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花盆砸了脑袋之后，我决定装失忆，讹死对头一笔巨款。
可我还没来得及表演"你谁啊"三连，她就红着眼眶攥住我的手，对医生宣布——
"他是我男朋友。"
裴青禾，咱俩斗了八年，你管这叫谈恋爱？
行。
那就看谁先绷不住。
【第一章一盆花引发的惨案】
我和裴青禾的仇，要从八年前说起。
大一新生见面会，全班自我介绍，轮到她的时候，她说"我叫裴青禾，爱好是拿第一"。
我当时觉得挺狂的。
下一个就轮到我。我说"我叫顾衍，爱好是让前面那位拿第二"。
全班安静了三秒。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抢奖学金，抢学生会主席，抢辩论赛最佳辩手——凡是她想要的，我都得插一脚。反过来也一样，凡是我瞄准的，她必定杀过来搅局。
大学四年打完，我们进了同一家广告公司，她做策划总监，我做创意总监。
八年了。
八年的交锋把我们从青涩的大学生磨成了互相下绊子的职场老油条。
上周的最新战绩——她往我咖啡里挤了半管芥末。
原因是我在甲方面前抢了她的提案先讲。
综上所述，当我在公司楼下跟她吵到第六分钟时，一个花盆从天上砸下来正好命中我的后脑勺，我最后的清醒念头是：
这辈子做的最亏的事，就是自我介绍的时候嘴欠。
我醒来的时候，天花板白得晃眼，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隔壁床的大爷鼾声能把窗户震碎。
后脑勺裹着纱布，嗡嗡响，但意识格外清醒。
我扫了一眼床头的检查单——"颅脑CT：未见明显异常。"
松了口气。差一点就在最好的年纪跟这个世界告别了，死因还是一盆绿萝。
我刚准备按铃叫护士，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裴青禾推门进来的时候，妆花了一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看到我睁着眼。
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
她的眼眶红了。
让我再强调一遍。
裴青禾。我的死对头。大学斗到现在八年的宿敌。一个上周还往我美式咖啡里灌芥末的女人。
她的眼眶，红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好，这花盆可能把我砸进了平行宇宙。
第二反应是：她心虚了。
虽然花盆不是她扔的，但我俩是在吵架的时候出的事。目击者少说有十来个。要是我告她，精神损失费加误工费加医疗费，这笔赔偿够我还两个月的房贷。
而如果——
我装失忆呢？
天花板。CT报告。红着眼眶走过来的裴青禾。
我快速做了一道成本收益分析题。
装失忆的成本：演技。
装失忆的收益：一大笔赔偿金外加看裴青禾良心不安给我端茶倒水。
大学戏剧课我好歹拿过A奖。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茫然到近乎可怜的眼神看向她。
"你……谁啊？"
我觉得我的表演堪称影帝级别。
声音虚弱，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发颤——三个细节缺一不可。
然而裴青禾接下来的操作，直接把我的剧本撕了个粉碎。
她顿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门口的医生和护士，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八年来从未听她用过的声音，带着哭腔——
"医生，他是我男朋友。他……是不是忘记我了？"
我的脑子在这一秒经历了一场里氏八级的地震，余震持续到现在。
裴青禾转回头，泪珠沿脸颊滚落，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在抖。
"阿衍，你不记得我了吗？"
…………
阿。衍。
她什么时候叫过我阿衍？
过去八年她叫我的方式依次是：姓顾的、顾衍你有病吧、死顾衍、以及上周喷出来的那声"顾衍你等着"。
哪一个跟"阿衍"沾边了？
医生在一旁露出同情的表情："家属别着急，失忆可能是暂时性的，我们会安排进一步检查。"
裴青禾用力点头，指甲嵌进我的掌心。
疼。
但我更疼的是脑子——我在以每秒五千转的速度分析她的动机。
她想干什么？计中计？套中套？趁我"失忆"窃取我手上的方案？还是想让我在某份合同上签字？又或者她要录像取证，回头在公司群里直播我的丑态？
但不管她想干什么。
我的计划不能变。
她要演女朋友？行。
那我就演失忆男友。
这场戏，谁先绷不住，谁就输了。
我回握住她的手，声音虚弱又真诚：
"对不起……我好像真的不记得了。但你别怕，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裴青禾又掉了两滴泪。
我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九十五分，扣五分怕我骄傲。
完全不知道，自己大步踏进了一个连退路都没有的坑里。
【第二章 我的"女朋友"有点过于敬业了】
住院第二天，裴青禾的"女朋友模式"全面启动。
早上七点，她拎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门口，换了平底鞋，马尾扎得利落，身上有刚洗完澡之后沐浴露的气味。
"醒了？先喝粥。"
她打开保温桶，白粥的热气飘出来，上面撒着几粒枸杞。
我打量了一下——粥的浓稠度适中，温度不烫嘴。
还行。
第一天嘛，表现正常。
午饭时她又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饭盒，打开是清炒时蔬和蒸鱼。
"医生说你恢复期不能吃太油腻的，我做的，将就一下。"
依然正常。
但事情从下午开始变味了。
三点半左右，护士推着小车进来准备给我换药，顺便例行询问："顾先生，你对什么东西过敏吗？"
我刚张嘴，裴青禾抢先开口了。
"虾。他对虾过敏，吃了会起红疹。青霉素也不行，之前挂水有过不良反应。还有芒果，不是过敏，是不喜欢那个味道，所以果汁也别给他配芒果口味的。"
护士记了一下，笑着对我说："你女朋友对你的情况很了解嘛。"
裴青禾低头整理饭盒，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因为我的脑子正在经历第二次地震。
她说的每一条都是对的。
虾过敏——大三那年吃火锅，有个不长眼的往里下了一盘基围虾，我当晚进了急诊。但那顿火锅是系里男生聚餐，她不在场。
