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把椅子要是修不好，你们公司就等着关门吧！
陆子野刚把餐盒拎到玄关，客厅方向就炸开一声暴吼。
吼声来自沈天豪。
这位平日里在财经新闻上指点江山的金融巨头，此刻领带歪斜，脸色涨成猪肝色，手指几乎戳到对面的西装男鼻梁上。
沈先生，这可是黄花梨的四出头官帽椅，明代中期的老物件啊！
身穿定制西装的修复机构经理满头黄豆大的汗珠，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声音打着颤。
大边和抹头交接处的暗榫彻底断了，木纤维全部粉碎性拉扯。我们真的不敢乱动，国内能做无痕复原的几位老泰斗，档期都排到后年去了，现在动刀就是毁文物！
沈天豪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吊灯下晃出刺眼的光。
他狠狠扯开领口，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来回踱步，皮鞋底踩出急促的咔咔声。
我不管！
沈天豪猛地刹住脚，指着地毯上那把歪倒一侧的明代官帽椅，嗓门又拔高了八度。
后天晚上的私人酒会，省里几位退下来的大领导都要来，这把椅子是主位压轴的！
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到时候开天窗，我沈天豪的脸往哪儿搁？你们谁赔得起我的面子？
经理缩着脖子，裤腿不停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子野默默站在玄关地垫边缘，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还有一分二十秒。
要是再不点确认送达，平台就要无情扣除八块钱超时费，外加扣减两点服务分。
这单跑腿费才六块五。
沈先生，您的潮汕海鲜砂锅粥到了。
陆子野吸了口气，迈步往前挪了半步，清了清嗓子打破客厅死一样的寂静。
麻烦先签收一下，或者报个手机后四位，我快超时了。
唰。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扎在陆子野身上。
经理正愁满腔惶恐没处宣泄，扭头瞪向陆子野，唾沫星子乱飞：
送外卖的你瞎了吗？没长眼睛看现在什么场面？几十万的古董摊在这儿，谁有闲心吃你那破粥！滚出去等着！
陆子野眉毛挑了一下，反手把保温袋往旁边的玄关柜上一搁，慢吞吞掏出手机：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你单子黄了是你手艺糙，我单子黄了那可是真扣我八块钱。
八块钱你补给我？
经理气得一口气没倒上来，指着门外：
你……你个送外卖的知不知道这是哪儿？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丢饭碗！
陆子野压根没理他，视线越过经理的肩膀，落在客厅中央那把倒霉的官帽椅上。
黄花梨原皮壳，包浆温润，通体散着老料特有的琥珀光泽。
可惜右侧搭脑与后腿的接榫处已经彻底脱开，茬口粗糙，几根断裂的木刺狰狞外翻。
旁边还扔着一根断成两截的木楔子，表面已经被劣质黏合剂搞得一团糟。
啧。
陆子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鄙夷，抬手挠了挠下巴。
还以为多大点事。
穿带榫受潮脱位，你们这帮半吊子硬用橡胶锤往里砸，把内侧的抱肩榫给顶折了吧？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半秒。
正准备叫保镖赶人的沈天豪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眯成一条缝，扭头看向陆子野。
你说什么？
经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躲闪了一下，嘴硬道：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你懂什么是抱肩榫？你一个跑腿送外卖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胡说？
陆子野双手揣在外卖马甲的口袋里，大摇大摆走到椅子跟前，鞋尖轻轻点了点地上的断木屑。
搭脑两端出头微微上翘，弧度偏柔，这是典型的晚明嘉靖朝工法。
当时为了防潮，后腿大进小出的暗榫里头加了一道暗销。
你们拆的时候不用温水汽熏软化，直接上硬家伙撬，暗销没拔出来，生生把榫舌给别断了。
你看断口，横截面呈梯形撕裂，边缘发黑。
陆子野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撮木粉，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嫌弃地甩掉。
更绝的是，你们刚才居然想用化学胶水粘？
老黄花梨本身油性就大，水性胶根本吃不住力，等明天胶水干透收缩，木料纤维跟着二次开裂，这把椅子就算神仙来了也得降级成柴火。
经理听得浑身发抖，两只手在西装裤缝上死死抓紧，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陆子野说的每一个字，全中。
刚才他们在后场偷偷尝试修复，确实就是拿锤子砸断了榫头，又慌慌张张抹了进口快干胶，发现完全粘不住才不得不抬到沈天豪面前认罪。
沈天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能在商海翻江倒海，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光看经理那张惨白的脸，就明白这外卖小哥全说对了。
小兄弟。
沈天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陆子野洗得发白的工装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惊疑与审视。
你懂古家具？
略懂一点皮毛。
陆子野看了眼手机，倒计时还剩三十秒，顿时急了。
沈老板，先别管我懂不懂了，你赶紧把验证码给我，真要扣钱了！
沈天豪眼角抽搐了一下。
老子身家几十个亿，手里拿着价值连城的古董大祸临头，你小子脑子里居然只有那八块钱超时费？
把手机拿来，我给你点送达。
沈天豪深吸一口气，报了四个数字，随后指着地上的官帽椅。
这东西，你能弄好？
陆子野在屏幕上飞快点下确认送达，听见清脆的到账提示音，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打量着那把残缺的名贵椅子。
能是能。
不过我工具在电动车后备箱里，懒得拿。
而且我是送外卖的，修古董属于跨界经营，传出去我同行该说我不务正业了。
经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叫起来：
沈先生！千万别听他吹牛！这可是明代官帽椅，价值大几百万！他一个骑电瓶车的要是给弄废了，他拿什么赔？他下辈子卖器官都赔不起！
沈天豪冷冷扫了经理一眼，经理吓得立刻捂住嘴巴，牙齿在嘴唇里直打架。
后天晚上就是酒会。
沈天豪转头看向陆子野，眼神阴沉得可怕。
小兄弟，今天要是能把这把椅子恢复原样，看不出丁点破绽，我给你这个数。
沈天豪抬起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十万。
如果弄坏了，或者后天酒会上散架让我丢了人……
沈天豪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眼底泛起的光芒带着久经商场的狠戾。
陆子野翻了个白眼。
拿钱砸谁呢？
搞得好像我多稀罕你那五十万似的。
不过陆子野低头看了看那断裂的榫卯截面，手指肚微微发痒。
身为老手艺人，看到这种传承数百年的顶级物件被蠢货糟蹋，那种骨子里的强迫症简直像猫抓一样难受。
五十万就算了，现金拿着沉。
陆子野转身朝门外走去。
给我车子加满电，顺便把我车筐里那个铁皮工具箱抱进来。
另外，去厨房给我烧一壶开水，找两块干净的白毛巾，再拿半斤生姜。
沈天豪愣在原地：生姜？
陆子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去腥，去这破椅子被傻子摸过的一身蠢气。
三分钟后。
陆子野拎着一个斑驳掉漆的红铁皮工具箱折回客厅，随手把箱子往价值几十万的手工地毯上一摔。
铁皮箱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震得沈天豪眉心狂跳。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高大上的精密仪器，甚至没有放大镜。
只有几柄生了锈的自制拉形锉刀、一把通体乌黑的斜刃刻刀、几个奇形怪状的木块，以及一罐散发着淡淡腥气、凝固如果冻般的深褐色糊状物。
就这？
经理探着脑袋看了一眼，脸上泛起绝望与讥讽。
我当是什么神仙家底，连个工业胶枪都没有，你该不会想用这些破烂把明代古董糊起来吧？
闭嘴。
沈天豪冷声喝止，眼睛却死死盯着陆子野的动作。
只见陆子野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送外卖的。
他脱下黄色工装外套扔在地上当垫子，挽起内搭的灰色卫衣袖子，露出一双布满细小划痕与老茧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修长稳定，手指一搭上黄花梨木料的瞬间，整个人的轻浮气息荡然无存。
白毛巾拿来。
陆子野头也不抬。
保姆赶紧递上浸满开水的毛巾，冒着滚滚热气。
陆子野看都不看，一把抓过滚烫的毛巾，直接捂在被化学胶水污染的断裂断口上。
滋啦一声细微的声响。
经理看得倒抽冷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疯了！用开水烫明代老木头！油脂会被烫出来的！
陆子野反手抓起案板上的生姜，咔嚓一声掰成两半，用断茬处在热毛巾覆盖的木料边缘极快地摩擦起来。
辛辣的姜汁混合着蒸汽迅速渗透进木料表层。
原本凝固发硬的快干胶残渣，在这股混合热力的熏蒸下，竟然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泡沫，顺着木纹开始向外析出。
陆子野手指翻飞，抄起那柄乌黑的斜刃刻刀，刀锋薄如蝉翼。
唰唰唰！
几道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的刀光在虚空中划过。
断口处被破坏的腐朽纤维与胶水杂质被精准削落，落在白毛巾上，化作薄如发丝的几缕碎屑。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
原本乱糟糟如同车祸现场的断面，瞬间变得平整紧密，显露出黄花梨木最原本的暗红油润底色。
更可怕的是，这一刀下去，木料本身的尺寸竟然没有丝毫缩减，完全顺着当年工匠留下的原始切线游走！
站在旁边的经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这……这是什么刀法？
就算是故宫木器组的一级修复大师，没个三五天的精细剥离，也绝不可能清理得这么干净！
