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快倒闭的酒楼后，我拿到了祖上传下来的御厨菜谱。
别人继承手艺，站在灶前收钱。
我继承手艺，先被爷爷赶进山里挖土。
债主堵门那天，我端出一锅汤。
他喝完，先把催债横幅收了。
又问：“欠款能不能折成饭票？”
【第一章】
我接手有味楼那天，门口摆着两样东西。
一块祖传招牌。
一条催债横幅。
横幅底下，罗承业翘着腿，把一沓单据拍在桌上。
“六万八。七天到期。许有为，你爷爷躺医院，你可不能跟着装死。”
我把卷帘门推到头。
铁轨卡了一下，落了我满头灰。
罗承业身后的跟班举起手机。
“拍清楚点，御厨后人正式接班，第一道菜，灰头土脸。”
我抹了把额头，把欠款单翻到最后一页。
“货款六万八，我认。今天离还款日还有七天，你把横幅挂我门口，准备提前给自己办席？”
跟班的手机歪了。
罗承业用鞋尖踢开一张凳子。
“年轻人嘴硬没用。店里有几个客人？”
“算上你们，三个。”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那就是三个占座不消费的。”
门外有人噗地笑了。
罗承业收起腿，把另一份合同推过来。
“有味楼的字号、招牌、老菜谱，十五万。抵完欠款，你还能剩八万二。”
我盯住合同里的永久独占四个字。
“店不要？”
“这破地方我要它干什么？”
他伸手敲了敲墙上的木牌。
牌子边角磨得发亮，底下刻着一行小字，许氏家厨，传至第五代。
“我要的是这个故事。你爷爷讲了一辈子，没讲出钱。我能。”
我把合同推回去。
“那你去说书。别占我饭桌。”
罗承业站起来，椅腿擦过地砖，响得牙酸。
“七天。你记住，有味楼现在连买菜的钱都没有。”
他没说错。
我掏出手机，余额四百七十三块六。
身后，钱进探出头。
“我有二百。”
我看着这个从小跟我抢鸡腿的兄弟。
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妈知道我跟你创业了，刚把亲情卡关了。”
“你妈判断得很准。”
罗承业没走。
他让跟班把横幅换了个方向，避开门口，挪到对面他租下的铺面前。
隔着一条街，还能看见那行字。
有味楼，欠款不还。
我的手攥住门把，指节绷紧。
钱进递来一把菜刀。
我看他。
他把半颗白菜也递过来。
“冷静。先把员工餐做了，员工快饿死了。”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爷爷许守成躺在康复医院里，开口先问：“灶擦了吗？”
“擦了。”
“烟道呢？”
“请人洗了，票留着。”
“罗承业来了？”
我顿了一下。
爷爷在那头咳了两声。
“老柜子最底下，有个榆木盒。拿出来。”
我弯腰翻柜子，抽出一只被油烟熏黑的木盒。
里面没有金条。
只有三本线装手记，一叠旧照片，还有一把秃了毛的刷子。
钱进凑过来。
“祖传宝藏？”
我翻开第一页。
清水一盏，见山见河。
底下密密麻麻，记着采收时辰、食材产地、火候偏差。
爷爷说：“你太爷在宫里学过灶上功夫，出宫后给人做席。咱家传的是做饭，不是给自己封官。那几张师承证明都在夹层，别拿去吹神仙。”
我摸过纸页上的油印。
小时候，爷爷就拿筷子抽着我的手教切丝。
后来我去外地学厨，在大饭店灶台边站了六年。
我一直以为，他压箱底的东西，至少得有龙肝凤髓。
结果第一页最后写着：先上山。
我问：“这菜谱是御厨传承，还是荒野求生？”
“少废话。屋后李家菌场，五点开棚。你去学怎么验收。好料买不明白，给你金锅也是糟蹋。”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凌晨四点四十。
门外的罗承业还在跟人打电话。
“他撑不过三天，招牌迟早是我的。”
我把手记合上，提起菜筐。
“钱进，把黑板拿出来。”
“写清仓？”
“写今日午市，只卖二十碗菌汤面。”
“多少钱？”
我竖起三根手指。
钱进倒吸一口气。
“三百？哥，你这债打算让客人继承？”
“三十六。”
我往黑板底下添了一行。
食材可查，现熬现卖。
写完，我把黑板摆到横幅正对面。
罗承业转过头。
“就你？一碗破面卖三十六？”
我把粉笔塞进兜里。
“你可以不吃。”
他说：“我吃你这碗面，我跟你姓。”
钱进立刻掏出手机。
“叔，刚才那句麻烦再说一遍，我没录上。”
【第二章】
山路的泥先给我上了一课。
我刚踩过石阶，鞋底一滑，半条腿陷进排水沟。
钱进举着手机，手比扶我的动作快。
“创业第一天，许总下基层。”
“先把许总拔出来。”
李家菌场的李叔扛着筐过来，见到我们，先把手机压下去。
“拍人可以，别踩菌床。踩坏一床，你们俩留下当肥料都不够赔。”
这片山地是承包的栽培区。
棚号、批次、采收记录，都贴在入口。
李叔指着隔壁山坡。
“外面那些不认识的，碰都别碰。你爷爷每回上山，先查账，再看料，不是提个筐满山乱薅。”
我把手记摊开，对照收货规格挑菌。
李叔拿起一朵看了看。
“会挑，谁教的？”
“我爷爷。”
“那他没教你，这一筐得二百七？”
我的手停在半空。
钱进想把刚捡起来的菌放回去，又被李叔瞪得缩回手。
“摸都摸了，别给我按瘪。”
我付完钱，余额只剩两百出头。
李叔把电子票据发给我，另外塞进两朵边缘碰伤的菌。
“这两个自己吃，不收钱。别说我抠。”
钱进捧着那两朵，冲我点头。
“创业第一笔融资到账了。”
回到店里，天刚亮。
我洗净菌料，按手记拆成三份。
一份提味，一份留香，一份临出锅再下。
第一锅翻滚起来，我刚要揭盖，爷爷的视频电话响了。
“火关小。”