青霉素反应——实习那年的事了，公司组织体检，我在抽血的时候顺嘴跟医生提的，当时她应该在跟甲方开会。
芒果——这更离谱了。这件事我只在三年前的朋友圈发过一次，原文是"外卖送错了，我说要西瓜汁你给我发芒果的，退"。那条朋友圈发了十分钟就删了，因为觉得太矫情。
她怎么知道的？
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她蹲在床边的柜子前收拾东西，后脑勺对着我，发丝垂在耳后。
我收回视线，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她做了功课。既然要演女朋友，提前搜集情报很合理，说明她的阴谋比你想的更深。
另一个说：三年前删掉的朋友圈，什么功课能查到？
我选择相信第一个。
因为第二个太可怕了。
傍晚陆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裴青禾正坐在床边剥橘子。我靠在枕头上，表面平静，内心在高速运转。
陆深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搐——不是那种忍笑的抽搐，是嘴巴和脸颊的肌肉已经失控但大脑在拼命下达"不准笑"指令的那种痉挛。
"嗨……嫂子。"
他居然还叫上嫂子了。
裴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来了。他刚换完药，说话小声点。"
陆深点头，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三个字——"你他妈——"
我用眼神回了三个字——"闭你嘴——"
裴青禾出去接了个电话。
门刚关上，陆深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嘴巴咧到了后脑勺，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疯狂拍我的被子。
"我操——"他喘不上气，"顾衍你他妈——"
"小声点。"
"裴青禾给你削橘子？？？"他声音压到最低但频率拉到最高，"裴青禾？？那个往你咖啡里灌芥末的裴青禾？？？"
"你再大声点她回来了。"
他用被子角捂住脸闷笑了十秒钟，肩膀抖成了筛子。
缓过来之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她什么情况？为什么说是你女朋友？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没什么事。"我也压低声音，"我装失忆想讹她一笔赔偿金，结果还没开口，她就自己蹦出来说是我女朋友。"
陆深愣了。
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体，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凝视。
"你的意思是……你在装失忆。"
"对。"
"她在装你女朋友。"
"对。"
"你俩现在是互相演戏。"
"可以这么理解。"
他沉默了五秒钟，忽然用一种见到濒危物种的语气说：
"你们俩是人类行为学的奇迹。"
"少几把废话，"我说，"帮我分析一下她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认这层关系？"
陆深挠了挠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可能是为了控制你手里那个飞驰的方案？你们不是一直在抢那个项目吗？趁你'失忆'的时候套话？"
"我也这么想的。"
"那你的计划是？"
"先配合，先稳住。等她露出破绽，我再摊牌，连本带利一起收。装失忆的赔偿金也得要。"
陆深呆呆看了我三秒，竖起一根大拇指。
"顾衍。"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适合被花盆砸的人。"
门开了。裴青禾回来了，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她走到我床边，从袋子里掏出一盒零食放在床头柜上。
阿尔卑斯。牛奶味。
我整个人又僵了。
因为这是我吃的零食。
不是常见那种随便哪个超市都能买到的牛奶味夹心硬糖，是那种特定的、小众牛奶原味、不加任何水果配料的经典款——我每次都得在网上特意搜才能买到的那种。
我之所以吃它，是因为大一军训那年食堂的饭太难吃了，我每天靠一盒它撑到晚训。后面就成了习惯，一直吃到现在。
但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强调过。
只有在很早以前的某次闲聊中，提过一嘴。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想不起来了。但我确定在场的人不会包括裴青禾。
不可能包括。
她放完东西就去洗手了。
陆深扫了一眼那盒糖，又扫了我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摇了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哥们儿，我觉得你这趟，亏不了，但也未必能赚。"
【第三章 同居这件事，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出院那天，医生拉着裴青禾交代注意事项。
"暂时不建议独居，脑部受过撞击的患者需要有人观察至少两周。如果出现头晕、呕吐、记忆波动等情况——"
"我照顾他。"裴青禾接过话，干脆利落，"他家我有钥匙。"
你什么时候有我家钥匙的？
但我不能问。
失忆男友没有质疑女朋友持有钥匙的立场。
就这样，当天下午，裴青禾拖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站在了我家门口。
箱子打开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双拖鞋、一摞文件、一把小锁。
那把小锁是锁日记本的那种。
她有日记本？
没来得及多想，她已经开始在我家到处转悠了。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你平时不做饭？"
"……可能吧。我不记得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转身开始列采购清单。
晚上，真正的问题来了。
我家一室一厅。一张床。一个沙发。
裴青禾站在卧室门口，扫了一眼那张一米八的床，又扫了一眼客厅的双人沙发。
空气忽然安静了。
