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阳节，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爸妈和哥哥剃成了光头。
「今晚重阳登高，你脑袋又大又亮，剃光了正好能帮妹妹当探路灯！」
我没像从前那样崩溃大闹。
只平静地递出收款码：
「1000，转钱吧。」
从小到大，我早该习惯了。
妹妹有『快乐障碍症』，很难感受到快乐，全家就把哄她当成了头等大事。
五岁时，妹妹想当独生女，爸妈就把我改姓送到了乡下。
二十岁，妹妹看上我未婚夫，哥哥把我反锁在家，让妹妹替我订了婚。
我从崩溃质问，到被他们痛骂冷血。
最后干脆将一切明码标价。
剃光头：1000。改姓氏：3000。让出未婚夫：5000。
爬山时，妹妹又故意将冰镇矿泉水从我光秃秃的头顶浇下。
哥哥下意识想拦，可看到妹妹的笑脸还是缩回了手。
在我冻得止不住发抖时，她拍下我的丑照：
「姐姐的光头洗得更亮啦！这下我再也不怕黑了~」
我擦去滑落眼角的冰水，再次递出收款码：
「这次2000。」
全家怒骂我是贪钱的白眼狼。
我没反驳。
他们不知道，加上这2000刚好够我出国参加封闭项目。
也足够我，彻底买断这二十年可悲的亲情。
……
我把收款码往前递了递。
「2000，给钱吧！」
山风吹过我光秃秃的头顶。
妹妹简明珠却倏地红了眼圈。
「都怪我生病了，忍不住捉弄姐姐才能开心一点。」
「姐姐要是生气，就把我的头也剃光吧。」
妈妈心疼地将她搂紧，狠狠剜了我一眼。
「易霜！明珠好不容易笑一次。」
「你非要扫兴，连半点亲情都不顾了吗？」
可他们也从没顾及过和我的亲情。
五岁时，我还发着肺炎就被送到了乡下外婆家。
十岁时，外婆病逝，我抱着骨灰盒走了五十公里进城找爸妈。
那天是妹妹的八岁生日宴。
他们嫌我脚上的泥弄脏了地毯，却忘了，我和妹妹是同一天生日。
我收回思绪，将收款码偏向哥哥简明川。
「爸妈不给，你给吗？」
哥哥失望地叹气，还是扫了我的码。
「你现在怎么会变得这么冷血？」
「整天就知道图家里的钱。」
可我只是在要回自己的钱。
外婆临终前，把攒了一辈子的10万留给我做学费。
可爸妈拿了钱，转头给妹妹报了5万一年的私立中学。
把我塞进500块一年的乡镇学校。
高考那年，我过线清北。
爸妈却为了妹妹一句「姐姐走太远，我会孤单」。
把我的志愿偷改成了和她同一所大专。
「叮！」
是手机提示，2000元到账了。
加上这笔，我正好拿回了外婆给我留的学费。
也终于能永远离开这个家。
「哇！」
妹妹拿着手机，突然惊呼一声：「好多人给姐姐的光头点赞呢！」
她把刚发的朋友圈凑到我眼前。
我头顶光秃，狼狈不堪。
评论区亲戚们却排着队哄着妹妹：
「还是明珠点子多，有小霜在，你们爬山连灯都省了。」
「脑袋确实像个灯泡。」
妹妹得意地回复：
「姐姐本来就是我们家的电灯泡呀，多余的那一个。」
这句话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家里五口人，却只有四双同款式的拖鞋，四口之家定制碗筷。
指纹锁一共五个位置。
爸妈和哥哥各占一个，妹妹左右手都要录。
而十年来，我永远只能按密码进门。
晨光破晓。
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头。
妹妹兴奋地跑到栏杆边，大声喊了出来：
「我许愿！希望爸爸妈妈、哥哥和我，我们一家四口永远平平安安，永远开心！」
一家四口。
没有我。
爸妈满脸慈爱地看着她。
过了好半晌，哥哥才像是突然想起我一样，转过头来。
「小霜，重阳登高祈福最灵验了，你有什么愿望？」
我迎着风，看着远处的晨光。
「我许愿，以后永远不再和你们做家人。」
第2章:
话音刚落。
妹妹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姐姐，你这个愿望根本不用许。」
「早就已经实现了呢！」
她划开相册，翻出户口本照片递到我面前。
家庭成员整齐登记着：爸妈、哥哥，以及妹妹。
四个人，整整齐齐。
「姐姐，你本来就不在我们家户口本上。」
「你只能算是个『外人』，住在我们家而已……」
山顶风大，吹得我眼圈酸涩。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爸妈。
他们却心虚地别过了头。
只有哥哥走上前，试图打圆场：
「小霜，当年妹妹天天哭着要当独生女，爸妈才把你的户口迁到外婆那的。」
「只是为了让她开心，你别多想。」
又是这句……为了让她开心。
十六岁那年，妹妹因嫉妒划破了同学的脸。
我被爸妈逼着背下处分，送去少管所关了一个月。
半年前她无证驾驶撞人逃逸。
我被哄着在认罪书上按手印，替她拘留了三个月。
出来那天，没有一个人来接我，全家都在陪妹妹在海边度假。
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开心。
爸爸见我一言不发，难得地放缓了语气。
「小霜，等明珠的病稳定了。」