“还没开透。”
“你开的是汤，不是澡堂。”
我把火压下去。
爷爷盯着锅沿看了半天。
“闻到什么？”
“菌香。”
“再闻。”
我俯身，热气扑上鼻梁，后颈立刻冒汗。
菌香底下，夹着一丝发闷的气味。
“底汤火大了。”
“知道就重来。别指望祖宗隔着本子替你掌勺。”
钱进在旁边捂住胸口。
“爷爷，这锅都是钱。”
“做坏了你们自己喝。卖给人家，那才是欠债。”
第二锅出灶，已经十一点。
钱进把第一锅端到后厨，喝了一口。
“我觉得挺好。”
我递给他第二锅的汤勺。
他吹了两下，抿进嘴里，勺子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把第一锅往我这边推。
“兄弟，患难见真情。旧的给你。”
店外响起相机开机声。
一个扎着头发的姑娘走进来，胸前挂着本地探店的工作牌。
“我是唐梨。请问，门口写三十六一碗，是有什么说法？”
罗承业从对街走过来。
“有什么说法？缺钱呗。姑娘，你拍我那边，宴春楼今天上新菜。”
唐梨没接话，指了指黑板。
“能拍制作吗？”
“能。别拍其他客人的脸。”
钱进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咱先对未来的客人保持尊重。”
唐梨付钱坐下。
我把面抻开，入锅，捞起，放进热好的碗里。
清汤落下去，菌片浮起，葱末贴在碗沿。
她举起勺子，先对着镜头说：“我先说明，三十六一碗面，在咱们这条街不便宜。”
喝完第一口，她没接着说。
又喝一口。
镜头对着她，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等会儿。”
罗承业抱着胳膊笑。
“不合口就直说，年轻人受点打击，才能……”
“老板，能加面吗？”
罗承业的话卡在嘴里。
唐梨低头挑起面条，吹了两下，吃得眼镜都起了雾。
钱进抽出纸巾递过去。
“擦镜片还是擦嘴？”
她摘下眼镜。
“都要。再给我一个打包碗，汤带走。”
围观的两位出租车司机对视一眼。
“真有那么好？”
唐梨护住碗。
“你们买自己的。”
十二点刚过，二十份卖完。
最后一个号落在罗承业手里。
他把号码牌扣在桌上。
“我替同行把把关。”
钱进递来付款码。
“三十六，许叔。”
罗承业抬头瞪他。
“你叫谁？”
“您上午订的姓，要退吗？”
旁边司机笑得筷子掉了。
罗承业想起身，又看了眼厨房。
锅里最后一勺汤正往碗里落。
他把三十六扫了。
五分钟后，我去收碗。
碗底只剩一点葱花。
他按住碗沿。
“汤还有没有？”
“没了。”
“我花钱。”
“食材就这些。”
他摸了摸裤兜，压低声音。
“那六万八里面，能不能留一千，折饭票？”
钱进端着空托盘经过，脚下一顿。
“叔，债权还没到期，您先馋出坏账了？”
【第三章】
下午两点，罗承业把横幅收了。
不是他改性子。
唐梨的视频刚发出去，底下第一条评论就是：这家欠债的面馆在哪？看债主吃得挺认真。
第二条：最后那个舔勺子的，是催债的吗？
第三条：讨债还管饭，待遇不错。
罗承业给我打电话。
“让她删了。”
“你自己找她。”
“许有为，别把路走窄了。”
我看着收银台上的七百二十块。
“我这条路刚能过一辆自行车，你就别开灵车来占道了。”
挂断电话，钱进拿着账本过来。
“食材、面粉、燃气，加起来三百多。咱今天挣了三百多。”
“记上。”
“照这个速度，还债得半年。”
他指着墙上的日历。
“咱只有六天。”
我把手记翻到后半本。
那里有一桌完整的席面。
十二道菜，名叫云水宴。
爷爷在旁边记了几十次改动，有些字被油浸透了，只能迎着光看。
我刚翻到鱼羹那页，唐梨又折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提帆布袋的老人。
“这位段师傅，以前做餐饮技术培训。他看了我的视频，想问你几个事。”
老人把袋子放下，没坐。
“许守成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人呢？”
“腰椎手术，康复呢。”
他伸手摸了摸桌边，又看了眼灶台。
“你刚才熬汤，前后换了三次料？”
我点头。
“第二次离火停了多久？”
我报了时间。
老人把袋口解开，拿出一张折过的旧合影。
照片上，爷爷站在一排厨师中间，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盅。
他旁边的人，就是眼前这位。
“段长庚。以前跟你爷爷搭过班。”
我给他倒茶。
他摆手，指了指那本手记。
“云水宴翻出来了？”
唐梨把手机收进包里。
“我来的路上，段师傅给我看了个招标消息。嘉禾酒店采购部要办一场本地风味晚宴，六十位，七天后交付。餐费五万四，另付合规的后厨试制费。现在还在征集承办团队。”
钱进伸出手，按住了我刚拿起来的杯子。
“哥，五万四。”
“我听见了。”
“我怕你听得不够清楚。”
段长庚抽走手记下面的一张宣传单。
是罗承业上午故意放下的。
宴春楼，独家御膳云水宴。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停住。
宣传单上的十二道菜，连排次都跟手记一致。
钱进凑过来，脸上的笑没了。
“同名？”
段长庚摇头。
“不是同名。”
他拿出手机，点开宴春楼刚发布的宣传片。
罗承业穿着唐装，站在一排瓷盅前。
“这套席面，是我们罗家三代研究所得。这次也将代表宴春楼，参与嘉禾的晚宴竞选。”
我把手机往近处拿。
视频里的鱼羹上，摆着三根细细的葱丝。
爷爷有个习惯。
给客人做宴席，鱼羹上总放三根葱丝，讨个三餐有味的口彩。
