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把手从门把上拿开了。
屏幕还亮着。
外卖员接连发来两条消息。
“里面有人倒着。”
“你别出来，我报警了。”
我盯着那句别出来，指尖发麻。
隔壁一四零二住着个女人，叫程宜。我们同住这层快一年，见面时连寒暄都很少。
她前天刚敲过我家的门。
当时丈夫沈行舟在厨房切水果。
她看见他，原本抬起的手垂了下去，只问我：“许知禾，你们公司最近还招会计吗？”
我说不清楚。
沈行舟走出来，把一瓣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
“她加班够累了，工作的事改天说。”
门就那么关了。
现在，隔壁全是血。
手机震起来。
沈行舟。
我接通，他那边很静。
“到家了？”
“嗯。”
“别开门，外卖放着，我回来拿。”
我握着手机，后背贴住了墙。
他昨天说要去临市参加医疗器械展，今晚住酒店。
我下班时给他发消息，他还回了一张酒店床头的照片。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
“临时提前。”
“你怎么知道我点了外卖？”
那头停了两秒。
“你每次加班不都要吃点东西。听话，别乱跑。”
我想问隔壁怎么了，又把话咽回去。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随后有人压着嗓子骂：“让你别碰！”
电话里的沈行舟也停住了呼吸。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没在临市。
他就在门外。
我没有挂电话。
我用另一只手点开外卖对话框，一字一字地输。
“我是隔壁一四零一。门外可能有人。不要说我在家。”
发送成功。
下一秒，门把往下压了。
我家的智能锁有反锁旋钮，人在屋里转上以后，外面的密码打不开。
这是沈行舟亲手装的。
他说我经常独自在家，他不放心。
旋钮被门外的动作震得轻响。
“知禾。”
电话和门外同时传来他的声音。
“开门。”
我喉咙发干。
“你怎么这么快？”
“我到楼下才给你打电话。”
门把又压了一次。
“反锁干什么？”
我看向玄关那双拖鞋。
左脚鞋面上绣着一颗禾苗，右脚上绣着一只小鸟。
去年结婚纪念日，他嫌买来的拖鞋磨我的伤疤，找人做了这双。
现在那双拖鞋旁，门缝里塞进来一小片红。
不是血。
是外卖袋的提手。
“女士，您外卖放门口了。”
外卖员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高。
“警察马上上来，麻烦这位先生不要挡楼道。”
沈行舟拍门的动作停了。
“你报的警？”他问。
我攥紧手机。
“什么警？”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又有人说：“谁都别走，刚才我看见你从那屋出来了！”
我把电话挂断，拨通报警电话。
报出地址后，我听见自己牙齿磕在一起。
“我丈夫在门外。他身上可能有血。”
接警员让我保持反锁，不要与门外的人争执。
我照做了。
沈行舟还在敲。
这次他没有叫我的名字。
“老婆，你先听我解释。”
我退到餐桌边，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把那张酒店照片，以及他说自己在临市的消息，一张张保存。
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
“许知禾，开门！”
我把截图发给了大学室友唐梨。
最后一条，我打了很久。
“如果我出事，不要只听我家人的话。”
第二章
警察敲门时，我先问了姓名和警号，又通过报警电话确认，才拧开反锁。
门外站着两名民警。
沈行舟在他们身后，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右腕上有一块红褐色污迹。
他看见我，往前跨了一步。
我立刻退后。
他停住了。
“知禾，我是在救人。”
救护担架从隔壁出来。
程宜的头被纱布包着，一只手垂在担架侧面，指甲缝里都是暗色。
我想看清她的脸，沈行舟抬手挡住我的眼睛。
我猛地挥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
外卖员站在消防门边，头盔还没摘，裤腿沾了一片水。
“她还有气。”他对民警说，“我进门的时候，这男的正往外走。他说是家务事，让我别管。”
“我说的是别乱动伤者！”沈行舟声音拔高。
“你还让我把订单取消。”
外卖员掏手机。
“你说赔我五百块，让我走。我没收。”
我看向沈行舟。
他嘴唇动了动：“我是怕耽误救人。”
民警让我们分开陈述。
沈行舟忽然指向我家餐桌。
“她今晚情绪不太好，你们问的时候注意一点。她一直在吃药。”
餐桌上放着一盒助眠药。
上个月连续失眠，我在医院开的，吃过两次。
我刚要开口，他又说：“隔壁这个女人欠她钱。她们前两天吵过。”
“我没和她吵过。”
我的声音很轻。
民警看着我：“你先别急，一件件说。”
沈行舟却往前探身。
“老婆，聊天记录都在，你别硬撑。”
他递出手机。
上面是一个顶着我头像的聊天页面。
几条消息挤在屏幕里。
“你再不把钱还回来，我让你活不过今晚。”
“别以为躲在隔壁我就没办法。”
我胃里猛地抽了一下。
那个账号我认得。
公司给财务配的工作号。
去年我被辞退后，工作手机留在了公司。
交接单上签字的人，是沈行舟的助理。
“这不是我现在使用的账号。”