「爸爸一定把你的户口迁回来，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的，好不好？」
我垂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们姓简，我跟外婆姓易，连户口本都不是同一本。
既然是外人，何必再凑什么一家人。
直接离开就好了。
太阳完全升起，风却更冷了。
「走吧，坐缆车下山。」
爸爸牵着妹妹的手往前走。
上缆车时，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们：
「缆车只剩四个位置，多出来的那个坐下一趟！」
妹妹已经拉着爸妈和哥哥坐了进去。
哥哥在缆车内抱歉地笑了笑：
「小霜，你自己买张票，乖乖坐下一趟好吗？」
可缆车票要50块。
我那刚凑齐的10万不能动，身上只剩下20块6毛。
我只能向哥哥伸出手：「可以给我30块吗？」
妈妈却彻底生气了：
「你要个钱还没完了是吧。」
「刚刚才敲诈了我们几千块，现在连几十块都要算计？」
她冲着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摆手。
「关门！她舍不得花钱，就自己走下山。」
妹妹冲我做了一个得意的鬼脸。
缆车启动，将一家四口带向温暖的山脚。
我只能转身，顺着陡峭的山路独自往下走。
可胸口一紧，哮喘发作了。
他们只关心妹妹的「快乐障碍症」。
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我跟他们说过无数次，我有严重的哮喘。
我靠着冰冷的岩石，用冻僵的手指掏出手机。
将刚凑齐的10万全数报名了那个海外封闭项目。
界面跳转：
【恭喜报名成功，请确认出发时间。】
我手指没有丝毫停顿，选了「今晚」。
第3章: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
客厅里欢声笑语。
我的前未婚夫陆津年正在剥橘子，仔细地递进妹妹嘴里。
「姐姐，你回来啦！」
妹妹拿起旁边一个纸袋，走到我面前。
「我特意给你挑选的伴娘服，好看吧。」
「下个月我们婚礼，你光着头站我旁边，一定特别有趣。」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极其夸张、俗艳的亮粉色短裙。
穿上它只会像个跳梁小丑。
我没有接，抬起头：
「你抢了我的未婚夫、霸占我的婚礼！」
「还想让我给你当伴娘？」
妹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眼角溢出泪水。
「妈，姐姐骂我……」
妈妈见状，连忙把妹妹搂在怀里顺气。
「明珠乖，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呢。」
可面对我时，妈妈语气瞬间严肃：
「易霜，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要不是你仗着青梅竹马的情分横插一脚，明珠和津年早就在一起了。」
「现在明珠宽宏大量，愿意让你当伴娘，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横插一脚？
我订婚前夜，妹妹突然哭着说自己喜欢陆津年很多年了。
爸爸理所当然地让我把未婚夫让给她。
我不愿意。
哥哥就在暴雨天把我反锁在了阳台。
妈妈则去订婚宴宣称我嫌彩礼不够，要悔婚。
其实，只要陆津年打一个电话，就能戳穿这个谎言。
但他没有。
而是当场同意把订婚对象换成妹妹。
二十年的退让，我早就不在乎一个虚伪的男人。
就像亲情。
得不到，我就彻底不要了。
此时，我懒得再纠缠。
走向我住了十年的狭窄杂物间，准备收拾行李。
可妹妹抱着她的泰迪犬，不依不饶地跟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副得意嘴脸：
「姐姐，你收拾东西是要走吗？」
「太好了，反正家里也没人爱你，连跟你谈了两年的男人，我勾勾手指就成了我的。」
我没理会她的挑衅。
可余光扫过，目光却凝固在她泰迪犬脖子上。
那里挂着一个木头雕刻的小坠子。
那是外婆临终前，一刀一刀亲手刻给我保平安的。
「小霜，外婆走了，以后没人护着你了……」
「戴着它，就当外婆还在你身边。」
我一直把它珍藏在抽屉的最深处，不舍得戴。
可现在，它却被换成了廉价的狗绳，边缘被狗牙咬出了两道深深的凹痕。
浑身的血液瞬间冷凝。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你把它还给我。」
我扑过去要抢，她却后退一步。
「放在你那里也是落灰，给我的狗狗当项圈怎么了。」
「想要回去？行啊，你先给我道歉，再答应光着头给我当伴娘。」
可还没等我说话。
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对不起！」
「我错了我错了，我把项链还给你，我再也不求你做伴娘了！」
「求求你别推我，别打我！」
第4章:
