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金玉俯身，轻声同我说，从前的我最喜欢她。
无人知晓，我失了记忆，人世爱恨尽数空白，唯独刻在骨血里对钱财的渴求，一丝都未曾消磨。
钱本就不喜欢我，它天生奔赴沈金玉。可沈金玉喜欢我，那这座金山，便插翅难逃。
我望着她眼底忐忑摇晃的光，顺着她的期许开口：“嗯，我喜欢你。”
她一瞬亮了眼，心头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下，只当失忆的我心底尚且留着对她的情意。
她不知道，这句喜欢，本就是明码标价的开端。
她试着让我陪她下楼走走，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我。
我几乎是下意识偏过头，理直气壮：“可以，拿钱。”
沈金玉的动作戛然而止，呼吸骤然一滞，视线牢牢锁在我的脸上，声音微微发颤，一遍一遍试探：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她总以为，张口索酬是记忆复苏的征兆。
她哪里明白。
这根本不是尘封往事重新归位，是早早烙在骨血本能里的基因，哪怕记忆被彻底清空，本能也绝不会骗我。
1
早在年少第一次，她拉住我，想让我留下来陪她的时候，我便是这样同她说的，可以啊，给钱。
只要要我做事，要我陪伴，但凡牵扯到我，一律给钱，一分不能少。
我不懂什么叫心动，不懂人为什么甘愿为另一个人辗转煎熬。我只知道，我爱钱爱得要命，就算失忆，骨子里这个习惯也改不掉。
往后朝夕，她叫我同她吃饭，要钱。要我靠在她肩头，要钱。要我看着她，好好同她说几句话，也要钱。
每一次我张口提报酬，沈金玉的心就跟着颤一下，惊喜与惶恐缠在一起，反反复复揣测，是不是那些遗失的片段正在慢慢回笼。
她愿意给，源源不断，从不会还价，仿佛这笔钱财，可以换回一点旧日的我。
世人穷尽一生追逐情爱，爱低廉易碎，不断耗损人的心神，从来没有任何保障。
而我自降生起便一心追逐钱财，钱财稳固靠谱，恒久可靠，向来不会辜负人心。
这是我呱呱坠地那天就注定的宿命，我生来就是要和钱纠缠到死，生生世世。
别人心口长情根，喜怒哀乐皆由人起、由情灭。我骨血里埋的是财骨，从小到大，我的所有安稳、愉悦、笃定、归属感，全部只来源于一样东西——钱。
我很早就看透世间最公平、最残忍、从来不会被任何人推翻的规则：钱永远不会奔向穷人的怀抱。
心软的人留不住手里的钱财，太过重情的人攒不下福气，一门心思拴在别人身上的人，到头来只会两手空空。
穷人一辈子在追逐爱意、渴求真心，盼着别人施舍一点回头的温柔，最后只剩一身疲惫，心愿落空，一无所有。
富人一辈子被钱财簇拥，被资本托底，被机会和选择偏爱，举手投足皆是安稳。
而我，天生只为钱财而生，一往钱生而不知所起。
也因此，我这辈子最大、永远无法解开、永远无法共情的人类谜题只有一个：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喜欢一个人，喜欢很多年，执念不散，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不断消耗自己，困在炼狱之中不肯脱身？
最荒唐的是，这份长达十几年，近乎病态的长久喜欢，偏偏砸在了我身上。
砸在我这样一个我本就无心无情，不懂何为爱意，一切选择都以自身利益为先，所有温柔都标好了价钱，绝不肯轻易交付真心的人身上。
2
零碎的过往，会在旁人闲谈里慢慢拼凑出来。
有人跟我说，我和沈金玉早就小学就认识，年少相伴整整六年，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在所有人眼中，我们是密不可分，最牢靠的羁绊。
后来莫名其妙断联六年，沈金玉寻了我六年，为往事悔恨了六年，也在煎熬之中苦熬了六年。
再度重逢之后，她拼尽全力把我留在身边，倾尽自己余生温柔，想要弥补那六年空缺。
所有人都在感慨她深情不渝，岁岁偏爱，默默付出，从不后悔。
他们说，她保存着我当年给她折的千纸鹤，每年我们相识的日子，都会单独留一份礼物，一等就是好多年。
我听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忍不住有点想笑。
六年相伴。
六年断联。
十几年放不下的执念。
放在人情世界里，是岁岁年年、深情不负的浪漫佳话。
放在我的世界里，这是一笔极其亏本，极其不理智，零收益纯内耗的垃圾投资。
我永远无法理解人类这种超长待机的自我消耗，就像世人无法理解我病态般的爱钱，疯狂的想将钱融进身体，最好身体上上下下弥漫金钱的气息。