沈行舟皱眉：“知禾，你别这样。”
我看向民警，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我有设备交接记录。今晚十一点四十二分，我还在公司楼下打车。十二点二十七分，小区闸机记录能证明我进门。我的打车订单和办公楼监控都能核实。”
我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做结算。
月末盘账，加班是常事。
今晚不是我第一次凌晨回家。
却是第一次，这些让我累得想吐的工作，能替我说话。
沈行舟看着我，眼角抽了一下。
“没人说是你做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把手机交给民警。
“因为你刚才已经说了。”
楼梯间又响起脚步。
我妈来了，身上披着外套，后面跟着我弟许家祺。
她没看担架留下的血痕，径直冲到我面前。
“你又闹什么！”
她扬起手，被民警拦住。
“这里正在调查，不要动手。”
我妈喘着气，转头看沈行舟。
“行舟没事吧？”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里出事了？”
她眼神往旁边一闪。
许家祺接了话：“姐夫给我们打电话，说你情绪不稳定。姐，你别拖全家下水。”
民警请他具体解释。
他突然闭了嘴。
我妈握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她凑到我耳边。
“你爸已经没了，你还想把你弟弟也送进去？”
第三章
做笔录时，我的手腕上留下五个红印。
负责询问的女警姓邵。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母亲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我不知道。”
纸杯在我掌心被捏出折痕。
“但我爸爸的死，可能和他们有关。”
邵警官没有催我。
我把那口水咽下去，喉咙还是涩。
“我爸以前住在他们经营的康养中心。沈行舟是负责人，我弟负责采购。”
我父亲中风后偏瘫，需要长期护理。
沈行舟当时追了我两年，亲自把父亲接进机构，说费用按内部价算。
“后来机构出了事，有老人家属举报耗材和护理收费不对。我当时是财务，检查时发现有一批护理用品账实不符。”
“你举报了？”
“我先找了沈行舟。”
说到这里，我舌根泛起苦味。
我在家里的餐桌上把单据一张张铺开。
他没有骂我。
他握着我的手说：“还好是你发现的。不然出了事，我怎么收场。”
他让我先不要声张，说给他三天，他查清楚。
第三天，父亲在康养中心突发呼吸衰竭。
我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死亡原因当时怎么认定的？”
“院方说是误吸引发的窒息，基础病加重。送到医院时抢救无效。”
我低头，杯沿碰到嘴唇。
“机构给我的护理记录，写着当班人员按时巡视，发现异常后立刻呼救。”
父亲出殡后，我被叫去开会。
一摞付款单摆在桌上，每张都有我的电子签名。
款项流向一家耗材公司。
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我弟。
我没有批准过那些付款。
我提出查后台，沈行舟把我拉出会议室。
“现在查，你弟就完了。”
我问他：“我爸的护理用品也在这批货里吗？”
他按住我的肩。
“人已经走了，你别什么都往一起扯。”
邵警官问：“后来呢？”
“后来我妈来了。”
我妈跪在办公室外，扇自己的脸。
她说是她没教好儿子，说父亲尸骨未寒，说家里不能再出事。
她甚至当着走廊里的人磕头。
我去拉她，她死死抓住我的裤腿。
“你是姐姐，你签个管理失察，赔的钱慢慢挣，别让你弟坐牢。”
我没有承认挪用。
但我签了那份管理责任确认书，辞了职，接受了部分赔偿要求。
我以为那至少能换来完整的账目，查清父亲用了什么东西。
辞职第二天，我的权限全部被注销。
沈行舟说资料已经封存，让我别再刺激我妈。
邵警官放下笔。
“程宜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说自己做项目审计，我不知道她查的是哪家。”
我的手机经过初步查验后暂时还给我。
唐梨打来电话。
“你在哪？我到派出所门口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砸在手背上。
“你别一个人进去。”她说，“我找了个律师朋友，他已经出发了。先别签你没看懂的东西。”
我用力点头，才意识到她看不见。
“好。”
电话刚挂，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出来。
是外卖员。
“警察留了我联系方式。我怕你担心，告诉你一声，那个女的送到医院时还活着。”
下面还有一句。
“她被抬走前一直抓我衣服，说别让丈夫签字。”
我把手机递给邵警官。
她看完，立即出去打了电话。
几分钟后，她回来问我：“你知道程宜的婚姻情况吗？”
“她没提过。”
邵警官看着我。
“她登记的丈夫，叫许家祺。”
纸杯从我手里掉下去。
我弟每个月带着女朋友回家吃饭。
我妈催他们订婚，连酒席钱都让我先准备。
可隔壁那个被打得倒在血里的女人，才是我的弟媳。
第四章
我在医院见到许家祺时，他正坐在手术区外刷手机。
我妈站在他面前，拿纸巾替他擦鞋。
