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上，穿越女指着我的脸，当众笑出了声。
“你的嘴巴真大呀！”
“你长得好像那个大嘴猴，哈哈哈哈哈哈。”
满园贵女霎时噤声。
我的未婚夫挡在她身前，皱眉看我：
“郡主，她只是心直口快，你别为难她。”
“你身份尊贵，何必与她计较？”
四周贵女全都跪了下去。
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头都不敢抬。
我不说话。
只静静看着躲在我未婚夫身后不知死活还在对我翻白眼的傻子。
京中人人都知道。
我这张脸，像极了太后年轻时的模样。
而此刻，太后就正坐在我身后的珠帘里。
1
林清梨，我知道她，礼部侍郎府的庶女。
自打前阵子落水后，她整个人像换了芯子。
说话不看场合，行事不顾尊卑。
偏有人说她率真，有趣，不像京中贵女那般拘谨。
这个“有人”，便是我的未婚夫，靖远侯府世子顾怀瑾。
林清梨看了看跪地的贵女们，忽然嗤笑一声。
“你们也太夸张了吧？”
“我说她一句嘴大，你们就吓成这样？”
这话一出，几个贵女脸色更白。
林清梨看见众人反应，非但不怕，还得意地挑了挑眉。
像是觉得自己终于压过了这些循规蹈矩的贵女。
我的未婚夫顾怀瑾低声道：
“清梨，少说几句。”
林清梨立刻委屈起来。
“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我只是看不惯她们这些人仗着身份压人。”
“郡主怎么了？郡主就不能被说真话吗？”
顾怀瑾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
他说完，又看向我。
“昭宁，今日在场这么多人，你若非要罚她，外头难免说你容不下人。”
“清梨只是林家庶女，身份低微。”
“你与她计较，实在有失郡主气度。”
我垂眼看着茶盏中浮起的花瓣。
“身份低微，便可以无礼？”
“顾怀瑾，你在靖远侯府学的就是这个？”
他脸色一变。
“你何必牵扯侯府？”
“那你又何必牵扯气度？”
我抬头看他。
“她辱我在先，你护她在后。”
“到了你嘴里，反成了我不够大度。”
林清梨听得不耐烦了。
“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我和世子关系好，你嫉妒吗？”
园中再次一静。
顾怀瑾猛地回头。
“清梨！”
林清梨却像终于等到这一刻，昂着下巴看我。
“郡主，你身份高又怎样？”
“感情这种事不是赐婚就能绑住的。”
“世子欣赏的是我的灵魂，不是你这种空有身份的木头美人。”
她说完，目光又落在我的唇上，撇了撇嘴。
“哦，也不算美人。”
“毕竟长成这样，实在很难让人心动，也不知道世子怎么看上你的，还不如娶我。”
顾怀瑾脸色彻底变了。
他大概也知道，这话过了。
可他仍站在她身前，没有让开。
我轻轻搁下茶盏。
瓷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原来如此。”
“林清梨，看来你是冲着我的婚约来的。”
2
林清梨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她又挺直脊背。
“你别血口喷人。”
“我和世子清清白白，只是彼此欣赏。”
我看向顾怀瑾。
“清白？”
顾怀瑾避开我的目光。
“我与清梨确无私情。”
“她性情特别，与京中女子不同，我不过与她多说过几句话。”
我点点头，笑出了声。
从顾怀瑾第一次在我面前夸林清梨后，我就派人去查他们了。
我悠悠说。
“顾世子，你指的多说几句话是上月初七，你们二人单独在曲水亭待的半个时辰。”
“还是上月十五，你们在月醉仙楼里赏了一晚上的月？”
顾怀瑾猛地抬头。
林清梨脸色也白了一瞬。
我继续道：
“还有前日，她送你一个香囊，里面绣着知己二字。”
“顾怀瑾，未婚男子与别家女眷私下赠物，算哪门子的清白？”
他薄唇抿紧，耳根泛红。
那是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昭宁，你派人查我？”
“你是我的赐婚未婚夫。”
我看着他。
“你与旁人越礼，我查不得？”
林清梨立刻红了眼。
“你太可怕了。”
“怪不得世子不喜欢你。”
“你这样的人，控制欲强，又高高在上，谁受得了？”
