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小时候，跟爷爷进山采菌子，遇见一个外乡人背着一具尸体。
尸体脖子上有几个血洞。
头发垂下来，扫着那人的裤腿。
爷爷把我往身后拽。
“这是被什么咬了？”
外乡人哭丧着脸：“山里雾太大，没看清。”
“你们去了老雾林？”
他点头。
爷爷手里的竹篮砸到了地上。
“快把她的头砍下来！”
外乡人跪下，背上的女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看见她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我娘也少了一截。
她给我剁猪草时伤的。
我往前挪了一步，爷爷扣住我的肩，指甲掐进肉里。
“穗穗，闭眼。”
女人的头抬了起来。
她眼皮没睁，嘴唇却在动。
“穗穗，鞋里进石子了。”
我右脚蜷了一下。
出门前，确实有颗石子钻进鞋里。我怕耽误爷爷采菌子，一直没说。
“娘？”
爷爷一巴掌抽过来。
耳朵嗡地响了。
“不是你娘！你娘跟人跑了！”
女人张着嘴，牙缝里往外淌水。
外乡人把她放下，捡起柴刀，手抖得握不住。
爷爷夺过刀，塞进我掌心。
“你是她生的，你动手，她才不会缠上咱家。”
我哭得直打嗝。
“我不砍，我要娘。”
爷爷捂住我的嘴，拖着我的手往前送。
刀锋刚碰到女人的头发，林子里响了一声铜铃。
外乡人猛地回头。
“谁？”
爷爷松开我，抓起地上的女人，往旁边一口废井拖。
我扑过去，只抓住一片湿衣角。
井里响了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指甲刮石头的声音。
爷爷蹲在井沿，压着嗓子说：“你别怪我。你要怪，就怪自己偏要逃。”
那天以后，我发了七天高烧。
醒来时，爷爷坐在床边，喂我米汤。
“山里的东西借你娘的样子骗你。记住，你娘不要你了。”
他说了十六年。
我也恨了我娘十六年。
直到爷爷死的那天。
村长周守义给我打电话，说爷爷跌进了老雾林的废井，让我回去领骨灰。
我请了假，连夜坐车进山。
刚进家门，就看见院子里摆着一口棺材。
没有骨灰。
爷爷躺在里面，嘴被红线缝住，脸上盖着我小时候穿过的红肚兜。
我爹许长贵伸手拦我。
“别碰，山里抬回来的，晦气。”
我盯着爷爷嘴角的纸边。
“这是什么？”
“压口钱。”
我伸手去拿。
许长贵一把攥住我手腕。
“你在城里待几年，不懂规矩了？”
他手上那块旧疤顶着我的皮肤。
小时候，他也是这么攥着我娘。
我抓起供桌上的剪刀，抵住他的手背。
“松开。”
他怔住。
“我是你爹！”
“那你把手拿开。”
剪刀尖压出一个红点。
他骂了一声，甩开我。
我剪断红线，抽出纸条。
纸是从旧作业本上撕的。
上面的字，我认得。
我小学一年级，娘在田字格里给我写名字。
许穗。
她写穗字时，最后一点总会拖出一小截。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闺女，这回别听他的。
明天入夜，他们要把你送给你娘。
我握着纸，抬头看向院门。
门外站着四个男人。
其中一个，正往门栓上挂锁。
第二章
我冲过去时，铁锁已经扣上。
“开门。”
许长贵把钥匙揣进裤兜。
“你爷死得不安生。亲孙女回来守三夜，天经地义。”
我举起手机。
“我已经把定位发给同事了。明早我不报平安，她就报警。”
这是实话。
我在县城一家养老院做护理员。来之前，值夜班的唐梨见我脸色不对，硬让我开了位置共享。
许长贵伸手抢手机。
我往棺材后一退，按下录像。
“爸，再说一遍。为什么锁我？”
屏幕对着他的脸。
他手停了，转头去看周守义。
周守义站在屋檐下，拇指拨着一串木珠。
“穗穗，误会了。山里有野狗，关门是为你好。”
“那把钥匙给我。”
“你爷这事，还得商量。”
“先给钥匙。”
院里没人说话。
棺材边的香烧出一截灰，落在我鞋面上。
周守义终于抬了抬下巴。
许长贵把钥匙扔过来，砸在地上。
我捡起来，开门，把手机录像发给唐梨。
发送的圆圈转了很久。
直到显示成功，我才喘过一口气。
唐梨立刻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
“许穗，我明早八点到村口。你敢放我鸽子，我就带警察去你家吃早饭。”
她故意把话说得响。
周守义笑了笑。
“年轻姑娘，净开玩笑。”
我没笑。
我把爷爷嘴里的纸条展开。
“这是谁放的？”
许长贵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死人嘴里掏出来的东西，你也敢拿？”
“我问是谁放的。”
周守义看了一眼。
他的木珠不转了。
“字能仿。你娘失踪这么多年，哪来的纸条？”
“我没说是我娘写的。”
他眼角一紧。
我把纸折起来，贴身收好。
“你怎么知道？”
许长贵突然抄起板凳。
“我供你吃，供你穿，回来就审你老子？”
凳腿擦着我的胳膊砸下。
我没躲远，手里还举着手机。
“录像没关。”
周守义按住了他的肩。
“孩子伤心，别闹。”
许长贵胸口起伏，最终踢翻了火盆。
纸灰扑到棺材上。
