他看，恶声恶气地问：“看什么看？药配好了？”
我赶紧低头干活。
再后来，慢慢熟了，发现他也有笑的时候。那次卫生院搞联欢，他唱了一首《咱当兵的人》，五音不全还吼得中气十足，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我蹲在角落里笑得肚子疼，他下来就瞪我：“笑什么笑？你唱一个试试。”
我真唱了一个。唱的《军港之夜》，我嗓子细，唱到“海风你轻轻地吹”那里，他突然打断我：“行了行了，别跟蚊子叫似的。”
但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相处了两年多，有一回我发高烧，他给我挂水，一边配药一边骂我：“三十八度九还来上班？你脑子烧坏了？卫生院少了你转不了是不是？”
我烧得迷迷糊糊，哼唧着说：“这个月全勤奖……”
他气得把针头扎得特别轻，嘴上却凶：“全勤奖能有命重要？再这样我直接给你妈打电话。”
我一下子就老实了。我妈那脾气，知道我带病上班，能从镇上追到卫生院来骂我三天。
后来他就开始管我。不准我不吃早饭，不准我下了夜班还去帮人顶班，不准我大冬天穿个薄外套就往外跑。有一回我蹲在院子里洗头，他路过看见，二话不说把我拽起来，扔了块干毛巾在我脑袋上：“作死啊？大冬天洗头不用热水？”
我头发湿漉漉地顶在脑袋上，仰头看他：“谢医生，你管得比我妈还宽。”
他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凶巴巴地说：“我是你领导，领导管下属天经地义。”
再后来，他就找我谈话了。在卫生院后面的小山坡上，揪了一把野草在手里揉来揉去，吭哧吭哧半天，憋出一句：“秦桑，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嘴上却还装傻：“挺好的啊，就是脾气大了点。”
他又憋了半天，把手里的野草都揉成渣了，才说：“那你……要不要跟我处对象？”
说完又赶紧补充：“我工资不低，有转业费，以后转正了还能分房子。我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我不会打人，这个你放心。”
我看着他紧张得鼻尖冒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吧，”我说，“先处着看看。”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生疼：“真的？你不骗我？”
“不骗你，”我忍着笑，“但你得改改你那臭脾气。”
“改，我改。”他点头如捣蒜，又想起什么，“那明天我帮你打早饭？你爱吃啥？包子还是油条？豆浆要不要放糖？”
我看着他突然从闷葫芦变成话痨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处了半年对象，他就跟我求婚了。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就是他发了工资那天，把存折往我手里一拍：“秦桑，咱俩结婚吧。钱都给你，你管着，我放心。”
存折上是他全部转业费加存款，三千多块，在那个年代够在镇上买个小院子了。
我拿着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他：“你就不怕我卷了你的钱跑了？”
他瞪我：“你敢？你跑了我追到天涯海角也把你逮回来。”
我乐了：“那你试试？”
他真急了，一把把我拽进怀里，脑袋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说：“秦桑，我没爹没妈，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回来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别跑，行不行？”
他从来没说过这么软的话。我鼻子一酸，拍了拍他后背：“行了行了，不跑，谁跑谁孙子。”
我们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就是一句：“秦桑，我有家了。”
我困得不行，还得哄他：“嗯，有家了，你赶紧睡。”
他瞪着眼睛看我，特别认真地说：“秦桑，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我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
结婚以后，他确实对我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我感冒了他能请一天假在家给我熬姜汤，我值夜班他就在卫生院陪着我，困得在椅子上打盹也不肯回家睡。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这月钱怎么花？你说买啥就买啥。”
我跟他说不用这样，我又不是不会管钱。他就嘿嘿笑：“我乐意，我媳妇管着我，我心里踏实。”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小两口都有正经工作，工资虽不多但够花，他脾气虽然还是有点急，但在我面前已经收敛很多了。我甚至开始盘算着攒两年钱，在镇上买个小院子，生个孩子，踏踏实实过日子。
唯一的疙瘩，是我婆婆。
谢嘉言说他没爹没妈，其实不准确。他爸确实没了，妈改嫁到了隔壁县。他这个妈姓刘，叫刘桂芳，改嫁后跟第二任丈夫生了闺女叫谢苏苏，比他小八岁。
谢嘉言对他这个妈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十来岁就没了爹，他妈带着他改嫁，继父对他不好，动辄打骂，他初中没毕业就跑去当了兵，一半是家里穷，一半是待不下去。另一方面，毕竟是他亲妈，这些年他虽然嘴上不说，但逢年过节都会寄钱回去，该尽的孝道一点没落下。