陆子野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伸手抓过那个装满褐色果冻的罐子，放在开水碗里温了温。
不过片刻，那原本凝固的胶状物化作粘稠透亮的液体，腥气中隐隐透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这是什么东西？
沈天豪忍不住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
海鱼鳔，混了熬透的野猪皮胶和沉香末。
陆子野拿竹片挑起一抹拉丝的明胶，语气平淡。
老祖宗用了上千年的鱼鳔胶，冷则坚逾铁石，热则随气而化，遇水可解，永不伤木性。
比起你们那些狗屁进口化学胶，这才是活物。
话音未落，陆子野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小截颜色黑沉沉的木头。
那截木头只有手指粗细，通体布满犹如鬼脸般的细密纹路，在灯光下泛着类似青铜般的暗哑油光。
老料拆房沉水料。
陆子野握着那截木头，手里刻刀如同活过来一般飞速旋切。
木屑如下雪般簌簌落下。
短短两分钟，一根带有双向梯形倒钩的奇异榫舌在他掌心成型。
榫舌两侧布满了微不可见的锯齿状暗纹，精确得像是数控机床铣削出来的一样。
接骨连榫。
陆子野低喝一声，把熬化的鱼鳔胶均匀抹在断口与新榫舌上。
他单手托住悬空的官帽椅后腿，另一只手按住椅脑两端，深吸一口气。
给我进！
咔哒！
一声极其沉闷、严丝合缝的脆响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
没有用锤子，没有用夹具。
纯靠陆子野双臂猛然爆发的寸劲，那截断裂的木料在强大的机械咬合力下，硬生生与椅身合二为一！
溢出的微量胶水被陆子野顺手用温毛巾一抹而空。
整把官帽椅在空中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后稳稳落回地面。
客厅里落针可闻。
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经理揉了揉眼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椅子旁边，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在刚刚修补的位置上。
不见了。
原本那道狰狞撕裂的断痕，竟然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天然木纹的流畅衔接，那些黄花梨特有的行云流水般的纹路，在断口处自然交汇，就连包浆的晦明变化都浑然天成。
甚至连一丝修复过的凹凸感都摸不出来！
这……这不可能……
经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手指在木料表面疯狂抚摸。
无痕修复？这怎么可能是肉眼看不出来的无痕修复？连色差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陆子野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妖孽。
陆子野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黄色外卖马甲抖了抖灰尘套回身上。
行了。
鱼鳔胶凉透硬化需要两小时，这两小时内别让狗上去坐。
过了今晚，就算你拿这椅子砸核桃，断的也是别的地方，这处榫头绝不会松。
陆子野把工具箱盖子一合，咔哒扣上铁锁，拎起来就要走。
等等！
沈天豪猛地跨出一步，直接拦在陆子野面前。
此时此刻，这位身家亿万的巨鳄眼中哪里还有半点轻蔑，眼底深处翻涌着近乎狂热的震撼。
他虽然不懂具体修缮技艺，但他玩了二十年古董，见过无数所谓泰斗大师的作品。
没有一个人，能在这短短十分钟之内，用几柄土刀和一罐鱼胶，当场把一件判了死刑的明代重器救活！
小师傅，神技！当真是神技！
沈天豪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伸手入怀直接掏出一张漆黑的支票簿。
我说过，只要修好，五十万绝不食言！
不用五十万。
陆子野脚步不停，侧身绕过沈天豪。
配送费六块五，加超时险八块，沈老板要是觉得手艺还行，在软件里给我点个五星好评，顺便点亮一下热心助人的标签。
我们下个月评选金牌骑手，还差两个优质评价。
沈天豪拿着镀金钢笔的手僵在半空。
五十万不要？
就要个五星好评？
经理更是下巴脱臼，趴在地上看着陆子野的背影，感觉自己的三观被一辆满载的泥头车来回碾压得粉碎。
小兄弟！请留步！
沈天豪回过神，几步追到玄关，堂堂集团董事长，此刻姿态放得极低。
鄙人眼拙，刚才多有得罪！后天晚上的私人酒会，到场的不乏古玩字画界的顶尖行家，我恳请小兄弟作为贵宾出席！
实不相瞒，后天有位来自北方的藏家要带一件极其要紧的重器过来掌眼，我心里一直没底……
陆子野换好外卖靴，握住门把手，扭头看了沈天豪一眼。
不去。
后天晚上平台搞周六夜宵狂欢节，每单多补贴两块钱，送一晚上能多挣好几十呢。
谁有功夫跟你喝假洋酒吃冷餐。
说完，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陆子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走廊里。
客厅内，只留下一脸凌乱的沈天豪，和地上一堆断木屑。
沈天豪转过身，看着那把散发着古朴光泽、完美重生的黄花梨官帽椅，再看看茶几上那碗已经有点凉掉的潮汕海鲜砂锅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对瘫在地上的经理厉声喝道：
愣着干什么？
赶紧把软件打开！
给老子打五星！全五星！把能点亮的赞全给我点上！
少点一个，你明天就去财务室结算滚蛋！
第二章
滨海市的深秋，夜风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陆子野跨在自己的杂牌电动车上，外卖箱里散发着黄焖鸡米饭的香气。
车把上挂着一个破旧的手机支架，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订单推送。
叮咚。
您有新的跑腿订单，请注意查收。
陆子野低头一瞧，单子备注格外离谱：
速来云顶庄园八号别墅，帮忙搬个花盆，跑腿费两千，带工具，不来就投诉你上次超时。
下单人：沈先生。
陆子野嘴角抽了抽。
这老小子，堂堂上市公司老总，居然用投诉威胁一个底层骑手。
接了。
不为那两千块钱，主要是受不了服务分被扣。
半小时后，杂牌电动车在一排劳斯莱斯和宾利的包围中，极其违和地停在了云顶庄园的大理石门廊前。
今晚的庄园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身穿燕尾服的服务生托着香槟穿梭在衣着华贵的宾客之间，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与昂贵香水的气味。
陆子野穿着那身洗得反光的黄色外卖马甲，脚上踩着沾了泥点的劳保鞋，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站住！
门口的安保人员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拦。
送外卖的走侧门，谁让你往主宴会厅闯的？
让他进来！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旋转楼梯上传来。
沈天豪快步走下楼梯，一身暗红色手工刺绣唐装，满面红光。
看到陆子野这身打扮，不仅没有半点嫌弃，反而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双手死死握住陆子野沾着灰尘的手。
陆小师傅！你可算来了！快请进！
门口的几个保安眼珠子险些砸在脚背上。
沈董事长平日里对市里的领导都没这么热络过，今天居然对一个送外卖的拉拉扯扯？
沈老板，花盆在哪儿？
陆子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便在裤缝上擦了擦。
两千块钱现结还是走平台？我抓紧干完，八点半还得去接一个烤面筋的单子。
沈天豪干咳一声，老脸微红，凑近压低声音：
小师傅，别提花盆了，那是我骗你过来的由头。今晚这局，你得救我一次。
陆子野挑眉：怎么，那把破椅子又散架了？
没散，硬实得很！
沈天豪拉着陆子野往宴会厅深处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
今晚北方古玩圈的巨头金九爷带了件压箱底的宝贝过来，点名要跟我斗宝。
我请的掌眼师父半路上突发阑尾炎进医院了，眼下满屋子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只要你今晚帮我把关，别让我栽了跟头，条件任你开！
陆子野脚步一顿，看着宴会厅中央那张长条形红木长桌。
长桌周围聚拢了二三十号名流显贵，个个气度不凡，有的端着放大镜，有的交头接耳，气氛凝重得像是在签署跨国停火协议。
而在人群正中央，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袍的精瘦老者。
老者手里转着两枚油光锃亮的核桃，神色傲慢，下巴几乎扬到了天上。
在他面前的丝绒锦盒里，静静摆放着一只青灰色的瓷盘。
陆子野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有意思。
他本想抬腿就走，但目光触及那只瓷盘的边缘时，脚步却像生了根。
行吧。
陆子野双手揣回外卖马甲兜里，懒散地晃悠过去。
先说好，我只看，不动手，看完了两千块一分不能少。
沈天豪大喜过望：一定！一定！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长桌前。
沈天豪清了清嗓子，朗声笑道：
九爷，让您久等了！我这位掌眼的朋友刚刚赶到，咱们可以开始了。
唰。
周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当看清沈天豪身后的陆子野时，原本肃穆的宴会厅瞬间爆发出几声憋不住的嗤笑。
沈总，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金九爷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核桃转得咯咯作响，语调尖酸刻薄。
老夫带着宋代哥窑八方杯远道而来，你找个送美团的来掌眼？
你是觉得老夫的宝贝只配被油烟子熏，还是觉得你们滨海市古玩界没人了，需要拉个跑腿的出来充门面？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依附于金九爷的客商立刻跟着起哄。
沈董，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吧。
这可是价值半个亿的宋代名瓷，要是被这送外卖的摸脏了，他赔得起一块碎片吗？
就是啊，这衣服上全是油渍，别把宋代的开片给腻住了！
