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唐律师没笑。
他把结婚证推回来，又将我带来的那沓材料翻到倒数第三页。
“你先看这里。”
纸上写着我哥的名字，许承。
往下一行，是沈知意。
关系那栏只有两个字。
配偶。
我伸手去拿纸，碰翻了桌上的一次性杯子。
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唐律师抽出纸巾，先擦材料，再递给我。
“这份遗产分配协议的附件，有他们的婚姻登记档案复印件。你怎么拿它来问离婚财产？”
“她说里面都是家庭资产，让我签字前顺便给律师看看。”
“她让你签的，是最上面那份。”
唐律师把第一页单独抽出来。
股权转让协议。
我名下三十五个百分点的公司股权，作价一元，转给沈知意。
理由写得很体面。
偿还夫妻共同债务。
我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发错丈夫了？”
唐律师摘下眼镜。
“许先生，我建议你今天先别签任何字。”
一个小时前，我还在为自己不会经营婚姻找借口。
三年。
沈知意说她有心理障碍，不能接受亲密接触，我就从主卧搬到客房。
她说药太贵，我加班接外面的设备急修。
她说我缺少耐心，我连敲她房门都得先发消息申请。
最离谱的一回，我半夜发烧，想问她拿退烧药。
她隔着门让我尊重边界。
我蹲在门口，烧到三十九度，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申请借用布洛芬两粒。
她第二天中午才批准。
现在唐律师告诉我，边界确实存在。
我在婚姻外头。
她在我哥户口本里。
“结婚证是怎么拿的？”
“我爸安排的。说原登记处装修，我们去临时办事点。拍照，填表，签字，领证，都办了。”
“你确定那是登记机关？”
我张了张嘴。
那天是工作日。
我刚在客户厂里熬了两个通宵，衣服上还有机油。我爸催得急，说预约过时就得等下个月。
接待我们的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胸前挂着牌。
我哥还在旁边帮我检查材料。
一家人齐得不能再齐。
我没想到，唯一需要防的人，全到场了。
唐律师陪我去查询本人婚姻登记信息。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后，把结果递出来。
查无婚姻登记记录。
我盯着纸上自己的名字，手指压出一道折痕。
“那三年前我办的是什么？”
工作人员看了眼假证，又看了眼我。
“您这个情况，建议报警。”
一天之内，两个不同职业的人给了我同一个建议。
我的婚姻咨询，完成了向刑事咨询的转型。
回律所的路上，沈知意打来电话。
“签完了吗？”
“还没有。”
“就几个字，你能磨蹭多久？下午我要给中间人交材料。”
“什么中间人？”
“买公司的。你爸没跟你说？”
我停在路边。
我们家那间做工业减速机维修的厂，我占三十五，我爸占四十，我哥生前占二十五。
我哥死后，我爸说继承手续麻烦，让我别管，只管车间。
现在我才知道，那二十五已经到了沈知意手里。
她和我爸，加起来六十五。
还差我这一口。
“知意。”
“说。”
“你喜欢我什么？”
那头停了几秒。
“你现在闹这个，有意思吗？”
“我想听。”
她吸了口气。
“踏实，肯吃苦，对家里负责。”
我点点头。
翻译过来，就是耐用，省油，不吵。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关掉给她信用卡设置的自动还款，暂停了还没付款的周年宴增订项目。
再给财务苏禾发消息。
今后涉及本人股权、担保、借款及签字事项，一律本人到场核验，不接受亲属代办。
苏禾立刻打来电话。
“你终于看材料了？”
“什么意思？”
她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许安，明早他们要你签的，不止股权转让。”
“还有一百二十万欠款确认书。”
我抬头看了眼律所招牌，转身又走了回去。
唐律师正准备喝水。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唐律，先别下班。”
“我的家人开始给我加戏了。”
【第二章】
苏禾把那份待签材料发到我邮箱。
债权人是我爸。
债务人是我。
借款用途，购置婚房。
金额，一百二十万。
我盯着那几行字，给我爸拨了电话。
“爸，我什么时候借过你一百二十万？”
“那房子不是你住着？”
“房子写沈知意名字，买的时候我还没认识她。”
“你一个男人，计较这些干什么？她嫁给你了，她的房不就是你的房？”
我差点笑出声。
住进去之前，房是她的。
住进去之后，债是我的。
我连房贷资格都没混到，先混成了开发商。
“那你把当年转款记录发我。”
“谁家父子借钱还留那个？”
“你没留转款记录，怎么把欠款确认书留得这么齐？”
我爸的呼吸压进话筒。
“你最近是不是跟外人学坏了？”
“学了点基础识字。”
“许安！”
“我在。”
“明天周年宴，亲戚和厂里的人都来。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握紧手机。
