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秤砣落在地上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要拆了，我爸却在最后一个月扭伤了肩膀。
他把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那把秤递给我，说：“你帮我把剩下的菜卖完，卖完我就不干了。”
秤杆是深棕色的，秤盘边缘有一道磕痕。我接过来时，秤砣突然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卖豆腐的周叔吓了一跳：“秤砣掉了，得看看准不准。”
“她连秤都不会拿。”我爸把手缩回袖子里，脸色发白，“算了，我自己来。”
他伸出右手去捡，刚弯下腰就吸了口气。昨天搬白菜时，他踩到摊位边的积水，扭到了肩膀。医生让他按检查结果休息、复诊，不要勉强搬重物；他嘴上答应，早上五点却又跑到市场，把菜一筐筐拖出来。
我来找他时，地上摆了六筐青菜，最底下那筐已经被压蔫。
“你自己来，就是这样来？”我把秤放回桌上，“医生说不能搬，你是没听见？”
“菜不卖就烂了。”
“那你早上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忙着找工作？”
我叫林小满，三十一岁，上个月刚从一家广告公司离职。父亲以为我是主动离开的，说女孩子总加班不好，回家歇歇正合适。我没有告诉他，公司缩减业务，整个项目组都散了。
我不是不想找工作，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收到的回复加起来还没有菜市场一个早上的叫卖声多。
市场门口贴着一张通知：因场地改造，经营至本月底，后续安排由管理方另行告知。
我昨晚给父亲打电话，问他看没看见。他说看见了，到时候再说。今天早上周叔却打电话告诉我，市场有商户开始搬东西，父亲还在跟人争，想把下个月的菜先订下来。
“月底都关了，你还订下个月？”我问。
“买菜的人下个月不吃饭了？”
“可摊位没了。”
“摊位没了，人还在。”
他说完又皱眉，手臂抬不起来。周叔找来一只塑料凳，让他坐下。父亲不肯，直到隔壁摊的陈阿姨把他的围裙解下来，他才坐到凳子边沿。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给你买早饭。”陈阿姨说。
“我吃过了。”
“你五点就来，吃的什么？”
父亲不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面包，他嫌甜，最后还是掰了一半。吃到一半，老顾客王奶奶推着车来了，问今天的菠菜有没有。
“有。”父亲想站起来。
我按住他：“我来。”
我抓了一把菠菜，放进塑料袋。王奶奶摇头：“太多了，一个人吃不了。”
我拿掉一半，她又说：“叶子黄的给我挑出去。”
我蹲下挑叶子，父亲在旁边着急：“不用一片片摘，把外头老叶扯掉就行。”
“你不是让我来吗？”
“我教你。”
“你先别教。”
王奶奶看着我们，笑着把袋子接过去，自己挑了两片黄叶：“你们爷俩吵完再称？”
我把菜放到秤上，秤杆左晃右晃，不知道该看哪一处。父亲用左手指了指：“这里。别抓着盘子，手松开。”
我松手，秤杆勉强平了。周叔从隔壁拿来一台检定状态仍在有效期内的电子秤，让我们先用。他说那把老秤掉了，是否准确需要检查，别勉强拿它给客人结算。
父亲听了有点不高兴，却没有拒绝。他把老秤放进抽屉，看着我用电子秤称出一斤二两菠菜。
王奶奶付完钱，又指了指下面那筐：“这些要是卖不完，下午帮我留一点，我给楼下独居的老李送去。”
我说好。父亲立刻补一句：“不能留蔫的，她要是送人，得挑新鲜的。”
王奶奶笑着走了。
九点不到，管理人员挨摊发了一张表，让商户登记搬迁意向。新地点、费用和具体日期还没有确定，只能先填愿不愿意继续经营。
父亲盯着表，半天没有拿笔。我问他想填什么，他说：“填愿意也不一定有地方。”
“不填就能有？”
他瞪了我一眼，最后在“愿意继续经营”后面打了个勾，又问管理人员：“新地方离这里多远？”
对方说还在协调，有结果会通知。
父亲把表递回去前，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他左手按着肩膀，额头上全是汗。那一刻我才发现，他说“卖完就不干”，或许只是因为不知道后面的摊位在哪里。
