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儿失踪的第七天，婆婆把一条红裙子扔进了灶膛。
裙摆还没烧着，我就伸手去抢。
火舌舔过手背，燎掉一层皮。
婆婆拿火钳敲我的指节。
“水里捞上来的东西也往屋里拿，你想把晦气带回来？”
我攥住裙子，指尖抖得抓不住布。
“还没找到人。”
“裙子都从河里捞出来了，人还能活？”
她朝门外努嘴。
“收收你那张丧脸，秀珠来了。”
院里响起高跟鞋声。
我丈夫周承礼撑着伞，把一个穿黄裙子的女人送进门。雨水淋湿了他的半边肩膀，那个女人连鞋尖都没湿。
我往前迈了一步。
“你今天去下游了吗？”
周承礼把伞递给我。
“去了。”
“哪一段？搜救队怎么说？”
“沈宜，你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他把湿外套脱下来，扔在我烧伤的手上。
血水渗进白衬衫。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住。
“洗干净。这件贵。”
秀珠伸手挽他的胳膊。
“嫂子，孩子的事谁都不想。可日子总得过，承礼哥这几天饭都没吃好。”
我盯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
镯子内侧有个小小的缺口。
女儿周禾三岁时，把它摔在门槛上，抱着我的腿哭，说把妈妈的宝贝摔坏了。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如今戴在秀珠手上。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抬起手。
“承礼哥说旧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嫂子，你不会舍不得吧？”
我想伸手，又看见周承礼挡在她身前。
“一个镯子而已。你整天扎纸，也戴不上。”
我张了张嘴。
灶里忽然响了一声。
裙摆上最后一点火星烧穿了布。
我低头，用掌心把火摁灭。
婆婆啧了一声。
“女娃没了就再生。你要是生不出，别耽误我儿子留后。”
秀珠把脸偏过去，嘴角却没压住。
周承礼没有喝止。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糖罐，往秀珠杯里加了两勺糖。
周禾怕苦。
失踪那天早上，她吃药时想多放半勺，他把糖罐夺过去，说女孩子不能惯。
我把红裙子叠好，放进怀里。
“想要新人，是吗？”
婆婆眼睛一亮。
周承礼看着我，先是皱眉，随后把杯子放下。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秀珠一个人不容易，我照顾她，有什么错？”
“没有。”
我把外套搭上椅背。
“一个不够。我替你找三个。”
院子里安静了。
秀珠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
婆婆走过来摸我的额头。
“烧糊涂了？”
我躲开她，去柜里拿账本。
“她们不争名分，不要彩礼。只要你亲自写聘帖，留个手印。”
周承礼伸手拦住账本。
“你又想花多少钱？”
“用我自己的。”
他松了手。
我坐到桌前，一笔一画写下三份聘帖。
我家祖上做白事，传到我手里，只剩一间纸扎铺。
周承礼一直嫌这个营生脏，却从没嫌过卖纸人的钱。
我把笔递过去。
“愿接新妇入门，旧债亲偿。就这八个字。”
“什么旧债？”
“我们这行的吉利话。娶进门的，就得认她的缘分。”
婆婆抢着摁住纸角。
“让你写你就写！你媳妇都想开了，你倒扭捏上了。”
周承礼笑了一声。
“沈宜，你早这么懂事，我们何至于天天吵。”
他写完，按了手印。
秀珠的杯子砸在桌上。
“承礼哥！”
他抬头看她。
“急什么，都是逢场作戏。”
我收起聘帖，把第一页翻到灯下。
他的手印不红。
是灰黑色的。
八年前，周承礼坠进废井，我爷爷把他背回来，关门扎了一夜纸。
第二天，他活了。
爷爷却把自己的十根指甲拔下来，埋进了门槛。
临终前，爷爷掐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哪天他的手印发灰，就别再给他做饭。”
那时我不懂。
如今我把聘帖装进怀里，转身倒掉了锅里的肉汤。
第二章
纸扎铺的门被人从里面顶着。
我敲了三下。
门后传来拖动板凳的声音。
“是我。”
小满打开门，看见我的手，立刻去拿药箱。
她十七岁，去年在外头打工被骗，逃到我铺子门口。我给她买了回家的车票，她却把钱放回抽屉，说家里早把她的床拆了。
后来她跟我学扎纸。
她拉着我的手上药，药水一碰皮肉，我的手指就缩了一下。
“又是他们？”
“先别管。你说找到爷爷锁着的箱子了？”
她指向墙角。
“漏雨，搬柜子时撞开的。里头有三张女人的照片，还有这个。”
桌上摆着一本线装簿。
封皮被水洇掉半边，只剩一个寿字。
我翻开第一页。
周承礼。
亡于乙酉年七月十五，井坠，断颈。
借命八载，每逢第三年续契一次。
续契者，须为自愿入周门之女。
下面是三个人名。
沈宁。
许月兰。
罗春杏。
我抓住桌沿。
第一行，是我姐姐。
她在周承礼醒来的第二天失踪。