为什么人可以对着另一个人，执念十几年？
为什么明知不对等，明知无回报，明知对方无心无情，还要死死沉溺？
为什么可以自我炼狱、自我凌迟、自我折磨，依旧不肯抽身？
尤其那个人是我。
是一个从小就把温柔明码标价，把陪伴当成生意，把人情换算盈亏，半点真心不肯无偿赠予的我。
3
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孩子小时候学着跟人撒娇，学着去依赖别人，学着体谅共情，学着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我小时候学的是怎么活下去，学着掂量得失，学权衡取舍，学怎么用最少的代价换来尽可能多的收益。
小时候家里日子过得很紧巴，三餐常常凑不齐，有限的资源永远优先分给其他人。我打小就饿怕了，冻怕了，更是被穷的滋味吓怕了。
别人的童年装的是甜甜的糖果，还有旁人毫无保留的偏爱。
我的童年只有填不饱肚子的饥饿，还有一刻不停的盘算算计。
那时候我就彻底悟透了人生最真实最现实的道理：
体面不能当饭吃。
乖巧懂事也换不来一口吃食。
别人施舍来的偏爱与温柔，半点都不能拿来填饱肚子。
只有钱能。
只有实实在在落到手里的钱，可以换来热气腾腾的饭菜，换来安稳的日子，换来在外的体面，换来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底气。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彻底摒弃了普通人重情心软的弱点。
重情者必穷，心软者必亏。
钱永远不会奔向心软穷人的怀抱，只会簇拥清醒务实、利己果断的富人。
4
小学那六年，算得上是我人生里第一份长期稳定，收益还算不错的收入阶段。
那时候我早早便懂得兜售自己的温柔。
装得乖巧温顺，懂得察言观色，愿意迁就讨好，能给到别人想要的十足的情绪安抚。
我从来不白白对人好，我的所有温柔、陪伴、迁就、专属偏爱，全部明码标价。
六块钱，一节课时间的专属陪伴服务。
十二块钱，留给她一个人的邻座座位。
十八块，午休时段全程陪餐。
二十四块，放学单独护送。
三十六块，全天独家陪伴，不接待其他人的打包套餐。
价目清晰，交易公平，童叟无欺。
沈金玉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顶级、最忠诚、最无脑的 VIP 客户。
年少的她桀骜锋利，一身是刺，谁都不搭理，谁都不放在眼里。唯独看见我，满身锋芒尽数收敛，主动奔赴，主动讨好，主动砸钱。
她和我交易从不还价，从不挑剔，从不违约，还总主动溢价，主动加价，一次次主动疯狂续费。
生怕我接别人的单，怕我不再独属于她，更怕我终究抽身离开，彻底远离她的世界。
她买我的温柔，买我的陪伴，买我的迁就，买我的专属。
她心甘情愿为我砸钱，乐此不疲为我消耗。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年少纯粹的友谊，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只有我心里清清楚楚：那是她花钱买来的标准化服务。
我尽职尽责履约六年，六年稳赚不赔，岁岁增收。
她轰轰烈烈投入六年，六年自我沉溺，岁岁内耗。
她以为买到了我的真心。
我只觉得做成了一笔长线好生意。
所有裂痕和悲剧，都来自六年级那个盛夏黄昏。
那天放学人去楼空，教室空旷安静，只剩我们两个人。
平日里坦荡干脆，肆意张扬的沈金玉，那一天显得格外不对劲。
耳根通红，指尖死死攥紧衣袋，指节泛白发硬，神躲躲闪闪飘来飘去，局促拘谨的样子根本不像她。
她憋着一股没人看得透的别扭与慌乱，良久，才小声开口，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紧张：
“方敛财，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一如既往恪守我的规则，温柔浅笑，职业性地提醒她：“先付费哦。”
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口袋里现金充足，早就备好全款，分毫不缺，完全能够顺利完成这笔交易。
她有钱，她付得起，她心甘情愿为我花钱。
可她迟迟不肯把钱拿出来。
不跟我说明缘由，不愿好好沟通，不想试着解决问题，只一个人闷在那里反复内耗，纠结忐忑，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想带我去她那个藏了许多年的秘密基地，那是她唯一的私人净土，是她单独安放所有孤独，藏起全部心事的地方。
