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奶奶的遗像还摆在柜上，爸就把白布撤了。
“贵客登门，弄这些不吉利。”
他说着，将遗像翻过来，扣在桌角。
我伸手去扶。
妈一把拍开我的手。
“没听见你爸说话？去厨房端菜，别站这儿碍眼。”
我的指背撞上柜门，结了痂的伤口又裂开。
那道伤，是奶奶下葬那天留下的。
弟弟许家宝要抢奶奶的铁盒，我护着不让，他拿铁盒边角划了我一下。
妈当时按住的不是他的手。
是我的肩。
“死人留下的东西，活人还不能用了？”
现在，那个铁盒就摆在客人面前。
奶奶装了一辈子针线的盒子，正被我爸当成烟灰缸。
来客穿一件墨绿色绸衣，腕上挂着两只金镯。
她没带随从，也没坐车。
敲门时，我正在院里搓奶奶最后穿过的棉袄。
她站在门外，问我：“周秀禾住这儿？”
我捏着湿袖口。
“我奶奶走了。”
她看着晾衣绳上的棉袄，半天没说话。
直到爸出来，她才拄了拄手里的拐杖。
“我是她旧年的朋友。她救过我的命，我来还她。”
爸先看她的金镯，再看她脚边的皮箱。
“阿姨，您可算找来了。”
他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都高了一截。
“我妈临走前还念叨您呢。”
我抬头。
奶奶最后几天说不了话，连一口水都得我拿棉签蘸着喂。
她什么时候念叨过一个我们从没见过的人？
爸没看我。
他把老人请到上座，又让妈去邻街买了烧鸡和酱肘子。
我从厨房端出碗筷时，桌上的菜已经变了。
不是烧鸡。
是一只肚皮翻起的灰鼠。
酱肘子的位置堆着几团湿毛，血水沿盘边往下滴。
弟弟抓起一只，张嘴就咬。
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别吃！”
瓷片溅到脚背。
弟弟嘴里含着东西，骂了一声。
“许知宁，你有病吧？”
我盯着他唇边的鼠尾，胃里一阵抽搐。
“吐出来！”
我扑过去，掐住他的手腕。
妈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开。
“你弟吃块肉你也眼馋？滚出去！”
头皮疼得发木。
我扶住门框，再抬眼，撞上客人的视线。
她的瞳孔收成两条细线。
唇边翘出几根银白胡须。
耳后，露着一小块缺了毛的皮。
那不是人。
我捂着嘴退到院里，后背贴上冰凉的砖墙。
屋里传来拉开皮箱的声音。
一沓接一沓的钱，被摆到桌上。
爸的筷子掉了。
妈赶紧拿围裙擦手。
“这……这怎么好意思？”
“救命的恩，得还。”
老人抚着镯子，问：“秀禾留下的人，都在这儿了？”
“都在，都在！”
爸指了指弟弟。
“这是她唯一的孙子，许家宝。”
她朝院里看了一眼。
“那个呢？”
妈立刻接话。
“丫头，迟早嫁出去的。您别理她，脑子不大好，刚才还说桌上有老鼠。”
屋里静了一瞬。
老人笑了。
露出两枚尖牙。
“是吗？”
她从皮箱里取出一张纸。
“那就先签名字吧。”
“谁接这份恩，谁就替秀禾了结生前的账。”
我爸连笔帽都没拔稳。
我却在那一刻冲进屋，拿走了桌角扣着的遗像。
爸伸手抓我。
我抱紧相框，退到门外。
“钱你们拿。”
我的牙齿还在打战。
“奶奶不坐你们这桌。”
第二章
爸追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笔。
“把照片放回去！”
我抱着相框不松手。
他压低嗓子。
“人家来送几十万，你摆张死人脸给谁看？坏了你弟买房的事，我打断你的腿。”
屋里，老人敲了敲桌面。
“许成业，签字要自己来。”
爸回头，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横肉。
“来了，阿姨。”
他临走还用手指点着我。
“在院里待着。敢跑，录取通知书你这辈子都别想拿。”
我低下头，看着奶奶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照的。
她不肯去照相馆，说花那钱不如给我买双鞋。
我说学校要交祖孙合照，她才换了件蓝褂子。
拍的时候，她把一只手藏在我背后。
那只手长年替人洗衣，指节肿着，伸不直。
“知宁，往奶奶这边站。”
摄影师让她笑，她没听清。
我碰了碰她的小指，她就笑了。
如今相框玻璃上，黏着一层烟灰。
我拿袖口擦，越擦越花。
“别用湿袖子。”
身后有人说话。
我猛地转身。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屋，站在石榴树下。
屋里，爸妈还在争谁的名字写前面。
弟弟嚷着：“写我！房子买我名下！”
老人递来一方手帕。
我没接。
她也不催，只问：“你看得见？”