我也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水，拼命让自己表现得茫然且无害。
"我们……之前是怎么睡的？"我问。
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你编。你来编。我看你怎么圆。
裴青禾沉默了两秒。
"你睡床，我睡沙发。"
哦？
"你之前说男生睡沙发太矫情了，我们一人一半不就行了——"她停顿了一下，"但你现在情况特殊，你睡床。我来沙发。"
我来不及反驳，她已经抱着枕头出去了。
卧室门关上的一刻，我听到她在外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也吐了一口。
这出戏的离谱程度，正在以我无法控制的速度升级。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厨房的声响吵醒。
推开门，裴青禾已经在灶台前站了不知道多久。灶上两口锅，一口煮粥，一口煎蛋。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小葱和姜丝。
她穿着一件我的旧T恤，外面套了个围裙，头发随意夹在脑后。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她转头看见我，愣了半拍。
"醒了？粥还有五分钟。去刷牙。"
语气不像女朋友，更像我妈。
但我不得不承认——粥的味道是真的好。
鸡蛋煎到刚好边缘焦脆蛋黄溏心，小葱撒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然后是午饭。
红烧排骨。醋溜白菜。番茄蛋花汤。
我最爱的三道菜。精准命中，无一遗漏。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筷，盯着桌面上三个空盘子，陷入了沉思。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摸清了我整个饮食偏好的？
我们平时在公司都是互相下绊子的关系，食堂吃饭都刻意错开时间段，团建聚餐坐得比两国边境还远。
她不应该知道这些。
但她就是知道了。
每一道菜，每一种口味，精确到盐的用量。
我开始有点不安了。
不是那种"她在谋划什么"的不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暂时找不到名字去定义的不安。
晚上洗完澡出来，她在沙发上盖着薄毯翻手机。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
"吹风机在洗手台第二格抽屉。"
"……哦。"
我没动。
因为她说对了。
那个吹风机就在第二格抽屉里。这是我自己放的位置，搬进来的时候随手塞的，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怎么知道的？
她来过我家？什么时候？
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手机屏幕上，拇指漫不经心地滑动着，腿蜷在沙发上，薄毯盖到腰。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陆深发了条微信：
"她知道我的吹风机在哪个抽屉。"
陆深秒回："？"
"她知道我对虾过敏，对芒果讨厌，爱吃牛奶味阿尔卑斯，最爱红烧排骨和醋溜白菜。"
陆深打字的气泡闪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兄弟。"
"嗯？"
"你猜她为什么知道？"
"我不想猜。"
"你必须猜。"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片刻后，我关掉了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月光漫进来。客厅没发出任何声响。她应该已经睡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不想猜，是因为那个答案太荒唐了。荒唐到如果它是真的，我过去八年的所有判断都得推倒重来。
【第四章 公司社死名场面】
居家观察两周后，我回公司上班了。
裴青禾比我早到十五分钟，坐在她的工位上，正常办公。
我推开创意部的门，整个部门安静了一瞬。
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就是食堂打饭阿姨看见有人插队时"好戏来了"的表情。
原因很简单。
我住院的消息瞒不住。
"裴总监每天去医院照顾顾总监"这件事，更瞒不住。
据陆深说，我住院第三天，全公司就炸了。"不是死对头吗怎么突然成了两口子"这个话题的讨论热度，超过了年终奖缩水和食堂涨价的总和。
所以当我走进办公室的一刻，同事们的表情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兴奋。终于亲眼见到正主了，上班跟看连续剧一样。
第二类：犹疑。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当面问。
第三类：陆深。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双手交叉，嘴咧到后脑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标准损友面孔。
整个上午都还算平静。大家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没有人当面提裴青禾的事。
但午饭时间，体面碎了。
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
裴青禾从侧面走过来，自然地坐在了我对面。
整个食堂的咀嚼频率同时放缓了。
我没吱声，低头扒饭。
她也没说话，安静地吃鱼。
旁边桌的行政部小王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顾总监，你和裴总监真的在一起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裴青禾的筷子也顿了一下。
两双筷子同时悬在半空。
小王又追了一句："你俩之前不还天天吵架吗？上个月你发的那条朋友圈'与某些人共事是我前世的报应'，阅读人数全公司第一。"
我TM什么时候发的这个？
哦。好像确实发过。
裴青禾放下筷子，用一种我在提案会上见过无数次的从容表情说："情侣吵架很正常。你没谈过恋爱吗？"