“台都搭好了？”
“你媳妇亲手布置的，你还想怎么样？”
“那就照办。”
唐律师在旁边朝我摆了下手。
我补了一句：“材料我得看清楚，宴会归宴会，签字归签字。”
挂断后，唐律师把纸上几个条款圈出来。
“先固定证据。别故意毁坏材料，别拿别人的隐私上网，更别为了出气承认不属于你的债。”
“我只想问清楚。”
“问清楚可以，但你家里人显然不是来跟你讲清楚的。”
我们把手机里三年的转账一笔笔导出来。
彩礼二十八万八。
装修十八万六。
她母亲治病二十二万六。
所谓替我垫付的婚房首付款，十六万。
合计八十六万。
日常吃饭、水电、节日礼物，唐律师另放了一栏。
“这些性质需要分别判断，不能所有支出都直接当被骗的钱。”
我说：“明白。她吃过的排骨，我不让她吐。”
唐律师笔尖一停。
“你最好真别提这种要求。”
晚上，我回去拿自己的工作笔记和证件。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宴会座位表。
“律师怎么说？”
“他说我情况少见，值得研究。”
她皱起眉。
“你别找不靠谱的人。家里的事，传出去丢人。”
我把一张转账截图放到她面前。
“你妈去年做手术，在哪家医院？”
她手里的笔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最近单位补充商业保险，家属重大疾病能申请慰问金。我问问能不能报。”
“你妈都去世多少年了，还能报？”
我看着她。
“我说你妈。”
她把笔盖扣上，又拔开。
“材料在老家。”
“给我个医院名称就行。”
“都过去了，还翻这些，你是不是不信我？”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之前每听一次，我都得反省半宿。
这次我点头。
“对。”
她抬起头。
我又补了一句：“你理解得真快。”
茶几上的笔被她摔到地板上。
“许安，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弯腰捡起来。
这是我买的。
二十九块九，不能让它替骗子殉情。
我拉开抽屉取证件，里面空了。
身份证、股权出资凭据原件、我自己的银行卡，都不在。
“东西呢？”
“你爸拿去整理材料了。”
“什么时候还？”
“明天签完字就还。”
我摸出手机。
她扑过来按住我的手。
“你干什么？”
“报警。有人拿着我的证件不还。”
“你至于吗？”
“我现在未必有老婆，但我一定得有身份证。”
她手指松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
“意思是，我明天住酒店要用。”
十分钟后，我爸让司机把文件袋送了回来。
司机老郑把袋子递给我，没敢往屋里看。
我检查完东西，问他：“三年前送我们领证的，也是你吧？”
老郑的手猛地攥住车钥匙。
“我就是开车。”
“我还没问别的。”
他嘴唇动了动。
沈知意站在门口喊他：“郑叔，你先走。”
老郑转身时，差点撞上电梯门。
我拖着箱子下楼。
手机震了一下。
老郑发来一条消息。
你去问赵喜，他那年给你们办的手续。我只负责接送，别的真没参与。
我把消息转给唐律师。
又问老郑，赵喜是谁。
他发来一张名片照片。
喜来婚庆。
婚礼策划、场地布置、摄影摄像。
业务范围很广。
广到把民政局也顺手承包了。
【第三章】
赵喜的店在旧商业街二楼。
我跟唐律师进去时，他正给一对新人介绍套餐。
“我们主打一个真实、用心、不留遗憾。”
我在旁边接话。
“证也包吗？”
赵喜抬头，手里的样册啪地掉了。
新郎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认识？”
我把那本假结婚证放到柜台上。
“我是老客户。”
“他给我做了个三年体验套餐，到期才发现没激活。”
新郎一把拉起新娘。
“订金先别交了。”
赵喜追到门口，没追出去。
他转回来，先拉卷帘门。
唐律师挡了一下。
“开着。我们正常沟通，不需要关门。”
赵喜手里攥着遥控器，额头上挂了汗。
“我可以退钱。”
“退谁的钱？”我问。
“当年的服务费。”
“我付过你服务费？”
他不说话。
唐律师把执业证件放到桌上，说明身份，再告知谈话正在录音。
赵喜坐了下来。
“那地方是摄影棚。以前拍短剧的，你爸找我租半天。”
我喉咙发紧。
“工作人员呢？”
“婚庆公司的兼职。你爸说你哥要给你一个惊喜，先做仪式，后面补手续。”
“我当时问过，证件合法吗？”
“他们说家里会办。”
“谁说的？”
赵喜盯着桌上那本红本。
“你哥。”
窗外有人试音，婚礼进行曲断断续续响了两遍。
我摸到杯子，里面的茶已经凉了。
苦味压在舌根。
“你留证据了？”
赵喜没回答。
唐律师说：“你现在口头解释，和原始记录能互相印证，是两回事。涉嫌什么、承担什么责任，不由我们决定。”
赵喜抱着头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旧手机。
“聊天记录还在。”
他打开联系人，往上翻。
我先看到一张照片。
沈知意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白衬衫，靠在我哥肩上，两人手里各拿一本结婚证。