我喉咙发紧。
“他们吃的是什么？”
“他们想吃的。”
“我看见的是老鼠。”
“那就是老鼠。”
我往后挪了一步。
她低头，摸了摸耳后的旧伤。
“别怕。那桌东西没下毒，吃进嘴里的，也还是他们买来的肉。遮眼的法子罢了。”
“你为什么来？”
“刚才说了，还恩。”
她伸手想碰相框。
我把奶奶抱紧了些。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袖中。
“护得好。”
我盯着她的耳朵。
小时候，奶奶养过一只狸花猫。
那猫左耳缺了一角，后腿带着捕兽夹留下的疤。
它不肯进屋，只肯蹲在窗台上。
奶奶每次给我煮面，都会另盛一点没放盐的鱼肉，放到窗外。
后来猫不见了。
我找了半个月，奶奶拦着我。
“它有自己的路。咱们救它，不是把它拴住。”
眼前的人抬起拐杖，敲了敲地上的石板。
那只手的指甲，又细又弯。
“你是阿狸？”
她眯起眼睛。
“总算想起来了。”
我手一松，相框险些滑下去。
她伸手托住底边。
镯子磕在玻璃上，叮的一声。
我忽然记起另一件事。
九岁那年，我高烧不退，爸不肯送医院，说女孩养大也是别人家的。
奶奶背着我走了七里路。
我醒来时，病床边蹲着那只猫。
它靠过来，湿鼻子碰了碰我的右眼。
奶奶赶它。
“别拿这些东西给孩子，收回去！”
它没走，只将尾巴绕住我的手腕。
我看向老人。
“我的眼睛……”
“留了一点看破遮眼法的本事。别的没有。”
她点了点屋里。
“你奶奶知道，所以才让你少说，多看。”
我的手指陷进相框木边。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没说话。
我再问，声音破了。
“她疼了那么久，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屋里突然响起弟弟的笑声。
“爸，够首付了！真够了！”
老人低下头。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截生锈的捕兽夹。
“我被困在旧货场。今天拆墙，才出来。”
“她不知道我在哪儿，我也听不见外面的事。”
布包底下，还压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我看见上面的店名，指尖一下凉了。
成业旧货回收。
那是我爸的店。
第三章
我拿起标签，手抖得纸片直响。
“是他困住你的？”
“是不是他，得问。”
阿狸把东西重新包好。
“我不能凭一张标签，就把一条命记在他头上。”
她看着我。
“知宁，我会遮眼，会认欠下的恩。不会让死人开口，也不能把没见过的事变出来。”
我攥住她的袖口。
“可我奶奶死得不对。”
那天傍晚，我被妈锁在后院柴房。
她说家宝丢了两千块钱，只有我进过他的屋。
我隔着门说我没拿。
奶奶在隔壁叫我，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后来爸来开门，第一句话是：“别哭嚎，你奶奶走了。”
我冲过去，药瓶倒在床底。
奶奶一只拖鞋还在脚上，另一只掉在门边。
她不是躺着走的。
她爬到了门口。
我抓着爸的衣服问，他把我推开。
“医生都说她心脏不行，你还想赖谁？”
现在，我把这些话一句句挤出来。
阿狸的手压在拐杖上。
木头发出一声裂响。
她没有冲进去。
只问：“有能留下来的东西吗？”
“奶奶的手机。”
我抹了一把脸。
“她耳朵不好，怕听漏医嘱，手机一直开着通话录音。那天她打过电话，我听见她说，成业，你回来一趟。”
“手机呢？”
“爸拿走了。他说老人用过的东西不吉利，要卖。”
屋里的椅子拖动了。
阿狸接过相框，摆到院里唯一干净的小桌上。
“进去。”
“他们拿走的，得让他们自己交。”
我跟在她身后。
爸把签好名字的纸推过来，连称呼都换了。
“姨，您过目。”
纸上写着三个人的名字。
许成业，刘玉芬，许家宝。
我凑近，才看清纸上的字。
受恩者须归还周秀禾生前被侵占之物，清偿未结之账。
日出为限。
“我不识字。”
妈赶紧补了一句。
“都是我男人念给我听的。”
阿狸看着她。
“他怎么念的？”
妈笑着说：“拿了钱，就给老太太烧纸、修坟。我们肯定办得体面。”
“不是。”
阿狸把纸转过去。
“是拿过她什么，就还什么。”
妈嘴角僵了一下。
爸把手往她腿上一按。
“该还，该还。她那些旧衣服、旧锅碗，我们都收着呢。”
阿狸指了指钱。
“现在反悔，可以。不动它，不花它，把名字划掉，今晚的事与你无关。”
爸伸手想去拿纸，又看了看钱。
弟弟已经把两沓塞进衣兜。
“爸，她能有多少东西？都还不就行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放到灯下照。