面对众人的冷嘲热讽，沈天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刚要发作，陆子野却先动了。
他径直走到锦盒跟前，脑袋往前一探，连放大镜都没拿，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瞅了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宋代哥窑？
陆子野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景德镇樊家井上周出炉的新鲜玩意儿，出窑的时候火候没控住，底足还用沥青和高锰酸钾做旧做过头了，一股子化工厂下水道味儿。
沈老板，这东西买回去腌咸鸭蛋都嫌重金属超标。
轰！
整个宴会厅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金九爷手里的核桃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桌上，霍然站起，怒发冲冠。
黄口小儿！满嘴喷粪！
这只八方杯经过国家级鉴定中心出具热释光检测报告，断代就是宋代，胎骨紫黑，金丝铁线清晰可见，乃是传世不可多得的重器！
你一个送外卖的下九流，懂什么是宋瓷？什么是开片？
金九爷身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专家也跳了出来，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指着陆子野：
这是权威机构出具的物理年代检测！误差不超过五十年！
你凭什么凭一双肉眼就敢信口雌黄？你受过专业考古训练吗？你懂古陶瓷热释光分析法吗？
陆子野连看都懒得看那份文件，双手抱胸，斜睨着金九爷。
物理检测？
现在的高仿作坊，专门收购宋代老窑址里的破瓷片，研磨成粉加入新胎料里，或者用老底接新身。
你这只八方杯，底圈确实是宋代的残底，但上头的八方杯身，是现代注浆成型拉出来的坯。
因为老底和新胎的收缩比不一样，所以在接胎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应力纹。
陆子野伸手指向杯底上方两毫米的位置。
不信的话，拿个紫光手电打上去，看看有没有一道环形的荧光反应？
金九爷脸色骤变，眼神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中年专家更是额头冒汗，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紫光手电往身后藏了藏。
沈天豪见状，哪还能不明白，当即大步上前，一把夺过专家手里的手电筒，啪的一声按开开关，直直照在八方杯上！
幽蓝色的紫外光线下。
一道清晰刺眼的亮白色荧光环，如同一条上吊绳，死死勒在杯身与杯底的衔接处！
人工树脂胶水接胎的痕迹，在光照下暴露无遗！
哗！
四周的名流客商们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半步。
竟然真的是接胎造假！
而且是用高科技手段嫁接的老底新身，瞒过了物理仪器，却被这外卖小哥肉眼识破！
金九爷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极品文玩核桃咕咚一声滚落在地毯上。
你……你到底是谁？
金九爷声音干涩发颤，死死盯着陆子野。
同行里绝不可能有这种年轻得过分的怪物！
陆子野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哈欠：
都说了，送外卖的。
沈老板，戏看完了，假货也拆穿了，两千块钱微信转账，我那烤面筋的单子还有十分钟到期，先撤了。
等等！
沈天豪激动得满面红光，正要上前掏支票，宴会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几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在数名保镖的护送下大步走入。
领头的一位白发苍苍，戴着老花镜，虽然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是周老！
天啊，故宫博物院的周怀安周老先生怎么来了？
这位可是国家古陶瓷与古木器修复的双料国宝级泰斗啊！
宾客们瞬间肃然起敬，自觉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周老先生一进门，看都没看桌上的假瓷器，目光在全场环视一圈，最后径直落在沈天豪身上。
天豪！听说你前天收的那把明代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断榫被人用失传的‘天工无痕术’给接上了？
那位大宗师在哪儿？快引见老朽一见！
沈天豪愣住了。
周怀安周老，平日里深居简出，连市长想见一面都得提前预约，今天居然为了那把椅子连夜坐飞机赶到了滨海？
沈天豪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抬手指向正准备溜出大门的黄色身影。
周老……大宗师……刚走……
周怀安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亮黄色外卖服的年轻人，正单手拎着头盔，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疯狂狂戳：
催什么催，骑手已经在飞奔的路上了！
第三章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周怀安顺着沈天豪的手指看过去，目光精准定格在陆子野那件洗得泛白的美团马甲上。
老先生愣了整整三秒钟，取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天豪，老朽虽然上了年纪，但眼不花。
周怀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透着严厉。
我问的是那位用海鱼鳔熬胶、以梯形暗销施展无痕接榫的大宗师！你指着一个送快餐的小伙子，是在拿老朽寻开心吗？
沈天豪苦笑得比哭还难看，快步走到周怀安身边，压低声音：
周老，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拿您开涮啊！
前天下午那把官帽椅在客厅断成了两截，就是这位小兄弟用您说的法子，花了不到十分钟，当场给接回去的！
沈天豪指天发誓，甚至拉过旁边早已吓得像个鹌鹑似的修复机构经理。
不信您问他，他当时就在现场跪着看完全程的！
经理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是……是的周老，那刀法快得跟切豆腐一样，连卡尺都没用，纯手工盲切出的暗榫，合上去连头发丝都卡不进去！
周怀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不再理会沈天豪，大步流星地朝宴会厅大门走去。
七十多岁的老人，脚底下像生了风，身后的几个年轻助手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陆小师傅！请留步！
周怀安在距离大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没有摆出泰斗的架子，反而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微微躬身。
陆子野手按在玻璃门的推手上，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满脸的无可奈何。
老爷子，您又有啥东西碎了？
先说好，我现在真没空。
南门烤面筋那单还有八分钟就超时了，那家店老板脾气暴躁得很，去晚了不仅扣钱，他还往我包装袋上抹辣椒油报复。
全场名流倒吸一口凉气。
故宫泰斗周怀安主动行古礼躬身相迎，这小子居然还在惦记他的烤面筋？
周怀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快步上前两步，目光死死盯在陆子野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
那两根手指的指节内侧，有一层厚厚的、带有暗黄色光泽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持特制异形刻刀、对抗硬木纤维才会留下的特殊印记，寻常木匠绝不可能有这种老茧分布！
敢问小师傅，‘天工开物，神隐于榫’，下一句是什么？
周怀安声音微颤，竟然念出了一句古怪的切口。
陆子野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撇了撇嘴：
巧匠夺天，迹绝于痕。
老头，你懂的挺多啊，以前偷看过我师父那本垫桌脚的破烂手抄本？
轰！
周怀安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记春雷。
他整个人猛烈一震，原本挺拔的身躯竟然激动的微微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巧匠夺天，迹绝于痕！
整整四十年了！
自打当年京城紫禁城大修之后，这门手艺随着那位不告而别的神人隐入市井，世间再无‘神隐堂’的音讯！
老朽找了你们四十年啊！
周怀安激动得险些失态，一把抓住陆子野的马甲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当年尊师在养心殿留下一手‘九转穿云榫’，惊为天人，老朽苦研半生不得其门而入。
今日得见单传后人，当真是老天开眼！
周围的名流显贵们已经彻底看傻了眼。
周老说什么？
大宗师？
神隐堂？
苦研半生不得其门而入？
金九爷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只觉得自己刚才就像个在鲁班门前炫耀指甲刀的跳梁小丑。
行了行了，老头你快撒手。
陆子野嫌弃地把袖子往回抽。
我师父五年前就埋在老家后山桃树底下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跟你们这帮拿死工资的文保专家搅和在一起，规矩多，屁事杂，还不如送外卖自由自在。
周怀安擦了一把老泪，连连称是：
是是是，尊师乃真正方外高人，不慕名利，老朽佩服！
但小师傅，今日老朽来滨海，除了确认那把官帽椅，实则是有一桩关乎国脉文物的急难之事，想求大宗师出手！
陆子野看着手机上跳红的倒计时，叹了口气：
求也没用，我得赚钱交下个月房租。
沈天豪此时极其有眼色地猛扑上来，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金光闪闪的黑卡，双手奉上：
陆先生！这里面是两百万活动资金，密码六个零！
您的电动车我让人换成纯金定制版！以后整个滨海市的外卖平台，只要您一句话，我全资收购下来专门为您一个人服务！
陆子野眼皮都没抬一下：
拿走，不合规矩的钱我不挣，我师父说了，手艺人的手沾了不义之财，刻出来的榫头就会偏半厘。
周怀安见状，长叹一声，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小师傅，不是私事。