刘桂芳这个人吧，怎么说呢，嘴甜心苦，表面功夫做得特别好。我第一次见她，她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好闺女”，夸我长得好、工作好、有福气，转头就跟谢嘉言说我看着太瘦了，不好生养。
这话是后来谢嘉言跟我学的，他当时就怼回去了：“妈，你管人家生不生孩子呢？我俩过日子，你少掺和。”
刘桂芳讪讪地笑，从此在我面前收敛了不少。但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因为她打心眼里觉得，谢嘉言转业回来应该把工资交给她管，而不是交给我这个“外人”。
有一回过年，我们回隔壁县看她。饭桌上刘桂芳就提了：“嘉言啊，你妹妹苏苏明年要考大学了，家里紧得很，你看你这边能不能帮衬点？”
谢嘉言问她差多少。
她说：“倒也不差多少，就是学费和住宿费凑不齐，大概差八百。”
八百块，那时候够我攒小一年的。
谢嘉言看了我一眼。我说：“行，这钱我们出。”
刘桂芳高兴得不行，一个劲儿夸我懂事。结果转头又跟邻居说，她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给钱还得媳妇点头。
这些话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还傻乎乎地觉得，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呗。苏苏那姑娘我也见过，瘦瘦小小的，话不多，见了我怯生生叫嫂子，看着怪可怜的。
苏苏考上大学那年，我和谢嘉言结婚第三年。她来省城上学，刘桂芳打电话说家里房子漏雨要修，拿不出生活费，让我们先垫着。谢嘉言跟我商量，我说：“一个月给八十，够她吃饭了。”
结果苏苏来了没俩月，刘桂芳又打电话，说苏苏在学校吃不饱，人都瘦脱相了。谢嘉言又跟我商量，加到一百二。
我那时候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苏苏一个女学生，在省城上学，学校食堂一顿饭才几毛钱，一个月一百二还不够吃？我自己一个月伙食费才六十。
但我没说什么，只是私下跟谢嘉言嘀咕：“你妹是不是花钱有点大手大脚？”
谢嘉言皱眉头：“不能吧，她从小挺懂事的。”
懂事？后来我才知道，苏苏在学校穿的是名牌运动鞋，用的是最新款的随身听，隔三差五还跟同学下馆子。刘桂芳一边在老家哭穷，一边拿着我们给的钱给闺女充面子。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婚后第四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谢嘉言高兴疯了，当天就跑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两斤红糖、三斤鸡蛋，还割了半扇排骨。晚上抱着我傻笑，说：“秦桑，你说咱孩子叫啥名好？谢什么好呢？谢天谢地？不行不行，太土了。”
我踹他：“你才土呢。”
他嘿嘿笑，趴在我肚子上听，说：“我听见了，他在喊爸爸。”
才一个多月，听个屁。
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打呼噜，估计是紧张得没睡着。
结果孩子没保住。两个多月的时候，我值夜班摔了一跤，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送县医院一查，胎停了。
谢嘉言从卫生院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刚做完清宫手术。他推开病房门，脸上煞白，嘴唇哆嗦着，走到我床边蹲下来，握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我那时候刚醒，麻药还没全过，迷迷糊糊看见他眼眶红了。
我说：“谢嘉言，你别哭，我没事。”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我手心里，闷声说：“秦桑，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值夜班。”
我说：“关你什么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摇头，不说话。
后来我出院回家，他请了半个月假在家伺候我。天天给我炖鸡汤、煮红糖鸡蛋，连内裤都不让我洗，说不能沾凉水。我被他伺候得浑身不自在，说：“谢嘉言，你再这样我就要长蘑菇了。”
他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头也不抬：“长蘑菇就长蘑菇，我养着。”
我看着他发顶，突然觉得，这男人虽然嘴笨脾气差，但还真是实心眼对我好。
小月子坐完，刘桂芳来了。
她是打着“照顾儿媳妇”的旗号来的，来了以后确实帮着做了两天饭。到了第三天，她坐在我床边，语重心长地说：“桑啊，妈跟你说个事儿。”
我那时候正捧着一碗鸡汤喝，闻言点头：“您说。”
“你这次小产，妈找人算过了，说是你身体底子不好，不容易坐胎。”她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嘉言年纪不小了，跟你同岁的那些，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看……”
我手里的鸡汤突然就不香了。
“妈，您什么意思？”
“妈不是要拆散你们啊，”她赶紧摆手，“妈就是想着，苏苏认识个姑娘，是她同学，人长得周正，身体也好，家里是农村的，能吃苦……”
我放下鸡汤碗，看着她。