我弟许宝生从屋里出来，捂着鼻子。
“闹完没有？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二十二岁，穿一双我舍不得买的鞋。
去年他结婚，许长贵找我要十万块。
我说没有。
爷爷在电话里咳，咳得说不出话。
我把攒了六年的七万八转过去，自己留了两千。
许宝生看见我袖口的灰，往后退了一步。
“姐，你配合点。就一晚上，又不是让你真死。”
院子静了。
许长贵回头，一脚踹在他腿上。
“滚屋里去！”
我看着许宝生。
“什么一晚上？”
他捂着腿，不敢说了。
周守义挡在我们中间。
“守灵，孩子嘴笨。”
我把目光移向棺材。
爷爷右手露在被子外。
指甲里全是黑泥。
他的食指弯着，指向身下那床旧褥子。
我想掀，又把手收回来。
“行，我守。”
许长贵刚松一口气，我又说：“你们出去。我跟爷爷说几句话。”
他们不肯。
我拨通唐梨电话，放在供桌上。
“那就一起坐着。我朋友陪我。”
周守义看了我半晌，带人退出院子。
许长贵走到门口，回头说：“别碰死人东西。”
我等脚步声远了，立刻掀开褥子。
下面压着一本薄册子。
封皮写着四个字。
认亲名册。
第一页，是我娘的照片。
照片下面不是她的名字。
是一个数。
三千六。
第三章
我娘在村里叫许家媳妇。
我问过她名字。
她端着猪食，嘴唇动了动，院门就被我爹踹开了。
“女人要名字干什么？喊你知道应就行。”
那时候我小，竟然也跟着笑。
现在，那张笑过的嘴里全是铁锈味。
我咬破了舌尖。
册子上记着年月、钱数、交人的地点。
还有一道红色指印。
我往后翻。
第二个女人，四千二。
第三个女人，两千八。
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某家媳妇。
有的旁边画了圈。
我娘那页，画着一个叉。
唐梨在电话里问：“穗穗，你怎么不说话？”
我把镜头转过去。
她看清册子，呼吸顿了一下。
“拍下来。每页都拍。别再问他们，先出来。”
“我爷没带我出过村。我娘怎么会是认亲来的？”
“许穗，听我说，你先走。”
院外响起脚步声。
我把册子塞进衣服里。
来的是刘婶。
她端着一碗面，眼睛只看地。
“吃点吧，守灵费精神。”
我没接。
“我娘叫什么？”
碗沿碰在门框上，汤溅了出来。
“问这个干什么？”
“刘婶，你跟她一起进的村。你总知道吧？”
她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也没擦。
“你娘走了，别找。”
“她不是走了。她在井里。”
刘婶猛地抬头。
我盯着她。
“那年，背她下山的外乡人是谁？”
碗从她手里滑下去。
碎瓷响得我肩膀一颤。
她扑过来捂我的嘴，手指冰凉。
“别在棺材边说这个！”
我抓住她手腕。
“为什么不能说？你们怕的是死人，还是怕她开口？”
刘婶眼泪掉下来。
她嘴唇抖了很久，只挤出一句：“我还有个女儿。”
我松开手。
她蹲下去捡碎瓷，借着低头，把一把小钥匙塞进我的鞋边。
“你娘以前住西屋。”
她捡得很快，手指割开一道口子。
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住。
“你爷今晚有人看着。你别看着他。”
我低头看钥匙。
西屋自从我娘走后就锁了。
许长贵说里面闹耗子。
我打开锁，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床还在。
墙上有一排铅笔画的线，量我身高用的。
最高的一道旁边，写着穗穗八岁。
我摸了一下，指腹蹭上灰。
床脚压着一只铁皮盒。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半截铅笔、一张车票、一页被揉烂的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
下面写着：沈知禾，十九岁，左手小指旧伤，失联时身穿蓝色外套。
寻找她的人，是她父亲沈从安。
车票终点是临水县。
我一遍遍读那三个字。
沈知禾。
我娘不是没有名字。
是从来没人肯让我知道。
盒底还有一张纸。
字写得很小。
穗穗，妈妈不是不要你。
车站的人说，小孩没有证明不能带走。我去找外公，拿到我的户口，就回来接你。
糖放在枕头里，别让你爹看见。
我把枕头拆开。
棉絮里掉出两颗糖。
糖纸黏住了，里面只剩黑褐色的一小团。
我蹲在床边，想把糖捡起来，手碰了几次都没捏住。
门外传来许长贵的声音。
“宝生，你看住她。过了明晚，你媳妇的事就有着落了。”
许宝生问：“真能换回来？”
“你周叔说能，就能。”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贴近门缝。
许长贵压低嗓子。
“你娘当年都能送进去，她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舍不得。”
我站起来，后背撞到床柱。
原来不是守灵。
他们要拿我，换另一个女人。
第四章
我从西屋后窗翻出去。
窗框上的钉子划破掌心，我没敢停。
村口只有一条水泥路。
我跑到桥边，手电光照过来。