她那一刻忽然厌倦了交易。
她怕我们的关系永远绑定金钱。
怕我给她的温柔，从头到尾都只是花钱买来的。
怕一旦她停止付费，我便会毫不迟疑地转身走掉，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十二岁的她，还看不懂这一条最简单直白的真理。
靠钱财留住的人，关系最稳，能够长久不变，不容易变心，也不会轻易离开。
妄图以真心挽留的人，缥缈虚幻，无从抓牢，没有任何兜底的保障。
她太过幼稚，心思敏感矫情，总陷在里面反复内耗。
手握终身安稳的剧本，偏偏非要追逐住抓不住的浪漫。
最终，她在漫长的僵持后，终究撑不住心底的慌乱与执拗，狼狈地转身逃离，仓皇逃单，一言不发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5
那是她这辈子最蠢、也最后悔的一次选择。
于我而言，自始至终只是痛失一位顶级金主，断了一条长期稳定的财源。
我不难过、不遗憾、不思念、不会自我内耗，只觉得可惜，可惜这笔稳赚多年，从无亏损的生意，就这般毫无征兆地仓促落幕。
但于她来说，是坠入无间地狱的开端。
六年断联。
我依旧是我，永远清醒务实，踩着现实的脚步步步向前。
我埋头读书刷题，努力争取助学补贴，抽空寻找各类兼职，一点点积攒存款，精准算计每一份利弊，牢牢抓取所有能够落地兑现的收益。
我拼尽所有力气挣脱幼时贫瘠的窘境，拼尽全力让自己愈来愈富，换来稳稳当当的人生底气。
我的人生从来不为任何人驻足停留。
我的前路只有钱财，虚无的情爱从来不在我的规划之内。
而沈金玉，却彻底被自己的执念困住。
六年悠悠岁月，她彻底碾碎了自己曾经张扬鲜活的少年心性，硬生生熬成清冷寡言、阴郁克制、遇事杀伐果断的模样。
外人眼里，她身居高位，前程浩荡，看似了无牵挂，完美得无懈可击。
无人知晓她六年日夜，她无数次复盘那个仓皇逃离的黄昏，日夜反复咀嚼蚀骨的悔恨。
次次自我拉扯，自我凌迟，将自己困在无边的执念里，终生自我惩罚、自我囚禁。
十八岁，她彻底开智，终于读懂缠绕自己好几年，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
那不是依赖，不是习惯，不是年少好感。
是初见那一刻就沉底沦陷，熬上几年便走火入魔，一旦错过，直接跌进炼狱里的深爱。
通透的瞬间，她没有送一口气的释然，只有毁灭性的崩溃。
她终于清醒知晓自己有多荒唐。
她明明手握无尽财富，明明可以终身买断我的陪伴，稳稳留住我一辈子。
却因为一时幼稚矫情，困在不切实际的情绪里反复内耗，执着于一份缥缈的浪漫，白白丢掉六年时光，亲手把自己关进没完没了的思念里，逃不出去。
从那以后，她落下终身心病。
极度缺乏安全感，极度恐惧失去我，极度害怕我记起一切，彻底清醒然后转身离开。
重逢之后，她把所有温柔、所有迁就、所有财力、所有补偿全部一股脑堆到我身上，拼命讨好弥补，无条件纵容投喂，心甘情愿为我兜底，撑起我所有的安稳。
可她心底的恐惧，从来没有消失过半分。
她依旧日日惴惴不安，夜夜辗转难眠，一遍遍小心翼翼试探，一次次偏执反复确认。
她怕我想起来。
怕我清醒。
怕我走。
我静静旁观她所有卑微和惶恐，尽收她所有的偏执与局促，始终只觉得滑稽多余。
她真的太不懂我了。
我从来不会因为记起过往而离开，不会因为看透交易而厌弃。
我只会因为一件事离开，那就是无利可图，再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只要她有钱。
只要她愿意源源不断为我付出花钱。
只要她永远是被钱财奔赴的富人。
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生生世世，我将永远忠诚，永远留守，永远不会主动半步离开。
深情留不住我，温柔留不住我，愧疚留不住我。
只有源源不断，永不枯竭的财富，能永久留住我。
6
时光推着日子往前走，该来的结局，终究躲不过。
那是一个普通安静的傍晚，晚风温柔，天色平和，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撞击，没有任何突发事件。
那些在我脑海里空缺了整整数年的记忆，轰然归位。
一幕幕往事如同翻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我。
童年的报价，六年的合约，黄昏的逃单，六年的断联，重逢的补偿，她的悔恨，我的权衡，所有交易，所有盈亏，所有温柔营业，所有利弊算计一幕不漏，尽数清晰。
我彻底恢复记忆了。
也是在这一刻，我彻底、通透、毫无偏差地顿悟了我一辈子的宿命。
我终于明白，我心底那份贯穿一生，极其专一，至死不渝的喜欢到底是什么。