“真钞！”
阿狸没笑。
“是真钱。我攒的，干净。”
“这一箱能付房款，也能付医药费。你们选。”
爸抓起笔，在名字上又描了一遍。
“姨，我们不反悔。”
我看着他们，胃里一寸寸收紧。
阿狸从皮箱底取出第二张纸。
那张纸不是新纸。
边角卷着，印有医院的字。
是奶奶的住院缴费通知。
七万八千六百元。
我猛地抬头。
“这是什么？”
阿狸没答，先看我爸。
“现在，说说这笔钱。”
爸的脸褪了颜色。
“什么钱？我不懂。”
“秀禾托人送到旧货场的求助信，夹在废纸里，被我收下了。”
阿狸把通知翻到背面。
上面是奶奶歪歪斜斜的字。
阿狸，我知道你若活着，就会认得我的味道。
我把房子给了成业，他答应拿拆迁预付款给我做手术。
钱到了，他不认了。
我不求你救我。
求你把知宁带走。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耳边嗡嗡作响。
奶奶告诉我的，明明是手术也没有用。
她说医生让回家养着。
她说别花钱了，把钱留给我念大学。
阿狸指着那行字，声音沉下来。
“我来还的恩，是把这个孩子带走。”
“你们急着接的，是她没讨回来的债。”
第四章
我抓住缴费单。
纸边割进指腹，我没松。
“医生说能做手术？”
爸站起来，椅子撞倒在地。
“一个外人拿张破纸，你就信？她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医生说能做手术，是不是？”
他伸手抢。
阿狸抬起拐杖，横在我们中间。
“纸归孩子。”
爸没碰到她，先把手缩了回去。
拐杖上有一道抓痕，正对着他的指头。
妈扯出笑。
“知宁，你爸也是没办法。手术都有风险，老太太年纪大，七八万扔进去，人没了，钱也没了。”
我看着她。
“所以钱呢？”
弟弟咽了口唾沫。
“反正她都死了，你现在问有什么用？”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把兜里的钱护住。
“干吗？你还想打我？”
我抓起他放在桌上的新手机，举到爸面前。
“这个，九千？”
又指向妈手腕上的金镯。
“这个，两万？”
爸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开，耳朵里猛地炸开一声响。
阿狸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爸疼得膝盖弯了下去。
“松手！你个老……”
他没骂完。
阿狸抬眼，他忽然盯住了她的脸，嘴巴张着，一点声音也挤不出来。
我尝到嘴里的血，扶住桌沿。
“我问你，钱呢？”
爸喘着气。
“家宝谈对象，人家要房！你奶奶活了七十多，家宝才二十，他还有一辈子！”
妈跟着喊。
“那是她亲孙子！她要是清醒，也愿意！”
我把缴费单铺平。
“她不愿意。”
我的手指按着奶奶写的字。
“她求过你们。”
屋里只剩弟弟嚼东西的声音。
他嘴里那口肉咽不下去，偷偷往桌下吐。
阿狸松开爸。
“第一笔，七万八千六百。钱拿出来。”
爸揉着手腕，忽然抓起桌上的报恩钱。
“拿！这不都是钱？”
阿狸将箱盖合上。
“不够资格拿的东西，不能用来还账。”
爸的脸一下涨紫。
“你耍我？”
“给过你退出的机会。”
她点着签字纸。
“你自己又描了一遍。”
妈赶紧去翻皮箱。
她的手刚碰到箱扣，桌上那些钱便在她眼前卷起来。
她尖叫一声，甩开手。
一片一片，不再是红色的钞票。
是沾着泥的旧纸。
弟弟从兜里掏出钱，往地上一扔。
“纸钱！爸，是纸钱！”
阿狸打开皮箱，里面的钞票仍码得齐整。
“钱没变。”
她看着我爸。
“是你们开始看见欠账的东西了。”
爸抬脚就踩那些纸。
踩了两下，他停住了。
那是奶奶的住院单。
一张又一张，全是同一个名字。
他退到墙边，胸口起伏。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狸把奶奶的相框搬进来，放在上座。
“让她把没坐过的位置，坐一回。”
我爸盯着照片，抄起桌上的茶杯。
我先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把杯子按在桌上。
茶水泼了我一手。
烫得指尖蜷起。
这一次，我没松开。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第五章
爸没再动手。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长本事了，带个装神弄鬼的回来，算计你亲爹。”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拨号。