我在他身边站过十几年，没见他改过。
段长庚按停视频。
“有为，你爷爷没告诉你，当初为什么不再出去做席？”
“腰伤。”
老人看着我，没有接茶。
“腰伤是后来的事。”
“上一回做这桌云水宴的人，是你爷爷。”
“站在台上，说他年纪大了、舌头不灵了、该给年轻人让位的人，就是罗承业。”
我手里的茶水晃了一下，烫在虎口上。
段长庚把宣传单翻过来。
背面印着宴春楼准备提交的食材承诺。
深山野生鲜菌，全程现采。
他点着那一行，声音压下来。
“你爷爷当年不是输在手艺。”
“他是没肯把罗承业送来的那筐货，下进客人的锅。”
【第四章】
我给爷爷拨了视频。
电话接通，他正拿康复带拉腿。
“又熬坏了？”
我把宣传单举到镜头前。
“这是什么？”
爷爷的手停住。
他想把手机挪开，又听见段长庚叫了他一声。
“老许，孩子都接灶了，你还准备让他闭着眼挨骂？”
爷爷把康复带放下。
“那年做联名宴，罗承业负责供货，我负责出菜。他拿预付的钱，承诺用当季鲜菌。送来的是冻货。”
“不能吃？”
“能吃，不值那个价，也出不了那口味。我让他改菜单，给客人说清楚。他不肯。”
“后来呢？”
“我撤了那道汤，退了自己的劳务费。他对外说我做不出来。”
我盯着镜头。
“你没解释？”
“解释过。那会儿你在外地，他剪了现场视频，只留我说做不了那一段。有人信，有人不信。”
爷爷伸手拿水杯，杯盖拧了两次才开。
“后来你奶奶住院，店里也缺人。我就没再接外面的席。”
我没说话。
钱进站在旁边，把那张宣传单折了，又展开。
“那菜谱呢？他怎么拿到的？”
“联名试制的时候，我给过一版。只授权那一次活动，合同还在柜子里。他能照着做，不代表能把咱家的年头改成他家的祖宗。”
我起身开柜子。
合同、往来送货单、当年的退款凭据，都夹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纸袋上写着两个字：留存。
我把东西一张张铺开。
爷爷在屏幕里皱起眉。
“有为，你别跑去掀人家桌子。”
“我不掀。”
我拿起那张晚宴征集表。
“我要让他给我腾灶。”
报名截止还有四十分钟。
嘉禾的采购主管柳悦坐在会议室里，第一句话就把钱进问蔫了。
“经营资质、人员健康证明、供货记录、近期承办能力，带了吗？”
钱进把嘴边那句祖传御厨咽了回去。
我把文件袋递上去。
店一直正常年审，我和钱进回来帮忙前办的健康证明也还在有效期。
柳悦逐页翻完，停在经营流水上。
“最近三个月不理想。”
“主厨住院，午市停过一阵。”
“你接手第二天，就要承办六十位客人的宴席？”
“所以我申请先试菜。正式承办要通过贵方后厨评估，做不到的单，我不接。”
柳悦抬头看我一眼。
“明天下午三点，现场试三道。不能靠头衔加分。”
门外传来笑声。
罗承业拎着两只礼盒进来，身后跟着宴春楼主厨高盛。
“柳主管，我说怎么有人抢着报名，原来是我们家的欠款客户。”
柳悦把礼盒往回推。
“样品放登记台。非样品请带走。”
罗承业的笑停了一瞬，又转向我。
“你爷爷没做成的席，你来补？你知道这宴里最难的是什么吗？”
“知道。”
“说说？”
我把宣传单拍在桌上。
“最难的是做菜之前，还得给你家祖宗临时安排三个厨师岗位。”
高盛咳了一声，眼睛看向窗外。
柳悦的笔停在纸上。
罗承业伸手抢宣传单。
我按住纸角。
“家传三代，哪三代？叫什么？在哪里学的？我带了手记原件、旧照片和当年的合作合同。你带了吗？”
“一个宣传词，你较什么真？”
柳悦把那张宣传单抽过去。
“投标资料里的承诺，要较真。”
罗承业下颌绷紧。
“我们靠的是菜，不是废纸。”
“那就明天靠菜。”
我把合同收好，走到门口，又转回身。
“对了，欠款我会按日还。你别把我欠你的钱，讲成我连祖宗也欠你。”
钱进跟着我下楼，嘴角一路没落下来。
刚走到车边，他伸手一掏，僵住。
“哥。”
“怎么了？”
“咱停车超时了，十二块。”
我低头扫码。
刚才在会议室里挺直的背，又弯下去了。
传承五代，气势不能输。
就是余额不太配合。
【第五章】
第二天凌晨，我被店门口的拍门声吵醒。
钱进抱着被子从后厨出来。
“债主改成早班了？”
门一开，外面站着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举起手机。
“昨天那碗面，今天还有吧？”
我看了眼时间。
五点二十。
“我们十一点开餐。”
“知道。先占个号。”
钱进揉眼睛的手停住。
“叔，你们开出租的，排队比高铁还准时。”
我让大家别堵居民通道，发完号码牌，在黑板上加了预约说明。
一天四十份。
做完就停。
司机不答应。
“生意来了还往外推？”
我把菌场当天的采收记录给他看。
“合适的料就这点。多了，要么换货，要么偷工。你选？”
他看了看，收起手机。
“那给我记明天。”
钱进在旁边小声说：“哥，你这话术，往外赶人还能赶出回头客。”
“少研究话术。去洗葱。”
今天试菜要用鲜鱼。
手记上写的不是名贵鱼，而是当地河汊里养的鲫鱼。
我联系的是有证的流水养殖场。
老板姓石，场子就在山脚，引渠养殖，采捕区单独围着。
车到岸边，他把筐往我手里一塞。
“你爷爷以前自己选，你也来。”
我望着齐膝的水。
“买鱼还得下去？”
“挑好了我给你捞也行。你不是说，想看鱼在水里什么状态？”
话是我自己说的。
钱进把防水裤递过来，表情很庄重。
“许总，请下基层第二站。”
我下水不到三分钟，鱼从两腿中间蹿过去。
水花甩进嘴里，带着一股泥腥。
我刚把网抬起来，钱进喊了一声：“左边！”
我转身。
右边那条鱼甩尾跑了。
石老板靠在岸边，笑得肩膀发抖。
