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澄在我的直播间哭着说，我偷走她的艺考作品，还靠买通评委逼她退圈。
网友堵到店门口时，我在仓库里找到一段旧监控：画面中的她戴着白手套，从我的工作柜里取走了参赛作品。
录像角落显示，那晚她本该在集训中心上通宵课。
第1章
“周砚秋，你还敢开直播？”
手机里，周雨澄举着我十年前参加艺考时画的那幅《青瓷》，镜头怼到画面右下角。
那张脸放大后，我认出了颜料下压着的钢印编号。
“今天本来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她眼圈发红，“这是我保送名额的原稿。六年前，我姐拿了我的稿子去参赛，还靠这个拿到现在的店。”
直播间瞬间刷满评论。
我坐在修复桌前，手里的补笔停在半空。旁边客户等着取一幅祖传真迹，我没敢抬头太久。
“姐，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周雨澄问。
我放下笔，把手机支在灯架上。
“你把画拿出来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抿了抿唇：“什么问题？”
“这幅画在谁手里过？”
“我画完一直放在工作室。昨晚我才第一次拍它，今天老师看了原图，同意给我保送。”
“你确定是昨晚？”
周雨澄没说话。
在线人数从六千涨到两万多。弹幕里全是“妹妹太惨了”“姐姐还什么脸开直播”“姐姐是偷稿惯犯吗”。
我看向坐在门边的许朝阳。
他跟了我六年，是店里资历最老的修复师。周雨澄进店学画后，也是他一直教她。
“朝阳，你把六年前的监控调出来。”
许朝阳站起来，手机还扣在腿上。
“砚秋，旧监控不一定还在。”
“先找。”
他磨蹭了几分钟，把笔记本转向我。画面停在后仓修复室，《青瓷》被我从画架上取下来，平放进衬布木箱。
墙上的电子钟很清楚。
当天晚上九点十四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周雨澄昨晚十点二十七分才在朋友圈发布创作视频。
“姐。”她看着屏幕，声音发颤，“你昨晚九点多就拿走了我的画，对不对？”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接着彻底炸开。
“姐姐还真的当面拿证据，结果实锤了。”
“原画九点取走，妹妹十点才发，这不就是偷稿吗？”
“周砚秋还有什么好洗的？”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拿画时，它还没有完成。”
“你怎么证明？”周雨澄问，“画面里的编号呢？签在画布上的日期呢？”
我重新看向监控。
画布右下角只有颜料编号，签名栏被一块深蓝色颜料盖住。我记得那晚为了赶修复进度，揭下了原画外层覆纸，签名的位置恰好被压住。
该死。
如果我没掀那张纸，监控根本不会留下。
“编号对应的是六年前参加市级艺考的原作。”我说，“雨澄，昨晚你十点多发布视频时，我已经把原画送进仓里，对不对？”
“那你把原画拿出来啊！”
许朝阳突然开口：“雨澄，别闹了。”
周雨澄回头：“我没闹。是姐先开直播卖惨的。”
她转回镜头，眼泪掉了下来。
“各位，我姐开店六年，手里资源比多。我从小就听她说，画画最重要的不是天赋，是见得多、机会多。现在我离保送只差一步，她连我的原稿都不肯放过。”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程述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砚秋，你妈下周的检查费还要不要交？”
我看着来电显示，喉咙发紧。
“程述，这是直播。”
“我知道。你打开店铺账号，先给雨澄道歉，把画还给她。剩下的我们回家再说。”
“你也觉得是我拿了她的画？”
“你是姐姐，让她一次又怎么了？”
那边有人催他，我只听见一句“别耽误医院缴费”，电话就断了。
周雨澄擦掉眼泪。
“姐，程述哥都说了。你要是没拿我的画，就把原画拿出来，让老师验钢印、验纸、验颜料。大家都等着呢。”
她把镜头怼近桌上的修复灯。
“不敢拿，就是心虚。”
我确实拿不出。
原画不在店里。两天前被许朝阳送去保险公司做湿度异常复核，复查单在我邮箱里，手机没带。
我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许朝阳走到我身后，压低声音：“我查过了，保险公司周末不接急件。你跟雨澄认个错，说只是暂借，事情就过去了。”
“你刚才为什么劝我拿画？”
“我没劝你拿。”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他避开我的眼睛：“砚秋，店刚熬过最难的半年，别再闹了。”
雨澄抹了抹脸：“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在镜头前承认拿了我的稿，我既往不咎。”
我看着那张被无数人围观的直播画面，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敢把时间说成昨晚十点二十七分。
她算准了我会拿监控自证。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找到保险公司刚发来的开箱照片。
“等一下。”
我把照片转播到店铺账号。
“这张，是不是你的画？”
周雨澄凑近镜头，看了几秒。
“是。”
“右下角为什么有我修复室的水印？”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是你拿回去以后弄上去的。”
“照片拍摄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原画一直封在保险柜里。”
许朝阳猛地上前，伸手要关直播。
我一把按住电脑。
“让她说完。”
照片右下角，除了我的修复室水印，还有四个很浅的铅笔字。
“雨澄原稿，六月三日。”
她昨晚十点二十七分才说画完。
但保险柜封条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许朝阳忽然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手机。
水花溅过屏幕，直播断了。
我看着他。
“是你把原画送去保险公司的。”
他的呼吸很重，视线却落在我手机黑下去的屏幕上。
下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发送人是罗成。
“周老师，昨晚十点二十七分的视频原稿，我能证明不是雨澄第一次拍。你想清楚，要不要接这个电话。”
第2章
罗成说，他手上有能钉死周雨澄的证据。
条件是我先把店里的直播号注销。
“罗老师，”我对着柜台上的座机说，“证据先给我看。”
“你当我傻？”他笑了一声，“我那视频原稿一旦发出去，雨澄的保送名额就废了。她废了，我这个培训班的招牌也废了。你先注销，我再发。”
“昨晚十点二十七分那个视频，到底是谁拍的？”
“我不接电话了。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他挂了。
我放下话筒，柜台玻璃上还留着水渍，许朝阳昨天擦过一遍，擦得马虎。
先看寄件单。
我昨晚让许朝阳把画送去保险公司，快递单是我自己填的单子，存根我撕了一份压在台历下面。
存根上打印的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一。
我把手机掏出来查物流。
——揽收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六个小时，不多不少。
再翻封条登记本，我那幅画的编号是LX-037，封条是我亲手贴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六号。雨澄昨晚在直播里说，那画是昨晚十点二十七分才画完的。
我拎着登记本穿过店堂，推开后院的门。
仓库不大，监控主机在墙角铁柜上。老机器是我自己装的，外壳左边有一道斜划痕，划到第三排散热孔。机器换了。
现在这台外壳是新的，划痕没了一半，散热孔上圈还贴着出厂的塑封膜。电池仓背面那枚防拆标签被人撕开过，边缘翻起来，毛毛的。
我把插排上插着的电源一个个拔掉试。
主机一断电，就自动跳到备用电池，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小小的电池图标。这套是我装的，防停电丢录像。
也就是说，昨夜有人拔了插头，等它切到电池，再把主机抱下来换掉。
“砚秋。”
许朝阳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
“你动我主机干什么？”
“我、我来修电闸。”他往里走，眼睛不看那台机器，“昨天跳闸了两次，物业说不用管。”
“许朝阳。”我把登记本举起来，“我那幅画，是不是你从保险柜里取出来送的？”
他烟灰掉在鞋面上。
“我不兴知道。”
“你送快递的时候，箱子里装的什么，你看得见吧。”
“我就抱了个箱子。”他退到门框上，“砚秋，店刚熬过最难的半年，别再闹了。”
又是这句。上一次是他劝我拿画。
“那六个小时呢，”我说，“你也别跟我讲电闸。”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两步，手机响了。母亲那边打来的，声音很轻，一听就是没睡。
“砚秋，你妈要跟你说话。”唐静仪把电话递过去。
“妈。”
电话那头喘了两下。
“是不是雨澄偷了你的画。”母亲的声音突然大了，“是不是她。”
“妈，你先别在电话里说这个——”