“二叔，来我家。知宁领了个骗子，把你嫂子留下的东西都翻出来了，还逼我们拿钱。”
我听见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爸又拨给隔壁王婶。
不到十分钟，院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阿狸没拦。
我却攥紧了衣角。
二爷爷进门时，手里提着一根竹杖。
他不看桌上的纸，先指我。
“跪下。”
我站着没动。
“我让你跪下！你奶奶刚走，你就搅得家里不得安生？”
妈迎上去，眼泪掉得比话快。
“叔，我们白养她了。她说我们不给老太太看病，还要跟外人走。”
王婶看向我的脸。
“知宁，你这脸怎么了？”
“她爸气急了碰一下，能有多重？”
妈抢着答。
二爷爷拿竹杖敲地。
“儿女的钱就是老人的钱，老人的钱也是儿女的钱。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把缴费单递过去。
他没接。
“你奶奶活着都没闹，你有什么资格闹？”
我举着纸，胳膊开始发酸。
爸站在他身后，擦干净桌上的水。
“叔，还是您讲理。那七万多，我们不是不拿，是医院说没把握。家宝结婚急，我们先挪用一下。”
“对嘛。”
二爷爷点头。
“老人要体谅小的。”
我看向王婶。
她嘴唇动了动，又低头看地。
阿狸忽然开口。
“你是周秀禾的小叔子？”
二爷爷皱眉。
“你又是哪门子的亲戚？”
“她的旧友。”
“旧友也管不到人家家事！”
阿狸点头，拉过一张椅子。
“既然是一家人，坐。她的账，你肯替她做主，也肯替他们担一份？”
她从皮箱里拿出两沓钱。
二爷爷的目光落下去。
“我不是为钱。”
“我知道。”
阿狸把笔递过去。
“签个名，证明你愿意担。”
二爷爷伸出的手停住了。
爸在后面催：“叔，您签，她吓唬人的。”
二爷爷扭头看他。
“你们家的账，让我签什么？”
院里一下静了。
我把举酸的手放下来。
“不是一家人吗？”
二爷爷脸颊抽了抽。
“你这孩子，顶嘴有你这么顶的？”
“奶奶出钱的时候是一家人，要还她的时候，就是他们家了？”
他扬起竹杖。
王婶上前拦住。
“叔，孩子脸都肿了，您别再打。”
我把缴费单塞到她手里。
“王婶，你认得我奶奶的字。她替你抄过药方。”
王婶看了两眼，眼圈慢慢红了。
“是她写的。”
妈要抢，王婶把纸藏到身后。
“玉芬，你先别抢。上个月秀禾嫂子问我借过钱，说成业还没拿到预付款。我给了三千，她收了又还，说不能连累我。”
我爸脸上的笑没了。
“她老糊涂了，乱说话。”
“她不糊涂。”
我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妈冲过来压住抽屉。
“你翻什么？”
“我的通知书。”
“丢了！”
我看着她的手。
“不在这里，你按什么？”
弟弟过来推我。
我侧身避开，抄起旁边的椅子，砸向抽屉的锁扣。
第一下没开。
第二下，木屑飞出来。
二爷爷喊我疯了。
我没停。
第三下，锁扣掉到地上。
抽屉里不只有我的通知书。
还有一份已经填了名字的婚事收款单。
女方，许知宁。
定金，八万元。
我捏着那张纸，抬起头。
“奶奶尸骨还没凉，你们就收了卖我的钱？”
第六章
妈扑上来捂我的嘴。
“什么卖！那叫彩礼！”
我咬住她的手侧。
她疼得松开，抬腿踢我。
阿狸拿拐杖挡住。
“说话就说话。”
妈扶着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吃家里的，穿家里的，嫁个人怎么了？大学念出来也是给别人家挣钱，还不如现在帮你弟！”
我把收款单展开，给王婶看。
“陈富海，四十六岁。”
王婶的脸变了。
“开砖厂那个？他不是刚离了婚，前头那个住院……”
爸打断她。
“外头传什么你都信？他有钱，知宁嫁过去不用受苦。”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把通知书从塑料袋里抽出来。
袋口用胶带封了好几层。
通知书完完整整。
爸却跟我说，学校招生出了错，不要我了。
我曾跑到镇上借电话，妈追过去，当着店老板说我受了刺激，胡言乱语。
回家后，我的身份证就没了。
奶奶那时还活着，扶着墙找爸要。
她说：“成业，孩子考上了，得让她去。”
爸把门摔上。
“你有钱你供！”
现在，我把那张通知书抖开。
折痕压着我的名字。
我努力把它抚平，手却一直发颤。
“你们不是没钱。”
我说。
“你们就是不肯给我和奶奶花。”
弟弟伸手来拿收款单。
“别装了。姐，陈叔答应再给十万，等我结婚，我还能不管你？”
我看着他腕上的新表。
“你知道。”
他嘴角一撇。