两个男人拦在桥头。
其中一个拿着我的行李箱。
“周叔说了，夜里不准出村。”
“让开。”
“老爷子还没下葬，你要跑，传出去多难听。”
我往旁边挪。
另一个男人把锄头横过来。
铁刃磕在护栏上，响了一声。
我退了两步，脚跟踩进泥里。
手机突然震动。
唐梨发来消息。
她已经报警，镇上的民警正在联系村里。
紧接着，周守义的声音从男人手机里传出来。
“穗穗，你爷是摔死的，派出所看过现场。你说有人要害你，可别拿丧事赌气。”
我攥紧手机。
“你们扣我的箱子，拿锄头拦路，也是丧事规矩？”
对面静了两秒。
“把东西给她，让她回去收拾。谁也不许拦。”
男人把箱子推过来。
我没有回家。
我拖着箱子往桥上走。
刚迈出一步，桥对面的雾里响起一个声音。
“穗穗。”
是爷爷。
我膝盖一软。
那声音又响了。
“鞋带开了。”
我低下头。
鞋带好好的。
站在桥头的两个男人脸都白了，抄起锄头往村里跑。
手机通话还没挂。
周守义在里面吼：“别应！许穗，你别应！”
雾里有脚步声。
很慢。
拖着什么东西。
我拎起箱子往后退，后背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方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桥边的泵房。
门合上。
我抬肘去撞，那人贴着我耳边说：“你娘让我来。”
他松开手，掏出一只小布鞋。
鞋底缝着我的名字。
小时候，娘怕我走丢，在鞋底一针一针绣的。
我认出眼前的人。
那张脸老了，眉骨上的疤还在。
“是你。”
他垂下眼。
“那年背你娘的人，是我。”
我一巴掌打过去。
他没躲。
“你把她交给我爷，你看着他把她扔进井里！”
我的手又抬起来，被他抓住。
“打可以，别出声。外面那个不是你爷。”
门板传来指甲刮动的声音。
“穗穗，爷爷冷。”
我浑身都在抖。
男人把一枚铜铃压在掌心，没有摇。
“老雾林里的死者，能借旧物和生前的称呼找人。你应一声，它就能跟着你。天亮前，别开门。”
我看着他的脸。
“你到底是谁？”
“陈渡。你外公托我找过你娘。”
“你为什么没救她？”
他嘴角动了动，抬起右腿。
裤管下面是一截假肢。
“我把她背到山口，才知道接应的人是你爷。他带了四个人。”
外面的刮门声停了。
陈渡把手机灯压低。
“你娘那时候还没断气。脖子上的洞，不是咬出来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一副带尖齿的铁项圈，内侧留着暗色的污迹。
“他们用这个锁逃跑的女人。”
我胃里猛地翻上来，弯腰干呕。
陈渡拍了拍我的背。
我推开他。
“别碰我。”
他收回手。
“我报过警。人来时，井里空了。他们说我拐带别人媳妇，腿也是在山里逃跑摔的。那年你爷抱着你作证，说是我害了你娘。”
我记得。
爷爷让我说，外乡人背着娘，娘脖子上流血。
我说了。
我一句都没说假。
可拼起来，成了害死我娘的人替自己脱罪的话。
陈渡递来一张纸。
“你爷死前寄给我的。他说，不想再欠下去。”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是村里的祠堂。
下面还有一句。
册子给穗穗了，底账在戏台下。
我抓住纸。
“棺材里的纸条，也是你放的？”
陈渡摇头。
“我今晚才进村。”
门缝里，忽然塞进来一根细细的红绳。
绳头拴着一颗旧纽扣。
我在娘的照片上见过。
她蓝色外套最上面的一颗。
门外响起女人的声音。
“穗穗，不应别人。”
停了一下。
“妈妈等你叫我的名字。”
第五章
天快亮时，刮门声没了。
我握着那颗纽扣，掌心被硌出一个窝。
陈渡坐在另一边，一夜没睡。
“你听见了？”我问。
他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规矩？”
“你娘头七那晚，有人拿着我的旧衣服在雾里喊我。我应了。它跟了我三个月。”
他掀起衣领。
脖子上留着一圈伤痕。
“后来我找到一个逃出去的女人。她告诉我，别应买来的称呼，要找她们原来的名字。”
“找到了，就能让她们回来？”
陈渡看着我，摇头。
我低下头，把纽扣攥得更紧。
外面传来汽车喇叭。
唐梨到了。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两名民警。
她一看见我，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电话怎么打不通？你手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她不再问，脱下外套裹住我。
我把名册、录音和寻人启事一起交出去。
年长的民警姓罗。
他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原件我们先登记保管。你们跟我去镇上做笔录。”
我刚要上车，村口来了几个人。
周守义走在前面。
刘婶跟在他身后，半边脸肿着。
“罗警官，家务事，闹大了。”
周守义递烟，罗警官没接。
“什么家务事，要锁门？”
“怕她伤心过头，跑山里出事。孩子误会了。”