「易霜，你怎么能对妹妹动手？」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狠狠将我推开。
我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床角，鲜血直流。
他却没看我一眼。
任由妹妹靠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地哭着：
「我只是把姐姐的吊坠给狗狗戴一下，她就……打我。」
「都是我的错哥哥……让我去死吧，我把一切都还给姐姐……」
又是闹自杀这套戏码。
上个月，我不愿意让出住了十年的杂物间，给她做狗窝。
她转头就在浴室割了腕。
她的伤口很浅。
可我却被爸妈拉去医院，抽了800毫升血给她备用。
那晚，我独自坐在走廊，按着抽血的胳膊发抖。
而全家正围在病房里，一口一口喂妹妹喝着补血的炖汤。
听到动静的爸妈也慌张地冲了进来。
「易霜，你到底要逼死你妹妹几次才甘心？」
「今天明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绝对不会饶了你！」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手肘却碰到了书柜。
「啪嗒」
一个石膏娃娃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四岁那年我发水痘，他们为了哄我吃药，陪着我一起涂了这个娃娃。
那是记忆里，「家」留给我的唯一一点甜。
我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十六年。
爸爸却一脚踩上了去，碾得粉碎。
他急躁地抱起妹妹：
「快，别跟她废话了，赶紧送明珠去医院打镇定剂！」
一群人簇拥着，急匆匆朝门外跑去。
我听见爸爸压着怒火的声音传来：
「这些年，把她接回来住就是个错误，看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的。」
妈妈疲惫地叹了口气：
「当年要不是明珠查出骨髓病，我们也不会把她带在身边。」
「谁知道她会变成这副自私自利的样子……」
我怔愣住，原来是这样……
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只要妹妹一生病，我就要被拉去抽血。
每次爸妈都会难得地摸摸我的头，夸我勇敢。
我为了那一句夸奖。
哪怕害怕得流泪，也会主动伸出胳膊。
关门声响起前。
哥哥随口问了一句：
「爸妈，小霜的腿好像也流血了，要不把她一起送去医院？」
妈妈毫不在意地回答。
「她能有什么事？她不就只在乎钱吗？」
「等我们回来，给她转1000打发了就行了。」
「砰！」大门重重关上。
我看着地上的碎石膏，擦干了眼角最后一丝水汽。
手机突然亮起，是航班提醒：
【您乘坐的航班将于四小时后起飞……】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被狗咬出牙印的木坠。
拉过行李箱，随便塞了两套衣服，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
他们不知道，这个封闭项目级别极高。
一旦加入，意味着彻底断联。
从此，再没人能找到我。
……
当天晚上，一家人如释重负地回了家。
妹妹吃了情绪稳定药，现在心情极好，正哼着歌。
哥哥手里破天荒地拎着五份大闸蟹和柿子。
从前我的那份总是被遗忘。
「重阳节还没过完，至少是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吧。」
爸妈也松了口，大度地表示：
「只要她肯跟明珠道个歉，今晚就允许她一起过节。」
哥哥推开了那扇杂物间的门。
「小霜，出来吃……」
可他手里的螃蟹和柿子礼盒，「哗啦」全掉在了地上。
一家四口，同时看清了杂物间内的场景。
顷刻间，脸色煞白。
【此处为付费节点】
第5章:
屋里空无一人。
衣柜门敞开着，床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妹妹探头往里瞧了一圈。
「哥，姐姐是不是在玩离家出走的把戏啊？」
妈妈烦躁地捡起地上的大闸蟹礼盒。
「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找我们要了那么多钱，说她两句就甩脸色走人。」
「明川，别找她！三天之内，她肯定回来认错！」
哥哥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盯着床头柜上那张白纸。
他走上前，颤抖着将那张纸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清秀，却下笔极重。
【五岁，肺炎被弃乡下：3000元。】
【十岁，抱着外婆骨灰盒徒步五十公里进城：2000元。】
【十六岁，因偷吃妹妹准备喂狗的蛋糕，被送入少管所接受电击治疗一个月：10000元。】