“爸妈都是为你好。”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将剩下的水泼在他脸上。
他骂着冲过来，我把椅子横在身前。
“别碰我。”
我盯着他。
“你再伸手，我就砸。砸坏了我赔，但我不会再站着让你打。”
他扶住椅背，呼吸从鼻子里往外冲。
爸突然换了语气。
“知宁，爸做得急了。婚事不急着定，通知书你拿着，咱们自己商量，别叫外人看笑话。”
我没回答。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身份证也给你。你先让这位阿姨走，钱我们不要了。”
阿狸坐在奶奶的照片旁。
“晚了。”
她指向弟弟的手机。
“刚才有人拿箱里的钱，付了欠账。”
弟弟猛地把手机扣住。
爸扭头。
“你干什么了？”
“我……我把钱给小赵，让他转了两千过来。”
弟弟声音低下去。
“游戏里欠人的，说好今天还。”
我记得刚才二爷爷进门时，院里确实还有个年轻人的声音。
弟弟出去过。
爸抬手，第一次打在弟弟脸上。
“你就不能等会儿！”
弟弟捂住脸，嗓子一下拔高。
“你不也想着拿钱？你凭什么只打我！”
阿狸抬起手。
墙上的钟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钱给出去，恩就接实了。”
“但别怕，没要你们的命。”
她把皮箱向我推了一寸。
“归还拿走的东西，账就少一笔。赖一笔，就一直看着那一笔。”
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镯。
她突然尖叫，拼命往下撸。
我看见的仍是金镯。
她却抓得手腕出了血。
“成业！它勒我！它怎么是老太太的手！”
阿狸没看她。
只对我说：“去找手机。”
我转身进爸妈的卧室。
身后，爸忽然喊了一声。
“知宁！”
我停住。
他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别找了。你奶奶的死，你也有份。”
第七章
我转过身。
爸终于松开钥匙。
钥匙落在地上，响了两下。
“那天是谁跟她说不念书了？是谁说要出去打工？”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她听了才犯病的。你现在闹，最后查到你身上，别哭。”
我没呼吸上来。
那天下午，我确实和奶奶说过。
我坐在床沿，帮她捏腿。
“奶奶，我不去了。镇上厂里招人，包吃住。我挣钱，带你去医院。”
她攥住我的手，喘了好几口气。
“去念书。”
“奶奶，真没事。”
我还笑了一下。
“我在哪儿都能活。”
她把脸转向墙，肩膀抖着。
我不知道她哭了。
我以为她又疼了。
现在，爸的话卡住我的喉咙。
我伸手扶墙，掌心全是水。
妈抓住机会，哭着往地上一坐。
“就是你气的！你奶奶为了你操了一辈子心，死了还不得安宁！”
阿狸起身，没替我反驳。
她走到我面前，把那封信塞进我手里。
“她自己写的，再看一遍。”
我低头。
求你把知宁带走。
字尾拖着一道墨痕。
奶奶写字时，手已经不稳了。
我捏着纸，膝盖一点点站直。
“她没怪我。”
爸张嘴。
我打断他。
“她没怪我，你凭什么替她怪？”
我捡起钥匙，进了卧室。
床头柜里放着妈的存折，爸的证件，还有奶奶那部旧手机。
我拿起来，屏幕黑着。
弟弟跟进来，堵住门。
“坏了，充不进去电。”
我没看他，拿起抽屉里的充电线。
插口不合。
他笑了一声。
“都说了坏了。”
王婶在门外喊：“我家有旧线，我去拿！”
弟弟脸上的笑掉了。
他扑上来抓手机。
我把手机塞进衣领，双手抱住胸口。
他一拳砸在我肩上。
我撞向柜角，眼前白了一下。
门外响起木杖落地的声音。
阿狸进来，握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开。
她的手背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弟弟抓的。
血从袖口滴下去。
我怔住。
“你……”
“借来的形体，碰人过重，会还回自己身上。”
她把手藏起来。
“所以你得自己站稳。”
她不是能替我挡下一切的神。
她也会疼。
我抱着手机走回院里，站到王婶身边。
“婶，你别走。”
王婶把我拉到身后。
“不走。”
充电线接上，等了好一会儿，屏幕才亮起。
奶奶没设密码。
桌面照片还是我穿校服的样子。
我的眼泪砸在屏幕上，手指滑了两次才打开录音。
最后一条，十九分四十二秒。
时间就在她去世那天。
我按下播放。
先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接着，奶奶喘着气叫我爸。
“成业，药没了，你给我送回来。”
