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被一阵磨牙声吵醒。
声音不在床下。
在枕头里面。
我刚把手伸过去，一截白色的东西便从枕套口滑了出来。
是沈佑养的那条蛇。
它盘在我耳边，嘴张着，一颗带血的牙落在床单上。
我撑起身，舌头碰到后槽牙的位置。
空了。
血腥味直往喉咙里钻。
床下有人抽气。
沈佑赤脚站在梯子边，右手攥着一根红线，线的另一端缠在白蛇身上。
他盯着我的枕头。
“别动。”
我伸手去摸台灯。
他扑过来，一把抱住梯子。
“许承，求你，别开灯！”
铁梯撞上床架，贺舟在对面翻身坐起。
“你大半夜干什么？”
沈佑没看他，抬着脸冲我挤出一个笑。
“小白在挑丈夫。它亲近谁，就会给谁留点东西。见光会生气。”
我拿起手机，屏幕照见他的手。
红线勒进皮肉，指缝全是汗。
“它给我留的，是我的牙？”
“蛇认主都这样。”
“谁告诉你的？”
他嘴角僵了一下。
六天前，他把这条白蛇带进寝室，说是从宠物贩子手里救下来的。
学校不准养宠物，他抱着玻璃盒，挨个求我们。
贺舟怕蛇，唐立怕记过，我没说话。
沈佑把盒子举到我面前。
“你爸不是抓蛇的吗？有你在，我才敢带回来。”
后来他请我们吃饭，买奶茶，还替唐立交了拖欠的网费。
白蛇确实安静。
别人摸它，它不咬。
沈佑把它塞进衣领，白天带去上课，晚上给它留半个枕头。
我们笑他养了个祖宗。
他摸着蛇头，说养的是老婆。
现在，他还在笑。
可他的膝盖已经碰到了地板。
“就当帮兄弟一次，天亮就好了。”
我盯着那根红线。
“你先松手。”
“松不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白蛇忽然往前滑了半寸，湿冷的腹部蹭上我的手背。
我手腕上起了一圈红痕。
那圈痕迹往皮肤里收，骨头缝跟着发酸。
父亲教过我的一句话，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借蛇不借线，见牙先断灯。
我没有开台灯。
我抓住灯座，把插头拔掉，朝沈佑攥线的手砸了下去。
他一声惨叫，手指张开。
我顺势扯过红线，用灯座压在床板上。
白蛇立刻停住。
沈佑蹿起来就要抢。
贺舟跳下床，一脚踹开他的椅子。
“你敢碰他试试！”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沈佑。
“解释。”
他捂着手，眼睛从我的脸转到手机上。
“你录我？”
“我的牙在床上，你的线在蛇上。我不录你，录谁？”
唐立也醒了，站在床边没敢靠近。
沈佑压低声音。
“都是一个寝室的，没必要闹这么难看。”
我从床上下来，手腕一阵抽搐。
贺舟抬手扶我，袖口滑下去。
他的手腕上，也有一圈红痕。
唐立看见了，立刻往后退。
我指着他。
“袖子卷起来。”
他摇头。
沈佑突然伸手，扣住唐立的肩膀。
“别听他的。他爸就是个弄蛇的，弄出过人命，他自己亲口说过。你们让他碰这东西，出事谁负责？”
贺舟骂了一句。
我却看见，唐立的袖口渗出了一点血。
他想把手藏到背后，又被我攥住。
袖子一拉。
第三圈红痕。
沈佑后退了一步。
我举着手机，镜头始终没移开。
“不是挑丈夫。”
“沈佑，你在挑谁替你死。”
第二章
沈佑伸手来抢手机。
贺舟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在柜门上。
“回答！”
柜子震得水杯翻倒，玻璃在地上滚了一圈。
唐立蹲下去捡，指尖一直抖。
“也许就是过敏。蛇身上有寄生虫……”
我把那颗牙装进透明笔袋。
牙根上的红线已经断了。
沈佑看着笔袋，喉结上下滚动。
“多少钱？”
贺舟手上的力气松了半寸。
“你说什么？”
“一颗牙，我赔。他看医生，你们做检查，都算我的。”
我问：“三个人的命，你准备赔多少？”
他盯了我两秒，忽然不笑了。
“许承，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我请你吃了几顿饭，替你跑了多少次签到？现在我有事，借你点东西怎么了？”
唐立手里的杯子掉了。
贺舟抬拳，沈佑立刻喊：“打！往这儿打！我爸就在附院，你今天打完，明天就能收到伤情报告！”
我拦下贺舟。
“先出去。”
门把手拧到底，门却没开。
贺舟用肩膀撞了一下。
门外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
我们寝室在一楼，窗外装着防盗网。
沈佑靠着柜子，抹掉嘴角的唾沫。
“宿管晚上锁的，关我什么事？”
我拿手机打给值班室。
没接。
再打父亲。
接通的瞬间，我先叫了声爸。
他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吐牙了？”
我手指收紧。
“你怎么知道？”
“谁带的蛇？第几天？”
“沈佑，第七天。”
父亲的呼吸突然重了。
“沈绍是他什么人？”
沈佑猛地直起身。
我看着他。
“你爸叫沈绍？”
他扑过来。
贺舟抄起椅子横在中间，椅背砸上沈佑的胸口。
父亲在电话里喊：“别让蛇碰血！别开顶灯！用没通电的铜线压住引线，能压一炷香。你那台旧灯，底座里有铜配重。”
我看向床板。
父亲给我修过那盏灯。
“接下来怎么办？”
“把窗帘拆下来，盖住蛇。找人开门。你们三个一起走，谁也别落下。”