【十八岁，清北录取通知书被私自修改：20000元。】
【二十岁，替妹妹顶罪拘留三个月：10000元。】
……
他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这……这是什么意思？这些账和今天的加起来……刚好10万！」
他猛地想起外婆临终前留下的那笔遗产，转头盯着妈妈，「外婆留给小霜的十万块钱，你们到底给她了吗？」
妈妈眼神闪躲，却仍嘴硬道：
「什么外婆的遗产！外婆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吗？」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哥哥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吼出声。
「所以，她根本不是贪钱！」
「她这一年变着法子找我们要钱，甚至由着明珠羞辱她换钱，只是想拿回外婆留给她的钱！」
他掏出手机，一遍遍拨打我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声，一遍又一遍回荡。
他又试图发信息找我，可发送后。
对面赫然弹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她朋友。】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踩到了石膏碎片。
他低下头，石膏娃娃已经被踩断了头颅。
那是四岁那年，他亲手帮我挑的娃娃。
当时他把娃娃塞进我怀里，信誓旦旦地说：
「这个娃娃是骑士，就像哥哥一样，会保护好小霜。」
可后来，他看着爸妈把我送去少管所，看着我替妹妹顶罪，还帮着妹妹抢走我的未婚夫。
他亲手把那个满心依赖他的妹妹，一次又一次推入绝境。
爸爸皱着眉，不耐烦地开口。
「易霜不是还在上学吗？明天去她学校找她就是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第二天清晨。
哥哥直接开车到了我就读的专科学校。
教务处看着电脑上的学籍档案，一脸诧异。
「易霜？她上周就办了退学手续。」
哥哥愣住了。
「退学？怎么可能……」
主任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你们做家长的，连这都不知道？」
第6章:
「易霜当年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招进来的。她嫌学校课程浪费时间，早就开始自修，参加海外高等级科研项目的选拔考核了。」
「现在，她的档案已经被调走并封存。至于具体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哥哥瘫坐在椅子上。
他想联系我的朋友，想问问我的同学。
可这时，他才惊恐地发现——
他连我最好的朋友是谁、平时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甚至每天去了哪里，都一概不知。
这个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年的亲妹妹。
对他而言，竟是一片空白。
当天晚上，遍寻无果的爸爸和哥哥来到了派出所报案。
民警敲着键盘，核对户籍信息。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神情有些奇怪。
「你们确定，要报案找易霜？」
爸爸急忙上前。
「对！警察同志，我女儿失踪了！她昨天离家出走，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民警将电脑屏幕转过来。
「易霜的户口在乡下，户主已故，目前是独立户。」
「而你们简家的户口本上，登记的女儿只有简明珠一人。」
「从户籍关系上看，易霜与你们并不属于同一家庭户，也无法证明你们对她具有监护权。」
「她是成年人，若没有明确证据显示她遭遇危险，我们不能以失踪立案，更不能向你们提供她的个人行踪。」
民警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们脸上。
是他们亲手把我迁出了户口本。
如今，我真的走了。
他们却连找我的资格，都没有了。
……
家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哥哥查遍了酒店、车站和机场的公开信息。
全都是查无此人。
而妹妹发现全家人的注意力，不再只围着自己转后，开始变得越来越焦躁。
「你们找她干什么？！」
客厅里，她砸碎了一个又一个茶杯。
「她走了不是正好吗？这个家里本来就只有我一个女儿！」
她又转头盯着陆津年。
「津年哥，你是不是也在想她？你今天一天都没哄着我了。」
陆津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却依旧压不住疲惫。