“你俩一个指挥交通，一个放生，挺配套。”
折腾半小时，我总算挑够鱼。
石老板开好单据，顺手把一条窜到浅滩的鱼捞起来。
钱进当场闭嘴。
我问：“刚才为什么不帮忙？”
石老板看了看他的手机。
“你不是说，难得见老板干活，想多录两分钟？”
我扭头。
钱进往后退了半步。
“宣传素材。绝无私怨。”
下午两点，我们带着食材进了嘉禾后厨。
罗承业已经到了。
他一身西装，胸前别着餐饮协会活动留下的旧胸牌，正对着镜头讲解鲜菌。
“高端食材，讲究的就是天然、稀缺、不可复制。”
我看见他台面上的供货标签。
标着深山鲜采。
箱角却渗着冷凝水。
高盛把包装袋往身后收了一下。
我没开口，先把自己的入场记录签完。
柳悦带着验收员检查双方原料，要求外包装全部留存。
罗承业的笑收了半截。
试菜第一道，清菌汤。
第二道，河鱼羹。
第三道，脆皮鸡配春笋。
我刚点火，钱进的手机开始连着震。
他看了一眼，嘴唇张了张。
“有为，你先别看评论。”
我没回头。
“说。”
“有人把你下水的视频剪了，说有味楼拿野河死鱼做汤。还有你上山摔沟里那段，说你到处捡不认识的蘑菇。”
油锅响了一声。
我把火压稳，手背蹭过台沿。
罗承业从隔壁灶台转过来。
“年轻人，食品生意，不能只想着省钱。”
我看着他。
他摊开手。
“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刚知道。”
柳悦的电话响了。
她接完，站到两个灶台中间。
“许师傅，你们的试菜先暂停。有人向我们发了食材来源质疑，我需要核实。”
钱进猛地抬头。
灶上的汤已经开始出香。
离评审入场，还有二十分钟。
罗承业低头整理袖口，嘴边终于又有了笑。
我把火关掉，抽出文件袋。
“行。”
“先核实。别等客人吃完，才想起来问锅里是什么。”
【第六章】
后厨一下安静了。
钱进握着手机，指甲把手机壳抠出一道白印。
我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步。
“原视频在吗？”
“在。”
“从进养殖场开始，放。”
镜头里，石老板站在门口，营业信息牌就在他身后。
再往后，是分区水道、采捕记录、我下水选鱼。
钱进那句许总下基层，也录得一清二楚。
验收员抬眼看他。
钱进抿住嘴。
“公司文化，比较艰苦。”
我把养殖场票据、菌场批次记录、付款凭证并排放好。
“供货人电话都在，可以核实。菌料是规范栽培的食用菌，我没宣传野采。网上把山地栽培四个字删了，只留上山两个字。”
柳悦当场拨通李叔的电话。
李叔的嗓门隔着手机冲出来。
“捡的？谁说捡的？我那菌二百七一筐！他要能捡着，让他给我捡十筐！”
验收员把手机拿远了些。
钱进肩膀开始抖。
李叔还没说完。
“发票、批次、当天检测记录都有！我这山地菌场干十二年了，谁拿我当野蘑菇，我跟谁急！”
柳悦挂断电话，在核验单上签字。
“你们可以继续。”
我没点火。
“耽误了十六分钟，汤底已经离火。按统一时长试菜，能否顺延？”
“可以。双方按各自有效操作时间计时。”
罗承业张了张嘴。
柳悦看过去。
“罗总，你有意见？”
“没有。我也是替客人负责。”
“那请把你们的原料信息也补齐。你们承诺的是当天采收鲜菌，验收员发现部分包装的生产时间对不上。”
高盛把手里的勺子放下。
罗承业抢先开口。
“那是外箱循环使用。”
验收员指着内袋。
“我问的是这袋。”
高盛额角有汗，往罗承业那边看了一眼。
“冻品是厨房备用，拿错了一箱。”
“能正常食用的合规冻品，不影响基础安全核验。但与你们申报的菜品原料不一致，试菜记录会注明。”
柳悦把表格夹回板上。
“还有，网上的事，我们会按核实结果回复。谁提供的信息，谁对真实性负责。”
我重新点火。
钱进凑到我耳边。
“咱不追着骂两句？”
“汤要老了。”
“好嘞。”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先救汤，回头再救他们的脸。”
评审进场时，我刚把第三道菜装好。
六位评审，菜品用编号区分，不报店名。
段长庚坐在旁听位，没有评分。
他主动报了跟我爷爷的旧交，回避了投票。
第一轮尝汤，一个戴眼镜的厨师先拿起罗承业那份。
他喝了一口，抬头问工作人员。
“这份写的是鲜菌？”
工作人员点头。
他没多说，在表上记了一行。
再尝我那份，他把勺子停在嘴边，抬手示意旁边的人先别讲话。
第二口喝完，他夹起菌片。
“这份料不是最贵的。”
罗承业往前坐了坐。
评审接着说：“但取味干净。锅里没堆东西压舌头，后面鱼羹还能吃得出鱼。”
旁边那位连喝三口，伸手拿水杯，摸了个空。
钱进赶紧递水。
对方指了指汤盅。
“不是水。还有没有？”
钱进的腰一下挺直了。
“评审老师，咱先走程序。”
这句话他回来路上念了八遍。
比报菜名都熟。
结果公布，我赢了口味分。
却没立刻拿到宴席。
柳悦把产能评估表放在我面前。
“你们今天这三份，做得很好。六十份同时出品，后厨只有两个人，怎么保证？”
钱进刚挺起来的腰又塌下去。
我翻开准备好的排班表。
“我有方案，但还缺人。给我一天，我提交人员和试运转记录。”
柳悦点头。
“明天下午五点前。不通过，就不能承办。”
走出酒店，罗承业追了上来。
“手艺不错，可惜，手艺不能当六只手用。”
他晃了晃手机。
“附近做宴席的熟手，我都签了这周的排班。你找得到人吗？”
我看向他手机屏幕。
排班名单里，确实有我原本打算联系的两个名字。
他拍了拍我的肩。
“你爷爷当年就吃这个亏。太把自己当回事，不懂什么叫生意。”
我把他的手拿下去。
指腹还残着灶台边的热。
“那你看好。”