“你在哪儿？”
“县医院。昨天做了截骨手术，下不了地。”
沈佑忽然笑出了声。
“许叔都剩一只手了，还教人抓蛇？”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沈佑，你爹答应过我，不碰孩子。”
“我们都成年了。”
他说完这句，抬脚就踹灯座。
我抱住他的腰，将他撞向书桌。
桌角磕进我的肋下，疼得我眼前发黑。
贺舟扯下窗帘，把床上的蛇罩住。
唐立还站在门边。
我冲他喊：“报警！说有人非法限制我们离开，门外有锁链！”
他拿起手机，刚要拨号，沈佑就盯住他。
“想清楚你收过我的钱。”
唐立的手停了。
我从沈佑身上爬起来。
“你收了多少？”
唐立嘴唇颤了半天。
“五千。”
贺舟转过头。
“你知道？”
“他说只是让许承帮忙看蛇！我妈要做检查，我没办法……”
门外终于有人拍门。
“里面怎么回事？”
我抢过贺舟的保温杯，砸向玻璃窗。
碎玻璃落地，外面传来一声惊叫。
“报警！门外有锁！”
沈佑伸手捂我的嘴，被我咬住虎口。
他疼得松开手。
我贴着破窗往外喊。
“我是许承，宿舍里有三个人受伤！有人拿铁链把我们锁住了！”
走廊灯亮了。
脚步声从两头涌来。
父亲还在电话里说话。
“承子，听好。你们逃出去，只能躲开这一口。”
“今晚十二点之前，得找到那张旧欠条。”
第三章
铁链剪断时，沈佑已经坐回了椅子上。
他把右手裹进毛巾，低着头。
宿管冲进来，先看见满地玻璃，又看见我嘴上的血。
“谁动的手？”
沈佑举起手。
“许承情绪失控，把我的宠物砸了，还咬人。”
贺舟一脚踢开地上的椅子。
“你再说一遍！”
我把视频递给赶来的民警。
“先看这个，再看门外锁链是谁挂的。”
镜头里，沈佑那句借你点东西，清清楚楚。
他要伸手拿手机，被拦住。
我又指向他的床。
“下面有个蛇箱。请不要徒手开。”
窗帘送去隔离，蛇暂时交给赶来的捕蛇人员处理。
白蛇从帘子里探头时，手腕上的红痕又勒紧了半圈。
贺舟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它离开了，怎么还疼？”
我没说话。
我们去急诊检查，沈佑留下接受询问。
到医院，护士要剪开我的袖口。
剪刀刚碰上红痕，金属尖端就结了一层水珠。
她停住手，把空调温度又往上调了两度。
父亲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屏幕里，他左臂缠着固定带，右边袖管空着。
“检查照做。能治的先治。”
贺舟把脸凑过去。
“叔，到底什么东西？”
父亲看了看旁边的人。
我戴上耳机，走到走廊尽头。
“白蛇是押物，不是债主。它肚子里藏着一张蛇蜕，写着欠债人的名字。活人拿它借寿，到期不还，就找同住的人抵。”
“怎么抵？”
“同屋七夜，收下恩惠，替他守口。三样齐了，才能拴上线。第七夜取牙定名，子时收债。”
我摸了摸笔袋。
“我的牙已经掉了。”
“所以先断线。你昨夜要是开了顶灯，让它认清你的脸，第一口就落定了。”
“为什么是我？”
父亲别开脸。
“因为你姓许。”
我抬高声音。
“爸，看着我。”
他把手机重新扶正。
“十八年前，沈绍欠下十二年寿。他当时躺在床上，医院都让准备后事了。一个姓陆的人替他借寿，我被请去收押物。”
“十二年，早该到期了。”
“六年前，他拿别人抵了一回。”
走廊里的推车从我身边经过。
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谁？”
“他老厂的三个工人。”
我把手机按得更紧。
父亲抬起空袖管。
“我拦了，晚了一步，只救下一个。沈绍说是我放蛇害人。厂里赔了钱，家属不再追查。我的手是在收债的时候断的。”
“你为什么不说？”
“我当时认了半份担保，活着回来了。再牵扯你，你也要上账。”
我盯着屏幕。
“现在他主动找上我，这不叫牵扯？”
父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半晌，他伸手去够床头抽屉。
“旧厂宿舍，第三间值班室。墙里有个铁盒。当年那个活下来的工人，把结算底单留在那里。拆迁停着，我每年都去看，东西还在。”
“底单有什么用？”
“证明当年那三个工人不是自愿。他们不认，债就还在沈绍身上。原欠条、底单、三个活人的当面拒认，少一个都不行。”
“原欠条在哪儿？”
“姓陆的人保管。沈绍今天一定会去找他补手续。”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们三个人不能乱跑。引线虽然断了，名字还没落，但离押物太远，圈会收紧。谁先喘不上气，就往蛇那边走。”
我低头看着手腕。
那圈红痕里，正在往外渗黑色的小点。
回到急诊床边，唐立拿着手机，手指不停往屏幕上戳。
我伸出手。
“给我。”
他往后缩。
贺舟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手机掉在床单上。
屏幕亮着，收款人是沈佑。
五千元，退还失败。
下面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话。
你不是说只要许承一个吗，为什么我也有？
我捡起手机。
唐立跪在病床边，抓住我的裤腿。