日期在我那场假登记前一天。
往下是一条语音。
赵喜按了播放。
我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婚礼给许安办，登记我和知意已经办了。现场弄真一点，他没经验。”
我手里的纸杯瘪了。
茶水沿指缝流下来。
语音还没结束。
“我弟这人认死理，认准自己有个家，就不会往外跑。厂里离不开他，他那三十五个点，也得慢慢收回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
头像是我哥抱着一条鱼。
那条鱼，我钓的。
他嫌我拍照不好看，把鱼拿过去，拍完发朋友圈。
以前我觉得，一条鱼而已。
现在才发现，他对我的人生也采取了相同的处理方式。
拿过去。
拍张照。
归他。
赵喜擦了把汗。
“我真以为你们家内部商量好了。”
我把湿透的纸杯放下。
“我要是商量好了，你们还需要弄真一点？”
他垂下头。
唐律师让他停止删除、修改任何记录，说明后续依法提交、核验原始载体的要求。
我站起来时，膝盖撞上桌角。
疼得眼前发白。
我扶住椅背，缓了一会儿。
赵喜追着问：“许安，能不能别把我名字说出去？我还得做生意。”
“你能不能别把我人生包出去？我也还得过日子。”
他停住了。
走到楼下，我爸打来电话。
“你去找赵喜干什么？”
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眼通话界面。
消息传得真快。
“问售后。”
“你哥都不在了，你还想折腾什么？”
“他不在了，我就得一直在坑里？”
“你嫂……知意，她一个女人容易吗？”
楼下的婚庆音箱终于连上。
唢呐轰地响起来。
我站在大喜字下面，笑了一声。
“爸，称呼叫对了就别改。”
“晚上宴席照常。”
“我也有件喜事宣布。”
【第四章】
宴会厅门口，摆着我和沈知意的合照。
下面写着三周年纪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旁边的签到笔拿起来。
王大勇拦住我。
“你干什么？别冲动。”
“改错别字。”
“哪有错别字？”
“周年没错，纪念也没错。就是前面少了诈骗两个字。”
王大勇把笔从我手里抽走，塞进自己兜里。
“先别写。律师说了，证据先上，嘴炮后上。”
他是我在技校认识的朋友。
这些年每次见我，他都说我媳妇管得宽。
今天听完全过程，他沉思半天，只憋出一句。
“对不起，我冤枉弟妹了。”
“这明明是长嫂管教。”
我抬脚，他跳开两步。
“有精神就行，我还怕你想不开。”
厅里坐了三桌人。
亲戚、厂里的老员工，还有准备收购公司的岳总。
岳总只带了一名法务，坐在靠门的位置。
我爸站在主桌旁，端着酒杯，正在讲一家人要齐心。
沈知意挽住我的胳膊。
三年里，她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靠我这么近。
我低头看看她的手。
“这项服务，也包含在股权转让费里？”
她的指甲隔着衬衫掐住我。
“许安，给彼此留点脸。”
“给了三年，你拿去贴哪儿了？”
她手一松。
我把胳膊抽出来。
我爸朝主持人使眼色。
主持人马上拿起话筒。
“今天，除了庆祝两位的结婚纪念日，还有一件大喜事。许先生将把自己的股权赠予太太，作为爱的承诺！”
我看着台边的文件夹。
难怪不让我去律所慢慢看。
这是准备趁热把我签了。
我接过话筒。
“先纠正一下，不是太太。”
沈知意伸手来抢。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嫂子。”
厅里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主持人嘴角还翘着，下一秒，整张脸僵在那里。
“许先生真会开玩笑。”
“我也希望是玩笑。”
我把文件夹交给岳总的法务。
“这是我本人的婚姻登记查询结果，以及他们让我签的材料。涉及其他人的信息，请不要拍照外传。”
岳总坐直了。
法务翻到遗产分配协议，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我爸放下酒杯。
“家丑不可外扬，你跟我出来。”
“刚才让我当众送股权，不怕家事外扬。现在我当众不送，就成家丑了？”
我把那份一元转让协议举起来。
“这不是爱的承诺。这是让我承认欠款，再拿我自己的股份替别人填坑。”
二姑夹着半块藕片，手停在嘴边。
“知意，你真跟许承领的证？”
沈知意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爸抢着说：“这里头有误会。”
“什么误会？”我问，“三年前登记机关缺纸，把我名字写成我哥？”
我爸冲过来，要拿我的话筒。
王大勇伸手挡了一下。
“叔，您别激动。今天都是自家人，您表演也得排队。”
我爸胸口起伏，抬手指他。
王大勇立刻把双手举到肩膀两侧。
“我没碰您。摄像机在那儿，您别给我加一个养老项目。”
几个亲戚齐刷刷去看摄影师。
摄影师抱着机器，往后缩了一步。
我看向沈知意。
“你自己说。”
她盯了我一会儿，突然把包摔在桌上。