他转头看刘婶。
“你说。”
刘婶盯着车轮。
“我……我昨晚去送过饭，门没锁。”
我手指猛地收紧。
唐梨按住我。
“她手机里有录像。”
周守义嘴角僵了僵。
“那可能是长贵糊涂。我不知情。”
罗警官问：“这本册子，你见过吗？”
周守义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说：“以前说亲用的，彩礼账。”
“认亲册为什么记交人地点？为什么女方没姓名？”
“穷地方，记字费事。”
我抬起头。
“那我娘沈知禾，为什么有寻人启事？”
周守义的目光落在我嘴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穗穗，你娘的事，你爷活着时早讲清了。”
罗警官挡住他。
“退后。”
周守义停住，喉结滚了一下。
罗警官带走许长贵问话，另一个民警留下核查其余妇女身份。
唐梨把我推进车里。
“先出去，别逞强。”
我点头。
车开到半山，罗警官接到电话。
他听了几句，把车停下。
“刘桂枝说，愿意配合。”
我猛地抬头。
“她说什么？”
“她说自己不叫刘桂枝。还有，村里有个姑娘被关着。”
那一瞬，我想起刘婶塞给我的钥匙。
想起她说，我还有个女儿。
她不是不想开口。
她每说一个字，都有人攥着她女儿的命。
罗警官联系增援，调转车头。
我们回到村里，祠堂门口已经围满人。
周守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许长贵女儿勾结外人，污蔑乡亲。谁家的媳妇没过彩礼？怎么到她嘴里，全成买的了？”
许宝生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她就是想独吞老头遗产！”
我下车，拨开人群。
“许宝生，你媳妇叫什么？”
他噎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她娘家在哪儿？她父母电话多少？她怎么嫁给你的？”
他脸涨得发紫，抄起脚边的砖头。
“你再胡说一句！”
罗警官按住他的手。
砖头掉在地上。
祠堂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救命！”
许宝生转身就跑。
我抓住他的衣领，指甲抠住布料。
“你不是说我胡说吗？”
衣领勒住他的脖子，他反手往我脸上打。
唐梨扑过来，用包砸开他的手。
罗警官冲进祠堂。
门撞开时，我看见一个姑娘蜷在供桌底下。
脚踝上的铁链，一头锁在柱子上。
她看见警服，先往里缩，随后爬了出来。
“我叫叶青棠。”
她嗓子破得几乎听不清。
“我叫叶青棠，不叫宝生媳妇。”
第六章
铁链剪断时，叶青棠一直盯着剪钳。
金属一响，她就往后缩。
我蹲下，把外套递过去。
“穿上，咱们出去。”
她没接，先看我的手。
“你是许宝生姐姐？”
我点头。
她抓起地上的香炉砸向我。
“你们一家都滚！”
香灰扑进眼睛。
唐梨挡在我前面，我把她拉开。
“我不知道他买人。我给过他结婚的钱，这是真的。”
叶青棠盯着我，手还在抖。
“他拿着转账给我看。他说，他姐在城里认识人，我跑到哪儿都没用。”
我的嘴唇贴着牙，半天没分开。
“不是的。”
这三个字太轻。
轻得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打开银行记录，把那笔钱给罗警官看。
“查。怎么花的，经过谁的手，都查。”
叶青棠哭出了声音。
她把外套抢过去，裹在腿上。
“我不要他们的钱。我想回家。”
唐梨扶她出去。
走到门口，她突然抓住门框。
“还有一个！后面灶房里！”
那是刘婶的女儿，刘小满。
她嘴上贴着胶带，双手捆在背后。
解开后，她一头撞进刘婶怀里。
刘婶抱着她，膝盖跪在地上。
“我说了，我都说。”
周守义被两名村民拦在外面，还在喊：“这姑娘精神不正常！宝生拴她，是怕她伤人！”
叶青棠转身，抓起门边的一把扫帚。
她走过去，一下砸在他胸前。
“我考上大学那天，你们在车站把我弄走。我病在哪儿？你说！”
周守义往后退，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民警隔开两人。
有人开始往人群外溜。
罗警官叫住几个名字，让他们留下配合调查。
增援的车赶到时，周守义突然捂住胸口往地上倒。
他儿子周有成挤进来，喊着拿药，扑到父亲身边。
混乱里，有人踢翻了火盆。
纸灰扬起。
陈渡猛地推了我一把。
“戏台！”
祠堂后面的旧戏台冒出烟。
我朝那里跑。
台下锁着一道木门，门缝往外吐火。
陈渡用石头砸锁，砸了三下，手背蹭得全是血。
门开了。
里面一排旧铁箱。
火从最里侧烧过来，油味刺得人喉咙发紧。
我刚弯腰去拽箱子，身后有人抓住我的头发。
周有成。
他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
“我爹让你留条路，你非要把路堵死。”
我的头皮被扯得发麻。
我往后踩他的脚，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往门板上撞。