婆婆说她偷了家里的钱，跟外村男人跑了。
我不信，举着她的照片找了一年。
后来周承礼砸了相框。
“你是我老婆，还是她的看门狗？她要真惦记你，能一个信都不捎？”
第二个名字，我也认识。
许月兰是村里的寡妇，三年前投河。
罗春杏去年嫁进后山，进门不到十天，就说病死了。
她们下葬时，棺材都是我家送的。
我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周禾。
生辰，时刻，掌纹。
旁边写着四个字。
血亲续长。
小满忽然攥住我的胳膊。
“师父，你别咬了。”
我松开牙，嘴里全是铁锈味。
“这本东西什么时候放进箱子的？”
“底下夹着邮局寄存的取件条。是师公生前寄给自己的，后来你婆婆代领了。”
我把簿子翻过来。
夹层里果然有爷爷的字。
字迹抖得厉害。
阿宜，我替死人缝了命，周家却拿活人填。
他们说救你丈夫，只借阿宁三个月阳寿。我信了。
等我发现，是整条命。
我去报案，他们先把井封了，逼阿宁留下私奔的字条。承礼握着你的婚书，说我要敢开口，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有脸见你。
可这笔账，总得有人讨。
纸新妇可载旧魂，只认欠命者。三帖三印，欠命者亲口认债，旧契方解。
纸身怕火，鸡鸣失形，未收的魂会重新困回命契。
我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指腹擦破了边角。
“还有呢？”
小满把箱底倒过来。
三缕头发，分别用红线捆着。
一只掉漆的长命锁。
锁背面刻着宁字。
我忽然蹲了下去。
姐姐比我大四岁。
爹娘走后，每次吃饭，她都说路上吃过了，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出嫁那天，她替我系扣子，扣了三遍都没扣好。
“阿宜，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回家。姐留着你的床。”
我那时笑她。
我说周承礼不会。
如今长命锁硌在掌心，我张着嘴，吸进来的气却进不了胸口。
小满跪在我身边。
“咱们报警。”
“报。”
我把簿子递给她。
“拍照，原件装好。去镇上找负责禾禾失踪案的陈警官，别走河边，坐最早那班车。”
“你呢？”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我等他们把我女儿的下落说出来。”
小满不肯动。
我掏出三张聘帖。
“他们肯签，是觉得我不会反抗。等他们知道我查到什么，东西会烧，人也会跑。”
我摁住她的肩。
“你出去，这个铺子才有第二条路。”
她咬住嘴唇，把材料塞进衣服里。
天擦黑时，我扎好了第一个纸人。
细竹为骨，白纸蒙面。
我拿起画笔，沾了胭脂。
画到眼睛时，笔尖停了很久。
“姐。”
纸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跪下去，额头磕上桌边。
“我来接你回家。”
第三章
第一个纸新娘进门时，婆婆正给秀珠炖鸡。
她看不见女人。
她只看见我推着一辆盖红布的小车。
“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抬，秀珠肚子金贵，经不起吓！”
我掀开红布。
纸人端坐在车上，眉梢点着一粒红痣。
婆婆倒抽一口气，手里的汤勺砸进锅里。
“你扎这个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堂屋里的周承礼已经站起来了。
他盯着纸人，喉结滚动，连鞋都没穿好就走下台阶。
“你从哪儿找来的？”
我把聘帖塞进纸人袖口。
“喜欢吗？”
他伸手碰了碰纸人的脸。
我看见一张薄纸陷下去。
他却笑了。
“手这么凉，冻着了吧？”
婆婆的嘴唇开始抖。
她扑过来，想把周承礼拽开。
“儿啊，你看清楚，这是纸——”
我挡住她的手。
“娘，你不是想要新人？”
她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耳朵里嗡的一声。
周承礼推开她。
“你打她做什么？人家姑娘头回上门，你吓着人了！”
婆婆踉跄着撞上水缸。
她看看我，又看看纸人，转身冲出院门。
周承礼把纸人领进东厢房，回头朝我伸手。
“钥匙。”
东厢房原来是禾禾的屋子。
门框上还贴着她剪的红兔子。
我站着没动。
他脸上的笑收了。
“沈宜，别在这时候拿乔。”
我从腰上解下钥匙。
钥匙上挂着禾禾用绳子编的小花。
他拽了两次，没拽下来，拿剪刀剪断，随手扔进了泔水桶。
“多余。”
我看着那朵小花浮在菜叶上。
姐姐出现在门后。
白天她只是纸。
此刻周承礼眼中的女人低头看了看桶，又抬头看我。
我的手在裙侧攥紧。
我朝她摇头。
还不到时候。
入夜，东厢房的床板响了一声。
随后是周承礼压低的笑。
“你嫂子？她算什么。不会打扮，不会说话，身上一年到头一股浆糊味。”
窗纸上映出女人垂头的影子。
“那你为什么娶她？”
“她家有铺子。她姐姐又能挣钱，一家子都肯贴我。”
我捧着一盆洗脚水站在门外。
水面不停晃。
里面的女人又问。
“她姐姐对你很好？”
“别提那个晦气东西。”
“死了？”
床板停了。