“这次我连生意一起学。”
【第七章】
钱进把招工消息发出去，半小时收到七个回复。
三个问能不能日结。
两个问包不包吃。
一个问需要几个账号帮忙骂罗承业。
最后一个是我妈。
她问，店是不是快没了，怎么已经开始招临终关怀。
钱进举着手机喊冤。
“我写的是紧急救场！”
我坐在后厨，把六十人宴席拆成备料、初加工、蒸制、汤口、出餐五段。
能提前完成的列一边。
必须临场做的列另一边。
排到汤口，我停了笔。
钱进端来一碗面。
“先吃。”
我没接。
“你去睡会儿，明早还得开门。”
“我不困。”
他话刚说完，脑门磕在冰柜盖上。
咚的一声。
我把面接过来。
“现在呢？”
“冰柜挺结实。”
门口有人敲了三下。
段长庚提着那只帆布袋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穿工作服的人。
“听说你缺人。”
我站起来。
“段师傅，您不是退休了吗？”
“退休，不是不会切菜了。”
他指向身后。
“老胡，单位食堂刚退。孙姐，宴席白案。都跟我干过。先说明，按市场价算，别拿你爷爷压价。”
孙姐把围裙系上。
“我明天要接孙子，三点前得走。你把活排明白。”
老胡扫了眼刀架。
“刀谁磨的？”
“我。”
“还行。案板太低，我腰受不了，垫两块。”
钱进抱住门框，嘴巴半天合不上。
我把人员表递给段长庚。
“我现在钱不够，能先付定金，宴席结束结清吗？”
段长庚从袋子里掏出自己的健康证明。
“写清楚，签字。人情归人情，工钱归工钱。”
我拿起笔，手指总算松开。
不到半小时，后厨响起切菜声。
老胡切出来的笋丝排得整整齐齐。
钱进伸手想碰，被他拿筷子敲开。
“不是给你数头发的。”
孙姐试了一笼点心，掰开看了看气孔，直接让我重称面粉。
“你这秤差了四克。”
钱进蹲到秤边。
“姨，您眼睛带校准的？”
孙姐抬起秤盘，拎出一截卡在底下的塑料袋。
钱进不说话了。
我跟着重新跑了一遍流程。
第一轮出餐，汤早了两分钟，鸡迟了四分钟。
第二轮，传菜口堵住。
第三轮，钱进把两桌菜签弄反，被三个人同时喊停。
他站在中间，双手贴着裤缝。
“我现在退出，算不算中途退学？”
段长庚把托盘塞回他手里。
“算逃兵，继续。”
凌晨一点，我们总算把时间卡住。
我刚想坐下，爷爷的视频打过来。
屏幕里，他戴着老花镜，看我们录的试运转。
“鱼羹起锅早了。”
“差多少？”
“你自己尝。”
我舀起一口。
舌尖一抿，鱼肉边缘少了一点嫩。
我把锅重新洗了。
钱进靠在墙上，眼睛已经闭上，嘴还在动。
“御厨传承真厉害。”
“怎么厉害？”
“祖宗不用上班，后人通宵还债。”
第二天下午，柳悦亲自来看试运转。
她核完人员证件和流程，在承办确认书上签了字。
预付款按合同到账。
钱进盯着手机通知，连续刷新三次。
“哥，我们有钱了。”
“专款备料和付工钱，别碰。”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知道。我就让心脏听听。”
我刚把合同收好，李叔的电话来了。
“有为，你订的菌，明天只能交三成。”
我抬头。
“怎么回事？”
“山路塌了半边，货车进不来。人能从老步道走，车不行。你要的几个棚，在里面。”
罗承业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一张山路照片。
底下就六个字。
这回祖宗救不救？
【第八章】
钱进看完消息，第一反应是报执法者。
我按住他的手。
“路是雨冲塌的，没证据别乱扣。”
“他怎么知道这么快？”
“他也在这片做采购。”
我拨通李叔的电话，先问人有没有受伤，再问能进出的路段。
李叔在那头说：“村里已经设围挡，坏的那段不让过。老步道没受损，但得绕两个山头，来回三个钟头。菌要装通风筐，人背出来。”
我看了一眼宴席时间。
明天下午六点。
今天下午进山确认，明早采收，最迟中午出山。
来得及。
但店里的午市，不能开。
钱进拿着预约本，咽了口唾沫。
“四十份都订满了。”
“逐个联系，说明原因。退预付款，再给愿意改约的人优先排期。别拿一句不可抗力糊弄过去。”
我自己先拨第一个电话。
司机叔听完，沉默两秒。
“你这厨子，怎么比我们跑出租的还忙？”
“抱歉。”
“行，钱不用压你那，按流程退。回来给我留号。”
第二个客人骂了两句。
我听完，再把退款回执发过去。
第三个说都请假了，白跑一趟。
我赔了打车钱。
钱进看着账本，没再讲笑话。
联系到最后一个，天已经擦黑。
唐梨给我打来电话。
“网上有人说你拿到宴席单，就嫌散客花钱少，把午市全取消了。”
我靠着柜台，眼睛有点发涩。
“我发说明，你可以核对，不用替我说话。”
“我不替你说。我明早去山口拍你背菌，拍到了再说。”
她顿了顿。
“这次你们别替我设计词。我自己有嘴。”
钱进把头凑过来。
“那能不能少拍他摔跤，多拍我干活？”
唐梨说：“看你有没有。”
天没亮，我们到了老步道口。
李叔带着两个熟悉路的工人等在那儿，通行路段和天气已经向村里确认过。
我把菜筐背上，肩带压住锁骨。
钱进在原地跳了两下。
“轻轻松松。”
十分钟后，他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
“能不能告诉祖宗，改成西红柿鸡蛋汤？”
我也在喘。
鞋底沾着湿土，裤腿被草叶刮得沙沙响。
“能。”
钱进抬头。
“真的？”
“你回去跟六十个客人解释。”
他把筐往上托了托。
“祖宗的安排有道理。”
进棚后，我按前一天定好的规格验收。
李叔让工人分筐，装好批次卡，不压堆，留通风。
一筐筐抬出来，钱进看着地上的数量，脸一点点绷住。