鞋边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红。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程宜是你老婆？”
他被我拽得站起来，先看了看旁边的警察。
“关你什么事？”
“你把她打成那样，关不关我的事？”
他甩开我。
“你别乱扣帽子！她自己摔的。”
我妈挡在他前面。
“医院里吵什么！你弟也受伤了，你看不见？”
许家祺手背上有两条抓痕。
我盯着那两道痕迹，指尖发抖。
“她躺在里面。”
我妈往前推我。
“她要不是先动手，能闹成这样？结了婚还防着男人，天天查这个查那个，哪个家受得了！”
警察让他们停止争执，分别接受询问。
我妈急了。
“我们就是夫妻吵架，别听她乱说。”
“妈。”我叫她。
她回头。
“她倒在隔壁的时候，你知道吗？”
她嘴唇抿住了。
“你接到的第一通电话，是谁打的？”
“你审我？”
“你刚才不是担心她死没死。你是担心家祺会不会被抓。”
她抬手要打我。
这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是你妈！”
“那里面也是别人的女儿。”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沈行舟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已经换了一件外套，里面还是那件衬衫。
“先松开。”
他伸手来碰我的肩，我往旁边避。
他的手落了空。
“知禾，你现在对我也这么防备？”
“你不是在临市吗？”
“我说了，提前回来的。”
“车票呢？”
“开车回来的。”
“高速记录可以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警察，喉结滚动。
“你非要把我们当犯人？”
我没有答。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说程宜颅脑损伤，需要继续手术，并询问家属情况。
许家祺立刻往前走。
我挡了半步：“医生，刚才打伤她的人还没查清。她母亲联系上了吗？”
“我是她丈夫！”许家祺推我。
警察把他拉开。
医生皱紧眉：“抢救不会等你们争完。家属联系方式交给护士，别堵在这里。”
唐梨赶到时，带着一位姓何的律师。
她抱住我的肩，摸到我后背的湿衣服，手指顿了一下。
“先换衣服。”
我摇头。
“我得知道她能不能活。”
何律师把一张名片递给警察，说明来意，没有替任何人争辩，只陪我核对了需要保存的资料。
“今晚别回原住处。”他说，“必要物品请警方陪同取，别单独和涉事的人见面。”
沈行舟听见了。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放低。
“老婆，外人不知道我们过的什么日子。你这一年工作不好找，欠款还不完，是谁给你留着家？”
我看着他的袖口。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拉。
“我问你一句。”我说，“程宜为什么住我们隔壁？”
他沉着脸，不答。
我妈抢着说：“小夫妻自己买的房，住哪还要问你？”
我转过头。
“买的？”
许家祺猛地看了她一眼。
我妈也住了口。
那套房我知道价格。
两百多万。
去年我为了补赔偿款，把父亲留给我的小房子卖了。
到账的首付款，是九十六万。
我把银行记录翻出来。
“我赔出去的钱，最后是不是进了这套房？”
第五章
天亮后，程宜还没醒。
许家祺被带去继续调查，沈行舟也没有跟我们离开医院。
我妈追到停车场，挡住唐梨的车。
“知禾，你下车，妈跟你说两句话。”
唐梨把车门锁住。
“有话隔着窗说。”
我妈拍玻璃。
“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你算什么东西！”
我把窗降下一条缝。
她立刻伸手进来抓我。
“你跟警察说，你弟不是故意的。他还没孩子，不能毁了！”
我看着那只手。
昨晚掐我的红印还在。
“程宜呢？”
“她不是没死吗？”
唐梨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喇叭猛地响了。
我妈往后缩，张嘴就骂。
我却笑了一声。
笑完，嗓子里只剩气音。
“那我爸呢？”
她脸上的肉绷住。
“你爸都走了，你别拿死人压我。”
“房子的钱是哪来的？”
“你弟做生意挣的。”
“哪笔生意？”
“我一个老太太哪知道！”
她扯住车窗边沿，又换了口气。
“你弟结婚，总要有房。你的钱又没丢到外面去，都是一家人。”
我按住录音键的手在抖。
我原本只想把她劝我改口的话留下。
没想到她真的说了。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卖爸爸留给我的房，赔给公司。公司把钱转到家祺的供应商账户，他拿去买婚房。你知道。”
她瞪着我。
“你声音小点！”
停车场里有人望过来。
她压低嗓子：“你嫁得好，有行舟养着。你弟没有你这份命，你帮他一点怎么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让她看见正在录音的界面。
她扑上来抢。
唐梨升起车窗，她松了手，掌心重重拍在玻璃上。
“许知禾，你连你妈都算计！”
我把录音保存，发给律师。
“开车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还在追。
她拖鞋掉了一只，弯腰去捡，抬头时嘴还在动。
