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锅里的肉已经炖烂了。
我娘拿筷子敲着锅沿，冲我喊：“还杵着干什么？给你哥盛饭。”
我盯着灶台底下那团皮毛。
白毛，红耳尖。
左后腿有一道旧伤。
昨天傍晚，它还趴在柴垛旁边，衔着半块馒头，等我把水碗推过去。
我哥往桌上拍了一张纸。
“明早周家来接人。人家不嫌你二十三了还没嫁，你去了懂点规矩。”
纸上按着我娘的红手印。
我把饭勺放下。
“我不嫁。”
我娘掀起眼皮。
“三万八都收了，你说不嫁就不嫁？”
“周家那个男人，前头的媳妇是怎么没的？”
筷子砸在我脸上。
我哥站起来，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将我往灶前拖。
“一个外来的女人，命薄，死了。怎么，你也想学你姐？”
我抓住灶沿，指甲刮过灶灰。
“我姐不是你们说的病死的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
随即，我的额头撞上灶角。
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娘把锅盖盖好，怕灰落进肉里。
“别往脸上打。明天人家要看的。”
我哥松开我，踢了踢地上的狐皮。
“去把这玩意儿扔了。山上那老东西追了我一路，晦气。”
我蹲下去。
血已经结住，皮毛粘在砖缝上，扯不动。
我娘催：“快点，等你添柴呢。”
我拿起火钳，把灶里的柴往外抽了一根。
火星溅上那张收钱的纸。
我哥骂了一声，扑过去抢。
纸边已经烧卷。
“你找死？”
我攥着柴，手背烫得发抖。
“你们再卖我一次，我就去周家门口烧。”
我娘冲过来，抬手就打。
这回，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住了。
我也在抖。
可我没松。
“我姐走的时候，你也收过钱，是不是？”
我娘的嘴张了张。
我哥一脚踢翻水桶。
“关柴房！饿她两顿就老实了。”
他把我拖进柴房时，连那团狐皮也扔了进来。
门栓落下。
我贴着门坐了很久，直到他们在堂屋碰杯，说周家答应再添两千。
我低头，将皮毛挪到膝上。
“对不起。”
它昨天带走了我的馒头。
今天，我连它的肉都护不住。
柴房里没有灯。我摸到它留下的头骨，嘴边卡着一个硬东西。
不是牙。
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出一把缠着红线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
我把它举到门缝透进来的光里。
我的名字，叫许禾。
小时候姐姐怕我弄丢家门钥匙，用剪刀尖一点点刻了这个字。
她刻坏了手，我哭，她还笑我。
“这么点血，哭什么。以后有钥匙，谁也不能把你关外头。”
姐姐死后，我娘说她用过的东西不吉利，全烧了。
连这把钥匙也烧了。
我把铜钥匙塞进嘴里，咬住。
外面，我娘正在笑。
“桂生，再吃一碗。狐狸肉补身子。”
第二章
第三天午后，院门被敲响了。
我娘刚把我从柴房放出来，让我洗干净脸，等周家来人。
我蹲在水缸旁，听见一个女人问：“大姐，你们见过我的孩子吗？”
她站在门口，穿一件灰布衣裳。
衣角沾着山上的刺籽，鞋面全是泥。
她一抬头，我哥端到嘴边的酒碗停住了。
“你孩子多大？”
“还小。腿伤过，走路不稳。”
女人朝院里看，目光落在晒着的捕兽夹上。
她的手指蜷起来。
“它贪吃。谁给一点吃的，就肯跟着走。”
我手里的水瓢掉进缸里。
她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的皮肤裂着细口。
我哥已经走到她面前。
“见过。进屋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告诉我，他在哪儿。”
我哥抓住了她的胳膊。
“都说进屋了，听不懂？”
她甩开他的手。
下一刻，我娘从后面关了院门。
“外头风大，有话屋里说。”
我站起来，水从袖口往下滴。
“娘。”
我娘瞪我。
“去烧水。”
我哥将女人推进西屋，门板撞到墙上。
她喊了一声孩子。
那声喊，让我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我冲过去，手刚搭上门框，我娘就拽住我的衣领。
“你哥难得看中一个。她自己送上门，关你什么事？”
屋里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
女人在说放开。
我哥笑着问：“你要找孩子，不得先让我高兴？”
我抓起门边的铁盆，砸向窗户。
玻璃碎了一地。
我娘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后拖。
“你想把全村招来？”
我咬了她的手。
她尖叫着松开。
我从窗洞里伸进去，摸到门后的木栓，可还没抬起，手腕就被我哥拧住。
“许禾，你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你？”
骨头咯了一声。
我跪下去，嘴里全是铁锈味。
女人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别打她。”