“对，我跟许承登记了。可你不是也办了婚礼、住了婚房吗？这三年我照顾你，哪点亏待你？”
桌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点头。
“那我明白了。你负责结婚，我负责缴费。我哥是会员，我是自动续费。”
王大勇刚喝了一口茶，转身喷进纸巾。
我爸抓起酒杯往桌上一磕。
“你闭嘴！你哥活着的时候，比你懂事多了！”
“对，他懂得结婚必须去真的登记处。”
二姑手一抖，藕片掉进汤里。
岳总的法务合上文件。
“许总，收购前提是全体股东真实、自愿地转让，且权属和债务清楚。今天这个情况，我们需要重新核查。”
我爸转身去拦岳总。
“年轻人吵架，夫妻之间哪有不闹的？”
岳总看向沈知意。
“刚才她已经确认，不是夫妻。”
我爸僵在椅子旁。
沈知意忽然拿起手机。
“许安，你别后悔。”
她点开一段视频，举到亲戚面前。
画面里，我举着一把扳手，朝她走过去。
声音清清楚楚。
“你再说一遍！”
我认得那天。
她砸了我妈留下的旧相框。
她把前半段剪掉了。
“你以为你把自己摘得出去？”她说，“大家也看看，你平时是什么东西。”
【第五章】
二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几个员工看着我，没说话。
沈知意的手稳了下来。
“他情绪一直有问题。我不敢接近他，是因为害怕。家里人怕刺激他，才一直瞒着。”
我爸立刻接上。
“许安，你先把话筒放下。我们都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们。
一个负责给我编病历。
一个负责签家属同意书。
分工还是那么熟练。
我伸手去拿手机，沈知意往后一缩。
“你又想动手？”
我停住。
“原文件发给律师。”
“凭什么？”
“因为你拍的视频里，扳手最后放在哪儿，应该拍到了。”
那天我在厨房修水龙头。
她嫌客厅那张旧照片碍眼，直接把相框扔进垃圾桶。
玻璃碎了。
我听见声音，拎着扳手出来，问她为什么碰我妈的东西。
她说，死人留着也是晦气。
我才说了那句话。
然后我把扳手放回工具包，蹲下去捡碎玻璃。
手心划破两道口子。
她站在旁边拍了全程。
我看着她的手机。
“你敢把后面放出来吗？”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掌心。
“你现在就是在威胁我。”
唐律师走到桌边。
“单段视频不能脱离上下文直接下结论。若确有殴打、威胁，依法报案；若涉及剪辑传播，也会核验完整素材。”
“你当然替他说话！”
“我替他说话，不代表你可以不提供原始材料。”
王大勇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群里。”
家族群里，我爸已经发了一段话。
说我工作压力大，精神状态不稳定，今天闹事是因为夫妻关系不顺。
底下有人劝沈知意忍忍。
有人问，需不需要送我去医院。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王大勇。
“截图，保留传播记录。”
然后我拨通了报警电话。
沈知意猛地抬头。
“你来真的？”
“你们给我办假婚，我给你们办真案。礼尚往来。”
我说明地点、假证及财物情况，也说明现场没有人受伤，请求按程序处理。
我爸伸手要按我的手机。
“你哥都死了，你非要让他不得安宁？”
我退开。
“现在不安宁的是我。”
民警到场后，把几个人分开了解情况。
宴席开不下去了。
酒店经理走来，小声问：“许先生，后厨备的菜……”
我看了眼桌边还穿着工作服的员工。
他们下班过来，饭都没吃。
“没上的退，退不了的打包。已经上的，让大家吃。”
王大勇一把拉住准备离席的工友。
“吃。老板的婚事黄了，不能让你们的晚饭也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去做笔录前，沈知意拦住我。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许安，你闹到这一步，你爸还会认你吗？”
“他认不认我，户口页上都有我。”
“我可没你那本证的毛病。”
她盯着我，手背上绷出筋。
“你别以为能拿回钱。彩礼是赠与，装修是你自愿，钱早花了。”
“性质让办案人员和法院判断。”
我说完，她反而笑了。
“随便你。明天厂里的交货，你也随便。违约赔多少，你自己算。”
我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苏禾发来一张公司通知。
暂停我的技术负责人职务。
理由，行为失当，影响经营。
通知下面，还有一张送货单。
三套明天必须交付的减速机总成，技术验收人一栏，印着我的签名。
我盯住那三个字。
“这不是我签的。”
沈知意抬手，慢慢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你就回去解释。”
“解释不清，客户只认你。”
【第六章】
厂门口的保安把我拦了下来。
“许工，董事长交代，没通知不能进。”
我看着他身后的车间。
行车正在吊最后一套设备。
钢链一碰，叮当声隔着铁门传出来。