小王噎住了。
旁边几个人发出了憋笑声。
我低头继续扒饭，心里默默给她的临场反应打了八十分。
但下午两点，真正的灾难来了。
周会。全公司中高层参加。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总监级别的坐长桌两侧，我和裴青禾面对面。
会议正常进行了二十分钟。
直到老板突然放下手里的报表，笑了一声："听说你俩好上了？"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老板年过五十，秃顶微胖，平时不苟言笑，此刻脸上的笑容堪称他近五年最灿烂的一次。
"我说你俩以前怎么天天吵，原来是在打情骂俏？"
请问您的脑回路是在哪个弯道漂移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裴青禾已经开口了。
"李总，办公室恋情不影响工作，我们会注意分寸的。"
"哎——年轻人嘛，"老板摆手，表情比我妈催婚的时候还慈祥，"来来来，叫一声我听听。"
叫什么？
叫、什么？
老板看看我，又看看裴青禾，那个笑容明显在说：当着全公司的面秀一个。
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全部锁定我们。
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掏出了手机。
我瞥了一眼裴青禾，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夹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也慌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胜负欲。
你不是要演吗？那就演到底。
看谁先崩。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一种"失忆后的青涩感"，看向裴青禾。
"……宝贝？"
这个词从我嘴里蹦出来的那一秒，我感觉自己的舌头被烫了一层皮。
会议室炸了。有人吸气，有人拍桌子，陆深直接把脸埋进了文件夹里。
裴青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眼看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场听见——
"嗯，老公。"
…………
世界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全场沸腾了。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行政部那桌已经开始掏手机发红包。陆深从文件夹里抬起头，满脸通红，眼泪都笑出来了。
老板连拍了三下桌子："好好好！年轻人！散会散会！"
会议就这么在一片混乱中提前结束了。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双腿发软。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裴青禾走在我后方两步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我听到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只够我一个人听到——
"这辈子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
行吧。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回到工位后，我打开微信，发现公司群刚刚炸出了九十九条未读消息。
陆深给我私发了一条——里面是他在会议室偷拍的照片。
我说"宝贝"那一刻，我的脸部肌肉呈现出一种科学都无法解释的扭曲。
而裴青禾回"老公"那一刻，她的耳尖是红的。
整张照片上，只有老板是真心实意在笑。
【第五章 露出的马脚和看见的钉子】
"同居"第十二天，我的演技开始出现裂缝了。
那天晚上裴青禾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倒水。她盯着屏幕说了一句"遥控器没电了"，然后随手把遥控器往我的方向一抛。
抛物线很高。角度很刁。
正常的失忆患者在看到一个不明物体飞过来的时候，合理反应应该是愣住、躲闪或者被砸中。
但我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转身，抬手，单手接住。
稳稳当当。
一气呵成。
反应时间不到零点三秒。
这他妈的不是失忆患者该有的反应速度。
我们都僵住了。
裴青禾看着我手里的遥控器，又看了看我。
空气沉默了四秒。
"我……身体记忆？"我干巴巴地解释。
她没说话。
过了两秒钟，她点了一下头："嗯。"
然后继续看电视了。
但我注意到，她看屏幕的眼睛没有焦距。
她在想什么。
当晚我在卧室里给陆深紧急打电话："我差点暴露了。"
"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认真了起来："兄弟，你得考虑一下收手的问题了。这戏再演下去，迟早崩盘。"
"还不行。我还没搞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要演我女朋友。"
"你确定你是在搞清楚她，还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继续演下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早点睡吧。"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在收拾客厅的时候，无意中碰掉了裴青禾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朝上摔在地毯上，没碎，但亮了。
我弯腰去拣——屏幕上显示着她的手机壳背面。
透明壳。里面夹了一张图——是一张设计稿的截图，极简风格，黑底白线条，画了一只猫趴在屋檐上看月亮。
我认得这张图。
因为这是我画的。
去年公司年会的内部文创比赛，主题是"陪伴"。我随手画了这张图，最后没交——觉得太随意了。但当时发在了部门小群里，问同事们有没有好的创意灵感。
发出去不到一天我就撤回了。
她怎么截到的？她不在我的部门群里。
除非有人转发给她了。