我哥回身将她推倒。
我娘从外面上了锁，又把我拖到厨房。
那扇门后面的声音，我到现在也不愿再想。
我只记得，灶上的水烧开了。
锅盖不停跳。
我娘把钥匙揣进裤兜，往锅里添了一瓢凉水。
“一个女人，闹一会儿就消停了。”
我看着她的裤兜。
“给我点药。”
“什么？”
我举起肿起来的手腕。
“明天周家看见，要扣钱。”
她骂了两句，转身去柜子里找药酒。
我拿起灶边那只搪瓷缸，将里面的水倒在地上。
她回来时，脚下一滑。
我扶住她，另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裤兜。
钥匙硌着我的掌心。
我第一次盼着她摔得更重些。
天黑后，我哥出门喝酒。
我娘在堂屋打盹。
我端着半碗水，打开了西屋。
女人靠墙坐着，衣服拢在胸前。
我把外套放在她身边，没有碰她。
“你想走吗？后墙有个洞，我能搬开柴。”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嘴唇仍在颤。
“我的孩子呢？”
我张开嘴。
她望着我的手。
“你抱过他。”
我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血。
她把碗放下，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别怕。不是你。”
我把藏在怀里的皮毛拿出来。
她没有接。
她看了很久，膝盖一点点往前挪。
随后，她伏下身，把额头抵在那团皮毛上。
“阿团。”
她只喊了这两个字。
我攥着门框，指节疼得发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见了我领口滑出来的红线。
“钥匙，他送到了？”
我扑过去抓住她。
“你认识我姐？”
女人扶住我的胳膊。
“许穗还在等你。”
第三章
我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
“你说清楚。”
女人用衣角包住皮毛，系了一次，没系住。
她的手抖得厉害。
“我叫白榆。你奶奶在山脚住过，你知道吗？”
我点头。
“她救过我。捕兽夹夹断了我的腿，她用自己的棉袄裹住我，背回去养了一个冬天。”
白榆把左脚往前挪了一点。
脚踝处，有一道绕过半圈的旧疤。
“她临终前，我答应替她看顾两个孙女。可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进人家门，更不能替人改命。我只能到窗外看看。”
我盯着她。
她没有躲。
“你若不信，去谷仓。”
“谷仓去年塌了。”
“塌的是屋顶。磨盘下面，还有一道门。”
我脑子里响了一声。
这两年，我娘不许我去谷仓。
她说有蛇。
我给她送过两回饭，远远看见她蹲在磨盘边，把碗往地上放。
她说在喂狗。
可我们家早就没有狗了。
我转身去拉门。
白榆抓住我衣角。
“他还没走远。”
“那是我姐！”
声音冲出喉咙，我自己都愣了。
堂屋传来我娘的咳嗽。
我捂住嘴，蹲在门后。
白榆靠过来，压低声音。
“阿团小，能钻通气孔。前几天，你姐姐把钥匙系在他脖子上，叫他找你。”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看了看怀里的皮毛。
“他没回来。我进不了门，也说不了人话。”
我望向她的脸。
她将袖口往下拉，遮住手背上冒出的白毛。
“我舍了积攒的东西，才换来这几天人身。日落前若找不全他的骨头，他就回不了山。”
“哪天日落？”
“明天。”
我咬住嘴唇。
外面脚步响起。
我娘走到门边，推了一下。
“许禾，你在里面干什么？”
我抓起药酒瓶，往地上倒了半瓶。
“给她擦药。哥说别让她死了。”
门外停了片刻。
“少跟她说话。山里来的，谁知道干不干净。”
脚步远了。
我把药酒瓶放下，拿出铜钥匙。
“我去找我姐。你别再等我哥了。”
白榆摇头。
“他把阿团颈上的骨头拿走了。我闻得到，在他身上。”
我哥爱赌。
村里有个赵先生，替人看病，也替人看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跟我哥说过，狐狸颈骨能招偏财。
我擦了擦额头。
“我给你拿。”
白榆看着我肿起的手腕。
“你怕他。”
“怕。”
我把钥匙攥紧。
“可我姐更怕。”
夜里，我娘睡熟后，我从后墙翻了出去。
谷仓离家不远。
我不敢点灯，扶着墙摸到磨盘旁边。
石头底下，果然有一只铁环。
我用肩膀顶着磨盘，伤手夹在石缝里，疼得牙齿碰在一起。
磨盘终于挪开半尺。
门锁锈得发黑。
铜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拔出来，擦掉钥匙上的血，重新插。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酸臭气扑上来。
我摸索着下了三级台阶，脚碰到一只碗。
碗沿缺了口。
黑暗里，有人挪动了一下。
“娘？”
我跪在台阶上。
那人又问：“今天能不能多给一口？我攒不下了。”
我摸出火柴。
火苗亮起的那一刻，我看见墙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头发剪得齐耳，右腿蜷着，脚踝锁着铁链。
我姐姐小时候右边眉毛里有颗痣。
眼前这个女人，也有。
我想喊她，又张着嘴喘不出气。