「明珠，你别闹了。我们只是担心她会出事。」
「我闹？」
妹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你们都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好！」
她冲进卧室，翻出床头柜里的一瓶安眠药。
「明珠！」
妈妈察觉不对，慌忙追过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妹妹拧开药瓶，仰头将里面的药片一把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你们不爱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药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明珠！」
全家人吓得魂飞魄散。
二十分钟后，市中心医院急诊室。
妹妹躺在病床上，她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刚刚做完洗胃，虚弱地掉着眼泪。
爸爸满脸焦急地去找主治医师。
「医生，我女儿有严重的快乐障碍症，情绪很脆弱，受不了任何刺激，你们一定要用最好的药……」
头发花白的老主任摘下眼镜，皱着眉翻看妹妹的检查结果。
「快乐障碍症？」
「哪家医院给她确诊的？」
第7章:
爸爸忙道：「十五年前，城东一家心理诊所。」
「胡闹！」
老主任猛地合上病历，神情严厉。
「她的情绪评估和脑部检查都没有异常，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快乐障碍症！」
「至于她吞下的安眠药，剂量并不致命。送医也很及时，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你们说的那家诊所，很多年前就因出具虚假诊断、违规行医被查封了。」
急诊室里，瞬间死寂。
妈妈踉跄着后退两步。
「不……不可能……」
「明珠明明每天都很难过，她笑起来那么不容易……」
老主任看着她，叹了口气。
「从医学角度看，她这可能属于一种表演型人格。」
「她习惯性通过情绪勒索来获取关注，你们的无底线妥协，反而强化了她这种病态行为。」
老主任顿了顿，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病历。
「倒是半年前来开哮喘药的那个女孩，叫易霜，对吧？」
哥哥猛地抬头。
老主任神情复杂。
「她的重度哮喘比较严重。」
「我当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受凉，不能剧烈运动。」
「她告诉我家里没人信她有病，都觉得她是在装可怜、争宠。」
老主任看着爸妈，摇了摇头。
「真正需要照顾的孩子，你们做父母的该多上点心。」
「至于另一个孩子，一味捧在手心里任由她胡闹，对她未必是好事。」
「当父母的，还是得拎得清才行啊。」
十五年了……
原来简明珠根本没有快乐障碍症。
他们却为了哄她开心，把我丢在乡下多年。
改掉我的志愿，逼我顶罪，逼我让出未婚夫。
甚至就在重阳节那天，居然把我强行剃成光头。
而他们当时在意的，只有妹妹笑没笑。
哥哥冷汗和眼泪顺着脸颊同时滑下。
病床上的妹妹闻言，终于慌了。
「你们别听这个老头胡说，我就是有病，我难受……」
「爸！妈！你们不爱我了吗？！」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冲上去哄她。
急诊室的闹剧还未结束，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进了病房。
「谁是简明珠？」
为首的警察出示证件，神情冷峻。
妹妹吓得缩进被子里。
妈妈下意识地上前阻拦。
「警察同志，我女儿身体不舒服，有什么事和我说就好……」
「这件事，只能和简明珠本人说。」
警察拿出一份材料。
「半年前滨海路重大肇事逃逸案，肇事驾驶人为简明珠本人，且事后存在伪造证据、指使他人顶罪等行为。」
交警冰冷的目光，落在妹妹惨白的脸上。
「易霜女士，在离开前向警方提交了完整的举报材料。」
「简明珠，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妹妹害怕地缩进被子里。
「不，我不要去！」
「爸，妈，救我！哥哥，救救我！」
可冰冷的手铐，还是「咔哒」一声锁住了她的手腕。
爸爸和妈妈怔愣住时，警察又拿出另一份材料。
第8章:
「简国强、苏玉华。」
「你们涉嫌在易霜未成年期间，与非法少管所合作，对其进行非法拘禁。」
「相关材料已移交处理，并已通报至你们所在单位。」
当天晚上，爸爸和妈妈的单位先后发出处理通知。
爸爸被停职，妈妈也被暂停工作。
一辈子最看重体面的两人，一夜之间成了所有人议论的对象。
家里的电话被打个不停。
有亲戚来质问，有人来催债，还有酒店通知取消婚宴预订。
陆津年站在凌乱的客厅里，默默摘下了手上的订婚戒指。