我看都没看她，只问顾怀瑾。
“玉佩是不是你给的？”
顾怀瑾沉默。
林清梨急忙道：
“那是世子见我喜欢，随手送我的。”
“不过一块玉佩，你们古人怎么什么都能扯到私情？”
“朋友之间送个东西怎么了？”
“朋友？”
我终于看向她。
“大周礼法，闺阁女子私收外男贴身佩玉，轻则名声有损，重则议亲艰难。”
“你身为礼部侍郎之女，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林清梨咬唇。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
“你们这些人就是被规矩困傻了。”
“女子凭什么不能有朋友？凭什么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
她说得慷慨激昂，若不是今日被她羞辱的人是我，我几乎要给她鼓掌。
“追求幸福，便要踩着我的脸骂？”
“追求自由，便要抢别人未婚夫？”
林清梨气红了眼。
“顾怀瑾又不是物件，什么叫抢？”
“他有自己的心，他不喜欢你！”
顾怀瑾脸色一沉。
“清梨，别说了。”
可他说得太晚。
该说的，不该说的，林清梨已经全说了。
我身后的珠帘依旧安静。
太后没有出声，我知道她在等。
在等最后一把火，能把他们一击毙命。
我看向顾怀瑾，语气很平。
“她说你不喜欢我。”
“你认吗？”
顾怀瑾眼神复杂。
“昭宁，我们的婚事是太后与陛下亲赐，不该只说儿女私情。”
这话倒说得冠冕堂皇。
我笑了。
“既然你知道这是御赐婚约，就该明白，婚约未解之前，你该与旁的女子避嫌。”
“可你没有。”
“你一边占着瑞王府的姻亲，一边同林清梨互诉知己。”
“顾怀瑾，你是觉得我蠢，还是觉得皇家好糊弄？”
顾怀瑾脸色难看。
“你言重了。”
林清梨却像抓住了什么，立刻道：
“看吧，你就是拿皇家压人。”
“你们这些权贵最恶心了，明明男人不爱你，还要靠身份绑着他。”
她仰着脸，眼泪欲落未落。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我有什么错？”
“错在你喜欢得太脏。”
我冷声道。
她脸一僵。
顾怀瑾立刻沉声：
“昭宁！”
我不再看他。
“来人。”
两个宫人上前。
林清梨慌了一瞬，忙躲到顾怀瑾身后。
顾怀瑾挡着不动。
“你要做什么？”
我淡淡道：
“掌嘴。”
3
顾怀瑾伸手拦住宫人。
“昭宁，够了。”
“清梨不过说错几句话，你何至于这样羞辱她？”
我看着他挡在林清梨面前的手臂。
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婚约像一场笑话。
从前顾怀瑾待我不算热络，却也守礼。
我以为他天性如此。
没想到他不是不会护人。
只是护的不是我。
林清梨扒着他的袖子，眼泪终于落下来。
“世子，你别为了我得罪郡主。”
“反正我只是庶女，命贱。”
“她要打就打吧。”
嘴上说着打就打，人却躲得更紧。
顾怀瑾眼底果然多了几分怜惜。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这句话一出，跪地的贵女们齐齐吸了口凉气。
我轻笑了一声。
“顾世子好大的威风。”
“宫宴之上，护着一个辱骂郡主的女子，说没人能动她。”
“靖远侯府如今竟能替宫规做主了？”
顾怀瑾身子微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起身，一步步走到林清梨面前。
顾怀瑾下意识拦我。
我抬眼看他。
“让开。”
他没动。
“昭宁，清梨年纪小，你别吓她。”
“她比我只小一岁。”
我说。
“难不成她活到十六岁，还不知道嘴贱会惹祸？”
林清梨瞪大眼。
“你才嘴贱！”
顾怀瑾低斥：
“清梨！”
她却被激得彻底失了理智。
“我说错了吗？”
“你本来就嘴大，脸也凶，看着就刻薄。”
“你仗着自己是郡主，所有人都得捧着你。”
“可顾怀瑾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我这种真实的人。”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今日骂的是我这个人。”
“还是这张脸？”
林清梨一怔。
“有什么区别？”
“有。”