是海外回流的一件战国曾侯乙编钟副钟架，全沉香木雕九龙回首榫卯结构。
下个月就要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巴黎特展上展出，那是我们华夏木作技艺的巅峰证明。
但由于在海外保存不当，主承重龙首榫头整体碳化开裂，整个钟架摇摇欲坠。
国内所有专家会诊，方案全是要打现代钢钉做内固定支撑……
陆子野的脸色骤然一沉。
原本吊儿郎当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他的眼神如利刃般射向周怀安，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打钢钉？
陆子野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两千四百年前的老祖宗，用原木榫卯承载千斤重铜而不倒。
你们这帮后人修不好，就要往龙骨头里扎铁钉子？
老祖宗的脊梁骨，全让你们这帮软骨头给钉烂了！
被一个送外卖的年轻人当面痛骂，周怀安这位文博界泰斗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羞愧得满面通红，深深低下了头。
是我们无能！所以才拼死也要寻到神隐堂的传人！
周老再次躬身，身后的几个助手也跟着齐齐九十度鞠躬。
求先生出山，为华夏木作留一根完整的骨头！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厚重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
陆子野看着眼前这群弯着腰的老学者，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提示音：
您的订单已超时两分钟，已为您扣除违约金……
陆子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头盔往咯吱窝底下一夹。
妈的，又扣了八块钱。
他转过身，没好气地冲周怀安招了招手：
车费报销不？
去巴黎管盒饭不？能加鸡腿不？
周怀安猛地抬头，老泪纵横：
管！管！顿顿加四个大鸡腿！
陆子野翻了个白眼，抬脚往外走：
行了，明早八点，滨海市博物馆门口等我。
今晚我得先去把车筐里那份凉透的烤面筋吃了，两块五毛钱买的，扔了遭天谴。
第四章
翌日清晨，滨海市博物馆正门前。
警戒线拉了三重，几十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特勤人员荷枪实弹，严密把守着每一个出入口。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特种防爆运输车停在台阶下，几台高精度恒温恒湿箱正在低沉地运转。
台阶上，站着两拨人。
左边是以周怀安为首的故宫及国家文物局老专家，个个神情凝重，翘首以盼。
右边则是一群西装革履的金发碧眼外国人，领头的是个戴着无框眼镜、留着精致小胡子的中年白人，胸口佩戴着卢浮宫特聘修复专家的金色徽章。
皮埃尔先生，请您再耐心等待片刻。
周怀安看了一眼手表，对中年白人客气地说道。
我国的一位民间传统木作大师正在赶来的路上。
皮埃尔嗤笑了一声，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傲慢地扬起下巴：
周院长，我们已经在这里浪费了整整四十分钟！
那件战国时期的木架脆弱得就像一片风干的树叶，任何拖延都在加速它的毁灭！
连我们拥有世界最顶尖碳纤维微创技术的法兰西团队，都判定必须使用纳米级钛合金支架进行骨骼内植入。
你们那个所谓藏在民间的‘大师’，难道还能用木头代替现代材料科学？这完全是不讲科学的巫术！
周怀安脸色有些难看，但对方确实是国际公认的古文物修复权威，这次展览又是跨国合作，他不好当场撕破脸。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电喇叭声从警戒线外传来。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众人愕然转头。
只见一辆车头绑着黄色外卖箱、车把上套着劣质红色保暖手套的电瓶车，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特警防线，直奔博物馆大门前的大理石广场而来。
骑车的人头上戴着个带鸭嘴的黄色安全帽，脚踩一双洗得发白的军绿帆布鞋，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滋——
电瓶车一个极不规范的侧滑，稳稳停在价值数百万的防爆车旁边。
陆子野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拔下车钥匙。
不好意思啊，路上碰见俩闯红灯的老头吵架，堵了十分钟。
皮埃尔瞪大眼睛，指着陆子野，转头质问周怀安：
周！这就是你说的‘大宗师’？
一个送披萨的穷小子？你们华夏人是在侮辱我们国际专家组的专业尊严吗？
陆子野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斜眼扫了皮埃尔一眼：
你说谁穷小子呢？
我今早刚送了三单，赚了二十一，兜里比你干净多了，假洋鬼子。
皮埃尔气得脸色发白，用法语低声咒骂了一句：荒谬！简直不可理喻！
周怀安赶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态度极尽谦卑：
陆先生，您可算来了！曾侯乙编钟的沉香九龙副架就在一号无尘特藏室，情况非常不乐观，您快请进！
陆子野从电瓶车踏板上拎起那个锈迹斑斑的红铁皮工具箱，冲周怀安扬了扬下巴：
走吧，早修完早利索，中午十一点半开始是送餐高峰，我还得抢黄金时段的单子。
皮埃尔冷哼一声，带着身后的外国专家团队快步跟了上去，嘴里喋喋不休：
我倒要亲眼看看，现代物理学都无法解决的纤维碳化粉碎，这个拿着破铁皮盒子的野蛮人能玩出什么把戏！
片刻后，一号特藏室。
巨大的恒温恒湿玻璃罩内，一座高达两米、宽约一米半的黑褐色木制构件静静矗立。
整座构件通体由极品水沉香雕刻而成，九条蟠龙互相盘绕，线条繁复古拙，带着一股穿越两千余年的磅礴古意。
但此时，最顶端承重主梁与主立柱相交的九龙之首位置，赫然出现了一道贯穿性的巨大裂缝！
木料表层已经彻底碳化酥脆，呈现出类似木炭般的蜂窝状结构，摇摇欲坠。
皮埃尔走到玻璃罩前，调出平板电脑上的三维红外扫描图，冷笑着向众人展示：
看到了吗？断裂核心区域的木质素降解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
内部结构全空了！哪怕是一只苍蝇落上去，都会引起连锁塌陷！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从龙头侧面打入三枚三毫米的钛合金微创自攻螺丝，深层注入高分子环氧树脂加固！
周怀安等一众老专家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损伤数据，脸色灰白，纷纷低下了头。
虽然痛恨打钉子，但在无情的现代仪器数据面前，人力似乎真的穷尽了。
陆子野却连那台高科技平板看都没看一眼。
他戴上一双薄薄的白棉布手套，让工作人员打开玻璃罩。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极其醇厚、跨越千年的沉香古韵，但其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见的腐朽酸味。
陆子野俯下身，闭上眼睛，耳朵轻轻贴在距离断裂处只有三公分的位置。
随后，他的食指弯曲，用指关节在那已经酥脆的木梁上，极其轻柔地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沉闷，短促。
你在干什么！
皮埃尔惊恐地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抓陆子野的肩膀。
你在毁灭它！声波震动会加速内部微裂纹的扩张！你这个疯子！
滚一边去。
陆子野肩膀微微一沉，使了个巧劲，皮埃尔整个人顿时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塑胶地板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
皮埃尔身后的几个外国保镖刚要上前，周怀安已经厉声喝止：
谁都不许动！让陆先生看！
陆子野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谁告诉你里面全空了？
陆子野转过身，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皮埃尔。
外层两厘米确实碳化了，但当年楚国的工匠在雕刻这九条龙之前，用滚烫的核桃油浸泡了整整三年。
最核心的三寸龙骨，油脂早已经和木纤维融为一体，坚韧得赛过生铁。
空的是表皮，骨头还活着。
皮埃尔捂着生疼的屁股，咬牙切齿地反驳：
胡说八道！三维断层扫描显示密度就是断崖式下跌！数据不会说谎！
数据是死的，老祖宗的手艺是活的。
陆子野冷笑一声，啪嗒打开自己的破铁皮工具箱。
他从中取出了一根约莫筷子长短、通体灰白、布满细密蜂窝小孔的古怪软木。
这是雷击阴沉白果木，生在极阴之地，遇火不燃，遇水不胀，纤维细如蛛丝，柔韧天下第一。
接着，陆子野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铜制酒精喷灯。
当着所有国内外专家的面，啪的一声点燃了幽蓝色的火焰！
火！天啊！他要在文物旁边点火！
快启动灭火系统！
皮埃尔身后的金发女助理尖声尖叫。
周怀安死死拦在控制面板前，双眼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都给我闭嘴！出了事，老朽拿这颗脑袋顶上！
蓝色的火焰在陆子野手中温顺得像一只宠物。
他将那根白果木在火焰上方极快地烘烤，原本笔直的软木在热力作用下，竟然像面条一样不可思议地扭曲软化。
随后，陆子野右手闪电般拔出刻刀。
刀锋在软化的白果木上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疯狂雕凿。
没有图纸，没有尺寸，完全凭借刚才那三声敲击留在脑海中的回音！
一根带有九曲回环、表面全是反向倒刺的微型木笋，在短短一分钟内在他指尖诞生！
这是战国‘游龙锁’。
陆子野低喝一声，手中的酒精喷灯骤然靠近那处碳化的巨大裂口！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火焰并没有烧焦木料，反而让断口深处那些干涸了千年的核桃油瞬间被热力唤醒，冒出一股奇异的药香，木料孔隙猛然张开！
就是现在！
陆子野手中的游龙锁如同长了眼睛的活物，顺着那道狰狞的裂缝，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进！
陆子野掌心重重拍在龙首之上！
这一掌，势大力沉，却在触及木料的千分之一秒内，化刚为柔，所有的震动被他全身骨骼巧妙卸去，唯有那股精纯的寸劲透骨而入！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悦耳的机簧咬合声，在寂静的特藏室内悠然响起。