“妈的意思是，让嘉言跟人家生个孩子，抱回来我养，对外还说是你生的。这样你们两口子日子照过，家里也有了后，多好。”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才慢慢说：“妈，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妈知道这话不好听，但妈是为你们好啊。”
“为我好？”我笑了，“妈，您要是真为我好，就麻烦您告诉我，这是您的意思，还是谢嘉言的意思？”
她眼神闪烁：“嘉言不知道，是我自己琢磨的……”
“那您就别琢磨了。”我端起鸡汤继续喝，“这事儿我当没听过，您也别跟嘉言提。他脾气不好，听了得跟您急。”
刘桂芳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说什么。
谢嘉言晚上回来，我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刘桂芳肯定跟他说了什么。但他最后憋出一句：“秦桑，我妈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样，嘴碎。”
我说：“行，我不往心里去。”
他点点头，去厨房给我热牛奶。我看着他背影，心说：谢嘉言，你最好是真不知道。
那之后刘桂芳没再提这事，但我心里扎了根刺。每次看见她笑眯眯拉着我的手叫“好闺女”，我就想起她那句“借腹生子”。
婚后第六年，我查出胃上有毛病。
一开始就是胃疼，我以为是老毛病，吃两片胃药就压下去了。后来疼得越来越勤，吃药也不管用，谢嘉言硬拉我去省医院查。
胃镜做完，大夫把谢嘉言单独叫进去。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是白的。
“怎么了？”我问他。
“没事，”他强笑，“就是胃炎，得好好养。”
我看着他眼睛，说：“谢嘉言，你别骗我。”
他抿着嘴不说话。
我又说：“我是护士，我天天给人发药，你别拿糊弄病人的那套糊弄我。”
他鼻子一酸，蹲下来握住我的手：“秦桑，是胃癌。早期，能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期你哭什么？能治就治呗。”
“大夫说，得切掉三分之二的胃，后续还要化疗……”他声音都抖了。
“切呗，”我说，“我又不是靠胃活着。”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谢嘉言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的，也不知道多久没睡了。看见我睁眼，他赶紧凑过来：“秦桑，疼不疼？”
我说：“还行，就是渴。”
他拿棉签蘸了水给我润嘴唇，动作轻得跟碰瓷似的。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谢嘉言，你几天没睡了？”
“没多久。”
“放屁。”我嗓子哑得厉害，“你去睡会儿，让护士看着我就行。”
他不肯，最后还是我急眼了，他才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了两个小时。
化疗遭罪，吃啥吐啥，头发一把一把掉。谢嘉言就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今天炖鱼汤明天熬粥，我吐了他就再换。后来我实在不想吃，他就坐在床边哄我：“秦桑，你就当为了我，再吃一口行不行？你不吃我也不吃。”
我被他烦得没办法，捏着鼻子往下灌。
那段时间，刘桂芳也来了两趟。第一趟拎了一兜苹果，坐了一会儿说家里有事就走了。第二趟是听说我手术完了，来看了看，拉着谢嘉言在走廊嘀嘀咕咕半天。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她是来跟谢嘉言说：“这病是个无底洞，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谢嘉言跟她吵了一架，把人赶回去了。
这事儿我是出院以后才知道的。邻居跟我学舌，说那天刘桂芳在走廊里哭天抹泪，说她儿子没良心，为了个病秧子媳妇不要亲妈。
我听完，对谢嘉言说：“你妈也不容易，你别跟她吵。”
谢嘉言闷声说：“她不容易？她不容易就别来添乱。”
我没再说什么。那时候我还在化疗，头发掉光了，每天裹个头巾去卫生院上班——我不肯歇着，歇着胡思乱想更容易出事。
院长照顾我，让我只管发药，不用值夜班。我就在药房窗口坐着，有人来拿药我就递出去，没人来就趴桌上歇着。谢嘉言隔一会儿就过来看我一眼，不干啥，就是瞅一眼，问一句：“喝水不？”或者“要不要上厕所？”
我被他烦得不行，说：“谢嘉言，你再这样我申请调去别处了啊。”
他这才收敛了点。
结果没过几天，他真憋了个大的。
那天晚上回家，他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酒——我都不能喝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一看这架势，心说坏了，这肯定有事。
果然，三杯酒下肚，他说：“秦桑，咱俩离婚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他：“你说啥？”
“我说离婚。”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这几年攒了些钱，都给你。房子也归你。我回老家去。”
我把筷子拍桌上：“谢嘉言，你把话说清楚。”
他这才抬头，眼眶红通通的：“秦桑，我妈说得对，我这情况，不能再拖累你了。你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又是生病又是花钱的。我现在工资也降了，往后化疗还得花钱，我……”