我屏住呼吸。
周承礼笑了一声。
“跑了。她家女人都没福气。”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记闷响。
“你手怎么回事？”
女人没有答。
“怎么这么硬？”
我推开门。
纸新娘的手搭在他肩上，五根竹篾已经穿破纸皮。
我把水盆放下。
“别急，她从远处来，水土不服。”
姐姐转头看我。
我把聘帖贴回她袖口，指尖被竹篾划开一道口子。
周承礼皱眉。
“没事就出去。”
我蹲下替他脱鞋。
他的右脚踝上，浮起一道青黑色的圈。
借来的命，已经开始松了。
我抬起头。
“禾禾到底在哪里？”
他伸脚踢翻水盆。
热水泼了我一膝盖。
“能不能别扫兴！”
我撑住地面，没有起身。
“你看见她落水了？”
“我说了多少遍，她去河边玩——”
“她不会游泳，从不一个人去河边。”
周承礼抓起床头的茶杯。
门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扣住他的腕子。
纸新娘贴着他耳边说了句话。
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我听见她问。
“那口井底下，冷不冷？”
第四章
茶杯落在被子上，茶水洇开一片。
周承礼猛地把纸新娘推开。
“谁教你说的？”
她歪着头，眉梢的红痣裂开一条细缝。
“你忘了？”
他跌下床，赤脚踩进碎瓷里。
我站到门口，把路让出来。
他刚冲到院里，婆婆就带着周敬山回来了。
周敬山是周家的族老，也是当年主持填井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看见我，他没问周承礼，先盯住我手里的聘帖。
“拿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自己丈夫娶亲，犯了哪条规矩？”
“你爷爷没教你，纸扎不入活人房？”
“教了。”
我看向周承礼。
“所以活人看见的是纸，死人看见的才是新娘。”
周承礼扶着门框，膝盖不停打颤。
婆婆尖叫着扑上来。
“闭嘴！我儿子活得好好的！”
她指甲抠进我脖颈。
我抓住她的腕子，掀开袖口。
一道陈旧的刀疤横在她掌根。
爷爷的簿子里写过。
续契开口，要亲属掌血。
“许月兰那年，你说切菜伤了手。罗春杏那年，你说摔破了碗。”
我抬眼。
“这次呢？我女儿用什么借口？”
周敬山的油灯晃了一下。
“秀英，把她嘴堵上。”
婆婆掐住我的下巴。
我用额头撞过去。
她捂着鼻子退开，血从指缝往下流。
周承礼忽然朝纸新娘跪了下去。
“不是我！都是他们安排的！我醒来就在床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纸新娘抬起手，露出腕上的红绳。
周承礼盯着那根绳，牙齿撞在一起。
“阿宁？”
我胸口那口气停了。
八年了。
他终于肯叫我姐姐的名字。
姐姐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阿宜在井边等我。”
周承礼抬手捂住耳朵。
“别说了！”
“你让我拿着嫁妆去接她。”
“我说别说了！”
“我下去以后，你盖上了井盖。”
周承礼抱着头撞向门柱。
婆婆冲过去抱住他，哭得喘不上气。
“儿啊，不怪你！是你命不该绝！”
周敬山趁他们挡住视线，抬起油灯，朝姐姐的衣角泼去。
我抓起洗脚盆里的脏水，连盆砸过去。
油灯撞上门槛，火苗蹿起来，又被水压灭。
姐姐的裙边还是焦了一块。
我的手背也多了一片水泡。
周敬山盯着我，嘴角往下扯。
“你要账，可以。你女儿的账，你不要了？”
我扑过去揪住他的领口。
“她在哪儿？”
他没有挣，伸手掸了掸衣服。
“七日封魂，今晚才满。鸡叫以前，她还喘气。”
院子里的风吹得窗纸直响。
我转过头。
周承礼不敢看我。
婆婆却扑向周敬山。
“你怎么能告诉她！小丫头换我儿子二十年，是她该尽的孝！”
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摔进泥里，半天没爬起来。
我指着周承礼。
“你说她死了。”
他张了张嘴。
“阿宜，你先听我——”
“你看着我抱着她的裙子睡了七夜。”
我的手抖得抓不住他的衣领，只能两只手一起拽。
“你看着我去河里找她。”
“那也是我的女儿！”
他终于吼出来。
“我要是有别的办法，会用她吗！”
我松开手。
他以为我退了，往前走一步。
“只要我活着，我们还会有孩子。”
我抄起门边的板凳，砸在他膝前。
木腿断了。
他扑通跪下，额头磕进泥水。
“她在哪儿？”
周敬山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鞋。
鞋尖缝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我昨夜还抱着另一只。
“把聘帖给我，把纸人烧了。”
他把小鞋放在门槛上，用鞋底踩住。
“再来祠堂领你女儿。”
第五章
我没有伸手。
周敬山把鞋往下碾。
“你女儿脚上少一只鞋，井道里冷得很。”
我盯着他的脚。
“我要先听她说话。”
“你没资格讨价还价。”
“那就一起等鸡叫。”
我转身去推姐姐。
周承礼一把抱住我的腿。
“给他！沈宜，你连孩子都不要了？”