“我要说！”她咳嗽，唐静仪在旁边拍她的背，“我从小教她画画，她拿她姐的画去骗人，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她要是有她姐一半的心，我至于天天吃药？”
我鼻子一酸，手撑着柜台。
“妈，你别上那些平台说，评论区乱。”
“他们骂我是老糊涂，骂我不认亲女儿。”母亲的声音抖起来，“砚秋，你妹妹偷画，你倒是说句话啊。”
“妈，我在处理。”
“我就说！是雨澄偷画！”
母亲的嗓门在电话里炸开，随后被一阵杂音压下去，大概是唐静仪抢了手机。
“阿姨刚躺下，你别急。”唐静仪说，“阿姨这两天总念叨那天你跟雨澄吵架的事，她手机里还留着当时的录音。”
“别放。”
“我没放。等你回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店里的长凳上，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母亲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她只是被舆论逼急了，可她这一句话，明天就会变成新的头条：老母亲指认亲女儿偷画。
第三通电话来自程述。
“砚秋。”他的语气很稳，稳得让我手心发凉，“妈刚才说的那些，你别当真。老人年纪大了，说话没轻没重。”
“她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雨澄马上要保送，罗成那边压着材料呢。”他停了一下，“你把店里的事处理干净，别把妈拖进去。她现在血压一高就头晕，你不是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
“家里那点东西，”他说，“店里的股份，本来就该雨澄一半。她成绩好，将来接你的班，你手里那间铺面也用不了多少钱……”
“程述。”
“我妈住院那笔钱，还有这半年铺子的流水，都在账上。”他说得很快，“你要是闹到底，大家撕破脸，对谁都不好。妈那部分，我建议请个律师见证，早点定下来，省得以后说不清。”
我笑了一声。这声笑自己都听得恶心。
“妈要是知道你现在替雨澄说话，她会哭。”
“她吃药。”他说完就挂了。
第四通电话，是许朝阳。
他没打电话，发了条短信：我在后巷小卖部。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台阶上喝水。
“姐。”他把烟盒整了整递我，我摆手，他自己点了一根，“我想了一上午。”
“想好作证替雨澄了？”
“我不作证，她一样能保送。”他吐了口烟，“那视频在你手里不算，我还能再拍。”
“你拍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皮跳了两下。
“昨天下午五点多，我送画去保险柜之前，你从柜子里取了一卷东西出来，卷着的，塞进快递箱。”他说，“姐，你手里那卷，是雨澄画了三个月的稿。”
“我怎么知道是雨澄画的。”
“我拍到了。”他掏出手机，屏幕朝我，“五点二十七分。柜子编号LX-037，就是你贴的那张条。”
画面有点晃。我站在铁柜前，手里确实托着一卷东西，走向门口的快递箱。右上角的红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两遍。
昨天下午五点二十七分，我取出来的那一卷，是空的。
纸筒还在，重量不对，我一上手就知道不对，所以才当场封了条、才让许朝阳送保险柜，才连夜发那封邮件。
“你说那卷是雨澄的稿。”我把手机推回去，“你看得见里面？”
“姐，我不用看见。”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雨澄需要一个人替她把这事说圆。她说了不算，我说了有人信。你要是抢着说她偷，那就是你抢她东西。”
“价怎么开。”
他咧了一下嘴。
“我把这段先给雨澄，还是先给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谁先给钱。姐，你做古董的，应该懂什么叫——”
他没说完。因为我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唐静仪。
“砚秋，”她的声音发抖，“快来医院。阿姨她……刚才自己开了直播，说雨澄偷画。现在上热搜了，第一。”
第3章
我赶到医院时，母亲正举着手机，对着镜头说：“那幅画，是我女儿周砚秋偷了雨澄的。”
直播间里骂声刷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母亲半个月前查出阿尔茨海默病，最近连我常穿的外套都认不清。护工唐静仪守在她身边，一只手举着补光灯，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母亲的手腕。
“阿姨 confused 了。”唐静仪朝我挤眼色，“她把雨澄认成砚秋，刚才又说砚秋是雨澄，连着叫了好几遍。”
我快步过去，把手机往下压。
屏幕右上角，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二十多万。
评论里有人认出了店门口的招牌。
“就是周砚秋家的店。”
“她妹妹拿保送名额哭惨，原来亲姐姐才是偷稿的人。”
“真恶心，自己有店有手艺，还抢妹妹的画。”
我关掉直播，母亲却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砚秋，你为什么拿雨澄的纸筒？”
“她画坏了，你还给她糊弄过去。你从小就会这样。”
我心里一沉。
母亲的脑子已经乱了，可这句话偏偏说得很完整。
唐静仪赶紧把她抱回病房。我替她掖好被角时，手机又震起来。
许朝阳发来一段录音。
“我可以作证，砚秋长期指导雨澄创作。送审稿里的构图、设色，还有落款前的修改，都是砚秋亲手做的。她一直想把自己的人送进院校，雨澄只是……”
录音到这里被他掐断了。
我给他拨过去。
“姐，别急着骂我。”
许朝阳声音很轻，背景里有装修的电钻声。
“雨澄下午要参加内部复核，我只有十分钟。她缺一个能证明创作过程的人。你若闹，她一样能保送，只是过程会难看一点。”
“视频是你拍的？”
“我只拍到你拿纸筒。”
“你明知道里面是空的。”
“我不知道空的。”
他说得太快了。
我捏紧手机。昨夜五点二十七分，我从保险柜取出的纸筒没有重量，筒口却多了一道新折痕。封条也是我自己贴的，许朝阳亲手送进柜子。
他要么后来打开过柜子，要么那卷画根本没进柜子。
“你想要多少？”
“三万。”
“我给你两万，你先替我拖住复核。”
“姐，你觉得我是缺这两万的人？”
“那你缺什么？”
他笑了一声。
“我缺一张能让我脱身的纸。你手里的视频，雨澄手里的录音，我手里这段口供，少一样，我们三个都得进去。”
我盯着通话界面，没说话。
他急了。
“你别装。今晚十二点之前，雨澄要那份创作过程说明。你签了，再把原稿交出来，这事就能停在家庭矛盾上。你要是不签，罗老师那边会把你和雨澄一起挂出去。他有评分表，有改稿记录，还有你指导过的聊天截图。”
“你偷走的那些聊天截图呢？”
“你别管。”
“我给十万。”
“十万买不到我下半辈子。”
电话断了。
病房外有人敲门，是罗成。
他没穿平时那件灰色外套，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进门先看了一圈，确定唐静仪在，才把声音压低。
“砚秋，网上的东西不是我发的。视频里有人剪过。”
“剪之前也是你交的。”
罗成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水汽。
“我只交了一段工作室日常。雨澄拿画来问构图，我正常指导。雨澄是你亲妹妹，你替她改几笔，不算偷。”
“我没替她改过那张《重檐》。”
“那署名里的青灰调子怎么解释？”
“《重檐》的雨檐用石青，不该用青灰。罗老师，你带过她三年，她不知道这个？”
罗成的手停在文件夹上。
他很会教学生，也很清楚每个学生的毛病。可他此刻盯着我，眼里全是计算。
“雨澄想保送，我答应帮她一次。”他说，“你如果愿意认下指导痕迹，我可以把内部评分记录还你。”
“原稿评分记录？”
“还有她临摹你旧作的底稿。”
我伸手去拿，他往后一缩。
“先把创作说明签了。”
“他拿画威胁我，我拿评分记录威胁你，挺公平。”
罗成脸色沉下来。
“我是在帮你。保送名单还没定，你真把雨澄送进去，店里的口碑还要不要？阿姨还在住院，雨澄以后也要靠你。真闹到那个地步，谁都不好看。”
这是我最恨他说的话。
永远把刀递到我手里，再问我为什么要见血。
我把他的文件夹推开。
“滚。”
他站了一会儿，夹着文件走了。
唐静仪给母亲喂完药，坐到我旁边，悄悄把手机递过来。
“阿姨开直播前，一直念叨纸筒。她说雨澄把画藏进你的纸箱，还说你修了三天三夜。”
“她说具体藏在哪儿吗？”
“没说清。她只说，箱子是她的。”
我愣住。
“什么箱子？”
“阿姨以前有个蓝边纸箱，装着她年轻时候的票据。雨澄小时候拿过好几次。后来箱子裂了，你重新糊了一层牛皮纸。”
我看向靠窗的储物柜。
最上层放着几只旧纸箱。最外面那只蓝边已经发白，侧面糊着牛皮纸，右下角用毛笔写着“周”。
那是母亲的字。
我取下来，箱盖上有一层灰，里面却塞得很满。
最上面是旧药盒和缴费单。翻到底，我看见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画稿。
封口不是雨澄惯用的棉线。
是麻线。
雨澄画画怕勒坏纸边，从来不用麻线。她会用棉线，绕两圈，在背面打一个活结。家里人都知道。
我拆开麻线，画稿露出来一角。
右下角的雨檐果然用了青灰。
纸的背面还有几道浅铅笔痕。起稿轻，勾线却重，腕子发僵，停顿的地方起了毛。
雨澄紧张时手抖，画废的纸从来不扔，都是卷起来塞进纸箱。
我小时候嫌她乱丢，替她收拾过无数次。