软化的白果木游龙锁在进入裂缝深处的瞬间，遇冷急速膨胀，数百个细微的木质倒刺如同血管一般，狠狠扎进深层硬木纤维之中！
原本张开两指宽的裂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
两边断裂的九龙蟠纹，分毫不差地咬死在一起！
严丝合缝！
沉香木自身析出的油脂，在冷却后化作天然的保护膜，将那道原本致命的伤口彻底抚平，只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古朴雷击纹，宛如天生！
整座摇摇欲坠的曾侯乙编钟架，在这一刻爆发出沉稳如山的古拙气势！
皮埃尔手里的平板电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跌跌撞撞扑到玻璃台前，死死贴着防护网，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
不可能……
没有使用任何金属固定件……
没有注入任何聚合物胶水……
它……它是怎么自己锁死的？这不符合现代工程力学！这绝对不符合！
陆子野慢条斯理地关掉酒精喷灯，把那柄乌黑的刻刀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回铁皮箱。
两千年前的楚国匠人要是懂你那狗屁现代工程力学，这编钟早就在地底下烂成泥了。
陆子野合上箱盖，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行了，龙骨归位，游龙锁能替它再撑八百年。
去巴黎展出的时候，记得告诉那帮金发碧眼的蛮子，这叫中国榫卯，不叫现代微创。
周怀安浑身颤抖，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抓住陆子野的手，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神技……当真是夺天地造化之神技啊！
陆先生，请受老朽一拜！
说着，周怀安带着身后七八个国家级文博专家，齐刷刷撩起衣摆，就要对着陆子野躬身行跪拜大礼！
陆子野吓得往旁边一闪，一把扶住周怀安的胳膊：
别别别！老爷子你折我寿呢！
赶紧的，四个大鸡腿折现二十块钱转我微信，我电动车快没电了，还得赶去大学城送麻辣烫呢！
周怀安哭笑不得，一边擦眼泪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国家文物局大印的红头文件：
陆先生！国家文物局特聘特级终身修复顾问的聘书已经批下来了！
享受副部级津贴，出行专车接送，故宫所有馆藏非公开古木器任您参研，您看……
陆子野连看都没看一眼，拎起铁皮工具箱拔腿就跑：
不要！坐办公室天天开会，耽误我抢单！
走了！五星好评别忘了让沈天豪给我补上！
一阵风似的，那道黄色的身影已经冲出了特藏室大门。
只留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中外专家，和空气中那缕久久不散的古老沉香。
第五章
滨海大学城的外卖高峰期，简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人间战争。
电瓶车的蜂鸣声、催单软件的叮咚声、以及档口老板颠勺的当当声汇聚成一曲杂乱的市井交响乐。
陆子野刚把一份加麻加辣的冒菜塞进三号宿舍楼宿管阿姨手里，裤兜里的破旧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没有备注的京城座机号码。
喂，送外卖呢，买茶叶买保险买房的别烦我。
陆子野一边跨上电动车，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语气极其不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爽朗、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老人笑声：
陆小师傅！是我啊，小沈！沈天豪！
陆子野翻了个白眼：
五十多岁的人了自称小沈，你恶心不恶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又超时了？
没超时没超时！
沈天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急迫。
陆先生，您现在在大学城吧？我派车去接您！
今晚市中心的‘保利秋季国际艺术品拍卖会’开槌，压轴出场的是一件从海外回流的重器——明成化斗彩鸡缸杯！
主办方特意给我留了个一号贵宾包厢，周怀安老先生也已经到了，指名道姓求您过去掌一眼！
不去。
陆子野想都没想，一扭电门，车子嗖地窜了出去。
什么鸡缸杯鸭缸杯，不就是个喝茶的小破盅子么，老子忙着呢，大学城二号食堂还有两单黄焖鸡等着我去取。
陆先生！沈天豪几乎是在电话里哀求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买家里，有个叫山本太郎的东瀛收藏家，极其嚣张！
他扬言我们华夏现在根本没人能分辨成化斗彩的真伪，今晚要把这只鸡缸杯拍下来带回东京，当成他们私人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甚至还在媒体上放话，说我们华夏的古玩界全是一群拿着放大镜招摇撞骗的酒囊饭袋！
周老先生气得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当场在贵宾室吃了两颗速效救心丸！
陆子野捏着刹车的手指微微一紧，杂牌电动车在水泥路面上拉出一道黑色的刹车痕。
东瀛人？
陆子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口气挺大啊。
当年侵华的时候抢了我们那么多东西还没还干净，现在揣着几个臭钱，跑回本土来装大尾巴狼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山本太郎！沈天豪连声附和，煽风点火。
他在包厢里公开挑衅，说今晚要是有人能挑出这只鸡缸杯哪怕半点毛病，他当场把杯子吃了！
否则，他就让随行的记者把全场华夏藏家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照片发到国际推特上！
陆子野冷笑一声，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按开免提。
二号食堂那两单黄焖鸡，你派你公司的劳斯莱斯去给我送了。
记住了，汤汁洒出来一滴，我就拆了你家客厅那把官帽椅当柴烧。
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滨海国际会议中心。
红地毯从路边一直铺到拍卖大厅正门，两旁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今晚这场秋拍，由于成化斗彩鸡缸杯的现身以及中日藏家的暗中较劲，早已经被炒成了全城焦点。
陆子野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电瓶车，一路突突突地开到了红毯尽头。
嘎吱一声，车子直接横在了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黑色丰田世纪轿车前面。
八嘎！
丰田车的车门猛地推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留着板寸的中年保镖冲了出来，指着陆子野怒吼。
哪里来的下等支那骑手？把你的垃圾车移开！这是山本先生的专车！
陆子野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慢条斯理地从车上跨下来。
你叫唤什么？
红毯上写你家名字了？
这叫公共停车区域，老子电瓶车也是上了牌照的，轮得到你在这儿狗吠？
八嘎呀路！
保镖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抓陆子野的衣领，掌风凌厉，显然是练过极真空手道的好手。
陆子野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保镖的手掌距离他衣领只有三寸的瞬间，陆子野右手两根手指极其突兀地向前一点。
正中保镖手腕内侧的‘大陵穴’！
那是木匠常年用来拿捏硬木关节的‘透骨寸劲’！
啊！
保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如同被高压电击中一般酸麻无力，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捂着手腕痛苦地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西装。
陆先生！
拍卖厅大门轰然推开，沈天豪带着十几个保镖一路狂奔出来，连领带跑歪了都没顾上。
见到陆子野，沈天豪长长舒了一口气，毕恭毕敬地躬身引路：
您可算来了！周老在里面等得头发都快白了，快请！
陆子野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东瀛保镖，甩了甩手指，大摇大摆地跨过警戒线，跟着沈天豪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内场。
此时的一号顶级贵宾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宽大的红木圆桌正中央，摆放着一只极其小巧玲珑的瓷杯。
杯身上以极其细腻淡雅的线条，描绘着一幅母鸡率领雏鸡在牡丹花下觅食的温馨图景。
色彩鲜而不艳，柔和温润，在无影冷光灯下散发着犹如美玉般的宝光。
正是名动天下的明成化斗彩鸡缸杯！
桌子左侧，周怀安带着三位故宫顶级古陶瓷专家，个个面色铁青，手里拿着高倍放大镜和显微镜，额头上青筋暴起。
而在长桌对面，坐着一个身穿深色和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矮胖男人。
正是山本太郎。
山本太郎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满脸傲慢与讥讽：
周院长，诸位先生，你们已经用微观显微镜看了整整一个小时了。
胎土是景德镇御窑厂的麻仓土，青花是正宗的平等青，彩料也是矿物原彩，微观气泡如聚沫攒珠。
怎么样？看够了吗？
如果你们挑不出任何问题，就请闭上嘴巴，准备好支票本。
今晚，我山本家族将以两亿八千万的人民币起拍价，把这只属于伟大艺术的珍宝带回大日本帝国！
周怀安握着放大镜的手微微颤抖，嘴唇咬得发白。
没有任何破绽。
无论是胎、釉、彩、款识，甚至是底部缩釉点的自然老化程度，都完全符合成化官窑的一切特征！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是一种浸淫古物六十年的直觉，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有妖气，但在现代显微科学和眼力面前，他找不到证据！