我低头看他。
“不是你先不要的吗？”
他嘴唇颤了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周敬山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一个号码。
“让孩子出声。”
电话那头先是咳嗽。
接着，有个细得快听不见的声音。
“妈妈？”
我蹲下去，膝盖撞上门槛。
“禾禾，妈妈在。”
“妈妈，我没乱跑。”
我的指甲扣进木头。
“我知道。”
“奶奶说爸爸给我买了小狗，让我跟她走。我没去河边。”
电话那头有人呵斥了一声。
禾禾立刻不说话了。
我捂住嘴，缓了两口气。
“宝贝，看看周围，有什么？”
周敬山要收手机，我抓住他的腕子。
“孩子怕黑，让她再说一句。”
他看了看周承礼，手机往我这边偏了一寸。
禾禾吸着鼻子。
“有水滴。还有你给我讲过的那个字，两个口，一条狗。”
哭。
爷爷教过她认字。
祠堂地下旧戏台的墙上，画着哭丧童子。
我抱住手机，故意把声音抬高。
“妈妈会去找你，别睡，数数，数到一百就重新数。”
电话被掐断。
周敬山朝我伸手。
“现在。”
我从怀里抽出第一张聘帖。
姐姐在门里看着我。
她的纸脸裂了一道，露出里面细细的竹骨。
我走过去，把额头贴上她的手。
“姐，我还要借你一次。”
她把手放到我头顶。
“先救孩子。”
我把聘帖递给周敬山。
他立刻点燃了纸角。
火沿着字迹卷上去。
姐姐的手从我头顶滑落，整个纸身垮在地上。
周承礼腿上的黑圈淡了一截。
他扶着婆婆站起来，刚才还淌泪的眼睛，已经盯住了我。
“你果然早就知道。”
我把姐姐的纸身收进推车。
周敬山拦住我。
“纸也烧。”
“烧给谁？没了聘帖，她只是纸。你比我清楚。”
他看了一眼天色。
“去祠堂。敢耍花样，你女儿就得替你受。”
我推着车出门。
经过墙根，我踢倒了晾衣竿。
竹竿压住一只铁皮桶，哐当一声。
周敬山回头骂了一句。
我没抬头，借着扶车，把藏在车把里的旧手机按灭。
小满走前，把她的手机留给了我。
刚才的电话，警察也听见了。
巷口响起三下狗叫。
不是狗。
那是我和小满约好的信号。
她已经回来了。
我把推车停到自家铺子门口。
周承礼拦我。
“还想干什么？”
我掀开门帘。
屋里，另外两个纸人并肩坐着。
一人穿绿，一人穿蓝。
我看着他。
“答应给你三个，就不会少一个。”
他的手指顿时松了。
他眼中那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
许月兰开口。
“承礼，来接我们啊。”
第六章
祠堂外已经站满了人。
周敬山走得比我快，先敲响了门口的铜钟。
“沈家的闺女养邪物，祸害活人！各家看好门户，别让她跑了！”
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提着手电。
我推着三个纸人走过去时，人群往两边退。
退完，又有人朝我脚边吐唾沫。
“她爷爷就不是个干净人。”
“孩子都克没了，还不知道收敛。”
婆婆捂着肿起来的脸，坐在祠堂门槛上嚎。
“我把她当亲闺女，她给我儿子弄这些东西！大家评评理，我周家哪里对不住她！”
我把推车停下。
“我女儿在哪儿？”
周敬山指着祠堂中间的火盆。
“烧完，交人。”
我朝那两扇黑门看了一眼。
石阶下面有一道窄缝，水从里面渗出来。
禾禾就在底下。
“我先见她。”
周敬山往旁边一让。
两个壮年男人抬出一张小床。
床上蒙着红布，布下的孩子一动不动。
我往前冲，门口的人横起锄头。
“先烧！”
“她怎么了？”
周敬山把红布掀开一角。
禾禾闭着眼，嘴唇干裂，胸口还有起伏。
我手脚都开始发麻。
“她刚才还在说话。”
“孩子哭闹，喂了点安神的药。”
我一把抓住锄头柄。
木刺扎进掌心。
“你们给她吃了什么！”
婆婆从门槛上站起来，抹掉眼泪。
“嚷什么？我亲孙女，我还能害她？”
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不是说落水了吗？”
周敬山立刻接话。
“河边找回来的，失了魂，怕她娘冲撞，才放在祠堂养着。”
我看向说话的人。
是村里的王婶。
她也有个女儿，嫁去外地后，一年只回来一次。
我喊她。
“王婶，你帮我报个警。”
她的手刚伸进口袋，丈夫就把她拽到身后。
“掺和什么！”
我没有再求。
周敬山敢把人叫来，不是为了讲道理。
是为了让这群人堵住路，让所有人都觉得，烧死一个扎纸的女人也能算替天行道。
我从车底拎出一只袋子。
周承礼往后缩。
“又是什么？”
我把袋子倒在地上。
银镯子，耳环，发夹，三件女人的旧衣服。
全是我趁他们进祠堂时，从婆婆床底的箱子里拿出来的。
秀珠也挤在人群里。
看见银镯子，她抬手捂住腕子。
我指着地上的蓝布衫。
“许月兰投河那天，身上穿的是什么？”
没人答。
我又问。
“她娘给她做的衣服，为什么在我婆婆箱子里？”
许月兰的弟弟许成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蹲下去，翻开衣领。
领口内侧，用白线缝着一个兰字。
他跪在地上，手把衣服攥成一团。
“我姐的。”
婆婆扑过去抢。
“她送我的！她活着的时候跟我好！”
“我姐失踪后，你说根本没见过她！”