“咱这是做宴席，还是给山搬家？”
我没接话，先把最重那筐挪到自己背上。
李叔拉住肩带。
“逞什么能？按能承受的来，多一趟比摔了强。”
我想说赶时间，又看了眼湿滑的石阶，把筐里的一部分分出去。
回程走到半山，我的手机震了。
柳悦。
“许师傅，有人向我们推荐替补团队，说你们的食材无法到场。”
“已经在运出，预计十一点半到店，十二点半进贵方后厨。”
“能保证吗？”
我停在平整的路段，低头看了眼筐里的菌。
“当前路况可以。若出现延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不会等到开席前瞒着。”
柳悦说：“好，我按节点等你。”
挂断电话，钱进把水瓶递过来。
“罗承业？”
“替补是谁不重要。”
我喝了口水，喉咙里的干涩压下去一点。
“先把咱们的菜背出去。”
十一点十七分，我们到山口。
唐梨举着相机，镜头从批次卡拍到肩带。
我放下筐，肩膀被勒出的印子一阵发烫。
钱进扶着车门，想摆个站姿，膝盖一弯，坐进了后备厢。
唐梨把镜头转过去。
“你刚才说想多拍干活？”
钱进抬起手。
“现在是工伤纪实。”
我还没喘匀，司机叔从旁边走出来，打开车门。
他把座椅放平，铺上干净防水垫。
“别发呆了，接货。你们那小车还得装人和工具。”
“叔，车费我付。”
“当然得付。”
他伸手帮我抬筐。
“你又不肯让我免费吃面，我凭什么免费拉菌？”
我笑出声，刚要道谢，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高盛。
罗承业那位主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有为，有些原包装，你们酒店那边千万别扔。”
【第九章】
我握着电话，站到车门旁。
“什么意思？”
高盛那边响起开关门的声音。
“罗承业准备把试菜原料不符的事，全推给我，说是我私自换货吃回扣。”
“你有没有换？”
“我按他给的采购单领的料。宴春楼不是我的，我只管灶。”
我没接着安慰他。
“采购单、领料记录，有就留好。你跟我说，不能替代跟酒店核实。”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
“我知道。我刚把记录发给柳主管了。他让我签一份说明，我没签。”
“那你找能处理合同的人。”
高盛吸了口气。
“还有，偷拍视频那事，他让店里的宣传员工做的。你别以为我全知道，我今天才看见他们在群里吵。”
“原始记录交给平台和律师。别发我几张图，就让我替你冲上去。”
他顿了一下。
“你倒不傻。”
“我家欠六万八，暂时买不起教训。”
挂断电话，我把食材交接记录发给柳悦。
十二点二十三分，全部原料进了嘉禾后厨。
验收员逐筐核对。
我洗手换衣服，肩头碰到领口，勒痕一阵刺。
段长庚把围裙递给我。
“别揉，越揉越难受。你盯汤口，其他按昨天流程。”
老胡已经在切笋。
孙姐把第一盘点心送进蒸箱。
钱进贴好台面编号，扛起一箱餐具，腿还在打颤。
我伸手接过一半。
他把箱子往回抢。
“别跟我客气，我今天按重体力劳动算工资。”
三点半，柳悦走进后厨。
“出品进度？”
“按表走。五点四十开始热菜，六点前第一轮上齐。”
她点头，另外递过来一张纸。
“食材核验结果出来了。宴春楼试菜批次的鲜菌承诺不实，我们取消了他们的候选资格。不是安全结论，是原料规格和申报不符。”
我看了眼那张盖着核验章的记录。
“明白。”
“网上那两段视频，他们宣传人员已书面确认剪辑来源。你们可以另行维护权利。酒店会公开自己的采购核验结果，不参与口水争执。”
钱进抬起头。
“能发吗？”
“能公开的版本，我们会发。”
我把记录放进文件袋。
锅里传来一阵轻响。
段长庚抬眼。
“许主厨，先别给人判刑，汤开了。”
我转身收火。
五点五十分，第一批瓷盅上托盘。
大厅的声音透过传菜口涌进来，杯碟碰响，椅子拉开。
钱进把腰挺直，端起托盘。
“各位，开席。”
他刚迈出去，脚边一辆空餐车滑了过来。
我伸手扶住托盘，老胡一脚卡住车轮。
六盅汤晃了晃，没洒。
钱进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半截。
段长庚把餐车推回锁止位。
“路先清。别只顾喊。”
钱进把托盘放稳，重新检查通道，一桌一桌送出去。
我站在灶前，听见大厅有人叫服务员。
手指不自觉扣住锅柄。
“这汤叫什么？”
服务员报了菜名。
“能再来一盅吗？”
我松开手，掌心留下一圈湿印。
鱼羹上桌时，第二桌有位客人举起勺子，招呼同桌先停酒。
“尝这个，别糟蹋了。”
第三桌的孩子本来把碗推在旁边，吃了两口，又把碗拽回来。
他父亲想尝一勺，被孩子拿胳膊挡住。
“你刚才说你不爱吃鱼。”
大厅里响起一片笑声。
钱进回来催第二轮。
“哥，汤盅空得比水杯快！”
我把鸡皮最后一遍沥油，刀落下去，脆响接连炸开。
段长庚夹起边角尝了一口，点头。
“走。”
最后一道点心送出，我们几个才靠住台面。
我拧开水瓶，喝到一半，柳悦站在门口。
“许师傅，客人想见见主厨。”
钱进扯了把我的围裙。
“走，扬名立万。”
我低头看自己。
袖口沾着酱汁，裤腿还留着洗不掉的泥点，头发被帽子压成两片。
“能换件衣服吗？”
“来不及了。”
他把我往外一推。
我刚进大厅，掌声就响起来。
有人问：“师傅，你们这个汤，秘诀是什么？”
我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食材、火候，还有……”
钱进在门口举起我的手机。