“我以为就是睡一觉！他说他家找过高人，只借你一口气！”
我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你说没办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问我借钱？”
他低着头，肩膀不停抽动。
手机震了一下。
沈佑的回复跳出来。
别慌，我爸说了，许家父子本来就是担保人。其他两个补个数，你替我看紧他，天黑前还有机会换出来。
第四章
贺舟抄起挂在床边的血压计袖带，砸在唐立脚边。
“你还要帮他看着人？”
唐立伸手捂脸。
我把聊天记录拍下来，发到自己的手机上。
“从现在起，你走在前面。”
“许承，我真不知道会死人。”
“这句话留着对警察说。”
急诊医生让我们留观。
贺舟的血氧掉了一次，检查却找不到原因。
天亮后，负责我们的民警来补录情况，告知门口的铁链是沈家司机挂的。司机说接到沈佑电话，以为寝室里有人发病，要暂时控制现场。
我把新截图交过去。
民警看完，又问了唐立几个问题。
唐立说到收钱，声音越来越小。
“聊天记录别删，转账记录也保留。”
我问：“我们能走吗？”
“看医生意见。手机保持畅通，后续还要配合。”
沈佑是在上午八点来的。
他换了衣服，手上包着纱布，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我爸的助理。”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在床尾。
“各退一步。宠物不该养，门不该锁，我认。你砸东西、打人，也不对。”
助理拿出三份协议。
“检查费用、误工补偿，以及后续治疗，我们承担。三位签个字，事情尽快解决。”
贺舟没接。
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免责条款上写着，我们自愿参与民俗体验，自行承担后果。
下面还有三个小框，要求按手印。
我把纸摊在床单上。
“昨晚没取成牙，今天改骗手印？”
助理伸手抽纸。
我按住。
“拿来给我签的，不让我看？”
沈佑把门关上。
“许承，你爸跟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敢说，我就听。”
他往前一步。
“你爸当年自己签的担保，现在要赖？我爸活下来，给了你爸多少钱，你问过没有？”
我拨通父亲的视频。
沈佑的嘴停住了。
屏幕里，父亲把病床摇起来。
“沈佑，你说那笔钱是多少？”
“二十万。”
“哪一年给的？”
“十八年前。”
父亲看着他。
“十八年前，工钱两千。我没拿。六年前那二十万，是你爸给断手工人的赔款，我只负责送到医院。收条在医院档案里。你把两笔钱混一起，是你爹教的？”
沈佑伸手来扣手机。
我往后退一步，把协议举到镜头前。
父亲看了一眼，床栏被他抓得响了一声。
“页脚的字放大。”
助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用手机拍下页脚。
那是一行印得很淡的小字。
旧押不足，新押自补。
父亲说：“这是收债条款，不是赔偿协议。”
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抬手开门，负责此事的民警站在门口。
助理立刻把剩下两份协议塞回文件袋。
我先递出手里的这一份。
“他刚才要求我们签这个，说不签就不付医药费。”
沈佑抬头。
“我没这么说！”
我点开录音。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各退一步。
自愿参与。
你爸跟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助理按住沈佑的肩膀。
“配合调查。”
沈佑甩开他，盯着我。
“你就只会录音？”
“对付你，够用。”
他走出病房前，忽然转身。
“许承，你爸守了六年的那栋楼，今天拆。”
父亲在屏幕里坐直。
沈佑看见了，嘴角咧开。
“你现在去，还能捡几块砖。”
第五章
我给老厂所在地的街道办打了电话。
对方确认，厂区拆除手续齐全，今天开始清场。
“具体哪栋楼先拆，我们这边没有现场安排。”
我又拨给负责案件的民警，把旧厂与旧事故的关联说明。
对方让我不要擅自进入施工区域，地址和线索可以发过去。
我把父亲说的铁盒位置也发了。
挂断电话，贺舟已经在穿鞋。
“走。”
医生再三确认我们的生命体征，要求出现胸闷立刻返院。
我们签了离院告知，拦车赶往旧厂。
车开到第二个路口，唐立忽然掐住自己的脖子。
贺舟的脸也白了。
手腕上的红圈往里勒，我握拳，指尖开始发麻。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们。
“要不还是回医院？”
我让他靠边。
电话接通，负责捕蛇的工作人员说，蛇还留在学校后勤的隔离间，等待移交。
我看了一眼地图。
旧厂在学校东边。
车此刻正往西绕高架。
“走地面，朝学校方向。”
几分钟后，贺舟松开衣领，弯腰干呕。
“真不能离远。”
我拨通父亲电话。
“能撑多远？”
“没有准数，越临近子时，能走的范围越小。你们的线都在它肚子里。”
“那必须把蛇带走。”
父亲喘了两口气。