“你闭嘴。”我站起来，“谢嘉言，你再说一句离婚试试？”
他嘴唇哆嗦：“秦桑……”
“我问你，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你妈教你说的？”
他不说话。
“行，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点点头，“谢嘉言，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你没爹没妈就我一个亲人，让我别跑。现在轮到我生病了，你倒想跑了？”
“不是，我是怕拖累你……”
“拖累个屁！”我气得直拍桌子，“我是你老婆，咱俩领了证的，生病花钱天经地义。你要是敢因为这事跟我离婚，我明天就去你们卫生院门口拉横幅，就写‘谢嘉言抛弃病妻天打雷劈’，我看你以后怎么做人！”
他被我骂愣了，半天吭哧出一句：“那、那你不嫌我穷？”
我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才知道你穷？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穷得叮当响，我不也嫁了？”
他抿着嘴，眼圈更红了。我叹了口气，坐回去，放缓了语气：“谢嘉言，你听好了。我秦桑嫁给你，图的是你这个人。你人好，对我好，我认。至于钱多钱少、生病健康，那是老天爷的事。你要是觉得我生病了就该离婚，那你趁早别当大夫了，医德俩字你会写吗？”
他被我骂得抬不起头，过了好半天才小声说：“那……咱不离了？”
“不离！”我瞪他，“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以后你妈再跟你嘀咕什么，你得告诉我。你不许瞒着我。”
他点头如捣蒜：“行，行，我都告诉你。”
我当时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过俩月，我又在刘桂芳那儿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我去看中医调理身体，回来的路上碰见刘桂芳以前的邻居。那大姐拉着我唠了半天，临走时欲言又止地问：“桑啊，你跟嘉言是不是要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姐，这话从哪儿说起？”
“你婆婆说的呀，说她儿子要跟个老同学结婚了，还说要摆酒呢。”
我回去的路上腿都是软的。
进门看见谢嘉言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我问他：“谢嘉言，你妈最近跟你说什么了？”
他手一顿：“没说什么啊。”
“你再想想。”
他放下扳手，脸上有点心虚：“就……说了些家里的事。”
“什么家里的事？”
他吭哧半天：“她说苏苏毕业了，想在省城找工作，看能不能住咱们家……”
“还有呢？”
“……还说让我多关照关照苏苏的同学。”
我盯着他：“哪个同学？”
他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谢嘉言，你妈是不是跟你提了让我俩离婚，然后你跟那个什么同学结婚的事？”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气得笑出声，“你妈都跟老家的人说了，说你俩要摆酒！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急了：“我没答应！我跟她吵了！秦桑你听我说——”
“你说。”
“我妈提了好几次，我都给拒了。那个什么同学我见都没见过，是苏苏牵的线，说是什么学姐，家里条件不错，能帮衬我……”他越说声音越小，“但我没答应，我真的没答应。”
“你没答应，你也没告诉我。”
他低下头：“我怕你多想。”
“你瞒着我我才多想！”我指着他鼻子，“谢嘉言，你上次怎么答应我的？你说有事告诉我，你做到了吗？”
他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气得没吃饭。谢嘉言做了面条端到床边，我背对着他不理。他在床边蹲了半天，说：“秦桑，我错了。我明天就给我妈打电话，把话说清楚。她要再提这事，我就不认她这个妈了。”
我闷声说：“你认不认她是你的事，但你要再敢瞒我一次，咱俩就真离。”
“不离不离，”他赶紧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他真打了电话，刘桂芳在电话里哭天抢地，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谢嘉言一声没吭，等她骂完了才说：“妈，秦桑是我媳妇，我这辈子就她一个。你要是再搅和，就别怪我翻脸。”
挂了电话，他过来抱着我说：“秦桑，解决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心里却踏实不下来。
怎么说呢，女人生病了，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累赘。我虽然嘴上骂谢嘉言骂得凶，但心里其实清楚，我这个病确实拖累他了。他工资降了，活儿却多了，下班回来还得伺候我。有时候我半夜疼醒了，就看他趴在床边打瞌睡，手还攥着我的手。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心想：秦桑啊秦桑，你得争气，不能死在他前头。
可这玩意儿争气不争气，由天不由我。
婚后第七年开春，我复查的时候发现转移了。
大夫把谢嘉言叫进去说了半天。他出来的时候，脸比上次还白。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他走过来，就先开口了：“谢嘉言，你别说了，我猜到了。”