我拿手机拍下每一处痕迹，又去查昨晚的寄件记录。
寄件人一栏写着“周砚秋”，收件地址是罗成的工作室。填单用的是我店里的登记笔，字迹工工整整，连“八”都写得规矩。
我写字有个毛病，右上起笔会重，后面越写越轻。这张单子从头到尾都很重。
是描过的。
或者说，有人拿我的旧单子，照着练过。
我把照片放大，指腹压住那个“八”。
雨澄写“八”从来不封口。她的字急，撇出去就不收。
这张单子上，八字封得死紧。
那不是雨澄的字。
我给许朝阳发消息。
“寄件单是不是你填的？”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
“姐，我劝你别查了。”
紧接着，我收到店铺仓库管理员发来的照片。
今天下午，有人戴着口罩，从后门取走了登记在母亲名下的纸箱。
照片很清楚。
取箱子的那个人穿着许朝阳今天那件灰色外套。
我猛地站起来，唐静仪在身后喊我。
“砚秋，你去哪？”
我没回答，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刚下电梯，程述的电话打了进来。
“砚秋，”他压着火气，“你妈刚才那段直播，公司客户都看见了。股东会上有人问，店铺到底是谁的资产。”
“我妈名下怎么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
“妈住院以后，雨澄手里有一份授权书。她说你清醒时答应把店里的股份和客户资源给她。现在网上闹成这样，律师已经问我要不要先冻结股份。”
“授权书是谁签的？”
“字是你的。”
“程述，我没有签过。”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声音却软了。
“砚秋，先回来。我们私下谈。只要你承认帮雨澄改过稿，再拿一份授权书出来，公司那边我来解释。你不是一直想护着店吗？别让外面的人替你把它拆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雨点砸在伞面上。
我没带伞。
“程述，”我说，“你手里那份授权书，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雨澄昨晚给我的。”
“原件现在在哪？”
他没说话。
我挂断电话，打开店铺仓库的后台。
管理员又发来一条消息。
那张被取走的纸箱，后台登记状态已经变更。
经手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我人在医院，陪着母亲开直播。
我回复管理员：“把原始登记记录封存，谁来都别改。”
不到一分钟，他回我。
“周姐，后台刚被人重置了。原始记录找不到了。”
紧接着，仓库门禁的电子锁弹出一条提醒。
有人输入了最高权限。
后台留下最后一次操作。
密码正确。
是我的生日。
第4章
“你妈不见了。”
我赶到长乐康复医院时，雨还在下。
唐静仪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攥着一袋没拆封的药，白大褂肩膀湿了一大片。
“你说什么？”
“阿姨不见了。”她抬头看我，“我中午去喂饭，床单换过了，人没在病房。护士站说有人办过临时调阅手续，把她的病历拿走了。”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三十分钟前，我还站在医院大厅里陪母亲开直播。
她坐在轮椅上，穿着我刚买给她的灰色开衫，直播间镜头前很安静。
周雨澄拿着手机站在她旁边，镜头对准那幅《秋山晚照》。
“妈，你记得这幅画是谁送来的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
我没护住她。
直播最后，她突然说头疼，画面就断了。
我转身往病房走。
“砚秋。”唐静仪追上来，把药袋塞给我，“别先报警。”
“为什么？”
“阿姨走之前跟我说过话。”
我停下脚步。
她拉我到走廊尽头，确认没人后才把手机递过来。
录音日期是三个月前，文件名叫“姐你听”。
我点开。
先是雨声，接着是母亲的声音。
“雨澄，你答应我，别拿你姐的东西。”
周雨澄笑了一声。
“妈，我拿她什么了？不过是一张废稿。她修了几年的画，难道还不能算她的？”
“原稿不是你姐的。”
“姐天天在外面装，好像她多能耐。艺考、画画、开店，哪件事不是她做得好？我站在她旁边，别人只会问我是不是她妹妹。”
母亲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名额我会给你，别去碰那幅画。”
“妈，你就是心软。”
录音里静了几秒。
随后是纸页翻动声，还有周雨澄念台词。
“各位家人，今天我要公开一段我被姐姐抄袭的遭遇。她利用身份拿走我的原稿，还倒打一耙……”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这三个月，母亲一直在听这些东西。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还在替她维持最后的体面。
唐静仪把手机收回去。
“阿姨说，录音不能落到雨澄手里。她怕你听了伤心。”
“我不伤心。”
我拨通程述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
“店里。”
“授权书原件拿出来。”
那边传来纸张摩擦声。
“砚秋，我们说好了私下谈。你妈不见了，你更不能冲动。”
“我只问你一次。原件在不在你手上？”
“在。”
“拍照，发给我。”
“凭什么？”
“凭那是用我名字签的假文件。”
程述没说话。
我听见他翻找东西的声音，随后一张照片发进微信。
纸上确实是我的签名。
字很像，连我写“秋”字时最后一笔的习惯都学去了。
可签名下面没有日期。
“你在哪儿找到的？”
“雨澄给我的。”
“她说这是妈清醒时签的？”
“她说是阿姨亲口同意的。”
“那你为什么拿给我看，不直接交给律师？”
程述冷笑了一声。
“我又不傻。出了事，总得有人认。”
我挂断电话，拨了母亲的号码。
关机。
我又拨病区电话。
护士说母亲下午办理过外出检查，手续是罗成老师带来的。
“罗成？”
“对，他说阿姨要去看画室。”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罗成是雨澄的培训老师。
那幅《秋山晚照》，就是周雨澄第一次带回家的作品。
母亲从来不碰雨澄的画。
她说那孩子心太急，手上没轻重，画出来的东西一朵花都压不住。
可她刚才在直播里看着那幅画，眼神变了。
我问护士：“手续记录呢？”
“被调走了。”
“谁调的？”
护士压低声音。
“临时调阅。上面盖了医院行政章。”
我往行政楼走。
刚进电梯，手机响了。
是许朝阳。
“周姐，你妈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
“雨澄刚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仓库拿一份旧稿。”
我握紧手机。
“什么旧稿？”
“《秋山晚照》的原稿。她说阿姨带走了一份授权书，还要去车库找东西。”
“你去仓库了？”
“没。我怕担责。”
“那你怎么知道我妈要去找东西？”
许朝阳咳了一声。
“刚才雨澄发消息，说阿姨拿了假授权书，还要去车库找东西。”
“她说授权书是假的？”
“她没说假。她说她要把假的做成真的。”
电梯停在三楼，门开了。
我没出去。
“许朝阳，仓库最高权限谁有？”
“管理员、你、程述，还有持有备用卡的股东。”
“谁拿备用卡？”
“雨澄。”
我挂了电话，直接去地下车库。
监控室在收费处旁边。
我亮出身份证和店铺产权资料，值班保安让我进去查。
“今天下午四点零六分，五十三号。”
屏幕上，一个穿灰色开衫的瘦小身影从电梯出来。
母亲坐在轮椅上。
她身后没有人。
她独自滑到B区第三排，停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
车门没锁。
她弯腰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又把一份折起来的纸塞回座位下面。
我松了口气。
至少她还活着。
“后面呢？”我问保安。
“四点半以后，监控跳过一次。”
“跳多久？”
“七分钟。”
我让他调四点半的录像。
画面一帧帧往前挪。
四点三十四分，母亲还停在车旁。
下一帧，她不见了。
轮椅却还在。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系统故障？”
保安摇头。
“这一段是自动覆盖。后台没有报警。”
牛皮纸袋。
车座下面的授权书。
母亲到底拿走了什么？
我把监控时间记下来，转身去找地下车库的出入口。
刚走出监控室，程述的电话又来了。
“砚秋，雨澄说你在医院？”
“你告诉她，我找到妈了。”
“她不信。”
“那让她来车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见到妈了？”
“见到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B区。
“她让我告诉你一声。”
“她说什么？”
我抬头看向出口的摄像头。
红点亮着。
“她让我别去救她。”
电话里传来程述急促的呼吸声。
“周砚秋，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没回答。
屏幕右上角，时间跳到了四点四十一分。
B区入口的闸机亮起绿灯。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进来，车头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