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妈，别闹。家宝刚把药瓶拿走，给你换个新的。”
奶奶停了几秒。
“我现在就得吃。”
“你先忍忍，我在陈老板这儿。”
“知宁不能嫁。”
那头没了声。
奶奶咳起来，咳了很久。
“你把她放出来。我听见她拍门了。”
我一下跪到地上。
那天我拍门，奶奶听见了。
她没顾上自己。
她在求我爸放我出来。
录音里，我爸终于说话。
“妈，您签个字，答应不再管知宁的婚事，我这就回去。”
第八章
王婶倒吸了一口气。
二爷爷的竹杖掉在脚边。
我握着手机，指尖麻得按不住边框。
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孩子……考上了。”
“念书有什么用？她能挣回二十万？”
“我那房子……”
“房子给我了，就是我的！妈，您不能给完又后悔。”
录音里传来撞门声。
三下。
那是我在柴房里拍门。
我当时还喊：“奶奶，你别起来，我没事。”
我以为她摔了。
我怕她来给我开门。
奶奶喘得更急。
“成业，药……”
爸冲过来。
“关了！”
王婶挡住他。
“你干的事，怕人听？”
他一把推开王婶。
我爬起来，退到院门口，将录音发到自己的聊天账号，又发给学校班主任。
手机屏幕上，圆圈转得很慢。
我爸抬手来抢时，发送完成。
我把手机贴在胸前。
“已经发出去了。”
他的手停在我眼前。
我又拨了报警电话。
这回，他没说我翅膀硬了。
他伸手按我的手机，嘴唇抖着。
“知宁，爸爸就是一时气话。”
我报完地址，没挂。
“那就对警察说。”
录音还在播。
奶奶问：“家宝呢？”
电话那边，我弟的声音很近。
“奶奶，你别管我姐了。她嫁过去有钱，我也能娶媳妇，大家都好。”
奶奶说：“她不好。”
就这三个字。
我用牙咬住嘴唇，还是没压住哭声。
他们都说我嫁过去好。
有房住，有饭吃，不用念书，不用花家里的钱。
只有奶奶说，我不好。
录音里，弟弟不耐烦了。
“你要是非护着她，那你就忍着。药在我这儿，我爸不点头，我不给。”
现实里的弟弟猛地蹲下，捂住耳朵。
“关了！我不知道她真会死！”
妈扑过去抱他。
“他小，他不懂事！药是我让他拿的，想着老太太服个软，谁知道……”
我看着她。
“谁知道她会死？”
她的嘴张着。
“你们拿的是救命药。”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现在就得吃。你们全听见了。”
妈抱着弟弟往后缩。
爸忽然指向她。
“是你说老太太装病！我本来要回来，你说不用管！”
妈抬起头，扑过去抓他的脸。
“你现在推给我？跟陈富海谈钱的是谁？把她锁起来的是谁？”
二爷爷靠着门框，腿一直抖。
王婶拿起他的竹杖，放到他手里。
“叔，您刚才让谁跪下？”
他握不稳，竹杖又落了。
录音到最后，只剩奶奶拖动身体的声音。
手机擦过地面。
她叫了我的名字。
“知宁。”
很轻。
接着又是一句。
“别怕。”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张了张嘴。
“奶奶，我不怕。”
没有人再回答。
阿狸站在桌边，脊背弯了下去。
她抬手去碰相框，手指停在玻璃前，蜷起来，又放下。
院外终于响起车声。
爸扭头看了一眼，突然跪到我面前。
他抓住我的裤腿。
“知宁，你就剩我们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不是。”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早就只剩奶奶了。”
第九章
警察进门时，我爸还跪着。
他看见制服，立刻扶住膝盖要站。
腿没使上力，又跌了回去。
妈抢着开口。
“同志，误会，家里吵架，孩子闹脾气。”
我把手机递过去。
“这里有录音。还有我的证件、录取通知书和他们收的婚事定金单。”
说到奶奶时，我咬了一下舌尖。
“我怀疑他们故意拿走她的急救药，阻止她就医。”
警察让所有人分开说。
爸看向妈。
妈也在看他。
弟弟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嘴里不停念：“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指出药瓶曾在的位置，又说了被锁的柴房。
王婶补充那天听到的动静。
“我下午送菜，问玉芬孩子怎么在里面哭。她说知宁偷钱，不关着不长记性。”
妈张口想辩。
王婶先抬起手。
“我没听错。你还让我别管。”
二爷爷往门外挪。
