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十三层开门时,我妈手里的针线包掉在了地上。
粉色的顶灯闪了两下,楼层屏上那个“13”红得发暗。我抬头看了三遍,又回头按亮轿厢里的按钮。最上面是十二,连天台都没标。
“妈,别捡。”
我拦住她,先把脚卡在电梯门中间。
门外是一条铺着绿色油漆的走廊,墙皮起壳,尽头摆着两只铁皮柜。这里不像居民层,闻不到饭菜味,只有旧纸张受潮后的霉气。
安和里综合楼总共十二层。十八年前烧死我爸的那场火之后,我每年都来,连哪层楼梯少一级都记得。
可我从没见过这里。
“下去吧。”我妈抓住我的袖口,“知微,咱不拿了。箱子不要了。”
十分钟前,她还非要回来取那个工具箱。
安和里明早断电清场,楼下贴满了搬迁通知。我陪她从九楼老屋下来,经过大堂时,几个等搬家的邻居还在议论我爸。
“沈建国的女儿回来了。”
“干消防评估的,专查别人楼。她爸当年要肯查一查自己接的线,也死不了那么多人。”
我妈装作没听见,把装着扳手、试电笔的旧工具箱抱得更紧。
现在,她连箱子都肯扔。
“你知道这层?”我问。
她弯腰去抓针线包,抓了两次都没捏起来。“我不知道。我就是怕。”
电梯门开始合拢,我用肩抵住。门重新缩回墙里,外面忽然响了三声铃。
两短,一长。
我爸活着时,每次进配电间都会拿扳手这么敲。他教我,开门以前先找退路,别把自己关进别人画的格子。
我妈终于拾起了针线包,布料被她攥得变了形。
“你爸也这样敲过。”她说。
“在哪儿?”
她没答。
我跨出电梯,皮鞋踩到一小片油。油还没完全渗进地面,顺着绿漆上的裂纹淌开。
有人刚来过。
走廊尽头的铁皮柜上搁着一盏工作灯,插座的指示灯亮着。灯旁横着一把旧扳手,柄尾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建国。
我伸手去拿,我妈在后面说:“别碰。”
扳手比记忆里轻。小时候我总偷它当锤子,把父亲工具箱里的螺丝敲得到处都是。他去世后,遗物由叔叔沈建民领回,清单上唯独少了这把扳手。
我妈说,它跟着配电间一起烧了。
可它现在躺在这里,油迹沾了我一手。
我翻开扳手旁边的登记簿。纸是新的,第一页印着“安和里消防整改复检单”,日期是明天。
检查人一栏,签着沈建国。
那三个字和我爸留在小学家长联系册上的签名一模一样,连“国”字最后往上挑的习惯都没变。
我妈突然扑过来,把登记簿合上。
“知微,听妈一回,现在下楼。”
“楼门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铁皮柜后面传出来。
我妈猛地转身。
阴影里伸出一只手,按灭了工作灯。
“十八年前没烧干净的东西,今晚都得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