中午收摊时，他把抽屉里的老秤拿出来，递给我。
“拿回去擦一擦。”他说，“别把秤砣弄丢了。”
我问：“你不是说不干了吗？”
他看向市场尽头，陈阿姨正在收伞，周叔蹲在摊位旁扎豆腐箱。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很快又亮起来。
“我还没想好。”他说。
第二章 最后一排摊位
第二天我五点半到市场，发现父亲已经坐在摊位后面。他没搬菜，只把塑料袋一只只抻开，叠在桌边。
“医生让你休息。”我说。
“我坐着。”
“你坐在这儿，客人一来就站起来。”
“那你赶紧学会，我就不用站。”
他把我的围裙带子往后一扯，打了个结。我低头看，围裙是他以前的，前面沾着一块洗不掉的菜汁，口袋里还有一支短铅笔。
早上第一位客人买了两斤土豆。我称完，他说重量比上回多，问是不是秤不准。我正想解释，父亲先问：“上回是谁称的？”
“你。”
“那你把土豆拿回来，我再看看。”
他左手够不着桌边，我把袋子递过去。他摸出一只比较大的土豆，笑了：“上回你买的是小的，同样一袋，个头不一样。”
客人也笑，说自己眼花，付钱走了。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上回买了什么？”
“他每周二来，挑小土豆煮牛肉。今天不是周二，大概家里没菜了。”
“你记这么清楚？”
“天天见，总能记一点。”
中午，管理方在市场尽头开说明会。有人问搬到哪里，有人问新摊位租金，也有人问原先固定的客人会不会跟过去。
管理人员解释，目前只确定原场地月底停止经营，新地点仍在协调，具体安排会另行通知。几个摊主不满意，说让大家先登记，却不给明确地方，怎么安排进货。
周叔举手：“我的豆腐每天凌晨送来，如果提前不知道地址，车往哪里开？”
“我们理解，确定后会尽快说。”管理人员回答。
有人低声说这话上周也听过。父亲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手机里登记表的打印件，没像平时一样吵。
散会后，一位卖鸡蛋的阿姨叫住父亲，问如果新地方迟迟不定，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另一个街区租间小铺。那边人多，可离两人原来的住处都远，来回得倒公交。
“你怎么想？”父亲问她。
“我儿子愿意早上送我，下午呢？我总不能天天等他下班来接。”
她提着一只空纸箱，纸箱边缘磨得发白：“可我在这儿卖了十五年鸡蛋，一想到以后没人问我哪天的新鲜，就不知道早上起来干什么。”
父亲接过纸箱，想替她拿，刚抬手又放下。阿姨看见了，自己把箱子抱稳，说他有伤就别逞强。她走后，父亲坐在摊后，一直望着市场门口。
我说：“你可以去看看，不一定看了就得租。”
“我知道。她问我的时候，我连早上怎么去都想好了。可想到下午回来，让她一个人抱着箱子等车，又觉得不合适。”
我第一次听见他在嘴硬以外的犹豫。过去他总说哪把菜好、哪车货便宜，我以为他考虑的只有今天卖多少钱。现在摊位快没了，他还在想，和他一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人，会不会在新地方落单。
我问他：“你不问管理人员？”
“问了也没有答案。”
“那你准备怎么办？”
“卖一天算一天。”
我看着他：“你昨天还要订下个月的菜。”
“昨晚想过了。卖完就算。”
他的语气太快，我知道他又在用这句话挡我。可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不知道新地点，也不知道一个卖了二十多年菜的人，离开摊位以后每天能做什么。
市场最后一排有个小女孩，正站在一堆纸箱旁哭。她叫豆豆，是陈阿姨的外孙女。她用旧纸箱给猫搭了个窝，刚才有人收纸箱，把窝一起搬走了。
我帮她找，找到市场门口的三轮车旁。收纸箱的人说已经压扁了，没法还原。我和豆豆把纸箱拿回来，重新剪开、折好，在上面画了两只猫耳朵。
父亲看见，说：“那猫都不在里面，搭这个干什么？”
豆豆不高兴：“它晚上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但它每天都来。”
父亲没再问，拿来一块塑料布，盖在纸箱上：“晚上要下雨，别让它淋湿。”
我们把猫窝放到市场内侧不挡路的位置。豆豆蹲下来，拿手指在纸箱上写“等你”。