“不能抢。请捕蛇的人用不透光的箱子运，把箱子放在你们附近。说不清的，先用能说清的理由。”
我联系学校，说我们已经出现不明症状，医生需要明确蛇种，并要求保留这条蛇作为事件关联物。
捕蛇人员本来就要将它送往城东的救护点。
旧厂恰好在那条路上。
对方答应按原计划出发，不接受我们自行接触。
我们跟在运输车后面。
唐立坐在副驾驶，反复给沈佑发消息。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机。
“还想换出去？”
“我想问原欠条在哪儿。”
“问。他如果要你卖我，你就先答应。”
唐立回过头。
我把他的手机放回去。
“但消息要让我看。”
旧厂门口，挖掘机已经开进去了。
临街宿舍楼外拉着围挡，尘土从缺口往外扑。
我刚下车，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就拦住我。
“施工，别进。”
我说里面有旧事故资料，希望施工方暂缓拆除相关房间，警察正在核实线索。
他打了个电话。
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许正河的儿子？”
我抬头看向门卫室。
沈绍站在玻璃后面，手里握着手机。
他穿着衬衫，领口扣得齐整，脸颊却陷了进去。
沈佑站在他旁边。
父子俩隔着玻璃看我。
沈绍放下手机，走出来。
“你爸教你来翻旧账？”
“我来拿不属于你的东西。”
“这块地，是我的。”
“墙里的命，也是你的？”
他看了看贺舟和唐立。
“你爸就爱说这些。靠怪力乱神吃饭，最后把手都搭进去。你是大学生，别跟他学。”
说完，他冲夹克男人摆手。
“拆。”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砖。
我拿出手机，对准施工牌。
“这里有涉嫌旧案的物证。我已经提交线索，你明知这一点，还指定先拆值班室。沈绍，你说大声一点。”
他的眼睛缩了一下。
“你以为拿个手机，我就怕你？”
“那你看着镜头说。”
他没有开口。
贺舟的手机也举起来。
围挡外，有人停下脚步。
施工负责人从后面跑来，拉住夹克男人。
“先停，别给自己找事。”
沈绍转身就走。
沈佑留下，手指点了点我胸口。
“拖得过今天下午，拖得过今晚？”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袖口滑下去。
皮肤上有一圈发黑的旧痕。
我看着那道痕迹，他立刻抽回手。
父亲说过，收债先找欠债人，欠债人不够，才找担保。
沈绍的账上，原来早就有他儿子。
第六章
民警赶到后，施工方暂时停了值班室附近的作业。
我提供了父亲的联系方式。
核实、拍照、确认位置，每一步都在往前走，我却只能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十一分。
运输车已经去了救护点。
从这里到救护点，不到两公里。
即便如此，唐立的手指也开始发紫。
他蹲在围挡旁，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白印。
“许承，快点。”
“催我没用。”
“我把钱退回去了，我没拿他的了，为什么还不行？”
贺舟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
“那你把昨晚退回去。把许承那颗牙也退回去。”
唐立嘴唇张开，没说出话。
父亲通过视频指认墙面。
“左边第二块空心砖。不是柜子后面，是水管后面。”
工作人员敲开墙皮，取出了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锈得发红。
打开时，里面先露出一张合照。
三个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车间门口，手里举着刚领的工资袋。
照片背面写着名字和日期。
再下面，是一张折了四次的纸。
纸上有三个人的手印，也有父亲的签名。
我隔着手套指了指。
“这个怎么解释？”
父亲把脸凑近屏幕。
“看背面。”
纸翻过去，背面是一份领取高温补贴的名单。
正面的所谓自愿替寿，印在名单空白处。
三个手印，原本按在补贴金额旁边。
有人调过纸的方向，又补了文字。
民警拿走文件进行固定。
我只能在允许的范围内拍下清晰照片，记下接收信息。
父亲盯着那张底单。
“当年我看到的时候，正面已经写满了。我问他们愿不愿意，他们说愿意。我以为他们知道。”
“后来呢？”
“后来老赵问我，拿补贴为什么要放蛇咬。我才知道沈绍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的左手抖了一下。
“我撕开蛇蜕，把老赵拖出来，另外两个人没来得及。”
我问：“你为什么签名？”
“收押物的人要签经手。救老赵时，姓陆的让我补担保，不签，人就带不走。”
我靠着墙，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唐立正在看那张合照。
他的视线落在最右边的人身上，手指忽然停住。
“这个人，我见过。”
贺舟转头。
“在哪儿？”
“沈佑的手机。”
唐立把聊天记录往前翻。