警察叫住他，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看着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我……我来劝和。”
我把缴费单交过去。
“他刚才说，奶奶的钱应该让孙子用。”
二爷爷低下头。
这一次，没人替他捡竹杖。
我爸被叫到一边时，忽然指向阿狸。
“她呢？她装神弄鬼，弄了一桌死人用的东西吓我们！你们也得抓她！”
警察看向饭桌。
桌上是冷掉的烧鸡、酱肘子和几盘青菜。
没有老鼠。
没有纸钱。
箱子里，是摆得齐整的钞票。
阿狸拿出事先放在箱里的取款凭据和证件。
“我是周秀禾的朋友。来资助孩子上学，也带来了她生前寄出的信。”
她的声音很稳。
“钱的来源，你们可以查。”
爸瞪着桌子，脸颊抽动。
“不是！刚才不是这样！”
他抓起一块肉，往警察眼前举。
“你看，是老鼠！你看它尾巴！”
警察让他放下。
他却猛地扔出去，抱住自己的头。
“妈！你别看我！”
相框里的奶奶仍在笑。
那是我碰过她小指后，她留下的笑。
阿狸没动，只有指尖在桌下扣紧。
我知道她在收回遮眼法。
爸还是不敢看照片。
他曾把奶奶的求救当成吵闹，把她倒在门口当成省事。
现在一张照片，他都不敢看。
弟弟要被带走问话时，忽然挣开妈，爬到我面前。
“姐，你帮我说句话。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你忘了吗？”
他拉我的袖子。
“奶奶最疼我，她不会怪我的。她还给我留了金戒指，在铁盒夹层，你拿，都给你！”
我扭头看向那个装烟灰的铁盒。
阿狸把盒子端过来，倒掉烟灰，揭开底部一块薄铁片。
里面没有金戒指。
只有一枚铜纽扣，和一小叠零钱。
零钱用线扎着。
最上面压了张纸。
知宁坐车用。
我认得那枚纽扣。
小时候，奶奶的棉袄缺了一颗扣子，风总往领口灌。
我从自己的旧衣服上剪下一颗，给她缝上。
针扎进指头，她握着我的手吹。
“宁宁会疼人了。”
后来袄子穿破，她没舍得扔那颗扣子。
弟弟盯着零钱，突然喊起来。
“不可能！她说给我留了东西！她骗我！”
我合上盒盖。
“你最后一次去她房里，是找金子，还是给她药？”
他喉结动了两下。
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
“我就想让她答应。”
“你们都想让她答应。”
我抱紧铁盒。
“没有一个人想让她活。”
妈瘫在地上，终于没再抱弟弟。
她伸手抓自己的金镯，撸不下来，就拿桌沿去磕。
“我还！我把镯子卖了，我还给她！”
镯子磕得当当响。
阿狸开口。
“钱能还。”
她看着奶奶的照片。
“人，你还不了。”
我爸被扶起来时，整个人往下坠。
他盯着我，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
“知宁，爸错了。”
“知宁，你看爸一眼。”
“爸爸以后供你念书。”
我从地上捡起通知书，掸去上面的灰。
“这本来就不是你能拿来换原谅的东西。”
天快亮了。
我终于当着他的面，把通知书放进自己的书包。
第十章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亮透。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鞋带散了。
想弯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一只手托住我的胳膊。
阿狸坐在台阶边，绸衣袖口破了一块。
她给我递来一个纸袋。
“吃点。”
里面是两个包子。
我掰开一个，先往她手里放。
她看了看，没接。
“你奶奶也这样。”
我把包子塞给她。
“我不是她。”
她抬头。
我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饿了，会先给自己留一个。她总说她不饿。”
阿狸的手指收紧，包子陷下去一个窝。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这样好。”
我们没能立刻等来结案。
警察要核实录音，调取就诊记录、资金往来，还要查清每个人当时做了什么。
我被问到细处，就照着记忆说。
想不起来的，我说想不起来。
有人问我，是否愿意因为亲属关系从轻表态。
我摇头。
“我不替奶奶答应。”
学校老师赶到镇上，陪我取回证件，办了入学需要的手续。
她看到我的手，嘴唇抿了很久。
“怎么不早跟老师说？”
我低着头。
“我怕你们觉得我家太麻烦，不要我了。”
老师把书包带从我勒伤的肩上取下来，背到自己肩上。
“学校不是他们家。”
我站在台阶上，眼泪又掉下来。
阿狸没催。
她把手帕递给我，这次我接了。