她盯着火苗，往墙角缩。
“别烧我。我不跑了。”
火柴烫到手指。
我松开手，扑过去抱住她。
“姐，是我。”
她没动。
我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放。
“你摸摸。我是小禾，我长大了。”
她的指头贴着我的额头，摸到那块新伤。
过了很久，她的喉咙才挤出一声。
“小禾？”
我点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忽然推我。
“走。快走！”
“我带你一起。”
“娘要卖你，她早跟周家说好了，你不能回去！”
我去摸她脚上的锁。
钥匙插不进去。
姐姐拽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这把是上头的门锁。我偷了六年，只偷到这一把。”
头顶忽然响起石头滚动的声音。
一道灯光照下来。
我娘站在洞口，手里提着煤油灯。
她看着我们抱在一起，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养不熟的东西。”
我姐姐缩进我怀里。
我娘咬着牙，把灯举高。
“我说最近怎么总有狐狸往这儿跑。”
第四章
我抱紧姐姐，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她病死了吗？”
我娘把灯放在地上，弯腰去拽木门。
“上来。我不跟你说第二遍。”
“她是你生的！”
“你们俩哪个不是我生的？我生的，我还管不得？”
木门往下落。
我冲过去，用肩膀顶住。
她踩住门板。
木头压住我的脊背，胸口的气被挤了出去。
“你姐当年不肯嫁，收了人家钱又跑。她跑一次，你哥赔一次。你以为这家靠什么养你？”
我从缝里盯住她。
“靠把我姐锁在地底下？”
我娘嘴唇抿成一条线。
姐姐在后面拖动铁链。
“娘，你放小禾走。她不知道，我什么也没说。”
“你闭嘴！”
我娘猛踩一脚。
我嘴里冒出血腥味。
姐姐哭着抓我的腰，要把我往下拖，怕门板压断我的骨头。
我听见她说：“小禾，你先下来，别顶了。”
我却伸手摸到了门外的灯。
铜灯座烫得指腹发疼。
我拎起来，往干草垛边一递。
“你再踩一下。”
我娘的脚松了。
“你敢！”
“谷仓烧起来，全村都得来救火。”
火舌碰到草尖。
她扑过来抓我的手。
我将灯推得更远。
“拿铁链钥匙。”
“你疯了？这都是粮食！”
“拿钥匙！”
她瞪着我，额角一跳一跳。
我没把灯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扔到台阶上。
我踢给姐姐，让她试。
铁链响了几次。
最后，姐姐吸了一口气。
“小禾，开了。”
我娘伸手来接灯。
我抓住她的袖子，把她往下拖。
她没防备，膝盖撞在台阶上。
姐姐撑着墙站起来，右脚刚碰地，整个人便跪了下去。
我用肩膀架住她。
我娘抓住姐姐的裤腿。
“你出去，就别认我这个娘。”
姐姐低头看她。
灯光照着姐姐的脸，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
“我叫了六年娘。”
她一根根掰开那只手。
“你哪天应过？”
我把姐姐推上去，自己跟着爬出地窖。
我娘还要追，我抡起门板，将她挡在下面。
她伸手来抠门沿。
我拿起锁。
“许禾！”
“娘，底下有水。”
我把锁扣上。
“你刚才送的。”
她开始拍门。
骂我不孝，骂姐姐败家，骂我们两个迟早遭报应。
姐姐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耳朵。
我蹲下去，将她背起来。
她轻得让我不敢迈步。
“疼不疼？”
她的手指揪住我的衣领。
“先走。别让她把你也关进去。”
我背着她出了谷仓。
白榆就站在外面。
她手里拿着一件旧袄，先裹住姐姐，再替我托住她的腿。
姐姐一看见她怀里的皮毛，手就松了。
“是阿团？”
白榆点头。
姐姐伸出手，碰到一撮白毛，又缩回来。
“我不该让他送钥匙。”
白榆把皮毛往上拢了拢。
“是杀他的人的错。”
姐姐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窝。
热水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
我背着她往村口走。
还没走到晒谷场，前面便亮起了两束手电光。
我哥站在路中间，裤腰上挂着一只红布袋。
他旁边，是来接我的周家男人。
“我就说这小贱人不会老实。”
我哥用手电照住姐姐的脸，笑容一下没了。
“谁把她放出来的？”
第五章
周家男人先看姐姐，再看我。
“你家这病会不会传？”
我哥啐了一口。
“她装的。”
姐姐的胳膊勒紧我的脖子，牙齿碰撞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我把她往上托。
“让开。”
我哥抬手就要打。
白榆挡到我前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盯住她，眼里又有了笑。
“我还没找你。怎么，睡了一觉，就舍不得走了？”
白榆的指节发白。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问：“你腰上的东西，给我。”
我哥低头看了眼红布袋。