许成揪住婆婆，周承礼上来推他。
两个人撞在祠堂门柱上。
周敬山抓起铜钟旁的木槌，砸在香案上。
“住手！为了几件衣裳，你们要冲撞祖宗？”
我把第三件衣服拎起来。
衣摆上还有没拆的红线。
“罗春杏的婆家，谁来了？”
人群末尾，一个男人转身就走。
蓝衣纸人忽然歪过头。
风把她的纸袖吹起来。
那男人一脚踩空，滚下台阶，抱着脚踝惨叫。
周敬山的脸绷紧了。
我看着他。
“不是说都是活人吗？”
蓝衣纸人笑了一声。
“活人跑什么。”
第七章
罗春杏的丈夫叫周贵。
他趴在台阶下，鞋被甩出去一只，脚踝露出一圈青黑。
和周承礼脚上的一模一样。
周敬山上前要扶，被许成拦住。
“先说我姐的事！”
“你姐自己投河，与周家有什么关系？”
“那你让开，我进去看看！”
几个人扭在一处。
我趁机往小床边冲。
周承礼拽住我头发，把我往后拖。
头皮骤然收紧，我眼前一黑，膝盖砸到石板上。
“你非得毁了这个家？”
我抓住他的手，咬了下去。
他叫了一声，把我甩向香案。
额角撞上桌边，血流进眼睛。
我用袖子擦掉，伸手抓住女儿的床脚。
禾禾的手垂在红布外面。
指缝里都是泥。
她在底下挠过门。
我的手停了一瞬。
周敬山已经抓住另一头。
“退回去，不然我把她搬回去！”
我盯着他的手。
“你敢碰她一下，我让所有纸人今晚都来找你。”
他说得对，我扎的纸不能伤活人。
可他不知道爷爷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给我。
他的指尖从床沿缩开半寸。
就是这半寸，王婶冲过来，抱起了禾禾。
“孩子没出气了！”
人群一下乱了。
周敬山回头，周承礼也松开了手。
我扑过去把禾禾接到怀里。
她还有呼吸。
很浅。
王婶抓着我的手，在我耳边挤出一句。
“后门。”
我抱着孩子往后退。
她丈夫冲过来拽她，她抄起香案上的供盘，砸在他胸前。
“你敢再动我！”
盘子碎了一地。
祠堂后门外，传来小满的声音。
“师父！”
我转身往那边跑。
门闩却被人从外头锁着。
小满撞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我怀里的禾禾抽了一口气，手指抓住我的领口。
“妈妈……”
“在，在。”
我拿脸贴她的额头。
烫得扎人。
她的嘴动了动。
“我没吃糖。”
我弯下腰，把耳朵贴近她。
“什么？”
“奶奶给的糖，我没吃。爸爸说我贪吃，我想乖一点。”
她张开手。
掌心黏着一颗化掉半边的糖。
我把她抱紧，牙齿咬住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外面传来撞门声。
陈警官喊。
“里面的人让开！”
门闩被撞断。
两名警察冲进来，后面跟着急救人员。
我把禾禾递过去时，胳膊已经僵了，掰了两次才松开。
她的手却还勾着我的衣领。
“妈妈一起。”
我想跟上，又看见前殿冒起了烟。
周敬山正在烧账本。
不是爷爷那本。
是祠堂暗格里，藏了几十年的另一本。
我握住禾禾的小手。
“妈妈把一件事做完，就来。”
她的眼睛闭上了。
急救人员抬着她往外跑，小满跟着上了车。
陈警官拦住我。
“这里交给我们。”
我指向前殿。
“先灭火，他在毁证据。”
话刚说完，头顶咔嚓一声。
周敬山踢翻了火盆，又拉倒横在门上的旧木架。
火舌卷上挂了几十年的幡布。
他站在烟里，把门从里面扣死。
“谁也别想带走周家的东西！”
第八章
浓烟从门缝里往外滚。
陈警官拉着我退开，另一名警察抓起灭火器。
前殿里传来婆婆的哭喊。
“开门！敬山，承礼还在里头！”
周敬山没理她。
他抱着账本，往香炉里塞。
我绕到侧窗，用板凳砸开窗棂。
木刺划过胳膊，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周承礼，你看清楚，他要把你也烧了！”
周承礼捂着口鼻，撞向门板。
撞了两次，转身去抢周敬山手里的钥匙。
“开门！”
周敬山一脚踢开他。
“活了八年，还不知足？”
“我娘给了你那么多钱！”
“没有我，你八年前就是一捧灰！”
周承礼愣住了。
这句话不是姐姐说的，也不是我说的。
是把他从井里抬出来的人，当着他的面说的。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脖颈上，浮出一道歪斜的凹痕。
他突然尖叫起来。
“给我续！不是还有别人吗！你给周贵都能续，为什么不给我续！”
周贵缩在香案后，听到自己的名字，扑过去掐他。
“你胡说什么！”
两个人滚进香灰里。
女人们的纸身靠在墙角。
火烧断了蓝衣纸人的半边袖子。
罗春杏低头看着自己缺掉的手，又抬头看周贵。
她不哭，也不骂。
“你说进门后，带我去看海。”
周贵停住。
“春杏……”
“你说你腿不好，没人肯嫁给你。你求我别嫌弃。”
他往后蹭，裤腿磨出一层灰。
“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点头的！”
“我点头嫁人。”
罗春杏往前一步。
“没点头给死人填命。”
周贵用手挡住脸。
“我还钱！彩礼不是给了你家吗？我再给！”
窗外的王婶把手机举得很高。
她在录。
周敬山看见，抓起香炉朝窗边砸。
陈警官把我拉开，香炉撞碎窗沿，擦着王婶的肩落地。
下一刻，侧门被撞开。
警察冲进去，把周敬山摁在地上。