又或者——她特意去找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又来了，更大了。
它不带敌意。不像阴谋。不想算计。
它更像是一个拼图的边缘——我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拼起来，但我拒绝去看完成后的全貌。
因为如果那个全貌是我想的那样——
八年里，我对裴青禾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重新定义了。
【第六章 我的兄弟们是来看热闹的】
周末，陆深说要请我吃饭，"庆祝出院"。
地点：楼下那家烧烤摊。
我到的时候，一张长桌坐了六个人。
陆深、我大学室友程远、公司同事老刘、隔壁部门的小赵，还有两个我打球认识的兄弟大头和孟哥。
以及——
裴青禾。
她坐在长桌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
陆深拉了个椅子让我坐在她旁边，笑得贼眉鼠眼。
"嫂子说她也来，我们能说不让来吗？"陆深一脸无辜。
你们六个，加起来两百多斤的反骨。
烤串端上来，啤酒开了，氛围逐渐放飞。
前二十分钟还算正常。
大头聊了一下最近的球赛，孟哥吐槽了一通甲方的审美，程远说他又被他妈安排了一场相亲。
到第三轮酒的时候，陆深开始搞事了。
"对了，"他装作突然想起来的样子，"你俩在一起多久了？"
问得好。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因为我和裴青禾根本没对过口供。
我也不知道她打算在这个谎里设定我们交往了多久。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拖延时间。
裴青禾比我先开口："一年多了。"
行。一年多。记住了。
"那第一次约会去哪了？"陆深追问。
裴青禾："看了场电影。"
我点头。合理。
"什么电影？"
裴青禾顿了一下："……一部文艺片。"
陆深挑眉看向我："哥，你觉得呢？"
人物背景：顾衍此生从不看文艺片。他上一次进电影院是看的速度与激情。陆深对此知根知底。
"我失忆了，"我说，"你问我干嘛？"
"对对对，忘了忘了。"陆深嘴上说着忘了，脸上笑得快裂开了。
但真正的炸弹还在后面。
老刘喝了四瓶啤酒之后，壮了胆子，忽然冒出一句："那你俩第一次接吻是在哪儿？"
全桌安静了。
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和裴青禾。
烧烤摊的油烟在头顶翻滚。旁边桌的大哥嚼毛豆的动作都停了。
我和裴青禾同时张嘴——
我说："公司天台。"
她说："大学图书馆。"
…………
空气死了。
六个人轮流看看我，又看看她。大头手里的烤串掉进了蘸料碟里。
陆深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抖动。
"呃，"裴青禾先开口了，"他说的是第二次。我说的是第一次。他失忆了嘛，记混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语速不快不慢，逻辑自洽。
我在心里给她的危机公关能力打了九十分。但我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可以给一首摇滚乐当节拍器了。
"哦——"老刘拉长了声音，"那第三次呢？"
"你是不是喝多了？"裴青禾扭头看他，眼神凉飕飕的。
老刘缩了。
全桌缩了。
收摊的时候，陆深拖在最后跟我走。
"你们连口供都没对，"他小声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演？"
"失误。"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演下去了。"
"那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是你每次提到裴青禾的时候，你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没那么烦了。"
我没接话。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刀："以前你说她的名字，语气是'报仇'。现在你说她的名字，语气是'纠结'。"
"你做语言分析师吧你。"
"我做你哥们儿就够累了。"
他走远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了一下刚才烧烤摊上的画面——
裴青禾坐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不慌不忙地替我圆场、替我挡酒、替我把烤得太焦的串换到她自己盘子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好像她当我女朋友这件事，真的练习了很久。
【第七章 八年的备忘录】
"同居"第十八天。
裴青禾有个习惯——洗澡之前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
我之前从来没动过。
不是因为我不想动。是因为她有密码，我输不对就暴露了——一个失忆的人凭什么知道女朋友的手机密码？
但那天傍晚，她去洗澡的时候走得急，手机没锁屏。
屏幕亮着，停留在备忘录的页面。
我从厨房经过，余光扫到了一行字。
"2024年3月7日，他又迟到了。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卫衣领口开线了，他不知道吗？"
我停下了脚步。
站着看了那一行字至少十秒。
然后，我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拿起了她的手机。
备忘录很长。
非常长。
最早的一条记录在八年前。大一，九月。
"今天那个叫顾衍的，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要让我拿第二。好大的口气。等着瞧。"
继续翻。
大二：
"他拿了奖学金就请全系男生吃烤串，没请我。幼不幼稚。"
"辩论赛他赢了，我没忍住在赛后走廊里踢了一脚垃圾桶。回去脚趾头肿了。蠢死了。"
大三：
"他吃火锅过敏送急诊了。听隔壁班的说是虾。我打电话问了食堂负责人，以后那个窗口不会再用虾了。没人知道是我打的。"
我的手指停住了。
盯着"没人知道是我打的"这几个字。
盯了很久。
大四：
"他实习去了那家广告公司。我本来想去另一家的，但看了一下地图，他那家离我租的房子更近。所以改了志愿。好蠢。"
"他朋友圈发了个外卖投诉——说要西瓜汁结果来了芒果的。发了十分钟就删了。截图存了。"