他将戒指放在茶几上。
「叔叔，阿姨。」
「我和简明珠的婚事，取消吧。」
妈妈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
「津年，你不能不管明珠！她确实做错了事，但她对你是真心的……」
陆津年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手。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易霜，可简明珠天天黏着他撒娇依赖。
背地里，他也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订婚前夜，简明珠红着眼一哭，他头脑发热，以为自己真正爱的是这个柔弱的妹妹。
直到今天一层层谎言被撕破，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被简明珠骗得多彻底。
他看向那间空荡荡的杂物间，苦笑了一声。
「是我太蠢，跟着你们一起作践易霜。」
「是你们毁了易霜。」
「而我，亲手弄丢了她。」
说完，他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妈妈不依不饶地追了出去。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哥哥。
他拿出茶几下的相册。
相册很厚，可是翻开后，里面几乎都是妹妹。
妹妹去迪士尼，妹妹过生日，妹妹穿漂亮裙子，妹妹被全家人围在中间亲吻。
一张张照片里，全家人笑得幸福又完整。
而里面，很少出现我。
哥哥颤抖着翻到最底下，意外在相册夹缝中找到一张泛黄的一寸照。
那是五岁的我。
穿着洗得褪色的大红毛衣，脸上还带着肺炎未愈的红疹，怯生生地对着镜头笑。
那天，他们开车把我送去乡下。
小小的女孩追着车跑，一边摔倒，一边哭喊：
「哥哥，别丢下我……」
那时的他在车里哭得撕心裂肺，说一定会接妹妹回来。
可后来，他反而成了伤她最深的人之一。
哥哥将那张一寸照贴在心口，终于失声痛哭。
五年后。
又是深秋，近重阳。
一栋职工宿舍楼里，墙皮斑驳。
电视正在播放国家级科研成果表彰大会。
沙发上，半身不遂的爸爸歪着嘴，含混不清地发出几声呻吟。
两年前他突发脑溢血，落下了严重后遗症。
妈妈头发花白，背也驼了，正颤颤巍巍地端着药碗给他喂药。
当年爸爸被单位开除，妈妈也失去工作。
他们卖掉原本的房子，搬进这间破旧的宿舍楼，只能靠零工和微薄的积蓄度日。
至于简明珠。
她因肇事逃逸、诬陷他人等事被判刑。
出狱后，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被送进了郊区精神疗养院。
门被推开。
哥哥浑身酒气走了进来。
五年的时间，他像被抽空了精气神。
他丢掉了体面的工作，换过无数份零工，却始终没有停止寻找易霜。
可始终没有消息。
「明川……」
妈妈擦着眼泪，小声劝他。
「别喝了，吃口热饭吧。」
哥哥没有回答。
他疲惫地坐在脱皮的木椅上，抬头看向电视。
恢弘的会场里，掌声如潮。
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出：
「下面，让我们欢迎国家重点科研项目核心成员、国家青年科技奖获得者——易霜，登台领奖！」
「易霜」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啪嚓！」
妈妈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9章:
爸爸猛地瞪大浑浊的眼睛。
屏幕中。
我穿着笔挺的深蓝色科研制服，站在灯光下。
齐肩短发利落干净，身姿挺拔，眼眸明亮。
五年的封闭项目，磨去了我曾经所有的怯懦和自卑。
我站在那里，从容、自信，像一棵终于冲破冻土、迎着风雪生长起来的树。
「小霜……」
哥哥的眼泪瞬间落下。
「是小霜……」
妈妈哭得浑身颤抖。
「快，明川，快带我去找她！」
……
会场外警戒森严。
哥哥和妈妈被安保人员拦在警戒线外。
「对不起，这里是重要会议现场，无关人员请离开。」
「同志！我们不是无关人员！」
妈妈哭喊着指向大厅。
「里面的易霜，是我女儿！我是她亲妈！」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就在这时，大门缓缓打开。
我被几名工作人员簇拥着，走下台阶。
深秋的风掀起我的风衣下摆，我身旁是一起参与项目的同事。
「小霜！」
哥哥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压在心底五年的名字。
台阶上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转过身，隔着警戒线，看向人群边缘那两道狼狈的身影。
五年不见，妈妈已经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