我声音放轻。
“你想清楚再答。”
顾怀瑾眉头忽然一皱，像是察觉到哪里不对。
可林清梨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占了上风，越发得意。
“当然是这张脸。”
“谁长成这样都丑。”
话音落下，满园贵女齐齐伏地。
连顾怀瑾脸色也变了变。
他终于注意到，那些贵女不是因为我而怕。
她们跪的方向，也不是我。
而是我身后的暖阁珠帘。
林清梨后知后觉，疑惑地往那边看。
珠帘后，茶盏被人轻轻放下。
一声不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随后，珠帘被宫人缓缓卷起。
太后坐在里面，鬓发如雪，眉目威仪。
所有人叩首。
“太后娘娘千岁。”
太后看了她们一眼：“嘴大？丑？郡主与哀家像，你的意思，是哀家也丑了？”
林清梨和顾怀瑾扑通跪下，脸色惨白。
4
太后没有立刻叫起。
园中跪了一地的人，连风声都显得轻了。
林清梨伏在地上，肩膀发抖。
方才那股“人人平等”的气势，忽然不见了。
她哆嗦着开口：
“太后娘娘恕罪，臣女不知道您在这里。”
太后淡淡道：
“若哀家不在，你便能骂了？”
林清梨噎住。
顾怀瑾终于反应过来，跟着跪下。
“太后娘娘，清梨并非有意冒犯。”
“她性子率直，不懂宫中规矩，还望太后开恩。”
太后看向他。
“方才昭宁受辱时，你也这样劝她。”
“如今哀家听见了，你又这样劝哀家。”
“顾怀瑾，靖远侯府教你的道理，就是叫被羞辱的人宽容，叫羞辱人的人无辜？”
顾怀瑾脸色发白。
“臣不敢。”
“你敢得很。”
太后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不敢抬头。
“御赐婚约尚在，你当众护着别家女子，逼昭宁忍让。”
“她辱昭宁容貌，你说是玩笑。”
“她私收你玉佩，你说是知己。”
“如今她辱到哀家头上，你还说她不是有意。”
太后停了一下。
“你倒是很会替她委屈。”
顾怀瑾额上沁出冷汗。
林清梨急急磕头。
“太后娘娘，我真的没有想骂您。”
“我就是……就是来自的地方不一样，说话比较直接。”
众人脸色古怪。
太后眸色微沉。
“来自的地方不一样？”
林清梨像抓住救命稻草。
“是，我落水醒来后，很多东西都想通了。”
“人生而平等，不能因为身份高就压迫别人。”
“我只是说出了真实想法。”
“如果因为一句实话就要受罚，那这里还有没有自由？”
这话一出，连我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在反抗权贵。
太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没有半点温度。
“真实想法。”
“你的真实想法，便是当众羞辱别人的容貌？”
“你所谓自由，便是想骂谁便骂谁？”
林清梨咬着唇。
“我没有恶意。”
我开口道：
“你有。”
她猛地看向我。
我对我的丫鬟流云使了个眼色。
流云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呈到太后身旁的女官手里。
女官展开。
那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女子被故意画得嘴唇夸张，眼睛吊起，旁边还写着几行字。
嘴大无盐，不配世子。
满园寂静。
林清梨瞳孔一缩。
我看着她。
“这幅画，是三日前有人送到瑞王府门房的。”
“送画的小丫鬟被抓住后供认，是林家的人让她送的。”
林清梨立刻摇头。
“不是我！”
“我没有！”
我又道：
“半月前，永昌伯府小宴上，你对几位姑娘说我嘴大克夫。”
“十日前，你在锦绣阁挑脂粉时，说顾世子可怜，被赐婚给我这样无趣又刻薄的女人。”
“五日前，你还同你的丫鬟说，等顾世子看清我的真面目，自会求太后退婚。”
林清梨脸上血色更淡。
我问她：
“这些，也都是没有恶意？”
她眼泪滚下来。
“我只是随口说说。”
太后冷声：
“随口说说，便能败坏郡主名声？”
“林清梨，你父亲任礼部侍郎，掌礼法仪制。”
“他的女儿，却在宫宴上口出污言。”
“倒叫哀家开了眼。”
林清梨哭得更凶。
顾怀瑾忍不住又道：
“太后娘娘，此事或许另有误会。”
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误会？”