我认得那辆车。
三年前，我用它送母亲去住院。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手套，正在给保安递东西。
一张临时通行单。
落款处盖着医院行政章。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
“周砚秋，探视病员周建芬。”
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母亲，却没有从车上下来。
车里传来手机震动声。
屏幕亮起。
发件人是周雨澄。
“姐，授权书你已经看过了。妈说，车里的东西归你。”
“但如果你敢把监控交出去——”
第5章
“但如果你敢把监控交出去——”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车窗降下一条缝，黑色商务车停在闸机前，里面的人没有回头。
周雨澄还在等我回复。
我没有回，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
一声，两声，她接了。
“姐，你现在把监控删了还来得及。”
“车里的东西是我让妈拿走的。授权书也是她自愿签的，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那张盖着医院行政章的临时通行单。
“妈为什么不从车里下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她身体不舒服，先去休息室了。”
“哪个休息室？”
“B区负一层。”
我抬头看出口摄像头，B区根本没有休息室。
“你把她交出来。”
“周砚秋，你少吓唬我。”
“车是你叫来的，通行单也是你的名字。妈到底在哪儿？”
她呼吸乱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你要是真关心她，就别闹。她都说了，车里的东西归你。”
“授权书写了什么？”
“你看过了。”
“我只看了签名那一页。”
周雨澄没有接话。
我把手机开免提，录下这段通话。
“雨澄，医院临时通行单只能由患者直系亲属申请。你什么时候替我申请过探视？”
“那是妈授权的。”
“患者授权，管理员盖章。你拿哪张授权书申请的？”
“我不知道，行政处的人办得。”
“哪个行政处？”
她不说了。
我看着黑色商务车后座。深色车膜下面，隐约有一只手垂在座椅边，腕上套着医院用的软布识别带。
那是我给母亲住院时买的手环。
“周雨澄，妈在车里。”
“你胡说什么！”
“我看见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你把车拦住是想逼死她吗？她有心脏病，经不起你刺激！”
“我没说要拦车。”
我往车那边走，保安却伸手拦我。
“周小姐，监控室没有权限处理车辆。”
“那行政处的人呢？”
“已经下班了。”
“值班记录给我看。”
保安把手背到身后。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那辆车的通行单不是程述伪造的，也不是周雨澄临时编的。
医院有人配合。
我退到摄像头拍得到的位置，拨给唐静仪。
她接得很慢，背景里有水声。
“砚秋？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阿姨，我妈今天从医院出来过吗？”
“几点？”
“四点半以后。”
“没有。”
“她腕上的识别带还在，车也进了B区。”
唐静仪擦水的声音停了。
“你见到她了？”
“没有。只看到车，还有她一截手腕。”
“你报警了吗？”
“保安不让动车。”
“那你先别上去。”唐静仪语气急了，“你妈今天下午吃了药，精神还行，骂我粥熬得太稀。她四点二十还问你去哪儿了。”
我喉头发紧。
“她有没有提过车？”
“提过。她说有一份授权书要交给你，让你四点四十去B区拿。还说你要是没来，就别找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她把授权书塞进牛皮纸袋，交给程述了。”
“程述说他没见到妈。”
“他撒谎。”
唐静仪压低声音：“砚秋，医院走廊昨晚停电的时候，我听见周雨澄在护士站打电话。好像找的是一个姓罗的老师。”
姓罗。
罗成。
周雨澄的艺考培训老师。
我回头盯着黑色商务车。
这时，后车窗降下来。
周雨澄坐在里面，脸白得厉害。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正是我刚录下的通话界面。
“姐，你这样真挺难看。”
“你下来。”
“妈不想见你。”
“那让她亲口告诉我。”
“她说了，车里的东西归你。只要你闭嘴，她自然会把授权书给你。”
“你刚才还说授权书在牛皮纸袋里。”
周雨澄抿住嘴。
车里忽然传来一声敲窗声。
我俯身看去，母亲正坐在后座另一侧。她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一只手死死攥着安全带。
看见我，她立刻摇头。
“别管我。”
我刚要拉车门，保安再次拦过来。
“周小姐，车上有病人，不能随便开。”
“她是周建芬，住院病人。你们不通知家属，也不叫医生，就让一辆无牌车停在地下车库？”
“这辆车手续齐全。”
“让车主来。”
保安低头，不看我。
周雨澄按下车窗：“罗老师，开门吧。”
驾驶座上的人先摘下手套。
果然是罗成。
他下车，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砚秋，别在这闹。雨澄只是想拿保送名额，没想害你妈。”
“所以车是你叫来的。”
“是。”
“通行单呢？”
“医院配的。”
“你找谁配的？”
罗成看了一眼保安。
“这里不方便说。”
“我妈在车里喘不上气，你跟我说不方便？”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
“你要真想弄清楚，就单独聊。条件，我们谈。”
“谈什么？”
“别把监控交给警方，也别去白塔查借阅记录。你要保送名额，还是要闹到底，自己选。”
我捏住那张纸。
白塔。
他说的是白塔艺考中心。
我妈从没去过白塔，周雨澄也没有完成最后一次作品借阅。那我查什么？
除非有人已经查过了。
“谁动了借阅记录？”
罗成没回答。
“这张纸是什么？”
“罗成！”周雨澄在车里叫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上改口：“没什么。你妈签的照护授权。”
我低头看纸上内容。
前半页是母亲委托我处理店铺股份的条款，后半页却夹着一张白塔艺考中心的作品借阅登记表。
申请人：周雨澄。
作品名称《春山》。
当前保管状态：已退还。
登记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可周雨澄的参赛作品《春山》还锁在白塔，而且上午刚被评委公开指为临摹作品。
有人在替她补一张“原件已退回”的假记录。
我抬眼看罗成。
“你刚才说，让我别去白塔查借阅记录。”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蜷了一下。
“是又怎么样？”
“借阅记录是谁改的？”
“我不知道。”
“罗老师，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别摸袖扣？那颗扣子都快被你拧下来了。”
他下意识护住手腕，脸色沉下来。
“周砚秋，别拿你修画的手艺来审我。”
“我只审记录。”
“你懂什么？艺考中心内部有内部评分。那套东西拿出去，雨澄别说保送，联考都过不了。她只是拿回自己的作品。”
“她自己的作品，为什么借阅人一栏写的是别人？”
罗成没吭声。
我看向周雨澄。
她把车窗升上去前，急促地说了一句：“姐，罗老师只是帮我补材料。改记录的人不是我。”
驾驶座上的罗成立刻转头。
“周雨澄。”
“我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
“你不也在替自己摘干净吗？”她抹了一把脸，“授权书是你让我改的，空白借阅表也是你给我的。现在出事了，你让我一个人扛？”
罗成压低声音：“下车说。”
“我就在车里说。你敢动我姐的店铺股份，我就把评分表发出去。”
“周雨澄！”
她隔着车窗冲我喊：“姐，他手里有我妈股份的授权意向，还有白塔保管员拿钱改
第6章
“许朝阳，你拿那段录像，究竟想卖几次？”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下。
许朝阳刚端起我泡的粗茶，闻言又放回桌面。
“砚秋，这话就不客气了。”
“你在我店里干了六年，我给你发的工资少过一分？”
他笑了笑，手指在茶杯边沿敲了两下。
“工资是工资，录像归录像。程述刚才已经问过我一次了。”
我心里一沉。
“你去见他了？”
“他是我表弟，岳母又是他岳母，关心老人怎么了？”许朝阳把黄铜钥匙从桌上推过来，“这是仓库后门的钥匙。”
我没接。
“他给你多少？”
“先说录像的事。”他压低声音，“那段监控拍到了白塔仓库。有人从里面拿走《春山》，时间对得上。你想不想知道东西去了哪儿？”
“想。”
“那就拿诚意出来。”
店里的挂钟走得很响。
我盯着他，胸口堵得发闷。许朝阳跟了我六年，我母亲住院后，他跑过白塔附近的药店，替唐静仪拿过血压计，还说自己住在城北，每逢唐静仪值夜班都会给她送饭。
这些事，我记着。
他缺钱我也知道。女儿上美术班，一年三万多，房租又涨了。可他开口卖我妹妹的录像，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你要多少？”我问。
“十万。”
“十万块，你站在监控前被拍到了吧？”
许朝阳脸色一变。
“画面有死角。”
“你知道死角在哪儿？”