他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秦桑，大夫说还能治……”
“治个屁。”我拍了拍他手背，“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谢嘉言，咱不治了。”
“不行！”
“你听我说。”我掰着手指头跟他算，“咱家存款还有多少？不到两万吧？房子是单位分的，不能卖。你这几年为了给我治病，工资搭进去大半，苏苏那儿还欠着钱。再治下去，你就得借钱了。”
“借钱就借钱！”
“借了钱，你往后怎么还？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
我说：“谢嘉言，咱不治了。剩下的日子，好好过。”
他抱着我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回家，他破天荒没做饭，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翻出相册来一张一张看。看到我们结婚那张照片，他指着上面傻笑的自己说：“秦桑，你看我那时候多傻。”
“你现在也傻。”
“嗯，”他点头，“我一直傻。”
后来的日子，他天天陪着我。我跟单位请了长假，他也把工作辞了，就专门在家伺候我。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我乐意，你别管。”
那三个月，是我跟他过得最消停的三个月。没有刘桂芳搅和，没有苏苏伸手要钱，就我们俩。每天早上一块儿去公园遛弯，中午他给我做我能吃得下的饭，下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晚上他给我洗脚、按摩。
我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让我咬他胳膊。我咬得他胳膊上全是牙印，他也不吭声，就抱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
最后那几天，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谢嘉言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跟我说话。说他小时候在老家的事，说他在部队的事，说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的事。
有一回他说着说着，突然问：“秦桑，你后悔嫁给我吗？”
我说：“后悔。”
他愣住了。
“后悔没早点嫁给你。”我闭着眼睛说，“早知道你对我这么好，我十九岁那会儿就该把你逮住。”
他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掉眼泪。
我死那天，是个大晴天。谢嘉言出去给我买西瓜——我最后就想吃口凉的。他出门没多久，刘桂芳来了。
她进门看见我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她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我以为她是来看我的，结果她掏出手机给谢嘉言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大着嗓门说：“嘉言啊，西瓜别买了，赶紧回来。她这情况，你看要不要提前把寿衣备好……”
我在半空中飘着，看着这出戏。
谢嘉言回来的时候，西瓜抱在怀里，摔了一跤，西瓜碎了，他也顾不上，连滚带爬跑进屋。
刘桂芳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她这情况……”
“妈！”谢嘉言打断她，嗓子都劈了，“秦桑还没死呢！”
刘桂芳撇了撇嘴，到底是闭了嘴。
我咽气的时候，谢嘉言正握着我的手。他感觉到我手凉了，先是一愣，然后把我手贴在他脸上，使劲儿搓，好像这样能把我搓热似的。
我飘起来，看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我听见刘桂芳在他耳边说：“行了行了，别嚎了，人都没了你哭给谁看？赶紧把正事办了。苏苏那边我都说好了，你啥时候去见她？”
谢嘉言抹了把脸，哽咽着说：“妈，秦桑刚走……”
“刚走怎么了？你还想守孝三年啊？你都多大了？苏苏等了你这么多年，你总得给人家个交代吧？”
我在半空中，看着谢嘉言低下头，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刘桂芳满意了，拍了拍他肩膀：“这才对嘛。妈还能害你？苏苏那姑娘多好，等了这么多年都没嫁人，不就是等你吗？你说你当年非娶那个秦桑，妈拦不住你。现在她自己命短，怪得了谁？”
“妈！”谢嘉言低声吼了一句。
“行行行，我不说了。”刘桂芳摆摆手，“你先把她后事办了，然后赶紧去苏苏家提亲。苏苏说了，不要彩礼，她家里还陪嫁一辆摩托车。你赚大了知道吗？”
我在半空中，气得差点现形。
合着我这七年，就是给他们谢家当免费长工呢？伺候老公、贴补小姑子、生病了自己扛，死了还得腾位置？
行，真行。
那咱就好好玩玩。
谢嘉言，你不是喜欢瞒着我吗？你不是喜欢当老好人吗？
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死人的事儿，可比活人的事儿多多了。
我死了七天，谢嘉言把我的骨灰盒放在了堂屋正中间，前面摆了香炉、水果、还有一碗没吃完的红烧肉——那是我生前最后想吃的，他到底没给我做，因为刘桂芳说“死人的东西摆家里不吉利”。
头七那天晚上，我蹲在房梁上看谢嘉言给我烧纸。他一边烧一边哭，嘴里念念叨叨：“秦桑，你在那边缺啥给我托个梦，我给你烧。”