我看向顾怀瑾，忽然觉得最后一点情分也没了。
“顾怀瑾，你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
他抬头看我。
眼神里竟有几分责怪。
“昭宁，你已经赢了。”
“她被吓成这样，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差点笑出声。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觉得这是输赢。
5
我从流云手中接过另一只锦袋，倒出几样东西。
一枚白玉佩。
一只香囊。
还有几封折好的诗笺。
顾怀瑾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这些东西为何在你手里？”
“玉佩是林清梨贴身丫鬟典当时留下的。”
我捡起那枚玉佩。
“掌柜认得靖远侯府的徽纹，不敢收，便报到了瑞王府。”
林清梨慌忙辩解：
“我只是缺银子，暂时拿去换钱。”
“那是顾世子送你的贴身佩玉。”
我淡淡道：
“你既知道能换钱，便也知道它贵重。”
林清梨咬住唇，不说话了。
我又拿起香囊。
“这个是你亲手绣的？”
香囊上针脚粗糙，知己二字倒很显眼。
林清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朋友之间互赠礼物，有什么错？”
我将诗笺展开。
“那这些呢？”
“愿君知我，莫负今朝。”
“若无金笼锁良禽，清风自会入怀来。”
“顾怀瑾，她写的金笼，是瑞王府，还是御赐婚约？”
顾怀瑾唇色发白。
他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
“昭宁，我与清梨并未做出苟且之事。”
“我只是欣赏她。”
“她敢说敢想，和你们都不一样。”
林清梨含泪看向他，像是又活了过来。
“世子……”
顾怀瑾避开她的眼，却继续说道：
“你是郡主，从小被人捧着。”
“你永远端着规矩，端着身份。”
“可清梨不同，她鲜活，真诚。”
我静静听着。
太后也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我才问：
“所以你不想娶我？”
顾怀瑾脸色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享受她的鲜活真诚，又不肯放开瑞王府的婚约。”
“你替她挡罚，替她说话，却从未向陛下请旨退婚。”
“顾怀瑾，你不敢认，是因为你舍不得我身后的太后和瑞王府。”
他猛地抬头。
“昭宁，你怎能这样看我？”
“那你敢不敢现在说，你愿舍了这门婚约，只娶林清梨？”
林清梨眼睛一亮，紧紧盯住他。
顾怀瑾却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林清梨脸上的期待一点点碎开。
她颤声道：
“怀瑾……”
顾怀瑾握紧拳，低声道：
“此事不能这样草率。”
我笑了。
“原来真心也要分时候。”
林清梨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眼泪猛地涌出来。
“你骗我？”
顾怀瑾皱眉。
“我何曾骗你？”
“你说你不喜欢她，你说她无趣，你说你被赐婚束缚。”
林清梨哭着指向我。
“你说只有我懂你。”
这话一出，顾怀瑾脸色更难看。
太后冷冷看了他们一会儿。
“好一对知己。”
她抬手。
“传林正修，传靖远侯。”
女官立刻领命而去。
林清梨这才真的慌了。
她膝行两步，哭道：
“太后娘娘，不要叫我父亲来。”
“他会打死我的。”
太后淡淡道：
“你方才不是说，不该被规矩困住？”
“如今倒知道怕父亲家法了。”
林清梨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她不是不懂规矩。
她只是觉得，规矩只能困住别人，不能管她。
6
林正修来得很快。
他是礼部侍郎，今日原本也在外朝当值，听见太后传召，几乎是一路小跑入宫。
进园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见林清梨跪在地上，顾怀瑾也跪着，脸色瞬间白了。
“臣参见太后娘娘。”
林夫人跟在后头，跪下时险些站不稳。