我听不见了。
唐梨带我回她住处，烧了一碗面。
鸡蛋放到我碗里，我拿筷子戳开，蛋黄流进汤里。
我忽然就吃不下去。
父亲手还能动的时候，总把蛋黄夹给我。
“禾禾用脑子，多吃一点。”
我妈说男孩子长身体，把碗往我弟那边推。
父亲就再煮一个。
他说：“我的闺女也长身体。”
我想把面端起来，又被烫得缩手。
唐梨接住碗。
“哭完再吃。面还有。”
我弯下腰，额头抵着桌沿。
“我签了那份东西。”
“你当时不知道。”
“我爸留给我的房，我也卖了。”
“钱能追，责任能查。你现在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判自己。”
她把纸巾塞进我手里。
手机响起来。
一个以前同事发来截图。
沈行舟在公司群里发了说明。
说家属因经济纠纷情绪失控，发生意外，警方正在了解情况，请大家不要传播。
配图是我的药盒。
没有名字。
但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那是谁家的餐桌。
下面有人问：“许会计以前那笔钱还没还完吧？”
另一个人说：“怪不得，听说早就精神不正常。”
我盯着屏幕，把那碗面拖到面前。
一口一口咽下去。
唐梨问我想做什么。
“把以前的交接单找出来。”
我的声音还在抖。
“他拿我的病历说事，我就拿他签过的字说事。”
第六章
交接单在旧邮箱里。
我找了两个小时。
附件里有设备编号、账号清单、交接日期，还有助理的签名。
当时为了催我离职，人事把整套文件抄送给了我私人邮箱。
那封邮件，我一度想删。
每次看见，都能想起会议室里那些盯着我的眼睛。
我把它下载下来，又翻出辞职前的几封付款审批邮件。
供应商开户申请，是许家祺提交的。
审核意见，是沈行舟签的。
我的签名栏只写了三个字。
暂缓付款。
何律师在电话里让我别直接把所有材料扔上网。
“先保留原件、邮件头和登录记录。关于冒用账号威胁程宜的事，交警方核实。财务部分另行整理，涉及哪些责任，要按证据看。”
“那他们在群里说我呢？”
“可以要求停止传播、保留侵权证据。你要回应，就只讲能证明的事实。”
我照着做。
我在原来的工作群里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工作手机交接单。
第二张是助眠药的处方说明。
第三张是我要求核查付款审批的邮件。
我只写了一段话。
“本人未向程宜发送威胁信息。涉事工作账号已于去年交还公司。昨夜案件正在调查，请勿把正常就诊资料作为指认他人违法的依据。冒用账号及传播失实信息的证据，已提交处理。”
发完不到一分钟，我被移出了群。
但以前的同事开始给我发消息。
有安慰，也有试探。
我一一保存，没有争吵。
午后，沈行舟打来电话。
我接通并录音。
“你想让公司倒？”
“我想让你解释账号为什么在你们手里。”
“那是助理的失误。”
“助理拿我的账号威胁你的小舅子的妻子，也是失误？”
他停了一下。
“知禾，我昨晚确实没去临市。”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唐梨坐在对面，抬头看我。
“继续。”
“程宜查到家祺在外面有人，叫我过去劝。我怕你跟着生气，才没告诉你。”
“为什么叫你，不叫我？”
“她知道你和你弟关系不好。”
“那你为什么说她欠我钱？”
“我看到聊天记录，以为你们有纠纷。我也被蒙在鼓里。”
他说得越来越快。
“你想想，我真要害你，昨晚还会让你别开门吗？我是怕你看见血受刺激。”
我指甲抵着掌心。
“你让我别开门，是在外卖员发现程宜以后，还是以前？”
那头没了声音。
“你知道他看见了，你怕我出去，也成了目击者。”
“许知禾！”
他的声音震得手机扬声器发颤。
“别拿你那点猜测给我定罪！”
我把音量调低。
“那就去跟警察解释。”
挂断后，我手指僵了很久。
唐梨给我递水，我两只手才接稳。
“怕就停一下。”她说。
“不能停。”
我把录音转给律师。
“他开始改口了。”
当天傍晚，程宜的母亲赶到医院。
她带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我过去时，她正在护士站问术后护理需要准备什么。
她看见我，先看向我身后的唐梨。
“谁是许知禾？”
我抬手。
她走过来，我站着没动。
我以为她会打我。
她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宜宜租那套房之前，把这个寄给我了。她说，要是她出事，就交给警察，也给你看一眼。”
纸上只有一段手写的话。
“许知禾不是收款的人。别让他们再把责任推给她。”
下面附着一份财务资料目录。
最后一行写着：许成安护理记录，原始版本与补录版本差异。
许成安。
我爸爸的名字。
第七章
我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阿姨，她为什么查我爸爸？”
程母捏着帆布包的带子。
“她给那家机构做过外部审计的辅助工作。去年结婚后，才发现家祺给她看的生意，跟实际对不上。”
“他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前年年底。”
我愣住。
那时父亲还活着。
许家祺每周来家里吃饭，从来没带过程宜。
“他说家里嫌她岁数大，要等买好房再办婚礼。”
程母眼睛肿着，说一句，停一下。
“宜宜跟我说，她不是嫁不出去，她是信他。”
我嘴唇抖了抖。
这句话我也说过。
父亲怕我嫁进沈家受委屈，沈行舟握着我的手，在病床前叫了一声爸。