工作以后的记录更密集了：
"他今天方案被甲方打回来了三次，散会的时候脸色很差。我给他咖啡里加了芥末——不然以他的性格，会闷着不说话一整天。骂我两句他能好受一点。大概。"
……
她往我咖啡里加芥末。
不是因为她讨厌我。
是因为她怕我闷着不发泄，才故意给我制造一个发火的理由。
我的呼吸变得不太稳了。
继续翻。
"他瘦了。下巴尖了。食堂的饭他经常不吃完。给他加菜他肯定不要。明天在他桌上放一包牛奶味阿尔卑斯吧，之前他跟程远提过一嘴说从大学就吃这个。他不会知道是我放的。"
"他换了手机壳，纯白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其实他之前那个设计比赛的图很好看。猫趴在屋檐上看月亮。我截了图，但他撤回了。用这张做壁纸会不会太明显？算了，塞手机壳里吧。"
"他发的朋友圈'与某些人共事是前世的报应'——某些人是我吧。1314人看了。我看了九遍。"
最后一条。就在我被花盆砸中的那天。
时间标签：当日下午1:47。那是我被送进急救室之后不久。
"顾衍出事了。花盆砸的。我站在急救室外面，腿软了。手一直在抖。如果他醒来忘了我——那就让他忘了吧。这次我不跟他斗了。这次我当他女朋友。哪怕只是假的，哪怕只有几天。"
"如果他真的忘了我，那我就重新让他认识我。"
"不是裴青禾那个跟他斗了八年的对手。"
"是裴青禾那个，暗恋了他八年的人。"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手指合拢，把手机屏幕慢慢扣在了腿上。
八年。
八年的备忘录。
每一条都是她。
每一条写的都是我。
从"好大的口气"到"暗恋了他八年"，时间线清清楚楚，逻辑完完整整。没有一条是编出来的。没有一条是演出来的。
因为没有人会为了一场骗局，写上八年的日记。
她不是在演我女朋友。
她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让自己当一次我女朋友。
浴室的门开了。水汽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气味。
裴青禾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坐这儿发呆？"
我把她的手机放回了茶几上。
"没什么。"
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哑。我赶紧站起来，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背抵着门板。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句子。
"骂我两句他能好受一点。"
"他不会知道是我放的。"
"他不会知道。"
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她是敌人。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打仗。
她在陪他。
我的喉咙堵得厉害。手掌按着胸口，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顾衍，你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变了。
不再是"她到底在图什么"。
而是——
你的失忆是假的。你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而她对你是真的。
从头到尾。
八年。
你他妈怎么收场？
【第八章 真香是一种绝症】
发现备忘录之后的日子，我变了。
变在哪里，我自己说不清。
可能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会先听一下客厅有没有动静。如果有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会觉得安心。
可能是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她不爱吃的葱花和香菜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可能是她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会把空调调到她睡着不会踢被子的温度。
这些动作全是无意识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完成了。
陆深某天在公司走廊截住我，一脸严肃。
"顾衍，我观察你一礼拜了。"
"看出什么了？"
"你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会先看一眼裴青禾那桌有没有位置。你开会的时候，会在她发言的时候放下手机。你昨天甚至——"
他停顿了一秒。
"甚至什么？"
"你帮她从打印机拿文件的时候，理了一下纸角。"
"……那叫基本素养。"
"顾衍。你以前恨不得把她的文件塞进碎纸机。"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完了。"
"……"
"真香这个病，没得治。"
他走了。
当天晚上，裴青禾在客厅看一档综艺节目，笑点很低地笑了几声。
我端着水杯路过，瞄了一眼——是个路人改造节目，没什么意思。
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灯光刚好打在她的侧脸上。
我的脚步慢了半拍。
"好看吗？"我问。
她抬头看我："还行。你要一起看吗？"
"不了。"
"哦。"
我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一刻，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很轻，不确定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等你记忆恢复了，你大概又会讨厌我了吧。"
我停在原地。手握着门把手。
心口那个位置闷闷地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花盆砸的物理疼。
是另一种。
以前我跟陆深拍着胸脯说过一句话："等我讹完钱就摊牌，连本带利收回来。"
现在钱不想要了。
牌也不想摊了。
因为摊牌意味着回到原点。回到八年来的对立面。回到她是敌人、我是对手的那条线上。
可如果不摊牌——