他盯着我，喉咙动了动。
“砚秋，别绕弯子。你要录像，我给你原件。今晚十二点前转账，我把视频发你。”
“原件在你手里？”
“当然。”
我把手机翻过来，按下播放。
画面里是仓库最里面那排铁架。摄像头对着包装台，右下角的时间码很清楚。下午一点四十六分，两个戴白手套的人进入画面，其中一个抱着未拆封的长方形纸筒。
许朝阳的眼睛盯住屏幕。
“看到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
“把日期往后拖七分钟。”
我拖动进度条。
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走进包装台。她拿走纸筒，又把一个扁盒交给旁边的人。视频到这里结束。
“她是谁？”许朝阳问。
“看不清脸。”
“那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确认你手里的原件不是我剪过的。”
他手指停住了。
我把进度条重新拖回来。
“许朝阳，你既然敢卖十万，就别拿剪辑版糊弄我。”
“原件能证明画被换过。”
“也能证明拿走画的人不是你妹妹。”我看着他，“对吗？”
许朝阳没说话。
门外有人推门，风铃撞上玻璃。
我继续说：“你一开始就知道，录像没拍到雨澄亲自取画。包装和转运都有别人，对不对？”
他猛地抬头。
“你套我话。”
“你自己说漏了。”
我心里并不好受。许朝阳在白塔干了三年，哪天进场、几点离开，他比谁都清楚。他替妹妹作伪证时敢拍胸口说亲眼看见她取走作品，原来从头到尾都给自己留了退路。
那他敢作伪证，不是讲义气。
是笃定出了事有人替他付账。
现在，那个人可能是我。
“程述给了你多少？”我又问。
“两万。”许朝阳不再遮掩，“他让我别把仓库的事告诉外人，还说会把岳母的护理费补上。”
“你答应了？”
“我不拿白拿。”
“所以你转头又来找我？”
他脸色难看：“两边拿钱，总比我一个人扛强。录像是我冒着风险留的，我拿大头。”
“雨澄知道你卖给我吗？”
许朝阳笑了。
“你以为她不知道？她缺保送名额，罗成那边也缺钱。大家互相利用，谁比谁干净？”
我低头看着那段暂停的画面。
灰色衣角，扁盒，白手套。
雨澄的脸始终没出现。
她或许拿走了作品，却没亲手完成调包。帮她运画的人，包装《春山》的人，甚至那个取走扁盒的人，都被藏在这段监控之外。
“视频备份在哪儿？”我问。
“你别管。”
“许朝阳，我得确认你不会再卖第三遍。”
“十万到账，我把原始文件给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账号我下午转一半。”我说，“先发前半段，我确认时间码完整，再给剩下的。”
许朝阳警觉起来：“你耍我？”
“你卖给我的东西，我当然要验货。”
“我说了原件在我手里。”
“那你急什么？”
他舔了下嘴唇。
“视频不能分开。”
“可以。原文件加校验码，分段传输。少一段，钱不退。”
他没马上答应。
店外有车停下，程述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朝阳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
我把那段录像保存，又从抽屉里拿出店铺备用收款码。
“这样吧，”我说，“先转两万定金。你今晚把完整文件送来，我在店里验。钱可以谈，原件必须留在我这里。”
“你刚才不是说不要钥匙？”
“后门钥匙和视频是两回事。”
手机又响了。
许朝阳朝门外走，我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录这份监控的时候，你在里面？”
他回头。
“我当然在。”
“那你为什么把自己剪掉了？”
许朝阳站在门边，半晌才开口。
“因为拍到的不是雨澄一个人。”
“还有谁？”
他抬起手，指了指画面右侧那排高到房顶的铁架。
“东西藏在那儿了。”
我盯着他：“藏在货架上？”
“不在。”
“那在哪儿？”
许朝阳朝门外看了一眼。
“你确定要看？”
我把那段录像倒回去，停在两个白手套交接纸筒的地方。
画面右下角，一块黑色物体露了出来。
半个手掌大。
边缘有一道白线。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不是扁盒。
是手机。
程述又打来第三遍。
许朝阳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
“看见了吧？”
“谁的？”
“真正拿走《春山》的人，把手机落在仓库了。”
我看向许朝阳。
“你知道那是谁的？”
他没回答。
门外响起皮鞋踩过石板的声音。
程述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许朝阳身上，又落到我按着暂停的电脑上。
“你们两个都在。”
他关上门，把车钥匙放在柜台上。
许朝阳急忙问：“哥，钱呢？”
程述没理他。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去碰鼠标。
我先一步合上电脑。
“录像我已经看过一半了。”
程述的手停在半空。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砚秋，咱们夫妻之间，非得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是你先拿我妈的护理费去换她的股份。”
“岳母的股份本来就是家庭共同财产。”
“写进遗嘱了吗？”
他不说话。
许朝阳在旁边急了：“两万块呢？哥，你答应我的。”
程述这才转头。
“钱已经给你姐了。”
他指了指我。
我心口猛地一沉。
程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到柜台上。
屏幕上是一段转账记录。
收款人不是程述，也不是许朝阳。
是唐静仪。
时间是今天下午一点零三分。
金额是二十万。
“静仪姐说你缺钱修房。”程述盯着我，“我替你给了。她还签了授权委托，岳母名下那间铺子，以后交给我们处理。”
我的手指一下失去力气。
唐静仪从住院部赶来时天都黑了。
她坐在店里那张矮凳上，手机攥在围裙口袋里。
“不是我点的收款。”
许朝阳说：“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签名。”
唐静仪把手机摔在桌上。
“今天下午有人把我手机拿走充电，我人在住院部，有护士能证明！”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两段录音。
一段日期是上周，另一段就是今天。
我没有碰。
“放。”我说。
唐静仪按下播放。
录音里先传出她自己的声音。
“砚秋，妈不同意把铺子给程述。”
接着是雨澄的声音。
“姐，妈已经糊涂了。静仪姐每天给她喂药，你想拿什么证明她清醒？”
背景里有汽车鸣笛，还有包装纸摩擦的声响。
我的血一下凉了。
这声音不是上周的。
录音文件修改时间，就显示在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静仪姐，你不用录。”雨澄又说，“程述答应我，只要拿到授权，就给我保送名额。”
唐静仪抬头看程述。
“静仪姐，‘你’字被剪掉了。”
“姐，”程述说，“妈病了，清醒清醒都不重要。”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店里安静下来。
程述的脸偏向一边，很快又转回来。
“你敢打我？”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电脑前。
“改掉的那个字，原视频在哪儿？”
他抹了下嘴角。
“不在我这儿。”
门被推上。
周雨澄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扁盒。
她看见桌上的录音，手机从我手里掉下去。
“你怎么会有这段录音？”
唐静仪说：“我刚送来的。”
雨澄盯着我。
“姐，许朝阳是不是把录像卖给你了？”
“是。”
“那段录像里，”她走进店里，一步步逼近，“根本拍不到我，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
周雨澄打开扁盒。
里面没有《春山》。
只有一部黑色手机。
右下角，缺了一角的白线还在。
“真正拿走画的人，是我。”她说，“可拿走画的人，不是程述，也不是罗成。”
她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是他。”
第7章
“真正拿走《春山》的人是罗成。”
周雨澄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里是一段监控。
画面断断续续，画廊的灯只亮了一半。罗成抱着扁盒从侧门出去，盒角还沾着没干透的颜料。
我盯了三遍。
“这段视频哪来的？”
“许朝阳卖给程述的，程述又发给我。”
“怕我不够难看，是吧？”
雨澄没接话，只把手机按灭。
“他拿走画，凭什么说是他？”
“罗成是《春山》的指导老师，改稿、装裱、参赛，哪一步不过他的手？”她盯着我，“姐，你拿了保送名额，只因为你的名字先写进推荐表。现在把你偷梁换柱的事说出去，雨澄至少还有机会申诉。”
我真被她说笑了。
“我的名字先写进推荐表？那是我考上的。”
“你是书画修复师，怎么能跟雨澄比？”
“因为我熬了三年。”
“熬资历不算本事。”
她抱紧扁盒，声音突然低下来。
“周砚秋，你什么都有。铺子是你的，妈也只信你，连静仪姐都帮你录证据。我拿回属于我的作品，有错吗？”
我伸手去拿手机。
她往后一躲，扁盒撞在柜台上。盒盖弹开，夹层里掉出一张纸。
我先看见编号。
Q-0417。
封条编号。
“这是什么？”