我转头告诉父亲：“我信他。”
走廊里推过一辆治疗车，金属轮子碾过接缝，咔嗒一声。
我扶住墙。
“程宜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还要观察。”
程母抬手擦眼睛，又把手放下。
“我先把这些交给警察。她做了备份，但资料在哪，我不知道。她说不能把病人的信息乱寄。”
她没有替女儿交出一份现成的答案。
留下的只是目录和几张能说明来源的工作单。
可那已经足够让调查有了方向。
我把父亲当年的医疗资料拿出来，和何律师逐项核对。
护理记录上写着，凌晨三点十分发现异常，三点十四分呼叫急救。
医院接诊记录却显示，首次急救呼叫在三点四十六分。
以前我也问过。
沈行舟说系统时间有误。
我信过。
现在，何律师把两页纸并排放好。
“不能凭这个就认定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差异需要解释。你可以申请调查原始记录及修改情况。”
我点头，笔尖戳破了纸。
第二天，我回旧家取父亲的东西。
警方此前已勘查并提取相关物品，允许我在确认范围内取走衣物和个人资料。
唐梨陪着我。
我没有单独进门。
父亲的铁盒在衣柜最上层，里面是我的奖状、旧存折，还有一张泛黄的借条。
我蹲下来，把铁盒抱在怀里。
门口响起脚步声。
我妈来了。
她一看铁盒，脸就变了。
“那个不能拿。”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家里的东西，凭什么都归你！”
她伸手来抢，唐梨挡住。
铁盒盖撞在柜门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一张照片滑到她脚下。
父亲坐在轮椅上，我蹲在旁边，手里捧着生日蛋糕。
我妈抬脚，正踩在父亲脸上。
“让开。”我说。
她没动。
“你为了一个外人，真要毁你弟？”
“让开。”
她把照片碾了一下。
“死人的东西比活人还要紧？”
我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推离那张照片。
她撞到门框，张嘴哭嚎。
“打人了！女儿打亲妈了！”
唐梨拿着手机，声音发紧。
“全程都拍着。你抢东西、踩照片，也拍着。”
我蹲下去，擦照片上的鞋印。
擦不干净。
那道泥痕从父亲额头划到嘴角。
我擦着擦着，忽然停了。
“你知道他那天没人管，对不对？”
我妈的哭声断了。
“你胡说什么？”
“你不是舍不得爸爸。你是怕查爸爸的死，查到家祺头上。”
她看了眼唐梨的手机，转身就走。
到门口，她扔下一句。
“你爸瘫了那么久，活着也是受罪！”
我站起来，铁盒硌在胸口。
“这句话，你去跟警察说。”
第八章
我妈没有去。
她去了我的单位。
周一早上，我刚走进财务室，就看见她跪在办公室门口。
许家祺已经被刑事拘留。
沈行舟的具体涉案行为还在调查，他没来，只给我妈安排了一辆车。
她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见人就说我为了争财产，把亲弟弟送进了看守所。
“她精神不好，我们全家供着她，她现在反咬我们！”
同事停在走廊里。
主管把我叫进去，眉头拧着。
“你家里的事，我们同情。但不能影响工作。”
我握着包带。
“她说的内容不属实。我已经报警处理，也可以提供律师联系方式。今天的工作我不会耽误。”
主管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先把人劝走。”
我走到我妈面前。
她抬头，膝盖往前挪。
“你撤案，我就走。”
“不是我能撤的。”
“你去求程宜！让她说是自己摔的！”
“她还没清醒。”
“那就找她妈！你不是最会讲道理吗！”
我把手机对准她手里的纸。
她立刻往回缩。
“别拍！”
“这不是你要让所有人看的吗？”
她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知禾，妈只有你弟一个儿子。”
走廊里没了声音。
我低头，看着她。
“你也只有我一个女儿。”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女儿能跟儿子一样吗？”
我等了几秒。
她没有改口。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保安已经来了。你继续堵在这里，他们会按规定处理。”
她抬手拍我的腿。
“我白养你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在地上。
警察到场后，把她带到一旁了解情况。
我走进办公室，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数字全叠在一起。
旁边的同事递来一杯水。
她没有问我家里的事，只指了指报表。
“这页我替你复核。你先做前面的。”
我接过杯子，低下头。
“谢谢。”
中午，沈行舟给我发来一份协议。
他愿意替我结清那笔所谓赔偿款，另给我五十万。
条件是我不再配合程宜查机构的旧账，不对外发表相关信息。
我让何律师看。
律师回我：“不要签。保存完整发送记录。”
沈行舟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你妈这么闹，你还保得住工作吗？”
我握着手机走进楼梯间。
“是你让她来的。”
“老人着急，我能拦得住？”
“你给她派了车。”
“那是怕她路上出事。”