陈渡扑过来，被他一脚踹在假肢上。
金属扣松开，人摔了下去。
周有成拖着我往里走。
“许穗，你妈当年也不肯认命。”
我抓住门框，木刺扎进指缝。
“所以……你们杀了她？”
“废话真多。”
他把我的手一根根掰开。
我摸到裤兜里的手机，按亮屏幕。
录音还在走。
从桥头开始，我就没敢关过。
我把手机甩向门外。
“陈渡，接着！”
周有成回头去抢。
我趁他松手，撞向旁边的铁箱。
箱盖翻开，纸页散了一地。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我娘坐在凳子上，脖子戴着铁圈。
她怀里抱着我。
照片背面有字。
已生一女，价款两清。
我抓着照片爬起来。
烟往肺里钻，我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外面响起警告声。
周有成转身想跑，被冲进来的民警按在地上。
我却还在往铁箱那里爬。
罗警官拽住我。
“出去！”
我举起照片，嗓子里只剩气声。
“我娘在这里。”
第七章
火扑灭了。
四只铁箱抢出来三只。
我坐在救护车边吸氧，手上缠着纱布。
罗警官拿着证物袋走过来。
“你爷留下的底账，跟名册对上了。还有一些旧信件，后面会逐一核查。”
我摘下氧气罩。
“我娘那一页呢？”
他蹲下来。
“许穗，先让医生处理。”
“我想知道。”
他停了片刻，给我看了一张复印的登记页。
沈知禾。
十九岁。
经手人，周守义。
买方，许长贵。
担保人，许德山。
许德山是我爷。
我用纱布擦了一下眼睛，纱布上沾了灰。
不是别人把恶事藏在他眼皮底下。
是他按着我娘的头，让她留下。
刘婶坐到我旁边。
她脸上的掌印已经肿起来。
“我叫赵春蓉。”
我转头看她。
她又说了一遍。
“我本来叫赵春蓉。”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布。
布上缝着一排歪斜的字。
“你娘教我写的。她说，能忘饭，不能忘自己叫什么。”
我伸手去摸。
赵春蓉把布放进我掌心。
“你娘没等到接你的那一天。”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攥住我的手，眼泪砸在纱布上。
“她跑出去过。都到山外了。是你爷托人带话，说你掉进水塘，烧得快不行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回来救我？”
赵春蓉点头。
“她进门第一句就是问你在哪。你爹把门关了。我们听见她喊了一夜。”
我弯下腰，氧气管从膝盖上滑下去。
唐梨伸手扶我。
我抓住她的袖子，手抖得停不下来。
“我还骂过她。”
嗓子一挤，声音断了。
“我每年生日都骂她。我说她不要我，我说她死在外面也别回来。”
赵春蓉抱住我的头。
“她没怪你。”
我摇头。
她把那块布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等穗穗长大，让她走大路。
“她被拖上山前，塞给我的。”
我把布贴在嘴上，牙齿咬住了边。
救护车旁的人都不说话。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哭喊。
许长贵被带了过来。
他看见证物袋里的铁圈，腿一下软了。
“那是我爹弄的！我当时年轻，都是听我爹的！”
罗警官让他站好。
他却朝我跪下来。
“穗穗，爹养了你二十四年，你说句话。”
我摘掉氧气罩，站起来。
“我娘回来那天，我在哪儿？”
他嘴唇哆嗦。
“我问你，我在哪儿？”
“你……你在你姑家。”
“我没落水。”
他低下头。
“没有。”
我一脚踢翻了他面前的塑料凳。
凳子滚出去，撞上车轮。
“她是回来接我的！”
许长贵抬手挡脸。
“你小点声！”
我盯着他。
到这时候，他怕的还是我声音太大。
我把那张照片举到他眼前。
“你看着她。”
他往旁边躲。
“我让你看着她！”
我的声音劈了。
他被民警扶起来，终于看了一眼照片。
随后，他开始哭。
“我也没想到会死。我就是想让她别跑。钱都给了，她凭什么跑？”
我松开手。
照片被罗警官接住。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句话，留着对法官说。”
傍晚，村里的女人陆续到祠堂登记身份。
有的带着孩子，有的只抱着一件旧衣服。
叶青棠握着一部借来的手机，拨了几次，才拨对家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没说话，先哭了。
我背过身，去找那本被烟熏黑的旧信册。
最后一页夹着爷爷的亲笔信。
穗穗，周家要换亲。雾认旧主，也认血亲。宝生的女人逃进老雾林，周守义答应长贵，拿你替她，债就能平。
我欠你娘的，不能再欠你。
纸的下面，被火燎掉了一角。
剩下的半句话是：想让雾散，得把井里的名……
我还没读完，陈渡忽然抬头看向山口。
雾下来了。
第八章
山口的警车亮着灯。
雾越过灯光，贴着地面往村里走。
有人拿喇叭喊，先上车，别逗留。
第一辆车刚过桥，又从桥另一头开了回来。
司机摇下车窗，额头全是汗。