靖远侯也到了。
他身形高大，眉眼威严，先向太后行礼，又看向顾怀瑾。
“你做了什么？”
顾怀瑾低着头。
没有答。
太后身边的女官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林正修听到“辱骂郡主容貌”时，额上已经冒汗。
听到“大嘴猴”三字，又知道我与太后容貌相似后，他整个人几乎瘫下去。
“孽障！”
他转身便给了林清梨一巴掌。
清脆一声，打得林清梨偏过头。
林清梨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他。
“你打我？”
林正修气得发抖。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林夫人也急忙叩头。
“太后娘娘明鉴，臣妇管教不严，臣妇有罪。”
“只是清梨自落水后便性情古怪，常说些听不懂的疯话。”
“今日冲撞郡主与太后，实非林家本意。”
林清梨猛地看向她。
“你们现在就想把我推出去？”
林夫人咬牙道：
“你自己闯的祸，难道还要全家替你陪葬？”
林清梨怔住。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口口声声反抗的林家，真到事发时会抛得这么快。
靖远侯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听完女官禀告，反手给了顾怀瑾一掌。
“混账！”
顾怀瑾被打得脸一偏。
靖远侯怒道：
“御赐婚约尚在，你同林家女私赠信物。”
“宫宴之上，你还替她冒犯郡主。”
“我靖远侯府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顾怀瑾捂着脸，终于有了几分狼狈。
可他抬头时，眼中仍有不甘。
“父亲，清梨只是说错话。”
“我与她也并无私通。”
靖远侯气得又要动手。
太后抬了抬手。
“让他说。”
顾怀瑾跪直了些。
“太后娘娘，臣知今日护她失了分寸。”
“可臣与清梨相交，并非贪图苟且。”
“臣只是觉得她与旁人不同。”
“她不畏权贵，敢说真话。”
我看着他，忽然问：
“她辱我容貌，叫真话？”
顾怀瑾声音一滞。
林清梨却像被刺激到，忽然哭喊起来。
“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想活得真实一点！”
“你们这些古代人，女人一辈子被困在后宅，嫁谁由不得自己，说话由不得自己，连笑都要端着。”
“我不想这样！”
园中死寂。
林正修吓得魂都快没了。
“闭嘴！”
林清梨却不闭。
“凭什么闭嘴？”
“凭什么我喜欢一个人就是错？”
“凭什么沈昭宁生来就是郡主，我生来就是庶女？”
“她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
我看着她哭到扭曲的脸。
终于开口。
“你若真不愿被后宅困住，可以读书，可以经营铺子，可以求你父亲替你寻一门清静亲事，甚至可以终身不嫁。”
“你若真想反抗不公，可以先从不欺负比你更弱的人开始。”
“可你没有。”
“你所谓真实，是骂别人丑。”
“你所谓自由，是勾引有婚约的男子。”
“你所谓不畏权贵，是挑一个不会当场杀你的郡主来踩。”
林清梨脸色惨白。
我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清醒。”
“你只是坏。”
太后眼中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她看向林清梨。
“听见了么？”
“昭宁说得比哀家想说的还明白。”
林清梨瘫坐在地，眼泪掉得狼狈。
7
太后命人将所有证物摆到林正修与靖远侯面前。
画像，诗笺，玉佩，香囊。
一件件摊开，谁也赖不掉。
林正修额头贴地。
“臣教女无方，请太后责罚。”
靖远侯也沉声道：
“臣治家不严，请太后降罪。”
太后却没有立刻处置。
她看向顾怀瑾。
“顾世子。”
顾怀瑾身子一僵。
“臣在。”
“你同昭宁的婚事，是先帝在时提过，陛下与哀家后来定下的。”
“这么多年，两府来往皆按姻亲之礼。”
“若你不愿，早可奏请退婚。”
“为何拖到今日？”
顾怀瑾喉结滚动。
许久，他低声说：
“臣……不敢。”
太后冷笑。
“不敢退婚，却敢与旁人暧昧。”