他还在挣。
“账不能拿！拿了要出人命！”
一名警察把烧到边角的账本从香炉旁夹出来。
我冲到纸人旁边，脱下外衣盖住火星。
绿衣纸人倒在我膝前。
许月兰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弟来了？”
“来了。”
“别让他看我。”
我把她裂开的面皮扶回去。
许成蹲在窗外，攥着他姐姐的蓝布衫。
“姐，我看不见你。”
他额头抵住窗台。
“你别躲。我接你回去。”
许月兰的纸手缓缓抬起。
隔着半截窗框，落在他头顶。
他没摸到人，却忽然把头埋进衣服里，哭得整个人蜷下去。
我把第二张聘帖取出来。
边角已经发焦。
爷爷写过，认债要欠命者亲口。
周承礼刚才只认了姐姐，没认月兰。
我转头找他。
他正扶着婆婆往门外挪。
我抓住他的衣领。
“许月兰怎么死的？”
他咬着牙不说。
我把纸新娘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喜欢她？看着她。”
他拼命闭眼，眼皮却被一双纸手撑开。
许月兰的脸一点点恢复成死前的模样。
湿发贴着颧骨，嘴唇冻得发青。
周承礼抖得站不稳。
“我不知道！我没下水！”
她问。
“谁把我推下去的？”
婆婆突然扑过来。
“是我！是我推的！你冲我来，别碰我儿子！”
许月兰没看她。
只盯着周承礼。
“我抓住船沿的时候，谁掰开了我的手？”
周承礼膝盖一软，跪在湿透的地上。
“我……”
第二张聘帖上的黑手印，开始往纸背里渗。
第九章
天边已经泛白。
离鸡鸣，没有多久了。
祠堂门口的警灯在转，照过周承礼的脸，一半红，一半白。
他抓住我的裤脚。
“阿宜，你救救我。”
我把裤脚抽出来。
他立刻往前爬。
“你忘了，我们结婚那年，你发烧，我背你走了十里路。”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掰开过许月兰抓住船沿的手指。
也替禾禾剪断过风筝线。
“没忘。”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
“所以你说姐姐跑了，我不信她，却信了你。”
他脸上的血色又退了。
“你说月兰跟人不清不楚，投河是她自己想不开。我还替她娘擦眼泪，劝她别查了。”
我的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得往外挤。
“你说春杏病死，她婆家缺钱，我给她少收了一半棺材钱。”
周承礼伸手来抓我，被我甩开。
“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挣钱养家。你拿着这些人的命，回家挑我做的菜咸不咸。”
婆婆跪过来，抱住我的腿。
“宜宜，是娘不好。你骂我，你打我，别要他的命！”
我低头看她。
“禾禾在底下喊奶奶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她的嘴唇抖着。
“女孩子……她以后总要嫁出去……”
我扯开她的手。
“所以你生下来就该死？”
她抬头看着我，半天没有声音。
周敬山被押到门口，还在喊。
“沈宜！你爷爷也签过契，你装什么清白！”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着下巴，眼睛里还带着笑。
“他要是没起贪念，收了你婆家那笔救命钱，哪来后面的事？你烧了账，咱们都干净。”
我伸手接过陈警官递来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爷爷写的信。
“他做错了。”
我的手指停在爷爷的名字上。
“他的错，留在卷宗里。你的，也别想擦掉。”
周敬山脸上的笑僵住。
他忽然挣起来，肩膀撞向警察。
“那是你亲爷爷！你连祖宗都不要了？”
我把证物袋还回去。
“我要我姐姐。”
他被摁进车里时，嘴还在动。
再没有人替他接话。
秀珠站在人群外，捂着小腹，慢慢后退。
周承礼看见她，朝她伸手。
“秀珠，帮我求求她！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
秀珠把银镯子扔在地上。
“你别过来。”
“你说过愿意跟我！”
“你告诉我，你老婆疯了，孩子掉河里是她没看好！”
她退到警察身后。
“你别过来！”
周承礼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找婆婆。
婆婆已经瘫在石阶上，眼睛直直盯着他的脖子。
那道凹痕越陷越深。
他终于抬手摸上去。
手指碰到断开的颈骨时，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哭。
“我不要死。”
我把第三张聘帖拿出来。
罗春杏的命不是周承礼独占。
爷爷留下的簿子记得清楚，周贵借腿，周承礼借寿。
周敬山怕一个人吞不下，竟把一条命拆给了两户。
蓝衣纸新娘站到他们中间。
周贵拖着腿，往墙边爬。
“我只要能走路，我没想让她死！”
罗春杏伸出缺了半截的纸袖。
“那你看见红布盖上来时，为什么把门锁了？”
他把头埋进臂弯。
“我怕你反悔。”
纸袖停在他面前。
“我喊了你多久？”