“喜欢这个？”
他将布袋捏在指间，晃了晃。
“赵先生说，这是好东西。昨晚戴上就赢了六百。”
白榆往前一步。
他猛地扬手，将她推到路边。
她撞上石堆，膝盖渗出血。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山里的东西，总能有些让人害怕的本事。
她撑着地爬起来，手背上的白毛已经退了，只剩一道道血口。
我哥朝我伸手。
“把她放下。”
我没动。
他抓住姐姐的头发，将她从我背上往下扯。
姐姐叫了一声。
我转身护住她，后腰挨了周家男人一脚，三个人滚到地上。
土渣进了嘴。
我爬起来去抓姐姐。
我哥已经踩住她的手。
“跑。再跑一个我看看。”
他碾了一下鞋底。
姐姐弓起身子，额头撞着地，没再出声。
我抓起石头。
我哥看见，反而把脚踩得更重。
“砸啊。看你先砸到我，还是她先断手。”
石头在我掌心磨出血。
白榆站起来，朝路另一头喊了一声：“有人吗！这儿有人要杀人！”
一扇窗开了。
村里开小卖部的钱婶探出头。
我哥转身便说：“婶，别管。穗儿犯病了，我带她回去。”
钱婶的脸白了。
她认识姐姐。
六年前，她还跟我娘一起烧过纸。
“穗儿不是……”
“山里捡回来的。一直不太好，怕吓着人。”
我哥说着，伸手去拖姐姐。
我冲钱婶喊：“帮我们报警！”
他回身掐住我的脖子。
“家里事，你喊什么？”
我踢他的腿，脚尖扫过那只红布袋。
袋口开了，一小块骨头落在土里。
白榆扑过去。
我哥抬脚要踩她的手。
钱婶忽然拎着一桶水出来，兜头泼了过去。
他骂着松开我。
我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钱婶举着空桶，嗓子都破了。
“滚出去！半夜在我门口闹什么！”
她骂的是我哥，手却朝我们后面摆。
我背起姐姐就跑。
白榆跟上来，掌心紧紧攥着那块骨头。
身后，我哥踢翻了小卖部门口的货架。
玻璃瓶碎了一地。
钱婶喊：“许桂生，你再砸！我叫我儿子回来！”
我不敢回头。
一直跑到村口停着的旧班车旁，我才跪了下去。
姐姐伏在我背上，呼吸细得听不清。
我抬手拍车门。
“陶叔，开门。”
车里亮了灯。
陶叔披着衣服出来，一看见我们，烟掉在鞋上。
“怎么回事？”
“报警。先报警。”
他去拿手机。
屏幕刚亮，村口的喇叭就响了。
是赵先生的声音。
“各家注意，许家两姐妹犯了癔症，还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别让她们出村，免得伤人。”
陶叔握着手机，看向我。
我把姐姐的裤脚卷起来。
铁链磨出来的伤，绕着脚踝一整圈。
“病是这个吗？”
第六章
陶叔拨通了报警电话。
我跪在车门旁，报了名字，报了村子，报了地窖的位置。
接电话的人问：“你现在安全吗？”
我看着村里陆续亮起的灯。
“不安全。”
陶叔接过电话，把班车牌号和进村的路说了一遍。
“我送她们往外走，你们到岔路接。”
他让我把姐姐扶进车里，又找出急救箱。
剪开裤脚时，姐姐抓住了他的手。
“别叫赵先生。”
陶叔抬头。
“他给我打针。打完了，我就醒不过来。”
剪刀停住。
我蹲到姐姐面前。
“姐，你看着我。没人叫他。”
她的目光落在车门上，半天才点了一下头。
白榆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整理孩子留下的骨头。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包碎骨。
我认出那是我家泔水桶边的旧布。
她在我们救姐姐的时候，回去翻了垃圾。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铜钥匙放在她腿上。
“他送到了。”
她拿起钥匙，用指腹摸了摸那个禾字。
“他第一次进你们家，是去看你奶奶。”
我坐下来。
“奶奶已经没了。”
“他不知道。我说那院里的人救过我，他记住了。”
白榆扯了一下嘴角，没能笑出来。
“后来他碰见你姐姐。她饿着，还把碗里的饭匀给他。阿团就总往那儿跑。”
姐姐靠着前排的座椅，嗓音发哑。
“我叫他别来了。他不听。”
白榆抬头。
“你给了他饭。他也想给你点什么。”
姐姐把脸埋进袄领里。
我扭头看向窗外，眼前一片模糊。
陶叔启动了车。
发动机响了两声，熄了。
他又试了一次。
车底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
他骂了一句，下车查看。
没多久，他回来了，手上沾着油。
“油管让人割了。”
车灯前面，出现了一群人。
我哥走在最前头，旁边站着赵先生。
我娘也来了。
她被人从谷仓放了出来，裤腿沾着泥，一看见我就扑到车门上。
“许禾，你锁亲娘！你还算个人吗？”
我站在车里，隔着玻璃看她。
“六年，你不怕吗？”
“我怕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们！”
她拍着门，眼泪说来就来。
“你姐出了事，周家要钱，你哥没办法。她又天天闹着告人。咱家散了，你吃什么喝什么？”
车里，姐姐攥住袄角。
“我没嫁过周家。”
我娘的手停在半空。
姐姐扶着椅背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前。
“你们把我卖给过三家。第二家不要我，是因为我的腿断了。第三家嫌我不能干活，退了钱。”