这场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不可能永远失忆。她也不可能永远不戳破。
但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个更荒唐的问题——
如果不用装了。
如果不是因为"失忆"才住在一起。
如果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死对头。
那会怎样？
答案我不敢想。
因为想了，就回不去了。
【第九章 你的演技，八年没长进】
一切在"同居"第二十六天的晚上结束了。
准确地说——是被她亲手结束的。
那天下班回家，裴青禾破天荒地提前做好了晚饭。
不是那种日常的两菜一汤。
是一桌子。
红烧排骨、醋溜白菜、番茄蛋花汤、蒜蓉虾——不对，没有虾。把虾替换成了椒盐皮皮虾，因为皮皮虾不算虾，我不过敏。
还多了一道糖醋小排、一盘清蒸鲈鱼、一碗甜豆花。
甜的。
北方人喜欢咸豆花，南方人喜欢甜豆花。
我是个在南方长大的北方人。
豆花我吃甜的。
这个信息，我只在大学食堂说过一次。
一桌子菜冒着热气。灯光暖黄色，照得整间公寓都不像平时那个只有我自己住的冷清样子。
裴青禾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
"吃吧。"
她的表情很平常。声音也很平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味道好得过分。
"做这么多干嘛？"我问。
"想做。"
"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
她也开始吃了。
筷子夹着鱼肉，一小口一小口。
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她放下了筷子。
"顾衍。"
"嗯？"
"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什么了？"
她看着我。
灯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瞳仁倒映着桌上的菜色和对面发呆的我。
"你说——'裴青禾你下次再往我咖啡里放芥末我就把你的绿萝扔下楼'。"
空气凝固了。
"一个失忆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会梦到芥末咖啡？"
我筷子上的排骨掉回了盘子里。
骨头磕了一下瓷器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
但在此刻的安静里，震耳欲聋。
裴青禾靠在椅背上。没有生气。没有质问。
她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看了很久之后终于确认了的释然。
"顾衍，我说你的演技八年没长进，你认不认？"
"……"
"大一辩论赛决赛，你假装没准备，让对面放松警惕——结果你上台之前在洗手间里对镜子练了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去洗手间补妆的时候听到了。"
"……"
"大三你假装不在意保研名额的时候也是一个表情。大四你假装不关心我去了哪家公司也是一个表情。以及——你假装失忆的这二十六天。"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我看不太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压在我身上，不重，却让我没法动弹。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张了张嘴。
"你以为你假装失忆的第一天我没看出来？"她轻声说，"顾衍，你说'你谁啊'的时候，眼珠子往左上方飘了一下。你每次撒谎都是这个方向。八年了，你这个毛病一直没改。"
"……"
"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
是一种我在过去八年里从未见过的、带着倦意和释然的笑容。
"因为你装失忆的时候，是你这辈子对我最温柔的时候。"
这句花砸下来的力度，比那个花盆重一万倍。
我坐在椅子上，手掌撑着桌沿，指关节发白。
"这二十六天，"她继续说，"是我最开心的二十六天。不用跟你斗了。不用找理由出现在你身边了。不用往你东西里加料让你注意到我了。你会对我说谢谢。你会吃我做的饭。你甚至会在我看电视的时候，在客厅多站两秒。"
她蹲下来。
和我平视。
"所以我想，就算是假的，也让它多持续几天吧。"
"裴青禾——"
"顾衍，你不用解释。"
"我想说——"
"如果你要说'对不起'，就不必了。"她打断我，"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要演的。你想讹钱也好，想看我笑话也好——"
"不是。"
我站起来。
太快了。椅子倒了，碰到了身后的柜子。有个什么东西被震落了。管不了。
"不是。"
我重复了一遍。
嗓子很紧。
"我不想讹你钱了。"
她愣了一下。
"我也不是在看你笑话。"
她的睫毛动了。
"我看到那个备忘录了。"
裴青禾的表情在这一秒出现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剧烈的变化——不是炸裂，不是崩溃，而是所有的沉稳和伪装在一瞬间全部碎掉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
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大一那条'好大的口气'我看了。"
她的手指蜷了起来。
"大三你给食堂打电话撤虾的那条我也看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
"'骂我两句他能好受一点'那条我也看了。"
她的下巴绷了一下。
"'暗恋了他八年'那条——"
"够了。"她打断我。声音发颤。
"我没说完。"
"你够了顾衍——"
"裴青禾。"
"你到底要——"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她闭上嘴。呼吸急促。眼眶有什么东西在聚集，但她死死撑着，一滴都没掉。
我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
"我装失忆是真的。我想讹你钱也是真的。"
她的眼神一暗。
"但这二十六天里发生的事——你做的饭、你帮我挡的酒、你在沙发上笑的样子、你说'等你记忆恢复你大概又会讨厌我了'的语气——"