机油气味混着焊接后的焦味，呛得我喉咙发干。
我伸手去拉门，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硬闯进去，我爸连报警理由都有了。
我把盖有公司公章的停职通知拍清楚。
再把我对疑似冒签验收单的书面异议，同步发给公司和客户的项目负责人。
仅列事实，不猜结论。
没有验收。
签名存疑。
建议交付前由客户现场复核。
五分钟后，客户负责人杜工给我打电话。
“你们内部到底怎么回事？”
“内部问题另处理。这三套总成，我没做出厂验收。”
“你们赵主管说你远程看过了。”
“让他拿出记录。”
杜工停了两秒。
“我到现场再说。”
我爸赶来时，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浮肿。
他隔着门指我。
“你吃公司的饭，砸公司的锅？”
“我不背不是我的锅。”
“你昨天把脸丢完了，今天还想让厂子停产？”
“现在拦我在外面的，是你。”
他回头看保安。
保安把脑袋垂下去，钥匙在手里攥得叮当响。
“让他进。”
“先把我进去干什么写清楚。”
我爸抬脚踹在铁门上。
门晃了两下。
保安往后退，钥匙掉进了保温杯。
现场安静了一瞬。
王大勇探头看了一眼。
“叔，您这气势有了，就是门禁系统泡开了。”
我爸伸手捂住脚背，没接话。
杜工带着设备工程师赶到，要求暂缓装车。
我在客户见证下进了车间。
赵主管站在设备旁，抱着一叠单据。
“配件都是合格的，你别找茬。”
我指着其中一套总成上的记录牌。
“轴承型号为什么跟合同不一致？”
“替代型号，性能一样。”
“替代评审谁批的？”
“许总同意的。”
杜工转头看我爸。
“合同写了，关键部件变更须经我方书面同意。”
我爸挤出笑。
“老合作了，别这么死板。许安，先签字，剩下的我跟客户沟通。”
我拿起那支笔。
赵主管的肩膀松下来。
我转身，在异议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张我签。”
杜工抬手让人拍照、封存待检样品，联系有资质的检测机构。
赵主管扑过来要拿单子。
“许安，你真要把大家都害死？”
“你拿旧件当新件的时候，怎么没先跟大家商量？”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爸立刻说：“别乱说，检测结果还没出！”
“所以我说的是疑问，不是结论。您急什么？”
苏禾从办公室跑下来，手里拿着采购合同。
她把合同递给杜工。
“账面采购的是全新指定型号。”
赵主管瞪她。
“谁让你拿出来的？”
“客户按合同核查，我按流程提供。”
她说完，把另外一份资料递给我爸。
“还有，银行刚来电话。您个人那笔借款，今天到期。”
我爸伸手去接，纸张哗啦响。
杜工看了眼时间。
“给你们半小时，拿出能核验的整改方案。方案不成立，我们启动替代供应和违约处理。”
车间的人都看向我。
以前到这时候，我总会说一句，我想办法。
这次我先问：“谁批准采购，谁修改记录，谁冒签验收？”
我爸咬着牙。
“我是你爸。”
“我问责任人，您报亲属关系没用。”
他把文件往工作台上一拍。
“行！以后你别叫我爸！”
王大勇在旁边小声问：“要给他出个通知吗？他家口头变更的业务太多了。”
我没笑。
我看着我爸。
“先把客户的事解决。我们的账，一笔也不会少。”
【第七章】
半小时内，赵主管拿来了采购聊天记录。
不是他突然想明白了。
是杜工说，若继续拒绝提供变更资料，将把整个采购和验收问题提交公司法务处理。
赵主管扛不住了。
“是许总让我换的！说反正最后许安会修到能用！”
我爸抬手抽了他一下。
声音响得车间都停了。
赵主管捂着脸，眼睛瞪圆。
“你打我？”
“你胡说八道！”
赵主管把手机拍在台面上。
“群里还有沈总！她让我照着以前的验收单描签名，她说许安不会计较！”
我爸伸手去拿，杜工先让人把现场资料留存。
“你们的纠纷自己处理。涉及我方的合同材料，请完整保留。”
我站在旁边，指尖压着工作台的铁边。
冷气顺着手指往上爬。
三年前，我不会计较真假婚姻。
三年后，我不会计较真假签名。
原来他们用我的判断标准，一直只有四个字。
他会认命。
岳总闻讯赶到时，沈知意也到了。
她一进门就问：“为什么停交货？下午不是还要谈收购吗？”
岳总把法务整理的清单递给她。
“股权转让意愿不真实，实际负债和申报材料不一致，关键合同还有履约争议。今天不会签约。”
她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许安，你到底要多少钱？”
“属于我的钱。”
“你那点股份，没有我们运营，能值多少？”
“那你们为什么非要？”
她把清单捏皱。
“你就是见不得家里好！”
我指了指旁边等着拆检的设备。
“家里好不好，先问问客户愿不愿意买旧轴承的新价格。”
杜工咳了一声。
“这部分等核验结果。”
我点头。
“对，按结果说。”
沈知意的手机响起来。
她看了一眼，接通后快步往外走。
没走几步，人停住了。
“什么叫不能转？”
“我自己的钱，为什么……”
她回头看我。
我没有接话。
昨天报案后，我和唐律师又按要求补交了转账凭证、虚构婚姻的相关材料，并依法申请了对应的财产保全。