我听见他点打火机，第一下没点着，第二下才响。
“知禾，你已经把家祺送进去了，还要怎样？”
“把我爸的原始护理记录拿出来。”
“多少遍了，他是病死的！”
“那你怕什么？”
打火机砸在桌上的声音传过来。
“我怕你把一个好好的家折腾没了！”
我攥着楼梯扶手，掌心被铁锈蹭得发涩。
“去年我求你给我看记录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是在护着你！”
“护着我，所以拿我的账号威胁程宜。护着我，所以把我的药盒发到群里。护着我，所以让我卖房，替你们填账。”
我停了一下。
“沈行舟，我现在不需要你护着。我需要你把做过的事说清楚。”
他呼吸越来越重。
“你会后悔的。”
我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程母打来。
她哭得说不成句。
我握着扶手，膝盖往下弯。
“阿姨，您慢慢说。”
“醒了。”
她吸着气。
“宜宜醒了。她说，先别让沈行舟知道她能说话。”
第九章
我见到程宜，是医生允许短时探视以后。
她半边头发剃掉了，脸色白得能看清嘴唇上的裂口。
程母把床头升起一点，她就皱眉，手指抓住床单。
我站在床尾，不敢往前。
“对不起。”
她看着我，慢慢抬起手。
我走近，把手递过去。
她的手掌没什么力气，指尖却扣住了我。
“别替他们道歉。”
我点头，眼泪掉在被子上。
她说得很慢，需要频繁停顿。
我没有追问。
警方在她身体允许时进行了询问。后来，我才在允许了解的范围内，逐渐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她嫁给许家祺后，发现他所谓的独立经营，离不开沈行舟的关联交易。
她最初以为只是生意上不规范，劝他补齐手续。
许家祺答应过。
直到她发现，婚房首付款来自一笔刚到账的机构款项，而那笔款项的前一层，是我卖房后的赔偿金。
她问过许家祺。
他说：“我姐自愿的，她有钱，不帮我帮谁？”
程宜不信，开始核对她曾接触过的审计资料。
机构里有员工说，许会计当时提出过暂缓付款，却在离职后成了所有人的说辞里唯一的责任人。
“我想找你。”程宜对我说。
她额头渗出汗，母亲拿纸巾替她按。
“他一直说，你精神状态不好，听不得这些。”
我咬紧牙。
“所以你住到隔壁？”
她点了一下头，又疼得停住。
那套房写着她和许家祺的名字，却一直空着。
她以夫妻争吵、需要分居为由搬进去，原本想避开沈行舟，找机会与我单独说话。
可我的作息乱，沈行舟又频繁回来。
她前天终于敲门，却看见沈行舟站在我身后。
那天她回去以后，就开始整理材料，准备直接提交。
“我做错了一件事。”她说。
我握紧她的手。
她看着天花板。
“我以为他只是贪钱。我告诉家祺，我查到了什么，让他自己去说明。”
她嘴唇开始发颤。
“他先跪下，说他改。后来他问我，备份在哪。”
病床边的程母捂住嘴，转过身去。
“我没说。”
程宜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继续。
“他拿我的电脑，摔了。又抢我的手机。”
我没有让她再讲伤害经过。
她的指尖一直在抖。
“够了。剩下的交给警察。”
她睁开眼，盯着我。
“沈行舟后来到了。我听见他问家祺，你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我后背绷紧。
“我以为他会叫救护车。”
她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响。
“但他先问，东西拿到没有。”
我松开一只手，撑住床沿。
“他看见我还在动，就蹲下来，说只要我交出备份，他就救我。”
病房里只剩仪器的滴声。
“后来你弟出去处理电脑。他留在屋里翻东西。再后来，外卖员来了。”
我把嘴唇咬出了血味。
那几分钟里，我在隔壁挑外卖。
嫌配送费贵，换了一家。
又嫌太慢，换了回来。
程宜在一道墙之外，等着有人经过。
她把我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别算那些分钟。不是你做的。”
我抬头看她。
她自己还在发抖，却仍把这句话说完。
“你开不开门，点不点外卖，都不是你的错。”
我伏在床边，终于哭出了声音。
病房门关着。
没有人再让我小点声，没有人说我丢人，也没有人让我先想想弟弟。
程宜保存的资料不在她家电脑里。
她通过原工作机构的合规渠道，提交过一份待核查材料，并保留了提交凭证。
警方依线索调取资料，又结合设备勘验、资金往来和相关人员证言，逐项核实。
她没有拿一段录音就扳倒所有人。
我也没有凭一封邮件，立刻拿回所有东西。
我们一次次补充材料，核对时间。
我把父亲最后住院的票据按日期整理，程母把女儿的伤情资料装进文件袋。
袋子越装越厚。
直到邵警官通知我，父亲护理记录被修改的情况，已经有了对应证据。
当班人员并未按记录巡视。
负责夜间护理的人手被压缩，异常发现后，机构内部先进行了多次联系，急救呼叫被耽误。
原始记录写有这段经过。
后来的版本删改了巡视时间和处置过程。
修改指令来自沈行舟。
相关人员也提供了当时留存的沟通内容。
我坐在询问室，眼前的纸一寸寸模糊。
“我爸爸当时……是不是还有机会？”
邵警官没有给我一个她无法确定的答案。
“具体因果和责任，需要结合鉴定及全部证据认定。我们不会用一句话替代调查。”
我点头。
点了好几次，才把笔握住。
沈行舟被采取强制措施前，曾堵过我一次。
是在医院楼下。
他瘦了，下巴冒出没刮净的胡茬，手里拿着我落在家里的围巾。