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里的男人坐在轮椅里，眼睛闭着，嘴角垂着涎水。
沈佑在下面发过一句话。
这就是许家多管闲事救下来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发送日期，是两周前。
我盯着日期。
“他那时就跟你说我的事？”
唐立不敢看我。
“他问你爸什么时候动手术，问你家有没有别的亲戚，还问你平时打不打电话回去。”
我把手机攥得关节发白。
“你都说了？”
他点头。
沈佑挑的不是一个方便养蛇的寝室。
他挑的是我父亲住院、我离家、没人能及时赶来的这七天。
我给父亲看那张照片。
他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赵。沈绍说他回老家了。”
“他还活着，是不是可以当面拒认？”
“可以。但他要能亲口说出自己没认过这笔债。”
我看向照片角落。
墙上挂着一块病区牌。
沈家的康养中心。
唐立的手机又震了。
沈佑发来一个定位。
带许承来康养中心，别带那个姓贺的。我爸给你留了最后一个名额。
第七章
去康养中心之前，我们先绕到救护点。
再往前开，贺舟已经吸不进气。
救护点的人看见我们蹲在门口，赶紧搬来椅子。
进院不到半分钟，胸口那股挤压便松开了。
负责白蛇的工作人员拿着记录过来。
“你们认识蛇主人的家属？”
我抬头。
“他们要取走？”
“刚来过电话，说有合法饲养材料，准备办理领回。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也跟警方核实了，暂时不能交。”
我说：“请继续保留。它可能被人喂过不明东西，我们三个人都出现了症状。”
工作人员点头，提醒我们别再靠近隔离箱。
我站在院子里，给负责案件的民警发了康养中心的地址和老赵的照片。
随后拨通沈佑的电话。
“想谈，就换地方。”
“你怕了？”
“我们在救护点。你不是要蛇吗？把老赵带来。”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听不懂？六年前活下来的那个人。”
沈佑挂断。
十分钟后，沈绍打了过来。
“许承，你要多少？”
“把他带来。”
“他有精神障碍，说什么都不作数。”
“那你怕什么？”
他呼吸声变重。
“你爸已经断了一只手，你还想让他少点什么？”
我打开免提，举到旁边做记录的民警面前。
“继续说。”
电话断了。
傍晚五点，康养中心的救护车开到院门外。
警方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去核查，老赵坚持要来见我，医护人员陪着他一起到场。
他没有沈佑照片里那么老。
头发剃得很短，手背上全是针孔。
见到我，他先往我右边看。
“你爹呢？”
“住院。”
他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挤得发白。
“又是沈家？”
我把视频接通。
父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老赵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响。
“老许，你没死？”
父亲坐直了。
“谁说我死了？”
“他们说你收蛇那天就死了。让我别出去，出去就得还那条命。”
医护人员替他拍背。
他一把推开，抓住手机。
“我那天说不要了，我说补贴不要了！你听见没有？”
父亲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
“他们没听见！”
老赵抬起胳膊，指向院门。
沈绍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沈佑，还有一个提黑布袋的老人。
老人穿着布鞋，左眼蒙着一层白翳。
父亲在手机里喊出一个名字。
“陆守义。”
老人看向屏幕，抬手整了整衣领。
“许正河，你还没咽气？”
我往前走一步。
“原欠条带了吗？”
他瞥了眼我的手腕。
“先顾好自己。已经勒到骨头了，还替死人出头？”
老赵把轮椅往前推。
“我没签过替寿！你们拿补贴单骗我！”
他的声音一出，隔离间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工作人员转头去看。
白蛇把箱盖撞开了一条缝。
贺舟握住手腕，猛地抬头。
红圈松了。
只有一瞬。
沈绍往后退，手掌按住胸口。
他的衬衫领口往下一陷，皮肤上浮出一串黑点。
陆守义抓住他的胳膊。
“闭嘴！”
这句不是冲我们说的。
是冲沈绍。
沈绍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听清了前半截。
“当年明明已经让他们……”
我盯着他。
“让他们什么？”
第八章
陆守义从黑布袋里取出一个长盒。
盒子没打开，他先看向在场的民警。
“都是旧时迷信。我来劝劝他们，省得年轻人钻牛角尖。”
我指着盒子。
“那是什么？”
“老物件。”
“打开。”
“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