雨澄脸色变了，伸手便要抢。
我按住那张纸。
“档案馆封条？”
“还给我。”
“这上面有借阅人签名。”
“姐！”
她第一次喊得这么尖。
我把纸折好塞进衣袋，抬眼看她。
“备选赛原件还在旧城档案库，对吗？”
她咬住嘴唇。
“雨澄，罗成拿走画，是因为有人让他拿。那个人未必是你。”
“你什么意思？”
“保送名额是你要的，监控却被剪掉了你。程述要授权，罗成要退路，许朝阳要钱。”我抓起车钥匙，“现在轮到谁替你签字了？”
她挡在门口。
“你敢去查，我就把《春山》毁掉。”
我盯着她。
“你手里连画轴都没有，毁什么？”
她脸色一下白了。
我拨开她，开门出去。
旧城档案馆下午四点半关门，路上堵了二十分钟。我给赵岚打电话时，声音已经在抖。
“赵老师，我问您一个事，Q-0417的封条对应哪件作品？”
“编号是封条编号，不一定对应作品。”
“借阅登记册上有编号、有借阅人，对吗？”
“你是哪位？”
“周砚秋。去年送修过一批旧画签。”
赵岚顿了一下。
“你来查参赛原件？”
“是。”
“雨澄刚打过电话，说你冒领了她的作品。”
我站在路边，半天没说话。
“她倒真会先告状。”
“你别急。登记册不对外借，申请得本人来。”
“我现在过去。”
“你妈不是在住院吗？”
我的手攥紧手机。
“您怎么知道？”
“今天上午有人替她办过一次出院，材料上留的电话是你的。我没放。”
我心里一沉。
“谁办的？”
“雨澄。”
“手续过了？”
“刚过。”
我立刻往医院打方向盘。
赵岚在那头说：“登记册还在库房，我给你留着。你先过来签字。”
“赵老师，麻烦您先拍一页。”
“不行，档案不能拍。”
“那您把编号和借阅签名念给我，我记。”
电话那边翻页的声音很重。
“Q-0417，送件人周砚秋，作品《春山》。”
我眼前发黑。
“后面呢？”
“收件人一栏被墨盖过。再往下……雨澄的参赛作品没有入馆记录。”
“确定？”
“我亲手登记的。艺考原件入馆，必有编号，必有封条，必有本人或者授权人签字。雨澄那份，只有复印稿。”
我靠进座椅，腿还在发软。
“原件现在在哪儿？”
“当年封库时还在。再调阅，要查后面的借阅流转。”
“查。”
“最快也要明天。”
“今天呢？”
“今天只能核编号。”
我报出纸上的签字。
“许朝阳。”
赵岚念了一遍。
“对。这个人今天下午来过，带着雨澄的授权书，说要调取Q-0417。”
“东西呢？”
“没给他。登记册上写着，原件封存柜损坏，待修复后入柜。”
“他签了字？”
“签了。”
我闭了闭眼。
许朝阳那个怂货，终于从两边抬价，变成了替雨澄开门的人。
“赵老师，您能不能先把他签的那页压住？”
“我只管登记，不管你们家的事。”
“钱我可以——”
“我说不能拍，也没说不能等。”她压低声音，“你妈今天不在医院，雨澄带她走了。”
我猛地坐直。
“哪个医院？”
“市二院。她办了出院，又回去了。”
“她自己要回去？”
赵岚沉默了几秒。
“办手续的人说是你让接回去休养。”
“我没让她回去。”
“那你赶紧来。”
电话断了。
我把车开上高架，闯了两个红灯。刚进市二院急诊大厅，就看见程述站在缴费窗口。
他手里捏着我的银行卡。
“你怎么在这儿？”
他抬头看我，脸上没有一点意外。
“妈回来了，我当然在。”
“静仪呢？”
“她回家了。雨澄说你会把妈送走，让我先拦着。”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
“你拿我的卡干什么？”
“押金。”
“谁让你交的？”
“妈要住院，总得花钱。”
程述把卡往我手里塞，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
“砚秋，别闹了。妈都同意把铺子给我了，你还想拖什么？”
“她自己说的？”
程述避开我的眼睛。
“雨澄跟我讲过。”
“那你凭什么跟医生讲，她同意把铺子给你？”
他没回答。
护士推门出来，喊：“周砚秋家属？”
我松开程述。
“周砚秋。”
“老人刚送回来，神志不清。家属签字吧。”
我快步跟进去。
病床上躺着的人是我妈。
她嘴唇干裂，手背全是针眼。床头没有护工，只有一只塑料袋。袋里装着她的药、几件衣服，还有我刚交给唐静仪的旧病历袋。
病历袋被拆开了。
里面少了一页。
我翻开检查单。
“今天是谁送她来的？”
护士说：“一个姓周的女人，自称是她女儿。办手续很快，还让我们把旧衣服放进来。”
“她走的时候呢？”
“走了。说是去拿药。”
“她拿什么药？”
护士愣住。
“这个我们不登记。”
我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压着一张黄色封条。
编号Q-0417。
和雨澄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盯着封条，指尖一点点发冷。
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字。
“今晚十二点，带授权书来旧馆。否则，你母亲的授权录像就会出现在艺考群里。”
落款不是雨澄，也不是程述。
是一个我认得的签名。
罗成。
第8章
“妈，那个纸箱里到底装了什么？”
她刚醒，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胶布。我把手机按灭，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十一点二十。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几次。
“雨澄让我签收的。”
我心口一沉。
“你为什么不说？”
“她说只是几本废稿，拿回家让我替她保管两天。她说妈住院没人照顾，让我先收着，我还能转头拿一笔护理费。”
“纸箱呢？”
“送来了，我就签了字。后来又有人打电话催我，说岳母的药费要是不交，就让医院把妈转走。”
我妈的手指抓住被角，来回捻。
“他提了铺子。”
“谁提的？”
“没听清。男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程述在外面撑不住了，铺子又不能动，岳母再住下去，他只能去借高利贷。”
我喉咙发紧。
“你没交？”
“交什么？我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电话里那个人说，授权书和药费一起送过去。我没去。”
“你现在怎么想起告诉我了？”
她低下头。
“你妹妹把我送回医院时，翻过我的包。”
护士站有人叫了一声，说血压又降了。
我扶住我妈肩膀：“先别说。你好好休息，授权书的事我来处理。”
“你别去。”
“妈。”
“他们都知道你怕我出事。”她喘了两口气，“砚秋，别因为我再搭进去。”
她闭上眼，手却没松开我的袖口。
我坐在床边，给唐静仪发消息。
“静仪姐，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段录音，还在吗？”
她回得很快。
“在。你妈跟雨澄吵过那回。我怕她删了，一直留着。”
“发我。”
文件有二十七分钟。
我戴上耳机。
前十分钟全是雨澄在哭。她说姐姐从小什么都有，保送名单里根本没有她的名字；她说罗老师愿意帮她改稿，只差一份原件；她说妈已经答应了，不会再拦她。
十二分四十秒，我妈开口了。
“原件是你老师拿走的吗？”
雨澄哭着说：“妈，你帮我签一次，就一次。以后铺子肯定是姐姐的，我只要一个名额。”
“原件不能动。”
“罗老师说只是复印，可他们根本不要复印件。妈，你偏心姐姐二十年了，就这一次也别管了。”
录音里传来摔门声。
我听到这里，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雨澄。
是录音最后四分钟，我妈忽然说了一句：“砚秋知道。”
雨澄问：“她知道什么？”
“她手里有店里所有原稿的修复记录。谁动过、什么时候动过，她全知道。”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
没有别的了。
这说明他们要拿走的“封存物”，很可能就是我的原稿。
我立刻给许朝阳打电话。
“朝阳，纸箱送进店里的那六个小时，监控为什么坏了？”
他支吾了半天。
“雨澄拿钥匙进去过，我以为她拿自己的东西。”
“原件呢？”
“什么原件？”
“罗成送来的纸箱，平的，里面有画筒和牛皮纸包。他说只是替雨澄存废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姐，这事你别问我。”
“许朝阳，你想清楚。现在警察还没来，你替谁作证，最后都算在你头上。”
“我可以给你看物流底单。”
“发来。”
底单上寄件地址是城南一家快捷酒店，收件电话正是罗成的。酒店名称下面有一行手写房号，307。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七。
旧馆那边催我午夜带授权书过去。
我没带授权书。
我拿了相机、充电宝和手机，出门时给罗成发了条消息。
“罗老师，原稿我带来了。旧馆见。”
他回得很快。
“好。”
没有问我在哪。
我开车去城南快捷酒店。
前台说监控归保安室管，普通客人不能看。
我把寄件底单拍给保安看，又报了罗成的名字。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那这间房是谁开的？”
“开过。退房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
“房卡记录呢？”
保安犹豫了一下。
“罗成老师刚打过电话，说可以给他权限。”
我站在前台，手心全是汗。
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查。
“能不能先让我看停车区？”
“不能。除非警察来。”