周贵猛地捂住耳朵。
“别问了！”
“你回答。”
他额头撞上石板，连着磕了三下。
“半夜！你喊了半夜！我对不住你，春杏，我对不住你！”
第三张聘帖烧起一缕白烟。
周承礼脚上的黑圈骤然收紧。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响声。
“我认，我都认！她们的命是给了我，可我也是被逼的！”
许月兰俯身看他。
“谁逼你掰我的手？”
罗春杏问。
“谁逼你喝那碗续命汤？”
他嘴巴开合，终于哭出了声。
“我怕死。”
我攥着三张聘帖，只剩两张。
姐姐的那张已经烧了。
她还在命契里。
我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翻开爷爷的信，又看一遍。
三帖三印，欠命者亲口认债。
没有第一张，旧契解不开。
周承礼也看出了我的停顿。
他抬起头，眼里挤出一点亮光。
“你姐姐还在，是不是？”
我抿住嘴。
他抓住这个空当，扑过来扣住我的手。
“留着我。阿宜，留着我，你姐姐也能留着。她是你唯一的姐姐！”
我想挣开，又怕扯坏最后两张纸。
指节被他捏得发白。
“你女儿已经救出来了，够了。你不能什么都要！”
我看向推车。
姐姐垮下去的纸身伏在那里，头低垂，袖口焦黑。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周承礼以为我答应了，跪在地上笑，笑到一半，眼泪又滚出来。
“我改。我真改。往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我跪在姐姐面前，解开她腕上的红绳。
绳子里面卷着一条细纸。
爷爷教我做纸扎时，总说给死人送东西，要留存根。
聘帖也是。
一式两份，一份迎亲，一份归家。
我把展开的存根举到周承礼眼前。
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字，隔着复写纸留下的灰黑手印。
“你给我姐姐认过债了。”
我伸手，擦掉纸人脸上的灰。
“现在，轮到我接她回家。”
姐姐的头抬起来了。
周承礼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身体就往后倒。
他两只手在地上乱抓，抓住婆婆的衣摆。
“娘，娘！”
婆婆抱住他，哭得嗓子破了。
“我的儿！谁来救救我的儿！”
姐姐站到我面前。
她没看他们。
只抬起手，替我把额角的碎发拨开。
“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我攥住她的纸手。
这一次，我终于没有忍住。
“姐，我找了你好久。”
她把另一只手搭上我的肩。
“我知道。”
“我没收你的床。”
“我知道。”
“禾禾还没见过你，她会叫姨妈了。”
姐姐的纸指轻轻压住我的手背。
“那就替我抱抱她。”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三张聘帖从我掌心滑落，字迹褪成白色。
周承礼的哭声断了。
婆婆抱着他，一遍遍摇。
他的头垂向一侧，再也抬不起来。
周贵伏在地上，两条腿软软拖着，拼命朝罗春杏伸手。
“别走，你回来，我给你开门！”
罗春杏没有回头。
许月兰站在窗边，最后摸了一次弟弟的头。
姐姐牵住她们，三道纸身迎着晨光，缓缓塌下去。
我伸手去接。
只接住一截红绳。
第十章
我赶到医院时，禾禾还没醒。
小满蹲在病房门口，鞋底全是泥。
看见我，她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医生说送得及时。脱水，发烧，还吸了底下的霉气，要住院。”
我扶住墙。
“能好吗？”
“能。”
她把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又问。
“能好吗？”
小满突然抱住我。
“能，师父，能！”
我站了半天，才抬手抱住她。
手背上的水泡破了，蹭在她衣服上，我想道歉，她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病床上的禾禾扎着针。
我坐在床边，不敢碰她。
她的指甲缝被清理干净，食指少了一小块指甲。
我把自己的手摊在被子上，挨着她。
她睡梦里动了一下，小指勾住我。
“妈妈。”
“嗯。”
“别关门。”
我起身，把病房门推开。
“开着呢。”
她没有睁眼，攥着我的手，却一点点松下来。
第二天下午，陈警官来做笔录。
她把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
废井已经挖开。
井底有三个人的遗骨，还有锁链和药瓶。
我盯着其中一张。
一枚铜扣，卡在碎石里。
姐姐失踪那天，穿的就是那件铜扣外套。
“可以做亲缘鉴定。”陈警官说，“需要你配合采样。”
我点头，伸出胳膊。
她看了一眼我缠满纱布的手，轻声说。
“采口腔拭子就行。”
我把手收回来。
她又翻开一页。
“祠堂账本和你提供的簿子对上了。里面有转账、用药、藏人的地点。周敬山还牵扯别的案子，我们会继续查。”
“我婆婆呢？”
“已经采取强制措施。她在录音里承认的事，还有孩子的陈述，都会依法核实。”