“不敢违旨，却敢让昭宁受辱。”
“你这不敢，倒挑得很准。”
顾怀瑾脸色惨白。
林清梨忽然抬头看他。
“怀瑾，你求太后成全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顾怀瑾愣住。
林清梨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你说过，人生难得遇见一个懂自己的人。”
“你说不想被婚约束缚。”
“如今太后和郡主都知道了，你就求她们退婚啊。”
顾怀瑾嘴唇动了动。
靖远侯怒喝：
“住口！”
林清梨不管，只盯着顾怀瑾。
“你说啊。”
“你不是喜欢我吗？”
顾怀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朝太后叩首。
“太后娘娘，臣与昭宁郡主婚约既已生隙，强行结亲，恐怕也难成佳偶。”
靖远侯脸色瞬间青白。
“孽子！”
顾怀瑾继续道：
“臣不敢说自己无错。”
“但清梨今日之祸，也是因臣而起。”
“若太后愿意解除婚约，臣愿承担责罚。”
林清梨眼中骤然亮起。
她像是觉得自己终于赢了，甚至忍不住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挑衅。
我忽然觉得她可怜。
她以为抢到顾怀瑾，是赢了我。
却不知道从顾怀瑾跪下说出这些话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靖远侯府最看重的价值。
一个为庶女顶撞太后，抛弃郡主婚约的世子。
谁还敢把前程交给他？
太后看着顾怀瑾，眼神彻底冷了。
“你既这样说，哀家成全你。”
顾怀瑾怔住。
靖远侯连忙叩首。
“太后娘娘，犬子一时糊涂！”
太后抬手止住。
“靖远侯府世子顾怀瑾，德行有亏，轻慢皇家婚约。”
“安平郡主沈昭宁与其婚事，即日起作罢。”
园中无人敢出声。
我跪下谢恩。
“昭宁谢祖母。”
太后看向我时，声音终于柔了些。
“起来。”
顾怀瑾却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明明亲口求退婚。
可真听到婚约作罢，眼底竟浮出几分茫然。
林清梨压不住喜意，颤声道：
“太后娘娘，那我和世子……”
“你？”
太后目光移向她。
“林氏女清梨，言行无状，辱及皇室，败坏郡主清誉。”
“自今日起，褫夺入宫赴宴资格，送回林家严加看管。”
“林正修治家不严，降一级留任察看。”
林清梨脸上的笑僵住。
“不是，太后娘娘……”
“顾世子已经退婚了啊。”
“我和他是真心相爱。”
太后冷冷道：
“哀家解除昭宁的婚约，不是为了成全你。”
“是嫌他配不上昭宁。”
林清梨彻底傻了。
8
事情传出宫时，京城已经变天。
赏花宴上的贵女们亲眼瞧见那一幕，谁敢替林清梨说话？
不到半日，满京城都知道林家庶女在宫宴上嘲笑安平郡主嘴大。
更要命的是，安平郡主生得像太后。
这便不只是闺阁争风吃醋，而是犯上无礼。
林正修回府后，连夜将林清梨送去了城外家庙。
林清梨不肯走，在府门前哭喊。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顾怀瑾会来接我的！”
可靖远侯府的马车没有来。
倒是顾家派人退回了她从前送去的信笺和荷包。
一个不留。
林清梨听说后，当场晕了过去。
顾怀瑾也没好到哪里去。
靖远侯为了保住爵位，主动进宫请罪，请旨将顾怀瑾送往北地军镇历练三年。
说是历练。
其实是远离京城，避开风口。
顾怀瑾临走前，托人递话到瑞王府，说想见我一面。
我没见。
他又写了一封信。
流云拿来时，满脸嫌恶。
“郡主，顾世子说他知道错了。”
我正在替太后抄经，闻言连笔都没停。
“烧了。”
流云痛快地应了。
后来顾怀瑾在宫门外等了半日。
雨下得很大。
他淋得狼狈，终于拦住瑞王府的马车。
那日父王正好进宫接我。
车帘掀起，顾怀瑾抬头看见的不是我，而是我父王。
父王是太后幼子，平日温和，极少动怒。
可那天，他坐在车中，目光冷得像冰。
“顾世子有事？”
顾怀瑾脸色苍白。
“王爷，臣想向昭宁解释。”
父王淡淡道：
“解释什么？”
“解释你并非真想退婚？”
“还是解释你护着林氏女辱她时，只是一时糊涂？”
顾怀瑾喉咙发紧。
“臣知错。”
“臣只是被林清梨的新奇言语迷惑。”
“臣心中真正敬重的，一直是昭宁。”