能保全多少、何时采取措施，得由程序往下走。
我没有权力冻她的卡。
但她也没有权力把我的钱换个账户就叫自己的。
她挂了电话，冲到我面前。
“你连我妈的钱都要动？”
“你不是说她病了？”
“她当然病了！”
“那就提交真实病历和费用凭证。”
她抬起手，又在我面前停住。
岳总的法务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女士，保全不是终局认定，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
沈知意盯着她。
“你们是不是早就跟他串通好了？”
岳总看了眼满地的包装箱。
“我来买公司，不是买一家人的连续剧。”
王大勇把脸转向墙。
肩膀抖得很厉害。
我爸追着岳总走到门口。
“价钱可以降！再降两成！”
岳总停下来。
“许总，我需要先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我爸嘴唇哆嗦，没答出来。
人走后，他扶着车间门，慢慢蹲了下去。
沈知意冲他喊：“你不是说，只要许安签字就没事吗？”
我爸抬起头。
“当初不是你嫌他没出息，不肯真跟他结婚？”
“是你儿子让我这么办的！”
“现在什么都推给死人了？”
车间里十几个人，谁也没接话。
我拿过杜工递来的整改需求，逐项核对。
客户要按合同换回指定新件，补齐检验，由他们指定第三方复验。
这活我能做。
但我不再替任何人白签一张验收单。
“技术整改我可以参与。权限、记录、责任边界写清楚，费用按合同走。”
杜工点头。
我爸猛地站起来。
“你还要钱？”
“对。”
“给自己家干活，你要钱？”
“我昨天刚发现，自己家的范围需要重新测绘。”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的人，不是客户。
是办案民警。
“许安，你提供的那些病历图片，我们核查有进展。方便再过来一趟吗？”
【第八章】
病历是假的。
沈知意母亲没有做过她说的那场手术。
转到她母亲账户里的二十二万六，几天后转回了沈知意控制的另一张卡。
我听完核查情况，问了一句：“所以我买的营养品，也没人需要？”
民警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里一张购物记录翻出来。
“当时她说病人吃不下饭，让我买最贵的。”
记录里一共六箱。
我自己熬夜修设备，饿了都舍不得加个卤蛋。
民警把手机递还给我。
“相关支出可以补充提交，具体性质会结合全案判断。”
我点头。
“好。”
从那儿出来，我在路边坐了十分钟。
王大勇买了两个煎饼，递给我一个。
“加了什么？”
“两个蛋。”
我撕开袋子。
“奢侈了。”
“没事，今天咱也体验一下你嫂子的生活水平。”
我咬着煎饼，差点噎住。
他把豆浆递过来，手在我后背拍了两下。
“能骂就骂，别憋着。”
我盯着塑料袋上的油印。
“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这么坏？”
“想不通我怎么这么好骗。”
王大勇没接着贫。
他在我旁边坐下。
“你回自己家，谁先拿测谎仪啊？”
我把剩下半个煎饼吃完。
胃里有了东西，手才不抖了。
几天后，赵喜到案配合调查。
他保存的原始聊天记录、租赁材料、参与人员信息，陆续同其他证据互相印证。
那段所谓我情绪失控的视频，也拿到了完整文件。
没有殴打。
没有威胁动作。
最后的画面，是我蹲在垃圾桶边捡我妈的照片。
沈知意还在镜头外说话。
“许安，你至于吗？一个破相框，你给我摆什么脸？”
我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唐律师问我：“需要暂停吗？”
“不用。”
“关于此前对外传播的不实内容，我们可以另行主张停止侵害、澄清等责任，不跟财物问题混成一笔。”
“好。”
我爸第二次来找我，是在我租的小房子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塑料袋勒进指头，几道白印。
我没让他进屋。
“有事说事。”
他把袋子往前递。
“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爱吃橘子的是我哥。我吃多了胃反酸。”
他的手停在半空。
楼道灯灭了。
他咳了一声，灯又亮起来。
“你哥已经没了，这家不能再散。”
“谁的家？”
“许安，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
“我问的是事实。”
他把橘子放到地上，伸手去拉我。
我退回门内。
“你知道假证的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看着我。
“你哥喜欢她。”
“所以呢？”
“你哥有出息，认识的人多，知意跟着他能帮上忙。你脾气轴，适合踏实干活。”
我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们给有出息的配了真婚姻，给干活的配了个道具。”
“话不能这么说。”
“那你说。”
他张了几次嘴。