找不到证据，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东西拍走，还要在国际上承受奇耻大辱！
哈哈哈哈！
山本太郎狂妄地大笑起来，象牙折扇在手心重重一敲。
看来泱泱华夏，当真无人了！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把这杯子吞下去吧。
一道懒洋洋、带着三分打嗝味的声音，突兀地在贵宾厅门口炸响。
众人猛然回头。
只见陆子野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双手插在黄色外卖马甲的兜里晃悠了进来。
刚才路过自助餐区，顺手吃了俩大虾，味道还行。
山本太郎脸色骤沉，眼神阴鸷地打量着陆子野：
八嘎！哪里来的叫花子？沈天豪，这就是你们华夏上流社会的教养吗？
陆先生！您来了！
周怀安像见到了救世主一般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拉着陆子野的胳膊，声音颤抖：
小师傅，您快看看！老朽无能，看了半晌，硬是看不出这杯子的跟脚！
陆子野拍了拍周怀安的手背，示意老头稍安勿躁。
他踱步走到长桌前，甚至连放大镜都没碰，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只价值连城的国宝。
两秒钟后，陆子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笑意。
做工确实不错，能把‘后挂彩’做到这个份上，当代景德镇那帮造假的天才，至少拿了你山本家族几百万的研发经费吧？
后挂彩？！
周怀安浑身猛然一震，失声惊呼：
成化素胎，现代填彩？
山本太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但瞬间又强自镇定下来，拍案而起：
血口喷人！这分明是成化斗彩原器！釉下青花与釉上五彩浑然一体，怎么可能是后挂彩？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
陆子野笑了。
笑得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残忍。
他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东西——
一把一尺多长、生满铁锈的大号平头修车螺丝刀！
你要干什么？！
山本太郎尖叫起来，身后的保镖就要扑上来。
沈天豪早就防着这一手，猛一挥手，门口七八个身材魁梧的沈氏保镖瞬间如狼似虎地压了上去，当场把东瀛人按死在墙角！
小师傅！不可鲁莽啊！
周怀安也吓得心脏骤停，那可是疑似价值近三亿的国宝啊！
只见陆子野根本不理会众人的惊呼。
他左手如铁钳般一把捏住那只脆弱如蛋壳般的成化鸡缸杯，右手扬起那柄锈迹斑斑的大螺丝刀，用尖锐的平头，对准杯身上那只色彩斑斓的母鸡翅膀，狠狠凿了下去！
第六章
住手！
疯了！彻底疯了！
山本太郎被保镖死死按在墙角，目眦欲裂，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喉咙里爆发出破音的尖叫。
那是近三亿的成化斗彩！你这个该死的支那泥腿子！
周怀安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身后的助手手忙脚乱地扶住他，速效救心丸的药瓶啪嗒一声摔在地上，药丸滚落一地。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件绝世奇珍在生锈的螺丝刀下粉身碎骨的惨状。
铿！
一声犹如金石交击般的清脆鸣响在死寂的包厢内回荡。
没有瓷片崩飞的声音，也没有名器碎裂的闷响。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周怀安才颤巍巍地睁开眼皮。
只见陆子野手中的平头螺丝刀并没有刺穿杯壁，刀尖死死抵在母鸡翅膀那一抹最鲜亮的红黄交界处。
陆子野的手腕稳定得如同一台精密的千斤顶，任凭刀尖如何受力，杯体在他左手三指之间纹丝不动，连一丝微小的晃动都没有。
你……你……
山本太郎满脸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滴。
陆子野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右手手腕微微一抖，螺丝刀的平头顺着釉面极其诡异地旋转了半圈。
刺啦。
一声极其微弱、类似于撕扯塑料胶带的细碎声响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只见那只原本与瓷胎浑然一体、在冷光灯下散发着温润宝光的母鸡翅膀，竟然在铁刀的挑动下，微微翘起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
随着陆子野手腕轻挑，那层薄膜被整整齐齐地剥离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丝绒桌布上。
而被剥离的瓷器表面，原本艳丽的红黄色彩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道极其清浅、泛着死灰色的幽暗青花线条！
不仅如此，在那失去色彩遮掩的素白瓷胎上，赫然露出了两行极其微小的激光雕刻英文字母：
Made in Jingdezhen, 2023。
轰！
包厢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点燃的炸药桶，彻底引爆！
激光防伪码！
竟然是现代高科技素胎，用纳米级高分子树脂薄膜‘贴彩’，再进低温烤花炉二次封釉！
难怪所有老专家用微观显微镜都看不到任何接笔和填彩的痕迹！
因为这根本不是人工画上去的，是用德国进口的超高精度纳米喷墨技术，直接打在隐形贴膜上的工业量产假货！
天……天啊！
故宫的一位老专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那行英文，眼泪横流。
现代纳米膜冷附着技术……这根本不是传统古玩造假的手段，这是工业间谍级的降维打击！
要不是陆先生这一刀挑破了树脂封层，我们今天……我们今天整个华夏文博界都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啊！
周怀安浑身颤抖，激动得整张脸通红，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助手，快步走到桌前，死死盯着那张薄膜，随后猛地扭头看向山本太郎。
山本先生！
周老先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与雷霆之怒！
这就是你所谓价值两亿八千万的大日本帝国珍藏？
这就是你用来羞辱我华夏无人、要在国际媒体上大肆宣扬的‘成化重器’？
你作何解释！
噗通！
山本太郎双腿彻底失去支撑力，像一摊烂泥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的嘴唇乌青，两撇小胡子剧烈抖动，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恐与绝望：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这是东大材料学研究所和景德镇顶尖团队联合攻关了三年的绝密技术！
连碳十四和X射线荧光光谱仪都无法穿透那层纳米膜！
你……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你凭什么能看出来！
山本太郎用近乎疯癫的眼神死死盯着陆子野，声嘶力竭地咆哮。
陆子野用螺丝刀挑着那张写着英文的纳米膜，像挑着一块破抹布一样，甩手扔在山本太郎的脸上。
凭什么？
陆子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成化斗彩用的鸡血红料，是用天然朱砂和铁矿石研磨成的，五百年过去，矿物色会顺着瓷胎的毛孔往骨子里钻，这叫‘沁色’。
你这只鸡身上的红色，浮在釉面上飘飘忽忽，连底下的青花线条都没吃透。
最可笑的是……
陆子野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鼻尖。
你那高分子胶水再怎么无味，也掩盖不住工业固化剂那股子烂塑料味儿。
老子天天在马路上闻汽车尾气和化工外卖盒，对这种工业烂胶的味道比缉毒犬还灵！
拿这种垃圾来蒙事，你是不是真当我们华夏没人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沉寂，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沈天豪激动得狠狠一拳砸在手掌心，指着瘫软在地的山本太郎，破口大骂：
狗东西！刚才不是狂得很吗？不是说挑出毛病你就把它吃了吗？
来人！
沈天豪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把这假货给我砸碎了，拌着那张塑料膜，一口一口喂这位山本先生吃下去！
少吃一克，今晚他就别想竖着走出滨海！
是！
几个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沈氏保镖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一人按住山本太郎的脑袋，另一人抄起那只被剥皮的假鸡缸杯，当场在桌角上磕得粉碎！
唔！唔！不要！救命！
山本太郎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臭味，拼命在地上扑腾哀嚎，哪里还有半点之前不可一世的贵族派头。
陆子野嫌恶地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两步。
脏死了。
沈老板，剩下的破事你自己擦屁股吧。
陆子野把那柄大号螺丝刀往腰带上一插，转身就往外走。
今晚这一趟，算你两万块跑腿费不过分吧？
直接打我微信，别走银行卡，我嫌提现手续费贵。
陆先生！请慢走！
周怀安再次快步追了上来，这一次，老先生的眼中不仅有崇敬，更有近乎狂热的执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国家最高文保机构红色钢印的邀请函，双手递到陆子野面前：
陆先生！山本太郎只是跳梁小丑，但这件事暴露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境外资本正在利用现代高科技材料大规模伪造我国流失海外的国宝，并在下个月的巴黎国际特展上设立了‘全球寻宝辨伪擂台赛’！
西方十二个国家的顶尖鉴定天团全部到场，摆明了是要用科技手段彻底击垮我们传统眼学的尊严！
他们用仪器，我们用肉眼。
周老先生眼眶泛红，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只有您……只有神隐堂的传人，能用最纯粹的老祖宗手艺，在巴黎替我们华夏文博界守住这最后的国门！
求先生，随我们出征巴黎！