父王笑了。
“敬重？”
“本王的女儿，不缺你迟来的敬重。”
“从今以后，莫再出现在她面前。”
顾怀瑾急道：
“王爷！”
父王放下车帘前，只留下一句：
“脏了的东西，瑞王府不要。”
这句话传到我耳中时，我正陪太后喂鱼。
太后听完，倒笑了一声。
“你父王这些年脾气见长。”
我也笑。
“他说得没错。”
太后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日的事，你可委屈？”
我摇头。
“起初有些恶心。”
“后来便不委屈了。”
“顾怀瑾能被几句话带走，说明本就不是良人。”
“林清梨骂我，也伤不到我。”
太后望着池中游鱼，沉默片刻。
“你这张脸，像哀家。”
“从前先帝说哀家唇丰目利，有掌宫之相。”
“后来也有人背地里说，女子生得太凌厉，不够柔顺。”
我一怔。
太后淡淡笑了笑。
“人总爱用自己的眼睛，给旁人定罪。”
“可他们的眼睛若是瞎的，你何必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我轻声道：
“祖母，我明白。”
她握住我的手。
“昭宁，像哀家不是短处。”
“是你的尊贵。”
我眼眶忽然有些热。
9
三个月后，林家的处置定了。
林正修降职调任，礼部再无他说话的份。
林夫人把林清梨关在家庙，派了两个粗使婆子看守。
听说林清梨起初还日日写信给顾怀瑾。
一封封送出去，又一封封被退回来。
后来她不写了，开始砸东西，骂所有人封建愚昧。
再后来，连砸东西的力气也没了。
顾怀瑾到北地后也不顺遂。
他自幼锦衣玉食，哪里受过军镇苦寒。
第一封家书里，还写着悔不当初，求靖远侯想法子让他回京。
靖远侯没有理会。
因为太后虽未夺顾家爵位，却已经明明白白表了态。
靖远侯府若想继续安稳，就只能让顾怀瑾在北地老实待着。
我与他至此再无瓜葛。
倒是祖母替我另挑夫婿这件事，提得很突然。
那日她叫我入宫，说新晋的昭武将军谢临川回京述职，让我在屏风后瞧一眼。
我起初不愿。
“祖母，我才退婚不久。”
太后瞥我。
“瞧一眼，又没叫你明日出嫁。”
我只好坐下。
谢临川进殿时，穿着玄色武袍，身形挺拔，眉眼清正。
他向太后行礼，进退有度。
太后问他：
“你可认得安平郡主？”
谢临川垂眸。
“曾在宫门外见过一面。”
太后又问：
“觉得如何？”
我在屏风后屏住呼吸。
谢临川沉默一瞬，道：
“郡主仪态端方，眉目明亮。”
“臣不敢妄议郡主容貌。”
我听得一怔。
太后笑了。
“为何不敢？”
谢临川答得认真。
“女子容貌，并非供旁人随意评判之物。”
“臣若敬她，便该先敬其身份、品行，而非拿皮相作谈资。”
太后看向屏风后的我，眼底满是笑意。
后来，谢临川来瑞王府提亲。
父王亲自见了他。
不知道两人在书房谈了什么。
总之出来时，父王脸色还算满意。
半年后，我嫁给谢临川。
他话不多，却事事妥帖。
我爱吃酸梅，他每回下值都会带一包回来。
我入宫陪太后，他便在宫门外等，从不催促。
有一回我问他：
“你当真不在意我长得像太后，气势太盛？”
谢临川愣了愣。
“为何要在意？”
“太后凤仪万千，郡主肖似太后，是福泽。”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
“何况我觉得，很好看。”
我没忍住笑了。
他耳根红了，却还强作镇定。
又一年春日，宫苑牡丹再开。
我陪太后坐在暖阁旁。
珠帘仍在，花影仍在。
太后问我：
“如今想起那句大嘴猴，还气吗？”
我望向池中倒影。
水面上的女子唇形丰润，眉眼凌厉。
从前有人拿它作笑柄。
可如今我只觉得坦然。
“不了。”
“祖母之相，是凤仪之相。”
“有人不识珠玉，偏拿秽物作比，是她眼盲。”
“不是我有错。”
太后笑着握住我的手。
“这才是哀家的孙女。”
风吹过花枝，牡丹香气浮动。
我忽然想起那日林清梨信誓旦旦，说顾怀瑾喜欢的是她的灵魂。
可一个靠羞辱旁人来证明特别的人，灵魂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至于顾怀瑾。
会被几句新鲜话勾走的人，本就不值得我留。
我生来尊贵，并非为了向谁证明自己配得上他。
我的脸，我的婚约，我的人生。
从来都该由我自己端端正正地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