我拨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把物流单、酒店房号和六小时监控空白都报了一遍。
值班民警让我等，说会先联系酒店。
等不了。
我把车停在出口，给程述发消息。
“你现在在哪？”
“医院。”
“程述，你别骗我。”
他很久没回。
酒店保安室的门在这时开了。
罗成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访客登记单。
“砚秋，东西带来了？”
我盯着他空着的两只手。
“原稿呢？”
“已经转交雨澄了。”
“你说只是保管。”
“我也是被架在火上烤。雨澄有保送资格，我不能丢工作。”
“所以你帮她偷原稿？”
“偷？”他眉头一皱，“砚秋，这几张废稿值多少钱？我没必要为这个毁掉自己。”
“那你为什么删六小时监控？”
他嘴角僵住。
“系统故障。”
“刚才系统故障，现在又能给我开访客权限了？”
保安不耐烦地打断：“到底看不看监控？”
“看。”
我跟着罗成进保安室。
他坐在电脑前，调出停车区画面。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纸箱。
我的店用的是硬纸包，外面缠两圈绿色布带。罗成把画筒塞进箱子时，还嫌画筒硌手，换了个方向。
昨天下午一点十七分。
店铺监控恰好从一点十一分跳到七点十一分。
中间六小时，原稿全在这里。
“停。”我说。
画面里，罗成抱着箱子往车边走。
他刚打开后备厢，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替他按住箱盖。
程述。
罗成弯腰说了句什么，程述接过纸箱，塞进副驾驶。
我耳朵里嗡嗡的。
“砚秋。”罗成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
画面继续播放。
程述关上副驾驶门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罗成。
文件抬头只有四个字。
股东授权。
我放大画面。
签名栏里写着我妈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代持人：程述。”
他敢替我妈签。
我还盯着屏幕，保安室外忽然传来高跟鞋声。
雨澄推门进来，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看见我和罗成，第一反应不是问监控。
她转身就往外跑。
我抓起桌上的访客登记单追出去。
停车区里，程述的那辆车已经发动了。
副驾驶的门开着。
纸箱不见了。
第9章
雨澄把那篇稿子发到网上时，第一张图不是我的作品，是我妈躺在病床上按着胸口的照片。
“姐姐逼我退出艺考，妈妈的医药费却一分没花。”
“丈夫跑掉，店铺股份全被她吞了，有没有人管？”
评论区里，骂我的人已经排到了屏幕外。
我看了三遍，指甲掐进掌心。
周雨澄，你拿妈治病的事做刀，连她手指上的针孔都不肯放过。
手机响了，是程述。
“砚秋，我们谈谈。”
“你也配谈？”
他停了两秒，语气倒还稳。
“网上再闹下去，你妈的治疗费、店铺股权、你那个修复项目，全会受影响。雨澄还年轻，给她留条路。”
我笑了一声，胸口闷得发疼。
“她的路是偷我的画，你的路是偷我妈的钱，对吧？”
“是一家人，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授权书你敢签我的名字，现在跟我说一家人？”
那头没声了。
我直接挂断，把电脑里的证据全部备份。
唐静仪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砚秋，你看到网上那段话了吗？”
“看到了。”
“雨澄前天来照顾阿姨，趁我出去买粥，把我手机拿走了。我还以为她找不到我藏东西的地方。”
我握紧手机。
“录音还在？”
“我藏了三处。她拿走的只是一部旧手机。”
“把录音发给我。别跟任何人说是你留的。”
“放心。”
唐静仪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她今天还来过，问我你是不是真要把事情做绝。她说你小时候最疼她，现在把妹妹送进通报里，以后也别后悔。”
我望着窗外。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痕。
“那她有没有后悔拿妈的照片？”
“没有。她只说你活该。”
好。
我抹掉眼睛里的热意，把公开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
监控六小时缺口、原始借阅册、酒店走廊录像，还有雨澄照着稿子念的录音。
证据一件都不缺。
可我漏了一样。
那辆车的副驾驶门还开着，纸箱却不见了。
我给罗成拨了电话。
“罗老师，箱子在哪？”
“砚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刚删监控？”
“我说系统故障。”
“故障挺懂事，专门坏六小时。”
他呼吸乱了。
“砚秋，你别逼我。上面要查下来，我谁都保不住。”
“保不住谁？”
“雨澄那边有完整的聊天记录。”
我心口一沉。
“你们的聊天记录？”
“不是我的手机，是我的电脑。校方和培训公司都有备份。”
他说完立刻补了一句。
“你要证据，我可以帮你谈条件。”
“说。”
“许朝阳手里有一段雨澄带走你原稿的视频。我可以让他发给你，但你得答应不把我写进去。”
我差点笑出声。
“你删监控，把我作品装进程述的车，现在跟我谈条件？”
“你不拿东西，我怎么跟那边交代？”
原来他不是没证据。
他只是等价钱。
“要什么？”
“店铺百分之十的股份。”
“你怎么不去抢？”
“我只是替自己留条后路。”
“罗成，我以前叫你罗老师，是因为我真信过你 teach 出来的人会有出息。”
他那边没说话。
“今天起别这么叫，听着恶心。”
我挂断电话，把罗成的号码拉黑。
第二天早上，校方复查组约我见面。雨澄也来了，妆哭得厉害，眼睛肿着，一进门就冲过来抱我的腿。
“姐，我错了。”
我侧身避开。
她扑空了，膝盖磕在桌角，疼得抽了口气。
“姐，我也是没退路了。保送名额只有一个，我从小什么都拿不到，凭什么每次都是你？”
会议室里几个老师都看着她。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
“因为你有妈，有店，有人教你。你十六岁就拿奖，我二十二岁还在培训班里刷题。他们都说我是你妹妹，可你占尽了便宜！”
“占尽便宜的是你妈？”
她愣了一下。
“我妈这些年给你多少生活费，你自己算过吗？你上万元的课业费，参赛费，住宿费，哪一笔不是我出的？”
“那也是妈愿意出的！”
“妈昨天知道视频的事，气得心脏疼。”
雨澄嘴唇一抖。
“不可能，她根本没能力看手机。”
“我没说是她看见的。”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没看？”
她脸一下白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复查组的人打开录音。
雨澄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我就说她现在自顾不暇，店铺也没人管，妈又住进医院。只要大家觉得她冷血、贪钱，再没人信她拿出什么原件。”
停顿两秒，她压低声音问。
“脚本能不能发我？”
“照着念就行。你哭得越狠，官方越会信。”
“我真念完，砚秋会不会听出来？”
“把声音哭哑一点，她只顾着自证，没空查你。”
我坐在那里，指尖冷得没有知觉。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她连我会在什么时候自证，都提前排练好了。
复查组的人问：“这段录音从哪里来的？”
我没回答。
唐静仪坐在门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说过，不想让雨澄知道自己留下录音。
“还有酒店录像。”我说，“昨晚十点四十，雨澄在酒店房间见许朝阳。”
许朝阳被带进来时，还在整理衣领。
他看完酒店录像，又看了我一眼。
“那视频不能证明原稿进了雨澄手里，只能证明我们见过面。”
“够了。”复查组的人说，“许朝阳，原始文件保留了吗？”
他没说话。
我把借阅册放到桌上。
“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六月，十二件未完成修复作品借出，签名全是罗成。归还登记里没有我的验收章。”
“这些都是学校和客户的委托件。”
“原件不是废稿吗？”雨澄忽然抬头。
“对普通人是废稿。”
我把修复前后的照片一张张打开。
“我修过的地方都有编号。右下角的裂痕、装裱边掉下来的金粉，连纸背的折线都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雨澄拿走的是我的半成品。她以为交上去能保送，却不知道那十二件作品全有原客户委托记录。”
复查组开始核对。
手机却在这时震个不停。
网上又出了新稿。
标题只有一句：周砚秋拿生母做舆论筹码，逼妹妹下跪。
配图是雨澄跪在地上的照片。
拍摄角度就在会议室门外。
作者声称是“知情工作人员”。
评论又开始倒戈。
“她根本没有悔意，证据摆出来还要踩妹妹一脚。”
“这是在拿病人逼人认罪吗？”
我眼前发黑，手指开始发抖。
冷静。
证据越完整，她越会这样。
她想把水搅浑。
程述发来一条消息。
“再给你十分钟。撤掉所有材料，签一份和解书。店铺股份转给我，妈那边的治疗费用我来付。”
“别逼我把阿姨转院的通知书发出去。”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涌。