“知禾，我们谈谈。”
唐梨挡在我旁边，程母去叫保安。
我没走过去。
他看见这个动作，攥紧了围巾。
“我还没做什么，你就叫人防我？”
“你有什么话，可以通过律师说。”
“我去过你爸墓前了。”
他盯着我，眼睛发红。
“我答应他，会把你照顾好。”
我听见自己呼吸停了一拍。
“别提他。”
“我知道你恨我瞒着你，可当时机构出了事，所有人都等着我拿主意。我不这么做，几十个员工怎么办？那些老人怎么办？”
我往前走了一步。
唐梨抓住我的胳膊。
我拍了拍她的手。
“所以你把没做过的巡视填上，把耽误的时间抹掉，再让他的女儿卖房赔钱？”
沈行舟手里的围巾垂下来。
“你都知道了？”
“你还想让我知道多少？”
他摇头，往前伸手。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家祺拿走的钱，我后来才发现。我想补上的。”
“你补了吗？”
“我在想办法！”
“你想到的办法，是用我的钱给他买房。”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你是我老婆。”
“所以最方便。”
他站着不动了。
来往的人绕开我们，保安站到旁边。
我看着他手里的围巾。
那是父亲给我买的。
红色，边上有一处脱线，我舍不得扔。
“给我。”
沈行舟眼睛一下抬起来。
他把围巾递过来，手指却迟迟不松。
“知禾，我们还能回家。”
我扯了一下。
围巾从他掌心滑出来。
“我爸没有回家。”
他膝盖弯下去，扶着旁边的栏杆才没摔倒。
“对不起。”
我把围巾叠好。
“程宜流血的时候，你还在问备份。”
他的肩膀开始抖。
“我怕公司完了。我当时脑子乱了。”
“你不乱。你知道给我发酒店照片，知道拿我的药盒，知道告诉警察我和她有债务纠纷。”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每一步都想好了。只是没想到她能活下来。”
他终于松开栏杆，蹲了下去。
手掌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滴出来。
“我真的想过跟你好好过。”
我没有回答。
他蹲在那里，反复叫我的名字。
保安把他拦住的时候，我抱着围巾进了医院。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他喊：“我把钱都还给你！”
我没有按开门键。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那天结束。
调查继续，离婚诉讼和财产争议也往前走。
我仍要上班，仍会在核对资料时突然胃疼，夜里听见门把响，仍会从床上坐起来。
唐梨家的门锁被我反复检查，她没笑我。
她在玄关放了一张纸。
门已锁好。
下面留了一支笔，让我检查一次，写一次时间。
“你不用逼自己立刻没事。”她说。
我去复诊。
医生问我最近睡得怎样，我没有再替任何人遮掩，把夜里出汗、手抖、听见电话铃就反胃的情况说清楚。
药盒放在桌上。
这次我没有把它藏起来。
程宜开始做康复训练。
她走路需要扶着栏杆，一小段路，能走出一头汗。
我去看她，她把手从栏杆上放开，刚迈半步，腿就软了。
治疗师接住她。
她咬着牙，等站稳后又抬脚。
我想去扶，被她用眼神拦住。
“你坐那儿，替我数。”
我坐到椅子上。
“一步。”
“两步。”
她走到第七步，眼泪掉下来。
“再来。”她说。
我攥紧手里的纸巾。
“第八步。”
程母站在我旁边，嘴唇动着，跟我一起数。
我妈又找过我。
这次没在单位跪，也没骂。
她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头发乱着，手里拎了一袋橘子。
“你以前爱吃这个。”
我没接。
她把袋子放到桌上，一颗橘子滚出来，停在我的文件袋旁。
“你弟现在天天哭。”
我看向何律师。
他没有替我接话。
我妈拿袖子擦眼睛。
“他说他当时喝了酒，没想下那么重的手。程宜能不能给个谅解？房子我们不要了，都给她。”
“那是你们跟她之间依法处理的事。”
“你帮着说一句不行吗？”
“我不会替她原谅。”
她捏住袋口。
“那行舟呢？他真进去，你以后怎么办？离过婚的女人，日子哪有那么好过。”
我把离婚起诉材料放到桌面上。
她盯着那几张纸，手指松了。
“你真不要这个家了？”
“我在那个家里，连开门都得先确认自己能不能活。”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说：“妈以前是偏着你弟，可妈没想害你。”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打印照片。
她踩着父亲照片的那一帧。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
“我那天急了。”
我又放下一张。
她在我单位门口举着那张纸。
“我也是没办法。”
第三张，是她发给亲戚的消息截图。
她说我有病，说我见不得弟弟过好日子，让大家来劝我闭嘴。
她伸手想把纸翻过去，又停住。
“我是你妈。”
“我知道。”
我把材料收回来。
“所以你说的每句话，他们都更容易信。”
她忽然趴到桌上哭起来。
“我老了怎么办？你弟要是出不来，谁管我？”
我坐着，等她哭声小一点。
“该承担的法定义务，我会依法承担。你现在能照顾自己，也有收入。你弟造成的损失，不会再由我来填。”
她抬起头，眼泪糊在脸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拿起包。