民警请他出示身份，询问他和沈家、旧厂事故的关系。
他把长盒重新塞回布袋，手指扣在袋口。
沈佑走向唐立。
贺舟刚要拦，我按住他的胳膊。
唐立抬眼看我。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佑把他拉到院墙边，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走，还能保住你。”
唐立问：“怎么保？”
“你说许承教你编的那些话，把记录删掉。再帮我把蛇拿出来。”
“拿出来以后呢？”
“陆叔有办法。你妈后续检查，我出钱。”
唐立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块表，是他以前借来拍照、舍不得摘下的那块。
沈佑把表摘了，塞进他掌心。
“咱俩才是一边的，懂不懂？”
唐立握着表，指头慢慢合拢。
贺舟的呼吸粗了。
我扣住他的手腕。
下一秒，唐立把表砸在地上。
表盘碰上石沿，碎了一角。
“我妈要钱看病，不是要吃人！”
院子里的人都转过头。
沈佑先看表，再看他。
“你发什么疯？”
唐立举起手机。
录音界面还在跳动。
“你刚说的话，我也会录！”
沈佑扑上去抢，唐立抱着手机往民警身后躲。
贺舟一把将人拉开。
沈佑挥拳时，陆守义忽然转身，朝隔离间走去。
我一直盯着他的布袋。
袋口露出一截细红绳。
我喊：“拦住他！”
工作人员挡在隔离间门口。
陆守义没往里闯。
他抬手，把一撮灰撒在门槛上。
隔离箱里传来刮擦声。
我的手腕骤然收紧，膝盖磕上水泥地。
耳边的声音一下远了。
只剩牙齿碰撞的轻响。
贺舟也跪了下去，嘴唇失了血色。
陆守义趁乱走向门外，被民警拦住。
长盒在拉扯中落地。
盒盖弹开，里面压着一卷灰黄色的薄皮。
薄皮上写着名字。
最上面是沈绍。
下面是三个工人的名字。
再下面，许正河三个字被红线穿过。
我往前爬了一步。
陆守义用鞋踩住盒盖。
“别碰！碰坏了，谁都活不了！”
我抬起脸。
“你刚才不是说迷信？”
他嘴唇发抖。
民警把他拉开，将盒子和袋子控制起来。
父亲在电话里喊，让工作人员先清掉门槛上的灰，用清水冲净。
灰被冲走，胸口总算能起伏。
我趴在地上，吸进一口带消毒水味的空气。
手机磕裂了屏幕，父亲的脸被裂纹划成几块。
“承子，欠条在不在？”
“在。”
“别撕。原条毁了，账只认最后一次押的人。”
我把手机扶起来。
“有原条，有底单，有老赵，还差什么？”
父亲看着我。
“今晚落账前，让沈绍亲手打开押物盒。他借寿时用手认过账，掌印是锁。只有他的手，能让那条蛇吐出旧押。”
我抬头。
沈绍已经退到车边。
沈佑拉着他的袖子。
“爸，走啊！”
沈绍却把他的手一根根推开。
第九章
天黑以后，救护点的灯全部亮了。
相关人员留下配合调查，沈绍的助理不断打电话，试图解释这是一场民俗纠纷。
老赵的笔录做得很慢。
他说一句，就得停下来喘气。
我没催。
白蛇留在隔离间，原欠条被单独封存。
我不能碰，更不能拿它做赌注。
父亲隔着电话，把我们需要做的事又说了一遍。
“原物在场就行，不必攥在手里。账不是纸在收，是蛇在认。底单证明旧押有诈，活人拒认，旧账回身。沈绍还想把你们压上去，就得再次认领押物。”
“他不碰呢？”
“今晚到点，他先死。你们会不会被拖进去，我不敢保证。”
贺舟坐在我旁边，手掌撑着膝盖。
“所以他现在比咱们更急？”
我看向院子另一头。
沈绍喝了一口水，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
他的手已经握不住杯子了。
晚上十点，救护点的兽医检查白蛇。
影像里，蛇腹有一团卷曲的异物。
工作人员准备联系更有经验的兽医，白蛇却突然停止活动。
它盘在箱子里，头紧贴着尾巴。
沈绍倒在了椅子上。
医护人员跑过去，他推开氧气面罩，指着隔离间。
“我要看它。”
陆守义坐在另一边，额头全是汗。
“不能碰。你一碰，今晚的账都回你身上。”
沈绍盯住他。
“你不是说已经转出去了？”
“是你儿子没把牙收齐！”
沈佑猛地站起来。
“是你说许家的人最好用！是你说出了事他爸不敢报警！”
院子里静了一瞬。
负责记录的民警抬起头。
陆守义把嘴闭上。
沈绍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抓挠。
“还有办法。把唐立带过来，他收了钱。他自己拿的钱！”
唐立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到他前面。
不是替他挡罪。
是沈家的账，不能再往别人身上挂。
我看着沈绍。
“你发补贴，让工人替命。你儿子请客，让室友替命。十八年，你们父子连办法都没换。”
沈绍抬手指我，指尖抖得停不住。
“你爸当年拿了好处！”
我把父亲的视频放到他面前。
父亲举起医院补存的收款记录照片。
下午，护士按他提供的年份联系旧档案部门，找到了当年的入账凭证。
收款人是老赵所在医院，附言是工伤赔偿。
我又把底单照片展示给他。
“这两份东西，都有人保管原件。你可以继续说，我们一句句核。”
沈绍忽然把杯子砸过来。
贺舟拽住我，杯子撞在墙上。
“你们懂什么！”
沈绍扶着椅子站起，脖子上的黑点连成细线。
“我那时候才三十多！厂子刚起来，钱刚挣到，我凭什么死？”
轮椅上的老赵往前挪了一下。