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们也没想到你能发现。”
我握着门把手，笑了。
笑得喉咙发涩。
他突然往前一步，膝盖一弯。
我伸手扶住门框，没有扶他。
他没跪到底，半蹲着，抬头看我。
“你真让我给你跪？”
“你自己选的姿势，别又算我头上。”
他撑着墙站起来，嘴角抽动。
“撤了吧。钱我让她还你，咱们关上门解决。”
“涉嫌犯罪的事，不是我说一句撤就能撤。愿意退赔，向办案机关提交。”
“你是不是盼着我进去？”
“我盼着你当年能把门牌看清楚，带我去个真的登记处。”
楼道里静了很久。
他弯腰提起橘子，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愿意看你这样。”
我把门拉开了一点。
“她要是还在，你敢吗？”
我爸的嘴合上了。
那袋橘子磕在台阶上，滚出两颗。
他弯腰追了几步，没有再回头。
【第九章】
案件走到庭审，中间隔了几个月。
我按通知补材料、核对流水、做笔录。
车间那批设备完成整改交付，相关损失另按合同处理。公司的收购没有继续，各方开始清查债务，处理后续经营。
唐律师把一次次进展告诉我时，桌上总多几张纸。
“今天看这份，不用把所有材料再翻一遍。”
我从一开始听见电话就攥紧手机，到后来能拿笔，逐项写下要做的事。
开庭那天，沈知意看见我，第一句还是：“许安，你现在满意了？”
法警示意她遵守法庭秩序。
我坐下来，没有回答。
公诉人出示证据时，她不断转头看我爸。
我爸低着头。
当年假登记的场地、工作人员安排、制作假证的联络记录，以及之后持续以虚构婚姻、病情、垫付款项索取财物的材料，一件件摆了出来。
三年里的转账，终于不再由她一句夫妻之间分那么清干什么来解释。
辩解时，沈知意说，她原本想等我哥去世后跟我好好过日子。
公诉人问：“你向被害人说明过真实婚姻关系吗？”
她抿着嘴。
“没有。”
“你停止使用虚构病情索取钱款了吗？”
她的手攥住衣角。
“没有。”
“案发前要求他签署的股权转让和欠款确认材料，是谁准备的？”
她突然抬头。
“是他爸！是许树荣让我这么做的！”
我爸猛地转过脸。
“钱都进了你的卡！”
“你欠外面那么多钱，急着卖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把自己的股份拿出来……”
法庭制止了他们的争执。
我看着我爸的后背。
从小到大，他很少在我面前低头。
每次家里缺钱，他拍桌子让我想办法。
每次我哥拿走我的东西，他让我懂事。
这次他没地方拍桌子，只能一遍遍搓自己的手。
赵喜的供述、原始记录，以及其他参与人员的证言被依法出示、质证。
录音里，我哥又说了一遍。
他没经验。
认准自己有个家，就不会往外跑。
我低头看手。
指根都是茧。
几个月前划破的地方，留着两道浅痕。
轮到我陈述时，我站起来。
“我没有要求她必须喜欢我。”
沈知意抬起眼睛。
“她可以不结婚，可以离开，可以直接告诉我，她选了我哥。”
“我不能接受的是，他们一边拿我当家人索取，一边把我排除在所有真相之外。”
我停了一下。
唐律师把水杯往我这边推。
我喝了口水，继续说。
“我付钱的时候，他们说那是我妻子。”
“我想知道实情的时候，他们说那是我嫂子，让我懂事。”
“我不想再懂这门事了。”
沈知意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有再看她。
后续宣判时，关于财物损失的认定、退赔范围以及各人的责任，都写进了判决。
她被判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责令退赔。
我爸也为自己组织、参与的行为承担刑事责任，不是拿一句帮儿子张罗婚事就能脱身。
没有发生的股权转让，没有变成我已经损失的财产。
没签过的欠条，也没有因为他是我爸，就长出我的签名。
我攥着判决书，纸边抵住手心。
沈知意整个人往下塌，扶着栏杆才没倒下。
“我还钱，我现在还钱……”
她来回重复。
“许安，你跟他们说，我还钱。”
我爸转过来，嘴唇颤了很久。
“小安。”
这个称呼，他好多年没叫过。
我看着他。
他眼泪掉下来，抬手擦，没擦干净。
“爸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
他喉咙动了动。
“我不该……不该听你哥的。”
我把判决书收好。
“你到现在，还在找一个不能开口的人替你签字。”
他低下头，嘴里还在念，没听清念的是什么。
沈知意忽然喊我。
“如果当初我真的跟你登记呢？”
我停了一步。
“你想问的是，如果那本证是真的，你是不是就不用还钱了？”
她嘴唇张着，没出声。
“沈知意，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把脸埋进手里，哭声一下挤出来。
我往外走。
走廊尽头，王大勇抱着两瓶水，正跟唐律师讨论一件事。
“这五百块咨询费，是不是您今年接的最值的单？”
唐律师看见我，伸手接过材料袋。
“后来收费可不止五百。”
王大勇扭头瞪我。
“你不是说五百块拯救人生？”
“营销话术。”
我接过水，拧开。
“详细费用，以合同为准。”