“路不对。”
罗警官走过去看导航。
屏幕上的车还停在原地。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爷爷。
那部手机，已经作为遗物封在证物袋里。
我按掉。
它又响。
祠堂里，所有人的手机接连响起来。
有的是丈夫，有的是父亲，有的是已经死去的人。
赵春蓉捂住女儿的耳朵。
“别接，谁都别接！”
周守义原本坐在警车里，听见铃声，整个人扑向车门。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罗警官打开车门，防着他撞头。
他一把抓住罗警官袖子。
“井！得封井！”
我走过去。
“怎么封？”
他看见我，眼睛骤然亮了。
“穗穗，你去。你跟你娘说，别找了，账平了！”
我抬起手里的底账复印件。
“平哪一笔？”
他伸手来抢，被罗警官制住。
“你知道什么！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的？她们不认命，害得全村不能安生！”
陈渡揪住他的衣领。
“以前进雾里的人，是不是你们拿去顶债的？”
周守义不答。
许长贵突然在另一辆车里喊起来。
“守义哥，你说过只要送穗穗进去，就不找我们！你说过的！”
我看着他们。
原来他们不是头一回做。
女人死了，他们没有悔。
他们只在盘算，下一个推谁。
陈渡松开周守义，转身问赵春蓉：“那位逃出去的老人说，要还名字。怎么还？”
赵春蓉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井里有块石板。她们被压下去前，名字都被划了。上面只剩谁家媳妇。”
“刻回去？”
“还得有人说清，她们到底怎么进去的。”
周守义猛地挣扎。
“你胡说八道！”
赵春蓉往后缩了一步。
刘小满站到她身前。
“我妈没胡说。”
小姑娘的手抖着，却没有让开。
赵春蓉望着女儿的后背，伸手把她拉到身旁。
她抬起头。
“我没胡说。我见过你们推人。我躲在柴垛后头，听见她喊她爹。”
周守义一口唾沫吐过来。
“贱东西，给你养出这么大个女儿，你还咬人！”
赵春蓉抹掉脸上的唾沫。
“我女儿是我生的，不是你赏的。”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出来。
“我也见过。”
又一个女人起身。
“那井旁边，有我姐姐的鞋。”
周守义左右看，木珠从手里掉下去，绳子断了，滚得满地都是。
他扑下去捡，捡了两颗，突然把珠子砸向墙。
“没有我，你们吃什么！你们早饿死了！”
没有人再弯腰帮他。
罗警官组织年轻人先把孩子送进村委会，封好门窗，又安排人守住祠堂。
搜救队原本就在井边勘查，雾起后失去了联系。
他决定带人上山接应。
我拿起名册。
“我带路。”
唐梨抓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每次都往最前面冲。”
“我娘在井里。”
“所以更不能只想着她。你也在这儿。”
她盯着我，眼睛通红。
我想推开她，又把手放下。
“我不下井。我跟着警察，不离队。”
“手机开着。”
“好。”
陈渡把铜铃递给我。
“真找不到路，就摇它。那年是你娘先听见铃声，我才找到她。”
我没有接。
“你拿着。你答应外公找她，就一起去。”
周守义听见上山，拼命往车座底下缩。
“我不去！我有病，我心脏有病！”
罗警官没有把他带上。
“留在这里，等着调查。”
我转身前，许长贵叫了我一声。
“穗穗。”
我停住。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你跟你娘说，我知道错了。你让她放过我。”
我看着他攥住车门的手。
“她当年也求过你吧？”
他的嘴缓缓张开。
我没有等他回答。
第九章
上山的路，走了两遍都没走到井边。
第三次，罗警官在树上系了一条警戒带。
走出十几步，那条带子又出现在眼前。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
我把娘的纽扣拿出来。
“沈知禾。”
雾停了一下。
我喉咙发紧，又喊一声。
“沈知禾，我来接你。”
前面的白雾开出一条窄缝。
脚下是小时候踩过的青石。
废井就在尽头。
搜救队的三个人坐在井边，其中一人正在给同伴处理擦伤。
见到我们，他们举起灯。
“别靠近井口！下面有东西挂住了绳索。”
我站在警戒线外，朝井里看。
井沿有几道旧划痕。
我蹲下来，指尖刚碰上去，耳边就响起了娘的声音。
“穗穗，先把鞋脱了。”
八岁那天，她倒在地上，也在惦记我脚里的石子。
我捂住嘴，肩膀抖得停不住。
罗警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把名册放在石头上。
“先找石板。”
搜救队员照着赵春蓉提供的位置，扒开井旁的草。
铁锹碰到硬物。
一块长方形石板露出来。
上面刻满了字。
许家媳妇。
周家媳妇。
孙家媳妇。
每个称呼下面，都有一道深槽。
那是被凿掉的名字。
陈渡蹲下去，手贴着最上面一行。
“知禾，我找了你十六年。”
风灌进井里，发出一声长响。