我看向床上的禾禾。
她抱着一只医院志愿者送的小熊，正望着我们。
陈警官把材料收起来，坐到她床边。
“还记得阿姨吗？”
禾禾点头。
“你把门打开了。”
“以后有人让你保守会受伤的秘密，你就找警察，找老师，找妈妈。”
禾禾捏着小熊耳朵。
“奶奶说，告诉妈妈，爸爸就会死。”
我的手在椅子下攥紧。
陈警官没有回头看我。
她握住禾禾没扎针的手。
“大人的事，不该让小朋友负责。”
禾禾想了一会儿，又问。
“那我不乖，也能回家吗？”
我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她床边。
“能。”
她看着我。
“吃两颗糖呢？”
“能。”
“弄坏东西呢？”
“能。”
我把脸贴在她掌心。
“禾禾，你什么时候都能回家。”
出院那天，王婶来接我们。
她提着一袋苹果，站在医院门口，没有进来。
“村里有几个人想托我问问，你能不能少说几句。说一家出了那么多事，往后孩子找对象都难。”
小满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
“谁说的？让他自己来！”
王婶把袋子放到长椅上。
“我也是这么回的。”
她卷起袖子，露出肩上的淤青。
“我家那个还说我出头。我把他衣服扔出去了。他要跟周家过，就去周家。”
她说完，想笑，又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我拉住她。
“谢谢你抱起禾禾。”
她看着我身后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闺女小时候，也这么大。”
我们没再回周家。
小满把铺子后院收拾出来，买了两张床。
一张给禾禾。
一张给我。
原先姐姐住的那间屋子，她没动，只把窗户擦干净，床单换成了新的。
我推开门，看见枕边放着那只长命锁。
红绳重新穿好了。
小满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围裙。
“我不知道这样放对不对。”
我走过去，把锁捧起来。
“对。”
确认姐姐身份的那天，我去领回了她的遗骨。
许成也来了。
他抱着一个盒子，外面裹着那件蓝布衫。
罗春杏的母亲被接来，走到门口时，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双没纳完的鞋底。
老人低头抠着边缘的线。
“她出嫁前，说等回来，给我把这双做完。”
我蹲下去，替她把散开的布角包好。
她抓住我的手，突然问。
“她疼不疼？”
我喉咙发堵。
老人一直看着我。
我没有骗她。
“她喊过。”
老人嘴唇抖了一下，抱住布包，慢慢弯下腰。
我陪她蹲在台阶上，直到她把那口气哭出来。
下葬那天，我没用红布。
姐姐喜欢蓝色。
许月兰喜欢绿。
罗春杏的母亲说，女儿小时候见到花就挪不动脚。
我们把三处墓前都放满了花。
禾禾牵着我的手，站在姐姐墓前。
“这是姨妈？”
“是。”
她踮起脚，把一颗糖放到石台上。
“妈妈说，你以前给她买糖。”
风吹动包装纸。
禾禾按住糖，往里推了推。
“这个不苦。”
我蹲下去，抱住她。
姐姐让我替她抱抱孩子。
我抱了很久。
回到铺子，天还亮着。
门外有人送来一块匾。
红底金字，贤德持家。
送匾的人站在门槛外，搓着手说。
“村里想给你个说法。过去大家说话有不周到的地方，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四个字。
烧伤的手背已经结痂，握紧时，皮肉牵得发疼。
我拿起门边的劈柴斧。
送匾的人往后退。
“你这是干什么？”
斧头落下，匾裂成两半。
禾禾在屋里探出头。
我把断匾拖到灶边。
“烧饭。”
那个人张着嘴，站了片刻，终于走了。
小满把米淘好，端着锅过来。
“师父，今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
从前在周家，吃什么，向来只问周承礼。
禾禾举起手。
“鸡蛋羹！”
小满笑起来。
“我也要。”
我往锅里倒水，打了三个鸡蛋。
一人一碗。
禾禾站在矮凳上，看我用筷子搅蛋液。
“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
筷子停了一下。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不会。”
“奶奶呢？”
“也不会再进这个家。”
她抬头看了看门，又看向我。
“那我的小狗，还会有吗？”
我伸出小指。
“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领养。不是让你跟谁走，是妈妈陪你去。”
她把小指勾上来，用力晃了两下。
灶膛里，半块贤字烧裂，发出一声脆响。
禾禾吓了一跳，随即抱住我的脖子。
我拍着她的背，往火里又添了一块木头。
锅盖顶起白汽。
小满把三只碗摆上桌。
门开着。
我们谁也没去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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