【第十章】
第一笔退赔款到账时，我在给一台旧减速机换密封圈。
四十六万。
手机响了一声，我没听见。
王大勇替我拿工具，看了眼屏幕，突然站直。
“老板！”
我手一抖。
“别喊，螺丝差点掉里面。”
“到账了！”
我放下扳手，擦了两遍手才拿手机。
数字躺在短信里。
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给唐律师回了确认。
剩余款项还在依法追缴、执行。
该提交的材料，我继续交。
该盯的程序，我继续盯。
不靠骂一句算了结束，也不靠一句以后会好起来抵账。
王大勇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
“先还我开店借你的两万。”
我看着他。
“这么着急？”
“怕你又拿去谈恋爱。”
“我有那么容易被骗？”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对视了五秒。
我给他转了两万。
“过去的事，不要反复提。”
“收到，嫂子的事不提。”
我拿起抹布追了他半条车间过道。
新修理铺不大。
设备是按预算买的二手，工具都有发票，营业手续一项项办，房租押一付三。
苏禾来帮我核了两次账。
她把一份采购单按在桌上。
“这笔私人消费，不能混进经营成本。”
我看了一眼。
两个煎饼，四个蛋。
“员工团建。”
她抬眼看我。
“参与人？”
“我，大勇。”
“活动内容？”
“庆祝终于能自己决定加几个蛋。”
苏禾拿笔敲了敲桌子。
“吃得再隆重，也得按实际性质记。”
我把单子收回来。
“行。私人消费，我认。”
她这才翻到下一页。
“还有，原公司的股权处置别急着签。我把审计资料给唐律师看过了，该扣的债务扣，该归你的归你，不能按你爸以前口头报的数字算。”
“知道。”
“以后亲戚让你签字，也一样。”
我指着墙上刚贴好的工作制度。
无单不接。
无验不签。
王大勇拿着抹布走过来，朝下面添了一行。
无证不婚。
我把笔从他手里夺下来。
“你是不是打算拿这一个梗吃一辈子？”
他想了一下。
“至少三年。”
“为什么？”
“对称。”
我转身去找扫把。
门口就在这时来了人。
二姑提着一袋苹果，站在卷帘门下。
她先看了看王大勇，再看我。
“小安，忙呢？”
“忙。找我有事？”
她把苹果放到桌上。
“来看看你。上回群里那些话，姑没弄清楚就劝了几句，是姑不对。”
我放下扫把。
“知道了。”
她搓了搓手，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还有，当年随的礼，你爸那边……”
我看向她。
她马上把信封推回来。
“不是管你要！这儿是两千块。你开店，姑添点。”
我没接。
“心意领了，钱不用。”
“你还跟姑生气？”
“不是。以后谁的钱，都先说清性质。借款就写借条，入股就签协议，礼物可以谢绝。”
二姑捏着信封，慢慢点了下头。
“行。”
她坐了片刻，临走时又问：“那你爸……”
我把苹果袋拎起来，递给她。
她看着我，没往下说。
“苹果留下吧。”她说，“没别的条件。”
我松开手。
“那谢谢姑。”
她走后，王大勇从袋子里拿了个苹果，在水龙头下洗。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贵了。”
“跟律师学的。”
“学费没白交。”
傍晚，唐律师来取他送修的车库卷门电机。
我把拆下来的故障件给他看，又把费用单摆在桌上。
“配件一百八，工时八十。旧件带回去吗？”
“不要了。”
“那我按废件处理。”
他付完钱，视线落在墙上的制度上。
看到最后一行，嘴角动了动。
王大勇立刻凑过去。
“唐律，专业意见？”
“证件也要核验。”
我瞪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都笑了。
唐律师走前，我叫住他。
“问个事。”
“说。”
“我以后填表，婚姻状况写未婚，对吧？”
“对。”
“不是离异？”
“不是。”
“那我这三年……”
王大勇在旁边张开嘴。
我拿扳手指住他。
“你要敢说实习期，今晚自己加班。”
他把嘴闭上，憋得脖子都粗了。
唐律师拍拍我的肩。
“以后再遇到重要文件，先看清，再签。”
我点头，把他送到门口。
车间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王大勇已经把外卖摆到工作台另一头，拆了两双筷子。
“吃饭。今天红烧肉，没人要求你先申请。”
我洗了手，坐过去。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新客户问明天能不能过去检查设备，几点合适。
我看了一眼日历。
那天正好是我曾经的结婚纪念日。
我夹起一块肉，嚼完，给对方回了消息。
“上午九点。先检查，确认故障和报价，再动工。”
王大勇伸过筷子，想夹最后一块。
我先一步按住饭盒。
他抬头看我。
我把肉夹进自己碗里。
“这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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