“老梁死的时候，三十一。”
沈绍没看他。
老赵又往前挪。
“老冯三十四，女儿刚会叫爸。”
“别说了！”
“你问他们凭什么没有？”
沈绍张着嘴，舌头底下冒出一点血。
他跌回椅子，手脚不住抽动。
医护人员再次上前检查。
沈佑跪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
“爸，让陆叔想办法，别认那条蛇。”
沈绍看向儿子手腕上的旧痕。
那道痕迹比下午更黑。
我问：“六年前，你是不是也把他写上去了？”
沈佑抬头。
沈绍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旧押出事，总得补个跟你有血缘的人做保。所以他才知道得这么清楚，才肯把我们三个往寝室里骗，对不对？”
陆守义盯着地面。
沈佑猛地甩开父亲的手。
“你说只是记个名字！”
沈绍抓住他的袖子。
“我是你爸。”
“你说不会轮到我！”
“我的钱你没花？我的好处你没拿？”
这句话落下，沈佑整个人僵住。
我昨夜听过。
一个字都没少。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沈绍要求确认蛇的状态。
兽医将密闭的观察箱推到隔离间外的小操作室，工作人员在场看护。
沈绍坚持要自己摸一下箱盖。
陆守义站起来，喊得嗓子破了音。
“别让他碰！欠条拿远，快拿远！”
没人照他说的做。
那份被封存的旧条，是调查材料，仍在旁边的桌上。
沈绍走了两步，膝盖突然弯下去。
沈佑没扶。
他跪在箱子前，手掌贴上透明箱盖。
里面的白蛇动了。
它张开嘴，吐出一卷湿淋淋的薄皮。
贺舟猛地拉起袖子。
红圈裂开了一道口。
老赵抓紧轮椅扶手。
“我赵有田，只领补贴，没认过替命。”
他转向封存底单的方向，又说了一遍。
“老梁和老冯，也没认过。”
我站到箱前。
“许承，拒认。”
贺舟紧跟着开口。
“贺舟，拒认。”
唐立张嘴时，沈佑猛地扑过去。
“你收了五千！”
唐立摔倒在地，嗓子挤出一声喊。
“唐立，拒认！钱是骗我的，命不是卖给你的！”
贺舟把沈佑拉开。
白蛇腹部的颜色开始退去。
一缕黑色从箱盖下渗出，贴着沈绍的指缝往上爬。
沈绍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
他往后拽手，手掌却紧贴着箱盖。
“许承！让你爸过来！他担保过，他不能不管！”
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许正河，只保救人，不保骗命。旧押既诈，担保作废。”
他的病号服袖口动了一下。
左腕上，一圈藏了六年的黑痕正在往外渗水。
沈绍瘫在箱子旁，脊背一点点弯下去。
沈佑看着自己的手腕，刚松开一口气，旧痕却开始往指尖扩散。
他跪着扑到我脚边。
“我把钱都给你！我家房子、车，都给你！”
我抬脚避开他的手。
“你爸的钱，留着赔该赔的人。”
“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我打开昨夜的录像。
他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们都成年了。
沈佑的嘴唇一点点合上。
他转身爬向陆守义。
老人缩在椅子后面，两只手按住左眼。
指缝里有红线往外垂。
“别找我……不是我借的寿……”
沈佑抓住他的裤脚，哭得连气都接不上。
“你拿了钱！你得管我！”
陆守义想踢开他，脚刚抬起，整个人便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盒里的旧欠条发出轻响。
经手人那一栏，陆守义三个字慢慢洇开。
医护人员把他们分开，抬上担架。
沈绍还在叫父亲的名字。
沈佑忽然转头，盯住担架上的父亲。
“是你欠的！你自己还！别带上我！”
沈绍抬起手。
儿子躲开了。
午夜十二点，箱中的白蛇蜕下一层皮。
我的手腕松开。
贺舟一把抱住我，肩膀撞上我的胸口。
他嘴里骂了一声，没骂完，先弯腰咳出了血沫。
唐立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我伸出胳膊，让护士检查。
那道圈还在。
但它不再往里勒了。
第十章
天亮前，我们重新回到医院。
这次医生找到了具体损伤。
腕部软组织受压，部分末梢循环异常，还需要观察。
我缺掉的那颗牙暂时补不上，牙医让我等伤口恢复。
贺舟坐在旁边，听完就问医生。
“能把账单多打几份吗？”
医生抬眼。
他指了指门外。
“有人欠我们的。”
沈家助理还在走廊里。
他没再拿那种协议，只把一张名片放在椅子上，说明后续费用可以联系他。
我没有拿。
“按程序走。要签什么，先交给律师。”
他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总想见你。”
“不见。”
“有些旧事，他愿意说。”
我看向旁边等候询问的民警。
“跟他们说。”
助理把名片收回去，手背上的筋绷得很紧。
沈绍没有死。
医生在抢救室里忙了一夜，暂时保住了他的生命体征。
陆守义也被留院，警方安排了后续询问。
沈佑醒得最早。
护士推他去检查时，我们恰好在走廊碰上。
他看见我，伸手抓住推床栏杆。
“许承。”
我没停。