她背脊佝偻，满脸皱纹。
哥哥也瘦得脱了相，满脸胡茬。
在我回头的瞬间，妈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霜！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这五年，我和你哥找你找得好苦。」
「你爸中风了，明珠也毁了，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
「小霜，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怎么可能不想你，妈终于找到你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安保人员皱起眉，正准备上前。
「等等。」
我平静地开口。
安保人员停住脚步。
我走下台阶，在警戒线内侧停下，看着他们。
哥哥搀扶着妈妈，眼泪也止不住地滚落。
「小霜，哥哥在你走后，才知道你根本不是贪钱，你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钱。」
「我去了外婆住过的乡下。」
「老屋里有一整面墙的奖状，都是你的。」
「从五岁到十岁，全是第一名，全是三好学生。」
「你明明那么优秀，我们却一次次把你的前途踩在脚底……」
妈妈也哀求着开口：
「小霜，你是我们的家人啊，回来吧。」
「妈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愿意回家，妈做什么都行……」
我静静看着他们。
没有愤怒，心脏像是一潭沉寂多年的水。
「说完了吗？」
妈妈哭声一顿，满眼希冀地抬起头。
我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五岁发肺炎，把我送去乡下时，你们没有把我当家人。」
「十岁那年，我抱着外婆的骨灰盒走了五十公里，站在妹妹生日宴门口时，你们没有把我当家人。」
「十六岁送我去少管所接受电击治疗时，你们没有把我当家人。」
「二十岁让我替简明珠顶罪、被拘留三个月时，你们没有把我当家人。」
「重阳节剃光我的头发，冰水浇在我头上时，你们甚至没有把我当人。」
妈妈浑身颤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小霜……」
第10章:
「我的户口本上，从始至终只有外婆一个家人。」
「而在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天起，你们就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
「请无关人员离开，不要影响正常工作。」
「好。」
安保人员上前，将哭喊的妈妈和失魂落魄的哥哥带离警戒线。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秋风里。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霜霜，我是陆津年，我一直在等你，想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直接将信息删除，并拉黑了号码。
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
都已经激不起我心中任何一丝波澜。
我转头看向窗外。
明天，就是重阳节了。
……
重阳节，秋高气爽。
我独自开车五十公里，回到了和外婆曾经生活过的乡下。
车子停在山脚下，我沿着记忆里的石阶一路往上。
辗转许久，我终于站在这座长满青苔的墓前。
周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我将一束开得正好的白菊放在墓碑前。
又从包里掏出外婆生前最爱喝的米酒，洒在碑前。
「外婆，小霜来看你了。」
照片里的外婆笑得慈祥。
「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也彻底摆脱了不值得的人。」
我盘腿坐在墓碑前。
絮絮叨叨地跟外婆讲着这五年的事情。
封闭项目里那些枯燥的数据、实验室里一起熬夜的同门……
唯独没有提起简家的任何人。
山风吹过来，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一步步往山下走。
手机响了，是研究所导师打来的。
「易霜，下一阶段的项目，你愿意接下副工程师的职位吗？」
我抬头看着广阔无垠的蓝天。
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愿意。」
挂断电话，微风拂过我的短发。
我终于将那段阴冷的过往彻底抛在身后。
从此我不再困于虚伪的羁绊。
前路长风浩荡，万丈霞光，我只管自由坦荡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