屏幕上是今天进山的步数。
“还有两万八千步！”
客人笑出声。
我攥着话筒，回头看他。
他往门后一缩，脸上写着我这是帮你。
这时，侧门被推开。
罗承业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举手机的人。
“许师傅，今天这么热闹，是不是先把欠款清了？别借着人家的场子，把自己包装成什么名厨。”
大厅里的掌声停了。
柳悦走过去，挡在他面前。
“罗总，这是我们的晚宴。你的商务事项，请在外面处理。”
罗承业举起欠款单。
“我就问一句，欠钱是不是事实？”
我把话筒递回服务员，走到他面前。
“是。到期时间也是今天，合同里写得清楚。”
“那还啊。”
“宴席验收后，尾款按合同当场结算。你等十分钟。”
他笑了一声。
“十分钟？你当人家酒店给你开银行？”
柳悦转身，拿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验收单。
“我们确实会按合同付款。”
罗承业的笑停在脸上。
她又补了一句。
“也会按合同，追究虚假投标材料造成的试制和核验支出。你们公司的通知，法务已经发了。”
罗承业猛地转头。
“我们都没中标，追究什么？”
“报名承诺书里有约定。你签过。”
举手机的人把手放低了一点。
罗承业伸手扯他。
“拍啊！怎么不拍？”
对方退了半步。
“罗总，直播没关。”
门口一静。
罗承业抬手去夺手机，手机撞到门框，发出啪的一声。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这几天的营业款、原有资金和刚到账的宴席尾款逐项核对。
扣除预留工钱、税费和全部供应款后，余额够。
六万八，转出。
收款提示音在罗承业口袋里响起。
我把回执递到他眼前。
“货款结清。收款确认给我。”
他低头看手机，嘴唇动了两下。
“你……”
“招牌不卖，菜谱不卖，我爷爷的名字也不卖。”
柳悦让工作人员把我们引到旁边的小会议室，免得继续打扰客人。
门一关，罗承业转头就冲着高盛拨电话。
“是不是你干的？你等着，我让你……”
电话那头传来高盛的声音。
“领料单是你签的，广告是你批的，视频是你让人剪的。你要告我，就把这些一块带上。”
罗承业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把当年的联名合作合同摊到桌上。
“现在，再说说你家祖传三代。”
他坐下去，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宣传都是这么做的。”
“别人怎么做，我不管。你拿我家的手记，说成你家的传承，还剪视频污蔑食材。更正、道歉、损失核算，律师会联系你。”
他伸手抓合同，被我按住纸页。
“这是复印件。原件不在你手边。”
门又开了。
爷爷拄着助行杖，站在门口。
我姑在旁边扶着他。
“不是说不让你来？”我赶紧过去。
爷爷摆开我的手，走得很慢。
“医生准我出来一会儿。坐车，又不是让我背菌。”
罗承业盯着他，手背开始发抖。
“许叔，这都是误会。我之前说那些话，就是嘴上没把门……”
爷爷把那张宣传单推到他面前。
“嘴上没把门，印刷厂也没把门？”
钱进在旁边捂住嘴。
罗承业的肩膀塌下去。
“我赔，广告我撤。你们先别往外说了。”
他又看向柳悦。
“柳主管，咱们这么多年……”
柳悦把通知收好。
“按合同处理。”
他往椅背上一靠，膝盖朝两边滑开，眼神落在桌角。
嘴里反复念着：“一桌饭，至于吗，一桌饭……”
爷爷扶着桌沿站稳。
“你当年也说，不就换一筐货。”
“今天这桌饭，六十个人吃得明白。”
“你那筐货，自己留着吧。”
【第十章】
从会议室出来，爷爷没先看招牌，也没先看收款。
他问我：“还有汤吗？”
“给你留了。”
我把瓷盅端到休息室，揭开盖。
热气往上冒，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舀了一勺。
我站在旁边，手指在围裙边上蹭了一下。
钱进靠着门框，连呼吸都放轻了。
爷爷喝完，没说话。
又喝一勺。
我忍不住问：“怎么样？”
“你急什么？”
“您倒是说。”
他抬眼看我。
“盐多了一点。”
我的肩垮了。
钱进转身就要出去。
“我去通知大家，今晚加练。”
爷爷拿勺子敲了敲盅沿。
“回来。”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盅往我面前一推。
“下一锅少一点。”
我低头看着空盅。
嘴角往上扯，想压下去，没压住。
“行。”
爷爷从口袋里拿出那把秃了毛的刷子。
“以后灶归你。每天收工擦干净，别让我回来摸一手油。”
钱进看着刷子，又看我。
“传位就这个规格？”
爷爷问：“你还想要什么？”
“至少弄个仪式。”
爷爷把另一把刷子塞进他手里。
“你封洗锅大将。”
钱进低头看了半天。
“有编制吗？”
宴席结束，工钱当晚结清。
段长庚收到钱，拿起外套就要走。
我追到门口。
“段师傅，店里以后想做小桌预约宴。您愿不愿意每周来两天，带带我们？”
他回头看了眼后厨。
“你爷爷同意？”
“店现在我管。”
话刚出口，爷爷在里面咳了一声。
我补了一句。
“技术问题除外。”
段长庚笑出了声。
“明天把计划发来。别一口气接太多，你今天已经知道，灶台不听豪言壮语。”
我点头。
第二天开门，门口又排了队。
司机叔站第一位，手里提着保温袋。
“今天人没在山里吧？”
钱进把卷帘门推上去。
“在，已经抓回来了。”
唐梨的视频是在这时候发出的。
没配煽情的音乐。