刘桂芳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嘴里还不闲着：“行了行了，烧两张意思意思得了，你还真指着她托梦啊？活人还能让死人拿捏了？”
谢嘉言没理她，继续往火盆里塞纸钱。
我蹲在房梁上，冲他后脑勺吹了一口凉气。
谢嘉言打了个哆嗦，裹了裹衣裳，嘟囔了一句“咋这么冷”。刘桂芳就接茬了：“我说啥来着？人死如灯灭，你还哭，哭有啥用？赶紧把正事办了。”
正事就是去苏苏家提亲。
我死之前，苏苏已经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租的房子，一个月房租就要三百。刘桂芳三天两头打电话跟谢嘉言哭穷，说苏苏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容易，当哥的得帮衬。谢嘉言就按月给苏苏打钱，从一百二涨到两百，后来又涨到三百，比我俩一个月伙食费还高。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刘桂芳压根没把我当自家人，她眼里的自家人只有谢嘉言和苏苏——啊对，苏苏是她改嫁后生的，跟谢嘉言同母异父，但刘桂芳一口一个“你亲妹妹”叫得比谁都亲。
我死了，苏苏倒是来过一趟，穿一身黑裙子，哭得梨花带雨，进门就扑到谢嘉言怀里叫“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当时飘在她头顶上，看着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光听见干嚎。
嚎完了，苏苏抹着眼睛说：“哥，嫂子走了，你一个人咋办呀？”
谢嘉言哽咽着说：“没事，哥能照顾自己。”
苏苏就扭头看了刘桂芳一眼。
刘桂芳立刻接上：“咋能一个人过？家里没个女人像什么话？苏苏说得对，你得赶紧找个人。”
我当时就乐了。好家伙，我头七还没过呢，这就开始张罗给我老公找下家了？
不过我没急着现形。我得先摸清楚底细。
当天晚上，我飘到刘桂芳住的客房窗户外头蹲着偷听。这老太太正跟苏苏打电话，嗓门大得不用贴墙都能听清。
“苏苏啊，你哥那边我说了，他没反对，就是面子上过不去。你再等两天，等他缓过劲来我就安排你俩见面。”
电话那头苏苏说了什么，刘桂芳乐了：“傻闺女，你哥这人你还不知道？嘴硬心软。当年那个秦桑，他也不是多喜欢，不就是图人家有正式工作吗？现在人没了，正好。你这边工作也稳定了，你俩又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知根知底，多好。”
我在窗外头听得直点头。嗯，行，原来谢嘉言娶我是“图我有正式工作”。
那行，那我让你看看啥叫正式工作带来的后遗症。
头七过后第二天，谢嘉言开始收拾我的东西。他把我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一边叠一边抹眼泪。刘桂芳在旁边指手画脚：“这件还行，留着给苏苏穿。那件太旧了，扔了吧。哎，这个镯子不错，银的吧？给苏苏留着。”
谢嘉言闷声说：“妈，这些是秦桑的东西。”
“人都没了，东西留着干啥？你不嫌晦气啊？”
谢嘉言没说话，但把银镯子递给了刘桂芳。
我飘在旁边，看着刘桂芳把镯子揣兜里，然后掏出手机给苏苏发消息：“你哥同意了，镯子我给你留着呢，明天你来拿。”
我当晚就去找了村里的大喇叭王翠花。
王翠花，我生前的好姐妹，镇上有名的大喇叭，谁家母鸡多下了一个蛋她都能给你编成段子传遍十里八乡。以前我跟她一块儿值夜班，她能把卫生院从院长到扫地大爷的八卦全给你捋一遍。
我飘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剁猪草。我蹲在她旁边，冲她耳朵眼吹了一口气。
王翠花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看天：“怪了，大晴天咋阴风阵阵的？”
我又吹了一口。
这回她看清了——我故意把脸凑到她跟前，让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王翠花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掉地上，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秦、秦桑？！”
我冲她咧嘴一笑，比了个“嘘”的手势。
王翠花到底是王翠花，惊吓过后立刻兴奋起来，压着嗓子问：“你咋回来了？是不是有啥未了的心愿？你跟我说，我肯定给你办！”
我趴在她耳朵边上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王翠花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眼睛都亮了，一拍大腿：“这事儿包我身上！你等着看好戏吧！”
第二天一早，王翠花拎着个菜篮子就上街了，碰见谁跟谁唠。
“哎你知道吗，谢医生家那个婆婆啊，秦桑头七还没过呢，就张罗着给儿子找下家了。”
“真的假的？秦桑才走几天啊？”
“我骗你干啥？昨儿个谢医生收拾秦桑东西，那老太太把银镯子都撸下来了，说要给她闺女。你说说，那是人家秦桑的嫁妆，她一个当婆婆的，有啥脸拿？”
“哎呦，这也太不讲究了。”
“可不嘛。还有呢，听说那老太太早就相中了自己闺女，想让儿子娶妹妹呢。”
“啥？那不是乱伦吗？”
“倒不是亲兄妹，苏苏是老太太改嫁后生的，跟谢医生不是一个爹。”
“那也不能这么干啊！秦桑才死几天？”
“就是说啊。我跟你讲，秦桑活着的时候，那老太太就撺掇儿子离婚，说秦桑生不出孩子。人家秦桑为啥生不出？还不是当年为了伺候她儿子累的？”