外面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娘回头喊：“她有病！她的话能信？”
姐姐卷起袖子。
手臂上，针眼结着疤。
“赵先生，我的病，是你治的。”
赵先生推了推眼镜。
“穗儿，你别激动。你这个情况，容易把做梦当真。”
他提起药箱。
“开门，我先给她一针。让这么多人看着，成什么样子。”
陶叔挡住车门。
“我已经报警了。是不是做梦，等警察来。”
赵先生的脸沉下来。
我哥抡起铁棍，砸在车窗上。
玻璃震了一下。
他隔着裂纹，死死盯住我。
“许禾，你真要毁了我？”
我举起陶叔的手机。
屏幕上，通话还没断。
“你再说大声点。”
第七章
铁棍停在半空。
我哥看向赵先生。
赵先生伸手，压住了他的胳膊。
“报警是好事。说开了，也省得误会。”
他把药箱放在地上，对着车里喊：“穗儿，先吃点东西。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姐往后退了一步。
我抓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
“他以前也这么说。”
“哪次？”
“我从第二家逃回来那次。他说先吃东西，等我吃完，就送我去报案。”
我把手机举近了些。
姐姐的声音一点点稳下来。
“那碗面吃完，我睡了一天。醒来就在地窖里。我娘说我疯了，要治。”
外面有人问：“赵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先生看了一眼那人。
“她拿刀伤过人，你们忘了？”
姐姐攥紧我的手。
“我拿的是剪刀。我哥要把我再拖走，我剪了自己的头发。”
“你娘作证的。”
“我娘收了钱。”
赵先生不说话了。
我娘冲过来，指着车门骂：“你让他治病，不用花钱？药不要钱？饭不要钱？”
姐姐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她看着那张脸，问：“那你为什么收别人钱？”
我娘嘴角抽动。
“你还知道什么？”
这句话一出，周围忽然静了。
赵先生立刻拉住她。
“她套你话。”
我姐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指向他。
“你药箱底下有本账。红皮，缺了一个角。你来给我打针的时候，总要叫我娘签字。”
我看向地上的药箱。
赵先生弯腰拎起来。
陶叔把手机递给我，朝旁边一个年轻人喊：“大鹏，别让他走。”
那年轻人没动。
赵先生看着他，笑了一下。
“大鹏，你媳妇上回发烧，还是我半夜去看的。”
年轻人的脸绷住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她一直低着头。
听见这句话，她忽然抬头，盯住药箱。
“你看的什么病？”
年轻人去拉她。
她甩开他的手，抱着孩子往后退。
“我没发烧。我想去镇上打电话，你娘把我绑床上，说我乱跑。”
赵先生的笑没了。
“你也跟着胡闹？”
女人抱紧孩子。
“那针打下去，我连他哭都抱不了。”
陶叔拉开车门，朝她招手。
“上来。”
年轻人伸手拦。
陶叔举起扳手。
“你敢碰她一下，今晚就一起进去。”
女人冲上车，把孩子塞到我怀里，自己反手关了门。
她的牙齿在打颤，手却按死了门锁。
“我叫孟巧。别叫我大鹏媳妇。”
我把手机递过去。
“你告诉警察。”
她接住手机，刚说了名字，眼泪就滚了下来。
外面，我哥猛地推了一把赵先生。
“不是说没事吗？你不是说她们出不了村吗？”
赵先生压低声音，可车窗已经裂了，我们听得清楚。
“你先把你娘带走。”
“凭什么我走？事都是你出的主意！”
“许桂生，你想清楚。那些钱，谁拿得最多？”
我哥的嘴张着，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娘扑过去捂他的嘴。
“别说了！”
他一把甩开她。
“现在知道让我闭嘴了？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闭嘴！”
人群往后退。
白榆从后排站起来，走到碎裂的窗边。
她看着我哥。
“你们说人有病，就能关起来。说狐狸是畜生，就能剥皮。”
我哥瞥向她。
“还有你。装什么装，一件衣服都能……”
“住口。”
我打断他。
我的手还在发抖，声音却没有停。
“你做的事，她会说，我也会说。你抢不走她的嘴。”
白榆站在我旁边，伸手按住窗框。
“我会说。”
她一字一句，报了进门的时间，报了那间屋子，报了我娘锁门的位置。
围着车的人，已经没人再往前挤。
远处传来车声。
我哥扭头看了一眼，突然拽住我娘，朝后面的巷子跑去。
赵先生也退进人群。
陶叔要追，报警电话那头的人让我们留在车里。
“先保证安全。我们已经到村口了。”
我抓着手机，终于能把气吸到胸口。
可白榆忽然扶住了座椅。
她的手背，重新长出了白毛。
天要亮了。
第八章
警察上车时，姐姐先把手藏到了身后。
女警蹲下来，没有拉她。
“我姓陈。你愿意先跟我去医院吗？”
姐姐看着她的制服，又看我。
我点头。
“我陪你。”
她这才把手伸出来。
医护人员抬担架上车，她却紧抓着椅背不放。
“别绑。”
“只是扶你，不绑。”
陈警官把担架上的固定带解开，摊给她看。
姐姐一点点松开手。
我跟着下车，腿一软，跪在地上。