开头就是我卡在水里，钱进指错方向，鱼从另一边跑掉。
紧接着，是养殖场记录、菌场票据、进山采收和酒店验收。
最后一段，我穿着沾泥的裤子，站在晚宴门口，手里举着还款回执。
评论很快挤满。
有人问预约。
有人问拜师。
还有人问，店里招不招会背筐的大学生。
钱进一条条看，越看越不对劲。
“为什么都在喊你许总，叫我那个虚的？”
我凑过去看。
最高赞的评论写着：主厨从山里背食材，副厨从山里被背出来。
钱进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造谣！我自己走出来的！”
门口司机叔举起手机。
“可你坐后备厢那段，腿抖得挺有节奏。”
钱进转身进后厨，提起一袋面粉。
“看清楚，五十斤。”
他刚把袋子举到腰上，孙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替他接通，开了外放。
“有为，昨天那袋面粉只剩十八斤，记得补货。”
店里静了一秒。
司机叔先笑弯了腰。
钱进抱着面粉，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孙姐，您下次报库存，能不能挑我不练的时候？”
罗承业的更正声明，在第三天发了出来。
家传三代那段删了。
有味楼使用不明野菌、死鱼的说法，也逐条更正。
我们请的律师把视频原件、平台记录、经营损失材料都做了留存。
他退还了涉及不实食材承诺的预订款，支付合同约定的核验支出。
我们这边，赔偿按能够举证的损失谈，没张口报天价。
签更正和赔付协议那天，他在有味楼门口站了很久。
钱进拉开门。
“有事？”
罗承业看向里面。
正好一碗面端过去。
他喉结动了动。
“我来拿确认件。”
钱进把文件袋递给他。
他接过，没走。
“今天的号……”
“满了。”
“我可以加钱。”
钱进把门口黑板转过去。
不插队，不加价抢号。
罗承业捏着文件袋，指尖把纸角压弯。
“你们非要这样？”
我从后厨出来，把明天的预约码指给他。
“来吃饭，照规矩。谈旧账，照协议。”
他站了半天，最终低头拿出手机。
钱进盯着他操作完，忽然问：“姓名填什么？”
罗承业抬眼。
钱进一本正经。
“我确认一下，您现在到底跟谁姓。”
门口排队的人笑得前后挪了两步。
罗承业拿着文件走了。
钱进把那块黑板擦干净，在背面添了一行。
本店不提供改姓服务。
我看见时，他已经拍照发出去了。
“删了。”
“为什么？”
“咱们开饭店，不开宗祠。”
店里的预约越排越长，我没再加午市份数。
先把人员补齐，把备料区重新整理，旧冰柜换了门封条，进货记录也改成纸质和电子各留一份。
小桌宴一周只接两场。
段长庚来盯流程，老胡管案板，孙姐有空来做点心。
爷爷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毯子，谁夸一句御厨神技，他就拿筷子敲敲桌。
“好好吃饭。都是人做出来的，别越说越邪乎。”
有个年轻客人问：“老爷子，你孙子有这么好的手艺，怎么还老自己往山里跑？”
爷爷把半碗汤推远，示意我来听。
“他以前觉得，厨师只要会用刀、会颠锅就行。现在知道，菜在进门之前，就得有人认真看一眼。”
我刚想接一句，钱进抱着新到的空筐经过。
“主要供应商不给他免运费。”
爷爷抬起筷子。
钱进拔腿就跑。
一个周六，天还没亮，我又准备进山。
这次不用赶宴席。
李叔说新棚开始出料，让我去试一试不同采收阶段的口味。
钱进蹲在门口系鞋带，背后放着两个筐。
“说好了，今天不拍我。”
“我不带相机。”
“手机也不行。”
“行。”
他刚松口气，唐梨从街口走过来，肩上扛着相机。
钱进抬头，鞋带散在脚边。
“你俩商量好了？”
唐梨把镜头盖摘下。
“今天拍有味楼的一天，你是重要组成部分。”
“哪部分？”
“路上的动静。”
我笑着推开店门，准备挂歇业说明。
爷爷在里面把木牌翻了过来。
一面写着主厨进山，限定菌汤暂停。
另一面写着今日家常菜照常供应。
灶上，老胡已经点了火。
段长庚拎着围裙走进后厨，朝我摆手。
“去吧。店不是离了你就不冒烟。”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着门框。
钱进催我。
“许总，走不走？今天再陷沟里，我可得按吊车收费。”
我把空筐甩上肩。
门外，司机叔摇下车窗。
“上车，送你们到山口。回来车费照收。”
“知道。”
“还有，明天的菌汤面留我一碗。”
“按预约排。”
他把手机举起来。
第一号。
“你还没睡醒，我就抢上了。”
我冲他竖起拇指，刚要上车，爷爷从店里喊我。
“有为！”
我回头。
他扶着门框，把一只装了热包子的饭盒递过来。
“山上别饿着。给钱进留两个，他干活费饭。”
钱进伸手接过，立刻掀盖。
里面六个包子。
他数了数，抬头问我。
“爷爷说给我留两个，那剩下四个，你是不是也吃不完？”
我把饭盒抢回来，钻进车里。
“开车。”
司机叔松开手刹。
车刚动，店门口有人喊：“老板，今天还能喝到那锅汤吗？”
我探出车窗，指了指背后的筐。
“别催。”
“熬汤的，正带着锅里的原料费上山呢。”
钱进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两名搬运工！”
爷爷拿着那把秃毛刷子，站在门口笑骂。
“回来先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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