周怀安身后，几位白发苍苍的国家级泰斗齐齐躬身，九十度大礼，久久没有抬起！
陆子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群为了一辈子尊严弯下脊梁的老人们。
他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真麻烦。
老头，你刚才说……去巴黎管吃管住？
周怀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管！全程国宾级待遇！
陆子野撇了撇嘴：
国宾待遇就算了，顿顿管饱就行。
另外，我那辆杂牌电动车，沈天豪你给我看好了。
要是掉了一块漆，等老子从巴黎回来，把你家祖坟里的棺材板全给拆了改造成折叠马桶！
沈天豪不仅不怒，反而满面红光地疯狂点头：
您放心！我把它供在集团总部的展厅中央，二十四小时特警站岗！
陆子野挥了挥手，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门外，滨海市的夜空格外澄澈。
深秋的冷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也将这名都市骑手的传说，悄然推向了更为广阔的世界舞台。
第七章
巴黎，卢浮宫卡鲁塞尔地下展厅。
这里是全球艺术界的心脏，而今晚，这场名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回流文物修复与鉴定特展的盛会，正汇聚着来自全球四十八个国家的顶尖学者与富豪藏家。
展厅内部没有刺目的灯光，柔和的无影冷光源打在一座座防弹玻璃展柜上。
然而，在最核心的展台周围，气氛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周怀安穿着一身熨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面色铁青地站在中方展区前。
在他对面，正是此前在滨海市丢尽了颜面的皮埃尔。
只是今晚的皮埃尔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其讲究的燕尾服，胸前佩戴着法兰西文化艺术骑士勋章，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傲慢。
周先生，距离正式开幕只剩最后半小时了。
皮埃尔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目光扫过中方团队空荡荡的主座，嘴角勾起一抹尖刻的冷笑。
你们那位神奇的、用舌头辨别年份的黄马甲骑手呢？
难道他迷失在戴高乐机场的行李传送带上了？还是说，他终于意识到巴黎不是他骑着电瓶车送外卖的贫民窟，所以连夜逃回亚洲了？
皮埃尔身后，几名来自大英博物馆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修复专家发出一阵低沉而克制的哄笑。
周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火，语气沉稳：
皮埃尔先生，陆先生的行程无需向你报备。
答应你们的终极辨伪挑战，中方绝不会缺席。
是吗？
皮埃尔冷哼一声，转身指着展厅正中央那座被黑色天鹅绒完全覆盖的巨大立柜。
今晚的大轴，是由日内瓦自由港私人藏家提供的明代永乐青花如意垂肩折粒大梅瓶。
这件重器内部被最顶级的纳米碳化硅进行过微观重构，我们欧洲十二家联合实验室动用了三台同步辐射加速器，才最终确定其内部的应力平衡点。
如果你们那位所谓的神隐堂传人，今晚不能在二十分钟内用纯手工找出内部的冷接点，按照之前的对赌协议……
皮埃尔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字字诛心：
华夏代表团必须公开发表声明，承认传统经验鉴定落后于西方现代科学，并且自愿放弃对这件永乐大梅瓶的一切归属追索权！
这话一出，中方团队的几位年轻学者气得指节发白。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对方利用现代科技对文物进行了几乎不可逆的微观改造，把一件原本属于华夏的国宝硬生生做成了现代科技的连体婴儿，反过来还要倒打一耙！
谁说老子不敢来？
一道极其散漫、甚至带着浓浓方言腔调的声音，突然从展厅入口处的安检通道传来。
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亮黄色外卖冲锋衣、脚踏一双沾着黄泥的劳保靴、嘴里嚼着法式法棍面包的年轻人，正大摇大摆地跨过警戒线。
陆子野两口把坚硬如铁的法棍咽下去，拍了拍胸口，嫌弃地直撇嘴：
妈的，法国人这面包是拿防弹防刺服材料做的吧？差点把老子后槽牙给崩了。
陆先生！
周怀安如释重负，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快步迎上前去。
陆子野把手里咬了半截的法棍随手塞进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策展人手里，晃晃悠悠走进展区核心。
皮埃尔看着陆子野那身标志性的黄色工装，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陆先生，既然你敢来送死，那就废话少说！
规则很简单，蒙眼，戴无感手套，仅凭听觉和指尖触感，在二十分钟内指出这件永乐青花内部经过纳米重构的三处承重节点！
如果你指错一处，或者超时一秒，就算你输！
周围的各国外媒记者瞬间架起长焦镜头，快门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自杀式任务。
隔着致密的瓷胎，去摸纳米级别的内部冷接点？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做不到！
陆子野打了个哈欠，斜睨了皮埃尔一眼。
蒙眼？无感手套？
收起你那套脱裤子放屁的洋把戏吧。
陆子野反手从外卖冲锋衣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通体漆黑、只有半尺长短的细铁针。
老子不用摸。
也不用听。
这件破玩意儿，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在老子鼻子底下散发着一股恶臭。
皮埃尔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我说，这件永乐大梅瓶，根本不需要找什么纳米重构点。
陆子野迈步上前，走到那座盖着天鹅绒的展台前，右手猛地一扯！
哗啦！
天鹅绒滑落，露出了里面那只高达五十厘米、青花发色青翠浓艳、通体绘满折枝花果纹的绝美大梅瓶。
器型端庄沉稳，铁锈斑深入胎骨，散发着君临天下的永乐官窑气度。
在场不少欧洲收藏家甚至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太完美了！
简直是上帝借由东方人之手创造的奇迹！
然而陆子野却连正眼都没看它一眼，只是冷冷一笑。
下半截是明代正德时期的民窑粗胎，上半截是现代景德镇用等离子喷涂技术嫁接的超白高岭土。
至于你们那所谓的三处纳米碳化硅承重节点……
陆子野手中的漆黑细铁针突然向前一送！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响起！
细针精准无误地扎进了梅瓶腹部一朵盛开的青花缠枝莲花心正中央！
没有惊天动地的碎裂，也没有火花四溅。
但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浑然一体的梅瓶表面，在细针刺入的瞬间，突然浮现出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蛛网状应力纹！
那些纹路顺着瓷胎的微观缝隙疯狂蔓延，短短三秒钟，便将整只大梅瓶从中间横向割裂开来！
噗。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泄气声，梅瓶的上半截竟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像一个充气不足的塑料模型一样，软绵绵地向下一瘪！
露出了内部空洞中，三根被微观碳纤维死死绑住的现代高精度微型气压平衡计！
上面甚至还亮着幽绿色的LED电源指示灯！
滴答，滴答。
冰冷的电子读数，在巴黎卢浮宫的千年穹顶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荒诞！
上帝啊……
一位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老教授死死捂住胸口，浑身颤抖地跌坐在椅子上。
内部加压维持器？
这……这不是文物，这是一台伪装成古董的精密现代压力容器！
整个展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上百名来自全球各地的权威专家、顶级藏家、媒体记者，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盯着那只瘪下去的半截瓷器，以及里面闪烁的现代电子芯片。
皮埃尔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手中的香槟杯摔得粉碎，金黄色的酒液溅了他一裤腿。
输了。
彻底输了。
他们动用了欧洲最顶尖的材料实验室，耗资数千万欧元打造的完美陷阱，在这个连一件正经西装都没穿的外卖骑手面前，甚至没能撑过三秒钟！
一根缝被子的大铁针，当场把西方现代高科技文保神话戳成了全网的笑柄！
陆子野慢条斯理地拔出那根黑铁针，在冲锋衣袖子上蹭了蹭，塞回口袋。
就这？
陆子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皮埃尔，眼神里的鄙夷不加掩饰。
用现代气压计在里面撑着皮壳，冒充古法‘真空暗胎’。
你们洋鬼子要是真不会修古董，明天去我们滨海市大学城东门报个修电瓶车的夜校班，老子亲自教你什么叫内外一体的物理咬合。
周怀安此时已经激动得满脸泪水，猛地上前一步，面向全场数百名目瞪口呆的国际媒体，高高扬起手中的国书：
根据国际文物保护法及对赌协议！
我正式宣布，该件被恶意篡改的永乐大梅瓶原胎部分，即日起无条件归还华夏！
同时，中方保留对伪造国宝、欺诈国际社会的涉事机构进行跨国诉讼的一切权利！
闪光灯疯狂闪烁！
快门声如同一记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瘫倒在地的皮埃尔脸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子野，却已经打着哈欠走出了展厅大门。
巴黎夜空的风有些微凉。
陆子野站在卢浮宫那座标志性的玻璃金字塔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兜里掏出震个不停的手机。
屏幕上，是沈天豪发来的一连串语音轰炸：
陆先生！成了！成了！
滨海大学城的外卖专线我们已经全部买下来了！
另外，故宫博物院的大红聘书已经送到您老家村头了，您看您什么时候回来剪彩？