有人扶我，我抬头就说：“谷仓，磨盘下面，锁还在。还有他那个药箱。”
“有人过去了。”
“他们会烧掉。”
陈警官回头，把我的话告诉同事。
她再转回来时，我抓住她的袖子。
“我不是自己摔的。”
她看了看我的额角。
“我知道。”
我又说一遍。
“我姐也不是自己摔的。”
她点头，拿出记录本。
“你们一件一件说。说得慢也没关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腕缠着绷带。
姐姐在做检查。
孟巧抱着孩子坐在我旁边，她一直盯着楼梯口。
“他们会不会来？”
我看向站在门口的警察。
“来了，也不能带你走。”
她把孩子换了一边抱，忽然用袖子擦了擦座椅。
我问她擦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有泥。别让人嫌。”
我伸手按住她的袖子。
“坐着。”
她愣了一下。
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
我们从车上下来时，连一双干净鞋都没有。
白榆坐在走廊尽头。
陈警官陪她做完检查，又把外套递给她。
她接过来，道了谢。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前。
“还差什么？”
她打开布包。
里面的骨头并不完整。
“右后爪。”
我的指尖一下凉了。
我哥切肉的时候，说过爪子没肉，随手扔给了赵先生。
赵先生拿针挑开看，说伤口长得怪，留下配药。
“在赵先生那里。”
白榆往窗外看。
“日落前，我要带他回山。”
我想去拿手机，又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手机。
我转身去找陈警官。
“赵先生家里有狐狸的骨头，是证物。他常用捕兽夹，还卖野物。”
她记下来，问我看见了哪些。
我说完，她打了电话。
没有人笑我为了狐狸跑来跑去。
也没有人说一个畜生，死了就死了。
我站在她旁边，抠住绷带边缘，直到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别抠，伤口会裂。”
快到中午，我哥还没找到。
赵先生被拦在出村的山路上，药箱也在。
我娘去了亲戚家，听说警察在找她，竟然自己跑到了医院。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喊：“穗儿，娘给你炖了鸡。”
姐姐正喝水。
杯子从手里滑下去，砸碎了。
我站起来，挡在门口。
我娘看见我手上的绷带，眼圈红了。
“禾儿，疼不疼？”
我盯着那只保温桶。
“放药了吗？”
她的脸僵住。
“你怎么能这么说娘？”
“你给她送了六年饭。”
她抓着桶柄，手背青筋凸起。
“我不送，她早饿死了！”
姐姐靠着枕头，嘴唇抖了两下。
“所以，我还得谢你？”
我娘往里挤。
“你们别被外人哄了。你哥进去，许家就没后了。你们以后回娘家，谁给你们撑腰？”
我扶住门框。
“他踩我姐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不看我。
“穗儿，你从小懂事。你跟警察说，你是自己住下面的，娘给你磕头。”
她膝盖一弯。
姐姐猛地将枕头扔了过去。
“别跪！”
枕头砸在保温桶上，汤洒了我娘一手。
姐姐撑着床沿，胸口起伏。
“我在下面跪了六年！你都没开门！”
我娘站在那里，嘴里还在念：“我是你娘。”
陈警官过来，请她去配合调查。
她这才扔下桶，死死抓住门框。
“我没打她！都是桂生！我就送了饭！”
我掰开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禾儿，你也不要娘了？”
我把她最后一根手指掰开。
“我没锁门。”
第九章
下午，陈警官带来一只封好的证物袋。
里面有一截带白毛的狐爪。
“在赵家找到的。先完成取证，后面按规定处理。你说的那位女士呢？”
我看向走廊尽头。
白榆还坐在那里。
她起身时，扶了两次椅背。
陈警官陪她去了值班室，核实她与这只狐狸的关系。
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白榆说：“我养了他很久。”
她停了一会儿。
“不是买来的。他在我身边长大的。”
陈警官的声音低下来。
“我们联系了相关人员。你先别急。”
我站在外面，终于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不能说，那是她的孩子。
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
姐姐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轮子到了我身边。
“小禾，你去陪她。”
我蹲下去。
“你一个人行不行？”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不在地底下了。”
我把脸贴在她的膝上，点了点头。
临近傍晚，白榆领回了那一点遗骨。
登记表上，她用握笔发颤的手，写下白榆两个字。
笔画歪了，她要重写。
工作人员说：“看得清，不用重写。”
她盯着那张纸，忽然问：“以后，别人还能知道他来过吗？”
对方看了一眼登记表。
“记录会留着。”