我摊开底账复印件，拿出记号笔。
笔尖刚落到石板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穗穗，别写。”
我转过头。
爷爷站在树下。
他穿着棺材里的寿衣，嘴上还留着红线。
队员的手电穿过他，照在树干上。
罗警官握住我的肩，往后拉。
爷爷看着我手里的笔。
“你写了，她就知道你这些年怎么骂她。”
我的手停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过，她死了最好。穗穗，她会怪你的。”
我手里的笔落了下去。
陈渡伸手去捡。
我先抓住了。
笔杆上全是泥。
“那就让她怪。”
我跪在石板前。
“她想骂我，想打我，我听着。”
笔尖压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没有资格替她说。”
沈知禾三个字，写进那道凹槽。
井里响起一声水响。
爷爷的脸垂了下去。
他伸出手，掌心里是小时候给我买的酥糖。
“穗穗，爷也疼过你。”
我盯着那块糖。
冬天，他把我的手塞进棉袄里。
下雨，他背我过河，自己摔得膝盖流血。
我考上护理学校，他蹲在门口抽烟，说家里总算出了个有用的人。
可我娘的信里，也给我藏了糖。
那两颗糖，我十六年后才找到。
“疼我，就能把我娘扔进井里吗？”
爷爷的手一点点落下。
“我怕你没娘，也没爹。”
“所以你替我选了一个杀我娘的爹。”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我指着石板。
“你不是说不想再欠吗？那你当着她的面，说你做过什么。”
爷爷往井边看。
脚下的草压弯了。
他跪下去，寿衣贴着泥。
“知禾，是我把你骗回来的。”
井里的水声停了。
“是我按着穗穗的手，让她拿刀。刀没落下去，我怕你活，亲手把你推进去。”
他说到最后，手指抠进土里。
“我说你跑了。我让她恨你。我怕她长大了找，怕她知道。”
我抓紧笔，指节疼得发木。
爷爷抬起头，朝我爬了一步。
“穗穗，爷不是东西。”
我没有扶他。
他看了我很久，身形在雾里一点点淡下去。
最后剩下一句话。
“别给爷烧纸了。”
井边那盏灯，突然亮了。
对讲机传来声音。
搜救队重新接上了绳索。
第一件被提上来的，不是遗骨。
是锈蚀的铁圈。
随后，是一小片蓝布。
我想扑过去，被罗警官拦住。
“慢一点。我们会带她上来。”
我退回石板旁，把其余名字一笔一画写下去。
方秀英。
何玉珍。
郑兰。
有的人只查到姓，没有找到名。
我把空处留出来，对着井口说：“我会找。找到就补上。”
雾里响起很多脚步声。
没有人靠近我。
她们从我身侧经过，衣角轻轻扫过手背。
村里的对讲机突然传来叫喊。
周守义趁看守人员接电话时，用藏在鞋里的刀片伤了自己，逼人开门送医，又挟持靠近的村民，想逃进后山。
可他刚走出祠堂，就跪了下去。
耳机里全是他变了调的声音。
“不是我一个人！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收的！”
有人让他放下刀。
他哭着喊：“别过来！你们不是回家了吗？我给你们名字，我全说！”
我握着笔，听他一个一个喊。
有人录音，有人记。
那些被他当成货物收下的钱，那些他以为早烂在井底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他喊到最后，开始叫娘。
我把最后一个名字补上。
没替任何人求情。
雾往林子里退。
我娘站在井边，身上没有铁圈。
她还是旧照片里的模样。
蓝外套，长辫子，左手缺一小截指头。
我站起来，腿却软了，膝盖重新磕到石头上。
“娘。”
她蹲到我面前。
“长这么高了。”
我伸手去抓她的袖子。
抓了个空。
眼泪砸到泥里。
“我没骂过你。”
话一出口，我就摇头。
“不是，我骂过。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抬起手，停在我头顶。
风从发缝里穿过。
“妈妈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了。”
我哭得喘不上气。
“你能不能再等一会儿？我有钱了，我能带你坐车，我知道怎么出去。”
她看了一眼山下的灯。
“穗穗，路通了。”
“我不想一个人走。”
“你不是一个人。”
唐梨的声音从陈渡手机里传出来。
“许穗，你听得见吗？我在山口等你。”
我娘笑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扑过去，只碰到湿冷的雾。
她最后说的，不是让我原谅谁。
也不是让我别恨。
她说：“以后鞋里有石子，要停下来倒掉。”
第十章
天亮时，我跟着搜救队下山。
唐梨坐在桥边，手里捧着一杯豆浆。
看见我，她站起来，杯子晃了一下。
“凉了。”
我接过去，喝了一口。
“没事。”
她看着我。
我握住杯子，重新说：“有事。太凉了，我想喝热的。”
唐梨抹了一把脸。
“走，给你买。”
我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硌住脚心。