那天回去拿行李，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人说早就看出我爸不是东西。
也有人拉着我，说到底是亲生父母，做人不能太绝。
我看向那人。
“奶奶求药的时候，您在吗？”
他松开手。
我走进屋，没再回头。
屋子里留下了昨夜的乱。
碎杯子，湿地面，砸坏的抽屉。
我把奶奶的棉袄叠进袋子。
针线包放在最上面。
二爷爷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鸡蛋。
“知宁，叔公岁数大了，说话不中听。”
我没接。
他往前一步。
“你爸他们已经这样了，外面的事，你就别再往外说。家丑……”
“我说的是证词。”
我扣紧书包。
“不是家丑。”
他嘴唇哆嗦，鸡蛋袋子在手里晃。
“你奶奶在，也不会让你这么跟长辈说话。”
我拿起相框，转向他。
“你问她。”
他后退一步，跨到了门槛外。
我把门关上。
这一次，关门的人是我。
出发前，我跟阿狸去看奶奶。
坟上的土还没长草。
我蹲下来，把她生前爱吃的糖糕放好。
“奶奶，我要去学校了。”
风吹过来，塑料袋卷住我的手腕。
我解开袋口，取出通知书给她看。
“不是假的，也没招错人。他们骗你的。”
纸被我捏得发皱，我赶紧抚平。
“老师说，我可以申请助学金。钱我会慢慢挣，你别再出去给人洗衣服了。”
阿狸站在身后，拐杖在土上点了点。
我回过头。
她将那截捕兽夹埋进坟边一个小坑。
“秀禾，孩子我接到了。”
她的声音哑了。
“来迟了，是我的不是。”
我摇头。
“不是。”
她看着我。
我把坑里的捕兽夹重新拿出来。
铁齿锈着，沾上我的血。
“这是别人害你的东西，不是你欠她的。”
我用布包好，递还给她。
“该查谁，就查谁。别替他们背。”
阿狸接过去，半天没动。
后来她抬起手，碰了碰我的头发。
指尖落下时，没有爪子。
只是一个老人，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
我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咬着嘴唇，不是躲在柴房，也不是怕他们听见后再挨一巴掌。
我扶着奶奶的墓碑，哭得喘不上气。
“奶奶，我那天就在隔壁。”
“我听见你叫我了。”
“我没能出来。”
阿狸蹲下来，握住我捶在土上的手。
“她在信上还写了一句，背面。你一直没翻。”
我从包里拿出那封信。
纸背沾了旧货场的灰，字很淡。
我举到眼前。
若她哭，你替我告诉她。
奶奶养她，不是为了叫她还。
我把纸贴在胸口，弯下腰。
阿狸没有说别哭。
她坐在我旁边，等到糖糕上的热气散尽。
去车站时，阿狸没再穿那件绸衣。
她换了件灰色外套，拎着一个旧布袋，跟寻常送孩子远行的老人没什么分别。
她说皮箱里的钱已经交给律师按正规的方式设立助学安排，属于我的部分会用于学费和生活费。
“不是封口的钱，也不是让你认谁当亲人的钱。”
她把文件放进我包里。
“你奶奶救我的时候，没问过回报。如今我有余力，你有难处，就接住。”
我看着她袖口。
“那你的手呢？”
她张开五指。
掌心还有一道伤。
“会长好。”
“困住你的事呢？”
“旧货场的东西，已经交给该查的人。人做的坏事，用人的法子查。”
我点点头。
检票的声音响起来。
我刚要转身，又停住。
“阿狸，你还有家吗？”
她抬起眼睛，瞳孔在日光下缩了一下。
“猫到哪儿都能睡。”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写上学校地址。
“但不是到哪儿都有人留饭。”
我把纸塞进她手里。
“宿舍不能养猫，你来的时候，就用现在的样子。我请你去食堂。”
她看着那张纸，笑出了两颗尖牙。
我也笑了。
检票员再叫时，我拖起行李箱。
轮子经过门槛，卡了一下。
我用力提起来，跨了过去。
车开前，手机亮了。
是律师发来的消息，通知我后续需要配合的取证事项。
下面还有亲戚转来的话。
我爸想见我。
妈说她把金镯卖了。
弟弟一直在哭，喊姐姐。
我把律师的消息标记好，回复了能配合的时间。
剩下的，没有回。
车窗外，阿狸还站在原地。
她抬起手，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学校地址的纸。
我也朝她挥手。
书包里，奶奶留下的零钱碰到铜纽扣，响了一下。
我拉开拉链，摸了摸那颗扣子。
然后从零钱里取出一枚硬币，放进掌心。
奶奶给我攒的路费。
我带着它，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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