陆子野听完，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直接按开语音回了一条：
剪个屁彩。
老子还要去埃菲尔铁塔底下抢两单法式蜗牛的跑腿单呢，听说这边跑腿费一单给二十欧元。
等老子攒够了换两块新电瓶的钱，再回去收拾你那把破椅子！
挂断电话，黄色冲锋衣的身影汇入巴黎午夜斑斓的人流中，只留下一个让全球文博界闻风丧胆的都市传说，在微风中肆意飞扬。
第八章
巴黎特展一役，彻底在国际文博界引发了一场十级大地震。
西方几个老牌文保巨头连夜发表联合声明，言辞闪烁地将事件定性为外包实验室的个人技术失误，皮埃尔更是在次日清晨就被卢浮宫官网悄无声息地除名。
而风暴正中心的始作俑者，却在回国的第一时间，关掉了所有对外通讯。
滨海市，老城区城中村。
狭窄阴暗的巷子里散发着潮湿的苔藓味和油烟气，电线杆上错综复杂的黑线像蛛网一样遮蔽了天空。
陆子野正蹲在自家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门槛上，右手握着一柄细齿拉花锯，嘴里叼着一根冰棍，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解剖一颗精密的心脏。
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赫然摆放着一方沉香木大案几。
那案几长近两米，通体呈幽暗深邃的紫黑色，表面天然形成的波状纹路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层如同深海巨鲸脊背般的油脂荧光。
正是沈天豪此前千恩万谢、动用了三辆防弹运钞车强行塞给他的谢礼——号称晚明宫廷御用、估值近八千万元的整料水沉香透雕夔龙纹案几。
此刻，这件足以让任何省级博物馆当成镇馆之宝供奉起来的重器，正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陆子野拉动锯条，木屑如雨点般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足以让人闻之提神的浓烈沉香异香。
小陆啊，又在这儿给你的烂电瓶车改零件呢？
隔壁卖煎饼果子的张大娘端着一盆洗菜水走过，看着满地木屑，忍不住摇了摇头。
听大娘一句劝，送外卖就好好送，别天天捡这些黑不溜秋的烂木头往家里搬，占地方不说，有一股中药铺子味儿。
好勒大娘，改完这个后备箱我就去出车。
陆子野咧嘴一笑，手里的锯条猛然一收，顺手抄起一把木锉刀，在锯断的截面上飞快地打磨出四个极其精密的梯形滑轨。
八千万的明代沉香案几，赫然被他大卸八块，改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内嵌双层保温板的超大容量外卖后座储物箱！
不仅如此，为了配合他那辆杂牌电动车的后座尺寸，他还在储物箱底部用纯古法暗榫，做了一套可自由折叠升降的活动卡扣。
一按卡笋，箱体瞬间滑开，露出里面被他掏空的三个保温格。
一格放奶茶，一格放热汤，底下最大的那一格，刚好能塞进两份全家桶。
完美。
陆子野满意地拍了拍箱体，沉香木发出沉闷如金石般的厚重回响。
这玩意儿密度大，吸水性弱，隔温效果比市面上那些劣质发泡塑料强了一万倍。
最关键的是，水沉香自带防腐抑菌的油脂，夏天送麻辣烫都不怕捂馊了。
就在陆子野正准备把这个价值连城的纯手工外卖箱搬上电瓶车后座时，幽深闭塞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沉闷刺耳的刹车声。
吱——！
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城中村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开门声与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狭窄的巷道两端，瞬间被二十多辆清一色的黑色奥迪A8和闪烁着警灯的特勤红旗轿车彻底堵死。
上百名身穿特警防暴服的持枪人员迅速拉开警戒带，将整条巷子封锁得水泄不通。
张大娘手里的洗菜盆当啷一声砸在地上，菜叶子滚了一地，吓得整个人贴在墙根直哆嗦。
老陆家那小子……该不会是在外面送外卖抢了银行吧？
巷子中间，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群全副武装的保镖护卫下，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周怀安，身后还跟着国家文物局的几位副局长，以及满头大汗、衣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的沈天豪。
陆先生！手下留情啊！
周怀安离着老远就看见了地上的满地沉香木碎屑，眼珠子瞬间充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老先生连拐杖都扔了，整个人几乎是以滑跪的姿势扑倒在陆子野脚下，双手死死捧起地上那些被锯下来的夔龙纹残件，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晚明皇室整料水沉香啊！
全世界仅存不到三件的孤品啊！
天杀的啊！你……你竟然把它给锯了？！
沈天豪也冲了上来，看到那光秃秃的案几残骸，只觉得两眼发黑，一口气没倒上来，捂着心脏险些当场晕过去。
陆小师傅……我的祖宗哎！
沈天豪带着哭腔，双腿发软：
您要是嫌那案几样式老气，您跟我说啊！我给您换十套现代极简风格的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不行吗？
八千万啊！
我花了大半个身家在拍卖行抢下来的镇宅重器，您拿它改……改外卖箱？！
陆子野把手里的锉刀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再说了，这案几原本的腿足重心不稳，放平地上都晃荡，典型的明末内务府偷工减料产物。
我把它改成外卖箱，好歹还能天天跟着我兜风，发挥点实际价值。
放你们那大厅里除了落灰装逼，还有啥用？
周怀安捧着沉香木屑，老泪纵横，哭得直抽抽。
这就是神隐堂的传人！
这就是真正的木作大宗师！
在普通人眼里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意塑形的木料！
这种视万物为材料、不滞于物、不惑于名的境界，当真……当真是疯魔到了极致，也超脱到了极致！
周老，别哭了。
国家文物局领头的中年官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快步走上前。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正装，双手托起一份印有烫金国徽的厚重红色锦盒，神情严肃庄重地递到陆子野面前。
陆子野先生。
经国务院特批，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联合决定，正式授予您‘国家特级国宝守护人’及‘故宫博物院终身名誉总顾问’称号！
享受国家特殊津贴，配发特种通行证，全国所有国宝级古木器、古陶瓷修缮项目，您拥有一票否决权！
周围的城中村街坊邻居听到这一连串高大上的头衔，一个个下巴险些砸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张大娘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
我的老天爷……小陆真当大官了？
中年官员满怀期待地看着陆子野，以为这位隐于市井的高人终于要应召入仕，名扬天下。
然而陆子野甚至连锦盒的盖子都没揭开，只是伸手挠了挠肚皮，一脸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津贴一个月多少钱？
中年官员一愣，下意识回答：每个月固定津贴三万八，年终有专项科研奖励，出差全额实报实销……
陆子野立刻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去不去。
才三万八？
老子现在带着这个沉香木恒温后备箱，一天能接六十单！
加上超时险赔付和我那帮金牌骑手兄弟的分红，一个月轻轻松松破四万！
而且你们那名誉总顾问，天天得开会写报告吧？还得穿西装打领带吧？
不去，耽误我抢单。
满场寂静。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面面相觑，中年官员捧着最高荣誉聘书，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凌乱了。
拒绝了？
多少专家学者熬白了头都求不来的最高国家荣誉，副部级待遇，竟然因为每个月差两千块钱外卖流水，被当场拒绝了？！
周怀安此时抹了把眼泪，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份文件。
陆先生！
老朽知道您志不在庙堂！
这是滨海市人民政府特批的‘非遗活态传承流动工作站’运营执照！
周怀安指着陆子野那辆破烂电瓶车，语气无比诚恳：
只要您收下这个顾问聘书，您的这辆电瓶车，就是国家级非遗保护流动站！
不仅全市所有公交车道、机动车道任您通行，特警车辆全程为您开道护航！
而且，您送的每一单外卖，国家文旅基金按照每单一百块的标准给您发放‘市井文化推广补贴’！
陆子野原本已经跨上车座的一条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每单补贴一百？
陆子野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大号灯泡。
周怀安连连点头：对！上不封顶！现金结算！
陆子野摸了摸下巴，眼神在红头文件和那个沉香木外卖箱之间来回扫视。
一天六十单，光补贴就是六千块……一个月十八万……一年两百多万……
成交。
陆子野一把抓过聘书和执照，随手往车筐里一扔，反手戴上那个洗得发白的黄色安全帽。
老周，算你这老头懂事。
不过先说好，修文物的活儿我不主动接，除非哪个不要命的又拿钢钉去扎老祖宗的脊梁骨。
另外……
陆子野伸手一指面如死灰的沈天豪。
这老小子的百达翡丽走字不准，秒针每小时慢半秒，严重耽误我计算抢单倒计时，回头让他换个准点的劳力士给我送过来。
沈天豪如蒙大赦，激动得当场滑跪在地上：
换！马上换！我把我家里那块传家的纯金怀表给您送过来！
陆子野一扭电门，经过高级沉香木加重后座的电瓶车，发出一声沉稳有力的轰鸣。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在几十辆特警防暴车和上百名荷枪实弹军警的注视下，一辆车尾挂着价值八千万明代沉香储物箱的黄色电瓶车，宛如一艘巡航在市井烟火中的无敌战舰，狂飙着冲出了狭窄的巷道。
阳光穿过层叠的电线，将那道风驰电掣的身影拉得极长。
市井之内，大隐于朝。
属于神隐堂传人的传奇，没有止步于金碧辉煌的殿堂，而是随着车把上随风飘扬的黄色订单小票，继续在凡尘人间的烟火气中，肆意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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