我停下来，扶着桥栏，脱鞋倒出一颗碎石。
谁也没催我。
回到镇上，我配合做了笔录，接受检查，又把手机里的录音逐段导出。
罗警官把几处时间点指给我看。
“这里，是你父亲说把你送进去。”
“是。”
“这里，是周有成放火前说的话。”
“是。”
“你愿意作为证人出庭吗？”
我拿起笔。
“愿意。”
陈渡也在隔壁做笔录。
十六年前留下的报案记录被重新调出，那些没找到人的现场照片、医院里拍下的断腿伤情，一份一份摆上桌。
他出来时，站在走廊里抽了一下鼻子。
“你外公没等到。”
我攥紧手里的纸杯。
“什么时候走的？”
“前年。临走前还让我别停。”
他给我一把钥匙。
“临水县的老房子。他说，要是找到知禾，家里锅还在，床也在。要是找不到她，找到你，也一样。”
钥匙边缘磨得发亮。
我握了一会儿，问他：“我能先去看看吗？”
“能。”
去之前，我见了叶青棠一面。
她父母连夜赶来，三个人挤在旅馆的一张床边。
她母亲握着她的手，摸一下，又摸一下。
我把买的水果放在门口。
“那笔钱，警方在追查。我会把所有凭证补齐。”
叶青棠看着我，没有说原谅。
我也没求。
走出几步，她叫住我。
“许穗。”
我回头。
“你也别给他们送饭。”
我点头。
“不给。”
许长贵托人找过我。
他想让我给他写谅解书。
来人说，毕竟是亲爹，总要顾一点血缘。
我把我娘那张戴着铁圈的照片复印件推过去。
“这也是亲娘。”
对方没再开口。
许宝生被调查期间，还让亲戚给我带话，说他被周家骗了，钱是我给的，我也脱不了关系。
我将原始聊天记录交给警方。
记录里，我问过女方是谁，什么时候领证。
他发来一张从网上盗用的合照，告诉我姑娘在外地工作，婚礼不办了。
我把转账用途、时间、前后对话全部整理清楚。
最后给传话的人一句回复。
“他要说什么，让他当着警察说。”
周守义没有疯。
他只是每次看到井里提上来的铁圈，就会把手缩进袖口。
证据摆到面前，他先说是旧规矩，再说自己只做中间人，最后挨个攀咬同伙。
罗警官告诉我，能核实的线索都会查。
我问：“那些还没找回名字的女人呢？”
“继续找。”
我把自己整理的表格交过去。
空白的地方很多。
每一个空白，我都留了足够写下全名的位置。
案子开庭那天，赵春蓉带着刘小满坐在我旁边。
她换了一件衬衣，领口别着女儿给她买的发卡。
我提醒她别错地方了。
她低头摸了摸。
“知道。放这里，我看得见。”
她起身作证时，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赵春蓉。”
声音起初发颤。
说到第二句，她站直了。
“我今天说的，都是我亲眼见过的。”
许长贵坐在被告席上，听见我娘的名字，朝我看过来。
我没有躲。
他嘴唇动了动，眼泪流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他摔碎娘的碗，让她跪着捡。
娘的手流血，他说，哭什么，家里谁欺负你了。
我把视线移向法庭前方。
他哭他的。
我还要把我娘没说完的话说清。
判决宣读后，许长贵往前挣了一下，被法警按住。
许宝生抱着头哭，反复说他想回家。
周守义瘫在椅子上，喃喃念着几个名字。
我听见沈知禾三个字。
这回，他总算没叫她许家媳妇。
走出法院，唐梨问我想去哪里。
“临水县。”
“我陪你。”
我点头。
外公的房子在一条老街上。
陈渡提前来开过窗，屋里还有木头受潮的气味。
墙上挂着我娘小时候的照片。
她扎着辫子，手里举一张奖状。
奖状下面写着沈知禾。
柜子里叠着她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桌上摆着两只搪瓷杯。
一只写着从安。
一只写着知禾。
我把新买的杯子放在旁边。
杯底贴了张纸。
沈穗。
改名后的证件还在包里，我拿出来，放在娘的照片前。
“娘，我把你的姓带回来了。”
唐梨在厨房喊我。
“盐放哪儿？”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有一只旧铁盒。
不是盐。
是外公给娘留下的零钱。
一角、五角、一块，按数额叠好，上面压着纸条。
知禾回家坐车用。
我蹲在柜门前，捂住眼睛。
唐梨没有叫我起来。
她把火关小，挨着我坐下。
我哭了很久。
哭完以后，我把零钱放回去，拿出旁边的盐袋。
“在这儿。”
饭煮好了。
桌上三只碗。
我给娘盛了一碗，放在有她名字的杯子旁边。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
小孩答应着，跑过石板路，脚步一串接一串。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吃到一半，门被风推开了。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去关。
“娘。”
“这次不锁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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