“以前你让我想想家祺，我就真的只想他了。”
桌上那颗橘子，她没拿走。
何律师后来问我怎么处理。
我说：“您留给需要的人吧。”
案件进入审理时，我第一次看见许家祺穿着在押人员的衣服。
他比以前瘦，坐下以后一直转头找我妈。
我妈坐在旁听席，刚张嘴，就被提醒保持秩序。
程宜坐在我旁边。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有一道伤疤还没褪色。
有关那一夜的证据被逐项展示。
外卖员的报警记录，楼道内相关痕迹，伤情鉴定，设备与账号使用记录，证人证言。
许家祺起初仍说自己没想伤她。
轮到程宜陈述时，她站起身，扶了一下桌沿。
“我倒下以后，求过你。”
许家祺不再动了。
“我说我疼，让你打急救电话。你说，先把东西删了。”
他低头，手指搓着裤缝。
“我真不是故意的。”
程宜看着他。
“你不是来解释那一下的。你要解释的是，为什么我倒下以后，你还在找电脑。”
他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他转向沈行舟那边，张口说是姐夫让他先把事情压住。
沈行舟抬头，立即否认自己指使伤人。
他们开始争执。
审判人员制止后，围绕各自具体行为继续调查核实，没有把他们互相推诿的话直接当成结论。
我坐在旁听席上，听见一份又一份记录被念出来。
其中有父亲的名字。
有我反复要求调取原始资料的邮件。
有被冒用的工作账号。
还有沈行舟删改记录、转移责任时留下的指令。
他起初挺着背，后来肩膀往下落。
到最后，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避开。
我想让他看清楚，我还坐在这里。
没有替弟弟认错，没有替丈夫解释，也没有再因为母亲哭，就把自己的话吞回去。
各项责任没有被混在一句家务事里。
伤害程宜的行为、与财务有关的问题、妨害调查的行为，以及父亲死亡涉及的机构责任，分别依证据进入相应程序。
判决宣读时，许家祺先喊自己冤，喊了两句，声音忽然破了。
他弯下腰，眼泪掉到膝盖上。
我妈在旁听席捂着胸口，喃喃叫他的名字。
沈行舟没有喊。
他扶着面前的桌沿，站了两次，才站稳。
离婚判决生效的那天，我去取回了最后一批个人物品。
那双绣着禾苗和小鸟的拖鞋，还在玄关。
物业人员问我要不要装起来。
“不用了。”
我只拿走父亲的铁盒，和几件自己的衣服。
与赔偿款有关的追偿没有因为我离婚就自动结束。律师把执行进度一项项发给我，能追回的依法追，暂时没到位的继续处理。
第一笔款项到账时，我没有买东西。
我带着父亲的照片，去了墓园。
照片上的泥印已经请人修复过。
父亲还是坐在轮椅上，嘴角翘着，看我捧住蛋糕。
我把照片放好，蹲下来擦墓碑。
“爸，账查清了一部分。”
我擦过他的名字。
“不是我拿的钱。”
风吹动手里的布，我按住它。
“你那天也不是因为麻烦别人，才没人及时管你。是他们做错了。”
说完这句，我低着头，半天没起来。
程宜在台阶下面等我。
她现在能自己走一段路，累了就坐下，不再逞强。
我过去时，她递给我一瓶水。
“哭完了？”
我拧瓶盖，没拧开。
她拿回去，试了试，也没拧开。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最后还是旁边清扫的阿姨替我们拧开。
程宜说谢谢，我也跟着说。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那天的外卖员，周承。
案件审理时我们又见过，他来作证，仍背着那个磨白边角的配送包。
我曾问他，沈行舟让他走的时候，他为什么没走。
他说：“你订单备注里写少放辣，还加了个鸡蛋。谁能一边点宵夜，一边在屋里躺着流血？我就觉得不对。”
那次订单，是平台刚改版后保留了旧地址，我困得看漏一位门牌。
一道门的距离，差一点就没撞上。
现在他发来的是一张系统补发的订单回执。
“那天餐没送成，平台给退了。你看看到账没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眶又酸了。
我回他：“到了。后来欠你的感谢，也还算数。哪天有空，请你吃饭。”
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没有转大额红包，也没有让他的那次停留只剩一串数字。
我记着他的名字。
也记着程宜在病床上对我说，不是你的错。
搬进新住处那天，唐梨和程宜都来了。
房子不大，窗边能放下一张桌子。
我把父亲的照片摆上去，旧铁盒放进抽屉。
唐梨在厨房找碗，程宜扶着椅背，把一盆绿植挪到窗边。
我拿手机点外卖。
地址输完，我看了两遍。
一一零三。
没有错。
门铃响的时候，我手指还是停了一下。
唐梨没有催。
程宜也没说别怕。
她们一个站在厨房门口，一个坐在餐桌旁，都看着我。
我从门镜确认了来人，拧开反锁。
外卖员递进来两只袋子。
“祝您用餐愉快。”
“谢谢。”
我接过袋子，把门关好。
汤有些洒了，浸湿纸袋底。
我拿碗接住，掀开盖子。
三个鸡蛋，一个人一个。
唐梨伸筷子来夹，我护住自己的碗。
“这个是我的。”
她笑着收回手。
“知道，没人跟你抢。”
我坐下来，把蛋黄戳开。
热气扑到脸上。
这一次，我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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