不出三天，整个镇上都在传谢嘉言他妈要把闺女嫁给儿子的事。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人添油加醋，传到后来已经变成了“谢嘉言他妈在秦桑住院期间就把闺女领到儿子床前了”。
谢嘉言出门买个菜，卖菜大娘多给他塞了一把葱，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谢医生啊，你那个妈……你可得留个心眼。”
谢嘉言一头雾水。
回到家，刘桂芳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谢嘉言把菜放下，闷声问：“妈，你最近是不是跟人说什么了？”
“说什么？”刘桂芳眼皮都没抬。
“外面都在传……”
“传啥？传我让苏苏嫁给你？”刘桂芳把瓜子壳一扔，理直气壮，“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苏苏咋了？苏苏哪点配不上你？人家正经大学生，有工作，长得也不差。秦桑是挺好，可人没了就是没了，你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
谢嘉言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妈，外头传得特别难听……”
“难听就难听，关起门来过日子，管别人说啥？”
我在旁边听着，心说行，老太太心理素质真好。
那就再加点料。
我飘到镇上小学，托梦给教数学的李老师。李老师跟我关系一般，但她老公在镇派出所当户籍警。我让她“无意间”查了一下苏苏的户籍档案，然后“一不小心”发现了一件事——苏苏在省城登记的工作单位是假的，她根本没去上班，每个月拿着谢嘉言给的钱到处旅游，朋友圈发的那些“加班到深夜”全是在网吧通宵追剧。
李老师是个藏不住话的，第二天就跟办公室同事说了，办公室同事又跟自己老公说了，老公又跟自己兄弟说了……
到了第五天，谢嘉言收到一条短信，是他战友老周发来的：“嘉言，你那个妹妹，前两天我在省城火车站碰见她了，跟一个男的一起，我还拍了张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照片发过来，苏苏挽着一个戴金链子的男的，笑得一脸灿烂，身上穿的那件大衣，谢嘉言认识——去年冬天苏苏跟他要钱买的，说“省城冬天冷，上班得穿厚点”。
谢嘉言拿着手机的手直发抖。
我飘在他旁边，心说：这回你总该明白了吧？
当天晚上谢嘉言跟刘桂芳吵了一架。我在旁边飘着看热闹，就听谢嘉言问：“妈，苏苏到底有没有上班？”
刘桂芳支支吾吾：“上、上着呢吧……”
“那个男的是谁？”
“啥男的？苏苏没对象啊……”
“火车站，挽着胳膊，穿我那件大衣。”
刘桂芳脸色变了，嘴唇哆嗦半天：“那、那可能是同事……”
谢嘉言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妈，我每个月给苏苏打三百，我自己吃食堂，秦桑生病都舍不得买好药，你跟我说苏苏在省城上班不容易。她不容易？她穿大衣逛街搞对象，秦桑吃药的钱都不够！”
我在半空中给他鼓掌。谢嘉言，你总算不瞎了。
但刘桂芳是谁？她能从谢嘉言十来岁把他攥到四十多岁，靠的就是脸皮厚。
她愣了几秒钟，立刻拍着大腿哭起来：“我苦命的儿啊——你爹死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苏苏是你妹妹，她年轻不懂事，妈回头骂她！可你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跟妈翻脸啊！秦桑都死了，你还为她跟妈吵，你让外人怎么看咱家？”
谢嘉言被她哭得一愣，那股气就泄了一半。
我在旁边直跺脚。谢嘉言啊谢嘉言，你他妈就吃这一套！
行，你吃这套，那我给你换个招。
当天晚上，谢嘉言做了个梦。
他梦见我坐在床边，披头散发的，手里拿着他给我买的那件打折毛衣——就是那件袖子短了一截、他说“你穿里面别人看不见”的毛衣。
我冲他笑：“谢嘉言，我毛衣呢？”
他在梦里直哆嗦：“我、我收箱子里了……”
“哪只箱子？你妈收的吧？”
他不敢说话。
我就把毛衣往他脸上一扔：“你自己穿穿看，袖子够长不？”
他低头一看，毛衣套在他胳膊上，跟个肚兜似的。
我“嘿嘿”一笑，脸就往他跟前凑：“谢嘉言，你说，你妈是不是觉得我死了就能随便拿我东西？”
他往后缩：“我、我让她还……”
“还啥呀，人都没了，东西留着晦气——这话是你妈说的吧？”
他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行，你睡吧。明天我接着来。”
第二天早上谢嘉言醒过来，一头冷汗，摸出手机就给刘桂芳打电话：“妈，秦桑那件毛衣呢？还有那个银镯子，你赶紧给我找出来。”
刘桂芳在电话那头莫名其妙：“啥毛衣？大清早的发什么癔症？”
“秦桑的东西，你给我收哪儿了？”
刘桂芳火了：“一件破毛衣你至于吗？大早上打电话就为这个？你魔怔了？”
谢嘉言直接把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苏苏来了。
她穿得花枝招展的，进门就喊“哥”，看见谢嘉言脸色不对，又改口叫“妈”。刘桂芳把她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苏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走过来跟谢嘉言说：“哥，那男的是我同事，那天顺路……”
谢嘉言问她：“你上班了吗？”
“上、上了呀……”
“哪个单位？叫什么名字？”
苏苏卡壳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你倒是编啊，接着编啊。
苏苏编不下去，就开始哭，哭得跟真的一样：“哥，你是不是听外人说了啥？我是你亲妹妹，外人能比我跟你还亲？”