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我把手机放到会议桌上，按下播放键。
先放酒店录像。
再放借阅册扫描件。
最后放录音。
雨澄哭着喊的那句“把声音哭哑一点，她只顾着自证”，被会议室里的老师听得清清楚楚。
校方很快做出决定。
“周雨澄保送资格进入复核。相关作品全部暂停提交，审核组今日起重新核查。”
“周砚秋，你提交的十二件作品也需等待笔迹和修复痕迹鉴定。”
雨澄猛地站起来。
“凭什么！她报的本来就是同一批作品！”
复查组的人皱眉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段监控。
画面里是酒店房间。雨澄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画筒，正在拆封。
许朝阳站在门口说：“快一点，罗老师晚上六点的飞机。”
“我不放心。稿子改得太明显，砚秋会看出来。”
“她说不会。”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我盯着时间。
六点的飞机。
现在下午一点。
罗成要跑。
第10章
“周砚秋，你签不签？”
程述把笔推到我面前，脸绷得发青。
会议室另一头，雨澄还在哭。她眼睛肿得睁不开，手机却一直攥在手里，生怕漏掉任何一条消息。
我没接笔。
“转院通知我已经交给阿姨了。”
程述压低声音：“你非要把路堵死？”
“那是我妈。”
“我付了这么多年医药费，你一句不是你的，就想全撇干净？”
“药费我会还。”
“店铺股份呢？”
“我签。”
雨澄猛地抬头：“姐，你答应把店给他了？”
我把录音又按了一遍。
她那句“把声音哭哑一点，她只顾着自证”，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罗成脸色变了。
“砚秋，这录音断章取义。工作室修改作品是为了提高整体完成度，评委那边也有正常的评分调整。”
“正常的调整，需要你把原始评分记录删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复查组的人打开文件袋：“罗老师，我们已经联系了审核系统管理员。原始版本、修改时间和你的登录记录都在。”
罗成猛地站起来：“系统是雨澄登的，不关我的事！”
雨澄也急了：“登录账号是老师借我的，修改意见都是他发的！许朝阳还拿监控威胁我，说只要我咬死是姐姐主动送稿，就替我兜着保送的事。”
许朝阳当场骂了出来：“小周，你他妈别拉我下水！是你说拿不到名额就完了，我才答应帮你作证。”
“你还收了我的钱！”
“我什么时候收过？”
“转账截图还在。”
会议室一下乱了。
复查组敲了桌子，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我坐在那里，耳朵嗡嗡的。
从去年春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想，真相找到以后，我该怎么出口。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不会说话了。
只是看着他们互相揭。
雨澄最先被带走前，挣开老师的手，对我喊：“姐，我就这一次！你从小什么都有，我拿一个名额怎么了？”
我看着她。
“你拿的不是名额。”
“你根本不懂！你的画挂出去就被夸，我的作品连老师都说平庸！你有店，有师父，有妈替你撑腰，我有什么？”
“我有帮你改过的第一幅作品。”
“那是你施舍给我的！”
这句话砸过来，我没接。
她被带出会议室时还在哭。我看着门合上，胸口闷得厉害。
那到底是我的妹妹。
可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冲着我来的。
复查结果三天后公布。
雨澄的保送资格取消，往年作品重新核验。
三件使用了我原稿的作品被退回，另外两件直接取消成绩。罗成承认隐瞒原始评分、擅自指导替换作品，培训机构解除职务，相关责任交由学校追查。
最严重的是那件借来的参赛作品。
学校查明后，要求雨澄退回奖金，并承担评审资源浪费的责任。她给许朝阳转的一万元，也被认定为伪造材料、扰乱审核秩序的证据。
许朝阳没能等到雨澄替他顶罪。
他主动交代了偷拍视频、删除借阅记录和反复找我谈价的事。他承认拿两份录音威胁我，也承认借“和解”的名义，逼我交出店铺股份。
校方把他交来的原始监控一并存档。
他看着我，声音发虚：“砚秋，我是在店里干了这么多年，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所以你选了我和雨澄互相毁。”
“我没想毁你。”
“你只是觉得毁掉一个女的，不算事。”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程述那边也没撑住。
我把转院通知、酒店录像和逼签录音一起交给岳母的主治医生。唐静仪保存的那段手机录音，也由她本人出面确认。
录音里，程述说：“店里的股份本来就是婚后共同财产，妈的治疗也该由我们一起管。你签了字，大家都省事。”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这些的？”
“结婚前我就知道，这家店值钱。”
“那你当初说喜欢我，也是因为这家店？”
他沉默了很久。
“至少不是只因为这个。”
“那你为什么拿我妈转院逼我？”
“我不想一个人扛。你又不肯拿股份。”
原来如此。
说到底，还是要拿股份。
三天后，程述主动提出离婚。
他没有再争店铺，也不再承担岳母后续治疗费用。店铺股份分割协议里，我写的是全部归我。他起初不肯，后来复查组又联系他核实逼签录音，他怕事情扩大，签了字。
离婚证拿到手，他问我：“砚秋，你真的一点都不顾这七年？”
我收好证件。
“你拿我妈逼我的时候，顾过吗？”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家，给妈妈收拾住院用品。
她靠在床头，问我事情是不是都结束了。
“结束了。”
“雨澄呢？”
“她要承担后果。”
妈妈沉默一会儿，拉住我的手。
“砚秋，店里那些旧东西，你别全扔了。”
“妈，你都知道了？”
“你修那些画的时候，比你开心。”
她记得。
我把脸埋在她掌心，忍了很久，眼泪还是掉下来。
一周后，我关掉了旧店。
门口那块用了十几年的木牌被我取下来。熟客知道后赶来，有人问我以后去哪儿修画。
我给了他们新地址。
新店比旧店小一半，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门面。我把最常用的工具带过去，剩下的分批处理。母亲住院的费用，我卖掉一部分收藏品，又接了两个修复项目，慢慢补上缺口。
程述从婚姻里带走的那些东西，远远不止七年感情。
可我没空坐在空店门口哭。
水电还有尾款，纸箱要自己封，房租下周到期。
旧店最后一个晚上，许朝阳来拿落在柜台里的外套。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砚秋，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最懂你。你画坏了不敢给人看，是你妈逼你拜师，是你没天赋只能修旧画。”
“说完了？”
“你真一次都没输给我？”
我关掉最后一盏灯。
“你赢的不是我，是你偷来的东西。”
门锁合上，里面彻底黑了。
搬家那天上午，唐静仪推着轮椅，把妈妈送到新店。
她从轮椅上下来，帮我扶住纸箱。
“这些都是你的？”
“有些是妈妈的。”
妈妈摸了摸那只旧樟木箱，没有打开。
新店门口挂着新做的牌匾，“砚秋修复室”几个字还没干。我刚扶好梯子，门外有人送来一个纸箱。
“这位女士的快递，寄件人电话打不通。”
纸箱很轻，上面全是灰。
我拆开后，只找到一张旧寄件单。
寄件日期是十九年前。
收件地址写着旧店的地址，寄件人一栏只有三个字：周雨澄。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开始发抖。
雨澄那时候才六岁，怎么会有我们家的寄件单？
唐静仪接过去看了很久，忽然说：“不对。这张单子上的字，不是雨澄写的。”
“谁的？”
她把单子翻到背面，指着收件电话旁边一道很浅的铅笔印。
“像个‘陈’字。”
我拿出手机，给这张旧单拍照放大。
号码早停了，地址也拆了半边。
可纸张右下角还有一串手写编号：南街十二号，修复清单第037号。
我心里一沉。
旧店没有修复清单，至少我接手后没有。
那张纸不是雨澄寄给我的。
有人知道我会搬家，也知道我会在当天收到它。
我放下纸箱，给复查组拨了电话。
“旧店有一批十九年前的纸质档案，编号可能是南街十二号。”
电话那头让我别拆，等他们一起查。
挂断后，我又看了看那只空纸箱。
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夹层里，漏出一点发黄的纸角。
我用指甲挑出来，是一张残损的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灰裙的女人站在旧店门口，手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她身后还站着程述的父亲。
而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他们已经让你忘了周家真正欠谁。”
我没有继续翻。
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
是妈妈在轮椅上咳了起来，唐静仪正扶她回屋。
我把照片压在旧寄件单下面，先去给她拿药。
十八年前的账，我已经丢过一次了。
这次不会。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