她把笔放下，朝人弯了弯腰。
我们刚走到医院楼下，陈警官的电话响了。
我哥找到了。
他躲进了旧磨坊，手里抓着一瓶汽油，要求见我。
白榆停住脚步。
我抓紧她的衣角。
陈警官挂断电话，先看着我。
“你不用去。我们会处理。”
我望向远处那条回村的路。
“他为什么要见我？”
“他说，你知道他把什么藏在哪里。”
我一下想起奶奶留下的木匣。
我家的宅基地手续、奶奶存下的两千块钱，全锁在里面。
奶奶临走前，把匣子交给了我。
我哥翻过好几回，都没找到。
他到现在还想拿钱跑。
我告诉陈警官，匣子在灶房横梁上，里面有什么，让他们直接去取。
她把消息转告同事。
我没去磨坊。
我已经追着他喊了二十三年的哥。
他一次也没停下来，问问我疼不疼。
这次，我不去。
白榆却抬头望着村子的方向。
“我还得回一趟。”
“为什么？”
她摸着怀里的布包。
“他在那里出生。他得知道，回去的路。”
陶叔的车修好了。
听说我们要回去，他拿了车钥匙，又看向陈警官。
她让我们避开磨坊，不要接近现场。
车开到山脚时，太阳已经挨着树梢。
磨坊在另一头，隔着一条沟。
我们本来不用经过。
可刚停下，沟那边就传来我哥的喊声。
“许禾！”
我回头。
他站在磨坊的破窗后，看见了陶叔的车。
“你过来！给我钱，我走，以后我都不管你！”
警察让我们退到车后。
我没有往前。
他隔着沟喊，嗓子劈了。
“我真烧了！你想看你哥死是不是？”
我握着车门，手心全是汗。
白榆从我身边走过。
她没有去磨坊，只沿着沟边朝山路走。
我哥看见她怀里的布包，突然骂起来。
“一个畜生，你们至于吗？吃都吃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白榆停下。
风把她鬓边的头发吹开。
她转过身，将布包抱高了一点。
“你记得他怎么叫的吗？”
我哥的声音顿住。
“他被夹住的时候，叫了一晚上。”
她的脚边，钻出一只白狐。
不是阿团。
白狐的左前腿有旧伤，走到她脚边就停了。
随后，第二只，第三只。
山坡上的草晃动，越来越多的眼睛望向磨坊。
它们不叫，也不扑人。
就站在那里。
我哥往后退了一步。
“赵先生！你不是说没事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开始踢窗边的木板，手里的瓶子碰到墙，汽油洒在裤腿上。
警察喊他放下打火机。
他没听见，眼睛死盯着白榆。
“不是我一个人！我娘也吃了！赵先生教我下的夹子！”
白榆没有向前。
“阿团叫过。”
我哥举起打火机，拇指抖得按不下去。
“别过来！”
她仍站在原地。
“屋里，我也叫过。”
他忽然把打火机甩开，双手去拍裤腿上的汽油，拍了两下，又想起什么，开始解腰带。
红布袋掉在地上。
他看见那只袋子，膝盖一下折了。
“我还你。”
他抓起空袋子，往窗外扔。
“我都还你！你别找我！”
袋子落进沟里。
白榆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你拿走的，不在那里面。”
磨坊侧门传来一声响。
警察冲进去，压住了他的胳膊。
他扑在地上，脸贴着泥，开始喊娘。
喊了两声，又喊我的名字。
“禾儿，帮哥说句话。哥以后给你买手机，送你出去打工。你不是一直想走吗？”
我站在车后，指甲松开了掌心。
“我已经走了。”
他被拉起来，腿一直往下坠。
走到警车旁时，他看见山坡上的狐狸，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谁知道那东西有娘……”
我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警察拉起的线，看着他。
“我和我姐也有娘。”
他张着嘴，没再说出话。
警车门关上。
山坡上的狐狸转过身，一只接一只，走进树丛。
白榆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抓住她的手。
“你还回来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已经收拢，露出一层白毛。
“人话，说到这里了。”
第十章
我陪她走到山路尽头。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梨树。
奶奶以前住过的土屋，只剩半面墙。
白榆蹲下去，用手刨开树下的土。
我拿了陶叔车上的小铲子，跪在她旁边。
“我来。”
她没拒绝。
土里夹着石头，我挖得手腕发疼。
白榆将布包打开，一块一块摆好。
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截伤过的后爪。
她的指尖贴在那里，迟迟没动。
我把铜钥匙拿出来。
“这个也给他。”
白榆摇头。
“他费劲送来的。”
她把钥匙推回我掌心。
“你留着。以后走哪儿，都要有自己的门。”
我把钥匙攥住，眼泪滴在新土上。
她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那撮白毛。
“阿团，回家了。”
太阳落下去之前，我们填好了土。
白榆靠着梨树坐下。
她的衣袖空了一截，露出来的已经不是人的手。
我想扶她，又把手收回来。
“疼吗？”
她摇了摇头。
风从树梢过，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喘息。