不是人。
不是温柔。
不是陪伴。
不是偏爱。
不是情爱虚妄。
是钱。
仅此一物，毕生热爱，终身忠诚，从未更改。
我生来不为爱而生，我生来唯财而生。
别人的一生，为情跌宕、为爱疯魔、为人心碎、为执念煎熬。
我的一生，唯利安稳、唯财踏实、唯余额笃定、唯落地为安。
我再次复盘那个困扰我十几年的终极谜题，依旧无解，依旧荒诞：
为什么沈金玉，可以爱我十几年？
我很难共情这种东西。
我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通。
我不会无偿给她偏爱，不会因为她难过而跟着难受，我所有的温柔都标好了价格。这样的我，到底哪里值得她耗上十几年？
人类这种超长待机、零收益、纯自我消耗的深情，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兼容、永远无法理解的 bug。
愚蠢、亏本、荒唐、无解。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金玉。
她几乎是瞬间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读懂了我的清醒、我的通透、我的归位、我的本我复苏。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指尖剧烈发颤，呼吸骤然紊乱。
数年压在心底、日夜恐惧的崩塌感，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最怕的这天，终于来了。
她来不及准备，来不及伪装，来不及自我安慰。
眼底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假装的安稳瞬间碎裂，翻涌而出的是极致的卑微、恐慌、绝望与无措。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半个字，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从来不爱任何人，我毕生所爱只有钱财。
极致的恐慌，已经让她彻底乱了分寸。
她颤抖着手抓起手机，指尖慌乱到几乎按不准屏幕，仓皇又狼狈。
下一秒。
一笔数额极其庞大的巨款，瞬间落进我的账户。
屏幕亮起，数字刺眼、直白、诚恳，是她能给出的最厚重、最无助、最卑微的挽留。
紧接着，我听见她压抑数年、隐忍数年、克制数年的哭声。
高高在上、傲骨天成、在外从不让人看见半分脆弱的沈金玉，红着眼眶，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声音破碎哽咽，卑微到尘土里：
“我不是故意骗自己……”
“我真的太怕你记起来，就不要我了。”
“方敛财，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
我看着屏幕上稳稳到账的巨额数字，听着她崩溃哀求的哽咽声。
心底没有半点心疼，没有半点不忍，没有半点动容。
只有一层浓厚、通透、凉薄又诙谐的讽刺，漫遍我四肢百骸。
我真的觉得好笑。
十几年了。
她爱我十几年、懂我十几年、供养我十几年、纠缠我十几年。
她竟然从头到尾，半点没有摸清我的本性。
她以为我要真心、要偏爱、要双向奔赴、要对等爱意。
她以为我清醒之后，就会不屑她的单向深情，唾弃这场交易羁绊，毅然决然抽身离开。
她根本不懂。
我清醒之后，只会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爱钱。
更懂珍惜源源不断为我倾泻财富的她。
更笃定留在有钱、舍得给钱、永远被钱财奔赴的人身边。
她怕我走。
可她给的，恰恰是我这辈子唯一至死不渝的热爱。
她怕我记起过往就抽身。
可过往所有记忆都在提醒我：
全世界只有她，愿意十几年如一日无脑为我亏损、为我兜底、为我倾尽所有。
全世界只有她，是钱财永远奔赴的归宿。
穷人留不住财，也留不住我。唯有她，能锁死我的余生。
我静静看着泪眼朦胧、忐忑等待审判的她，缓缓开口。
“我喜欢你。”
时隔经年，两次一模一样的告白。
旁人听见，只会以为是心结解开，是迟来的倾心，是圆满的双向奔赴。
只有我心知肚明，初心从没有动摇过半分。
我依旧不懂人为何会执念一人、为爱煎熬、为情落泪。
我依旧毕生唯爱钱财。
钱喜欢沈，沈喜欢我。
只要她愿意持续买单，那堆积在她身侧的金山，永远插翅难逃。
岁岁年年，荒唐纠缠。
她困于情，我安于利，财忠于富。
三者循环，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