谢嘉言闷声说：“秦桑也是我亲人。”
苏苏哭声一顿。
谢嘉言又说：“她活着的时候，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你打钱。她自己吃药都省着，给你买衣裳。你嫂子哪点对不起你？”
苏苏不哭了，抬头看他，眼神里带出点怨气：“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花了你多少钱似的。你是我哥，给我花点钱怎么了？再说你以前不是说，等以后条件好了，给我陪嫁一辆车吗？”
谢嘉言：“那是以前。”
“以前秦桑还没死呢，你当然说得轻巧！”苏苏把话说秃噜了，赶紧捂嘴。
谢嘉言看她半天，说：“苏苏，你回省城去吧。以后钱我不打了，你自己上班养活自己。”
苏苏“嗷”一嗓子就哭了，这回是真的，眼泪哗哗的：“妈！你看我哥！”
刘桂芳从厨房冲出来，指头差点戳到谢嘉言鼻子上：“你疯了？你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你不给钱让她喝西北风啊？”
谢嘉言闷头收拾东西：“她二十三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刘桂芳和苏苏母女俩在客厅闹了一下午。我在房梁上坐着嗑瓜子——虽然嗑不着，但姿势得有。
闹到最后，刘桂芳放狠话了：“谢嘉言，你要是敢不管苏苏，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谢嘉言手一抖，我看他眼圈都红了。
他这人最怕的就是“没亲人”。十来岁爹死了，妈改嫁，继父打他，他跑去当兵，十几年回来还是孤家寡人。好不容易娶了我，现在我又没了。他就怕没人要他。
刘桂芳掐的就是他这个软肋。
我叹了口气，飘到他跟前，对着他耳朵眼吹了口气。
他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墙上挂着的我俩的结婚照——照片里他笑得一脸傻气，我挽着他胳膊，脑门上被他亲得油亮油亮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突然就不抖了。
“行，”他说，“妈，那你们收拾东西走吧。”
刘桂芳愣了：“啥？”
“这房子是单位分给我的，秦桑走了，这房子也是我的。你们要是不认我，那就回老家去。反正老家房子你们也住着，我每个月再给你们打一百养老钱——妈你今年六十三了，一百块够你买菜了。苏苏那边我一分不给，你要闹就闹去。”
刘桂芳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在房梁上差点笑出声。谢嘉言啊谢嘉言，你他妈早这么硬气，我至于死得那么憋屈吗？
不过也行，临了临了，总算没白当一回夫妻。
当天晚上，刘桂芳和苏苏真收拾东西走了。临走前刘桂芳在院子里嚎了半个钟头，说谢嘉言“被那个死鬼女人迷了心窍”，说“秦桑死了都不放过她儿子”。
谢嘉言站在门口，一声不吭。
等她们走远了，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抱着脑袋哭了。
我蹲在他旁边，伸手想摸摸他头发——手穿过去了，摸不着。
他哭了半天，突然抬头对着空气说：“秦桑，你看着没？我把她们赶走了。”
我说：“看着呢，干得漂亮。”
他当然听不见。但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我飘在他后头，看他一边吃面一边掉眼泪，嘴里还念叨：“秦桑，这鸡蛋以前都是你吃的……以后我替你吃。”
我翻了个白眼：“放屁，鸡蛋是给我吃的，你吃个屁。”
他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去坟上给你烧纸，多烧点，你在那边别省着花。”
我蹲在灶台上，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白头发，突然有点想哭。
但哭不出来——鬼没眼泪。
行吧，这结局也不算太坏。
后来谢嘉言真给我烧了不少纸钱，还在我坟前种了两棵苹果树。每年清明他去上坟，都坐在坟头跟我唠半天，什么今年工资涨了、什么卫生院新来了个小护士干活没我利索、什么刘桂芳又打电话要钱了他没给。
再后来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都没见，说“我有媳妇，在坟里躺着呢”。
这话传出去，镇上人都说他疯了。
我觉得他没疯，他就是总算明白了一回——有些东西，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再折腾也白搭。
不过有一件事他没料到。
第二年春天，他坟前那两棵苹果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特别好看。他蹲在树底下拔草，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他：“谢嘉言，苹果树你给我种歪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坟头的野草。
他愣了半天，然后笑了，对着空气说：“歪了你也得将就吃，明年我给你种正的。”
我在旁边飘着，心想：明年？明年我就投胎去了，谁稀罕你的苹果。
但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看他笨手笨脚地给苹果树培土。
这男人，真是到死都改不了笨手笨脚的毛病。
算了。
下辈子投胎，我可得擦亮眼睛——不嫁嘴笨的，不嫁脾气大的，不嫁他妈宝的。
但要是还叫谢嘉言，那就凑合再来一回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