“我不是只害你一个！唐立也拿钱了！”
唐立站在我身后，抬起头。
沈佑指着他，指尖还发着青。
“你凭什么只恨我？他帮我问你爸的手术时间，帮我把蛇放进你枕头，他比我干净？”
我转身看唐立。
他嘴唇抖了两下，没有辩解。
“是我放的。”
贺舟一拳砸在墙上。
唐立缩了缩肩，接着说：“他说放进去一会儿就拿出来。我拿了钱，就没再问。”
我走到他面前。
他想抬手，又把手垂回裤缝。
“许承，对不起。”
“这句我听见了。”
他抬起眼。
我把手机里的记录目录打开。
“昨晚你帮忙拒认、录音，这些我会如实说。你收钱、通风报信、往我枕头里放蛇，我也会如实说。”
他的眼睛又低下去。
“我知道。”
“以后别叫我兄弟。”
沈佑躺在推床上，嘴角刚往上扯，就被我看住。
“你也别急。”
“拿他垫着，你就能少做一件？”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护士把推床送进检查室，门在他眼前合上。
上午，父亲转院过来。
车门打开，他先伸出左手，要自己撑着下来。
我走过去，托住他的胳膊。
他看见我嘴角的伤，手指停了片刻。
“牙呢？”
我从口袋里拿出透明笔袋。
牙齿已经交给医生检查过，缠过它的红线留作关联物。
父亲接过去，看了很久。
我问：“你还要替我瞒什么？”
他摇头。
“都说。”
“我妈当年知道多少？”
“知道我救人断了手。不知道沈家又找了你。”
“那就一起说。”
我拨通母亲电话，把手机放到父亲手里。
他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好几次。
电话一接通，母亲先问手术伤口疼不疼。
父亲低下头。
“你先坐下。我和承子，有事跟你说。”
我站在他旁边，没替他接话。
中午，负责案件的民警来核对材料。
老赵的底单、康养中心的限制外出记录、沈家的转账、门口的铁链、寝室视频，被一项项摆到桌上。
涉及旧厂事故的线索需要重新查。
那些蛇、欠条和红痕，暂时无法替代能查证的行为证据。
我把自己知道的时间、人物、地点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唐立的名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我继续往下写。
贺舟坐在旁边，递来一杯水。
“学校那边问，我们要不要换寝室。”
“换。”
“你的东西，我找辅导员陪着拿。”
“台灯也拿回来。”
他看了看我。
“砸成那样了，还要？”
父亲伸出左手。
“我修。”
贺舟把水杯放下，笑了一声。
“行，叔，那我那盏也给您。开关坏了两个月。”
父亲点头。
这次没再说，都是小事，不用让孩子知道。
下午，我去看老赵。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合照的复印件。
护士告诉他，家属正在赶来。
老赵指着照片中间的人，对我说：“老梁爱占便宜。发劳保，他总想多拿一双手套。”
他把照片抚平。
“但他不会卖命。他女儿还等他回家。”
我拉过椅子坐下。
“我记住了。”
“那个姓沈的，要是说他们自愿……”
“我把底单交出去了。你说的话，也留了记录。”
老赵看着我，慢慢松开捏住照片的手。
我陪他坐到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背着旧旅行包的女人停在门口。
她看见轮椅，先叫了一声哥。
老赵嘴角动了动，手里的照片滑到腿上。
我起身，把椅子让给她。
傍晚，救护点给我发来消息。
白蛇恢复进食，初步检查没发现新的异常。那层蜕下来的皮和腹中排出的异物，都已分别封存。
我把消息给父亲看。
他只说了一句。
“以后见蛇，离远点。”
我问：“不收了？”
他抬起空袖管，搭在被面上。
“该交给专业的人，就交给专业的人。不能总靠一张嘴，让谁拿命担保。”
天快黑时，贺舟回来了。
他拎着两个行李袋，胳膊下夹着那盏砸坏的台灯。
灯罩歪了，底座裂开，里面的铜块露出半截。
父亲要伸手拿，我先接过来，放到桌上。
“明天修。今天先吃饭。”
贺舟拆开饭盒，香味在床边漫开。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唐立发来的消息。
他已经补做了笔录，把没说的事都交代了，问我能不能把那五千块钱转给我。
我回复，让他按调查和赔偿程序处理。
随后退出聊天。
病房门外，助理又来了一次。
他说沈绍肯拿出一笔钱，希望我们给沈佑写份谅解书。
我把筷子放下。
“你替我带句话。”
助理往前一步。
“您说。”
“我们不卖命。”
“也不卖这句话。”
门关上后，贺舟把饭盒往我面前推。
“吃。凉了就硬，你现在咬不动。”
我夹起一口饭，避开缺牙的那一侧。
父亲在旁边看着，伸手把汤放近了一点。
窗外暗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
手指碰上开关时，手腕的伤口扯了一下。
贺舟抬头看我。
我按下去。
灯亮了。
这一次，没人求我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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