灰布衣裳落在地上。
一只白狐从里面钻出来，左脚踩地时，身子歪了一下。
我跪在原地，看着它。
它回头望了我一会儿，转身走到那堆新土旁，伏下去。
远处有狐狸叫。
它没有应。
我将灰布衣裳叠好，放在梨树下。
“小禾。”
陶叔在山路口喊我。
“你姐姐来电话了。”
我接过他的手机。
姐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送到了吗？”
“送到了。”
“她呢？”
我看着树下的白狐。
“她想陪孩子待一会儿。”
姐姐没再问。
过了片刻，她说：“那你回来吧。饭留着，我等你。”
我捂住嘴，站了很久，才答出一个好字。
离开医院那天，姐姐不肯坐轮椅。
她扶着助行器，从病房走到电梯口。
走了十一分钟。
右腿抬不高，每挪一步，额头就多一层汗。
我想扶，她摇头。
陈警官来送材料，看见她，便把步子放慢。
姐姐忽然问：“他真的出不来了？”
陈警官没有哄她。
“案子还在办。我们找到的不止你一个，证据会一项项核实。你们不用回去等。”
姐姐攥紧助行器，点头。
我娘托人捎过两次话。
第一回，说她关姐姐，是怕姐姐再被坏人带走。
第二回，说她已经认了错，让我们写份谅解。
我拿着那张纸，坐到姐姐旁边。
她正在练习握笔。
手指受过伤，写一会儿就打颤。
“要写吗？”我问。
她接过纸，看完，又递给我。
“不写。”
我把纸放进抽屉，没有撕。
那上面有她自己承认的事。
我们留着。
后来去作证，姐姐提前把要说的话写在本子上。
她怕忘，也怕看见那些人就张不开嘴。
轮到她的时候，我坐在能让她看见的位置。
我哥看见她，忽然低下头。
我娘一直哭。
姐姐翻开本子，第一句话说得很轻。
“我叫许穗。”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病。”
我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直了。
她看见我，接着往下说。
说那三次被送走，说被打断的腿，说地窖里数不清的夜晚。
说到后来，她合上了本子。
我娘想喊她，被制止了。
姐姐没看她。
“我要求他们承担该承担的责任。我不原谅，也不替他们求情。”
从里面出来，我的衬衣湿了一大片。
姐姐扶着我的胳膊，问：“我刚才有没有漏？”
“没有。”
“有没有哭得说不清？”
“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擦掉我下巴上的水。
“那你哭什么？”
我想笑，嘴角却一直抖。
她没再问，只把我的手握紧了。
判决送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镇上租了间屋。
姐姐站不了太久，就坐着替一家裁缝店拆线头、钉扣子。
我在早餐铺帮工。
房东把钥匙交给我们，随口说：“门锁不太好使，拉一下再拧。”
我和姐姐都没接。
房东看着我们。
“怎么了？”
我问：“能换锁吗？钱我们出。”
她摆摆手。
“换吧，留好自己的钥匙就行。”
那天下午，我去五金店买了新锁。
姐姐扶着门，我拿螺丝刀，装了半个钟头。
锁舌卡住，我急得满头汗。
她坐在凳子上，举着手电替我照。
“别急，还早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真的还早。
没人来踢门，没人催着卖人。
我把螺丝重新拧紧，关门，再打开。
来回试了七八遍。
姐姐看得笑起来。
“行了，门都让你试薄了。”
新钥匙有四把。
我给她两把，自己留两把。
那把刻着禾字的铜钥匙，被我用新红线穿好，挂在门后。
姐姐伸手碰了碰。
“字真丑。”
“你刻的。”
“小时候手艺不好。”
她说完，眼睛落在那个字上，手指没有收回。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碗鸡肉。
没放盐，也没放辣。
“明天我去山上。”
姐姐点头。
“替我跟他说，钥匙没丢。”
我到梨树下的时候，地上的灰布衣裳已经不见了。
新土旁边，多了几枚狐爪印。
我把碗放下，蹲了一会儿。
树后有动静。
白狐站在那里，左脚还是不太敢踩地。
我没往前走。
“我姐能自己出门了。”
它看着我。
“害我们的人，也都在里面了。钱追回来一些，我们不要他们替我们存着，自己收着。”
风吹动梨树叶。
我把那串新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晃了一下。
“你看，白榆。”
金属碰出两声响。
“我们有门了。”
白狐往前走了两步，低头闻了闻碗里的肉。
我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
走到山路口，姐姐打来了电话。
她在那头问：“买醋了吗？”
“还没。”
“那买一瓶。今晚包饺子，孟巧带孩子过来。”
我应了，往山下走。
手机里又传来她的声音。
“小禾，不用敲门。”
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知道，我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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