我的声音卡了一下。不是演的。是真卡了。
"这些不是假的。至少对我来说，不是了。"
她的睫毛终于撑不住了。
两颗泪珠滚下来，经过脸颊，砸在地板上。
整间公寓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把她脸上那道泪痕擦掉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碰她的脸。皮肤是热的。指腹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八年了，我从不知道她左边脸颊有颗痣。
"你暗恋了我八年，是你的事。"
她的眼睛瞪大了。
"但从今天开始——"
我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不用暗恋了。明着来。"
裴青禾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十秒钟里她的表情变了四次——愣住、不信、确认、以及最后一种我形容不来的东西。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我胸口上。
不轻。
"顾衍你不要脸。"
"嗯。"
"你TM骗了我二十六天。"
"嗯。"
"你还偷看我手机。"
"嗯。"
"你就知道'嗯'？"
"……嗯。"
第五下巴掌没落下来。
因为她没打。
她的手停在我胸口上，没收回去。
五根手指攥着我的衣领，力道不大，但很紧。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在笑。
笑了好久。
笑到最后她靠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锁骨，闷闷地说了一句——
"顾衍，你可真是，我这辈子最差劲的死对头。"
桌上的菜凉了。
灯光还亮着。
窗外有车经过，大灯扫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排一排移动的光影。
排骨的味道和她头发上的沐浴露气味混在一起。
杂乱的。
普通的。
好闻得要命。
【第十章 死对头的正确打开方式】
后来的事，乏善可陈。
我和裴青禾在一起了。
没有官宣，也不需要官宣——因为全公司在"同居"第三天就已经默认了，我们只是补了个手续。
陆深得知真相后在烧烤摊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一口气灌了三瓶啤酒。
"所以你俩——"他打了个酒嗝，"你装失忆骗她，她装女朋友骗你，然后你俩就这么把自己给骗在一起了？"
"差不多。"
"那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我想了想："她做的饭是真的。"
陆深面无表情地给了我一个中指。
公司的反应比我预想中更夸张。
行政部当天就在群里发了红包。
"恭喜顾总监和裴总监修成正果，创意策划强强联合，以后做方案不用分两组了。"
我回了一条："我们分两组效率更高，谢谢关心。"
裴青禾紧跟着回了一条："他说得对。我们的恋爱关系不影响工作中把他的方案踩到地上。"
群里沉默了五秒。
然后弹出九十九条"原来真的没变"的表情包。
至于我们的相处模式——
是的，没变。
依然天天吵。
早上她说我起太晚，我说她用了我的牙膏。
中午她说我占了她常坐的食堂位置，我说这个位置又没写她的名字。
晚上她嫌我睡觉磨牙，我说她看综艺笑得太吵。
唯一的区别是——
吵完之后她会靠在我肩膀上看手机，而不是摔门离开。
吵完之后我会顺手把她的水杯续满，而不是假装没看见。
陆深看了我们一个礼拜之后，痛苦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俩谈恋爱跟打仗有什么区别？"
程远补了一句："区别是现在打完仗不用分头回家了。"
某天晚上，我在沙发上改方案，裴青禾从卧室出来，穿着我的旧T恤，手里拿着手机。
"顾衍。"
"嗯。"
"我妈问我们周末有没有空。"
我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见家长？"
"怎么？不敢？"
我看了看她。
她站在走廊灯底下，头发披散着，表情写满了"你敢说不敢试试"。
我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
"你妈知道你暗恋我八年的事吗？"
"知道。"
"也知道你往我咖啡里加芥末？"
"我妈说那一管不够，应该来两管。"
"……你妈跟你一样是狠人。"
"所以你去不去？"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去。"
"嗯。"
她转身走回卧室。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
"还有什么？"
"把你的牙膏放回自己那侧。用我的被我发现一次，我就往你洗面奶里挤芥末。"
门关上了。
我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窗外月亮半圆，不大，挂在两栋楼的缝隙之间。
走廊的灯还亮着。卧室门底下透出一条光线。
有人在那扇门的那一侧。
大一那年，我说"我的爱好是让前面那位拿第二"。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说完那句话后，前面那位在座位上低头写了一行字——
"这个人好讨厌。但是好有意思。"
那是备忘录里的第零条。
在"好大的口气"之前，在一切之前。
我后来看到了。
裴青禾说，那一条她本来删掉了。
"为什么又加回来了？"
"因为那是起点。总得有个起点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我的马克杯喝水。
杯子上印着一行字——是我自己设计的：
"仅限本人使用。违者后果自负。"
她一口一口喝着，眼里全是笑意。
我没去要。
反正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什么都没争赢她。
不对——赢了一个。
此刻我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灯亮着。饭热着。有个人在卧室门后面叫我把牙膏放回去。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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