这时陈阿姨接到儿子电话，说新住处比原来远，搬家以后她没办法每天再来市场。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很久，最后拿起一把空菜篮，问父亲：“老林，你真准备不干了？”
父亲抬起头：“你呢？”
“我不知道。”她把菜篮放下，“我怕搬过去，客人一个也找不着。”
第三章 一把没卖掉的青菜
我对卖菜唯一的经验，是下班后在超市挑打折的菜。
父亲让我第二天独自守两小时摊。他要去医院复诊，周叔会在隔壁照看；进货由父亲提前和熟悉的供应商联系，重的筐由送货师傅搬，不能让我临时乱订。
“不认识的菜怎么办？”我问。
“问周叔。”
“客人问多少钱呢？”
“价牌写在上面。今天的菜卖完就别加了。”
他走前把那支短铅笔插进我围裙口袋，又指了指桌上的喷水壶：“菜叶干了喷一点，别全喷湿。你以前把我一筐小白菜泡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我那时候才十岁。”
“现在三十一，也不见得强多少。”
医院离市场不远，他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我三次。
第一个客人买青椒，我称好递过去，对方指着袋子说：“有一个软的，能换吗？”
我捏了捏，确实软。我换了一只，又把那一堆逐个看过，找出三个状态不好的，单独放在旁边。
第二位客人拿了两把青菜，问便宜一点行不行。我看她穿着校服，以为是帮家里买菜的孩子，少收了两块。她走后，周叔问我为什么便宜。
“看她是学生。”
“她上班了，工作服像校服。她每次都问能不能便宜，你爸一般多送一根葱。”
我有点尴尬：“便宜两块也没什么。”
“不是说不能便宜。你先算一算，一把菜能挣多少。”
我翻开父亲的本子，进货价和当天售价都在上面。算下来，那两把菜少收两块几乎没剩多少。我不是心疼这两块，而是终于明白父亲每天说“今天菜价又涨了”时在愁什么。
九点多，一个老人来买西红柿。他说要做汤，想要熟一点的。我挑了三个红的放进袋子，称完交给他。过了半小时，他又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桌上：“底下烂了。”
我拿起来看，靠近果蒂的位置确实破了一块，刚才被袋子遮住，我没有注意。
“对不起，我给您换一个。”
老人摆手：“我不是非要换。我做汤，切掉也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还是重新挑了一个，请他检查。他说这个可以，问父亲今天怎么没来。我告诉他去医院复诊，老人嘱咐了几句，慢慢推车走了。
父亲回来听说，第一句就是：“西红柿底下得翻过来看。”
“我知道了。”
“知道你还挑那个？”
“我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检查单递给我。医生说恢复情况需要继续观察，近期仍要避免让受伤的肩膀负重。我把单子放进包里，说下午我继续卖，他回家休息。
“我在旁边坐着。”
“你坐着就忍不住指挥。”
“我不说。”
他只坚持了五分钟。有人买冬瓜，他说刀放错了；有人买芹菜，他说袋子太小；我找零钱时，他连两张纸币都要帮我数。
我把钱放下：“爸，你是要我帮你，还是让我站在这儿听你骂？”
旁边客人听见，停下挑菜的手。
父亲也意识到声音大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不想在摊前吵，把电子秤旁的笔和本子交给他：“你负责记，别搬东西。等我忙完，我们再说。”
下午两点，我从早上堆的青菜里挑出一把状态不好的。叶子卷起来，根部有点干，不适合再按新鲜菜卖。我问周叔能不能退，周叔说进货前状态是好的，现在放久了，不能推给供应商。
“那我拿回家吃。”我说。
父亲看着那把菜，忽然说：“你妈以前最爱拿这个煮汤。”
“她不是不爱吃青菜？”
“你小时候不吃，她说自己不爱，才把肉留给你。”
我握着那把菜，想起母亲在厨房里挑菜的背影。她去世那年，我在外地开会，赶回来时只见到她留在冰箱上的购物清单。父亲之后再也没让我买过青菜，说自己摊上有，不缺。
我把菜放进自己的袋子，没有继续问。
当天收摊后，我算了算，早上少收的钱、状态不好不能卖的菜、市场暂存的冰块费用，扣下来只剩一点。我把数字写在本子上，第一次理解父亲说的“今天还行”，可能只是没有亏。
父亲看着那个数字，没说我笨。他拿起老秤，用干布擦了擦秤杆上的水。
“爸，你为什么这么舍不得这把秤？”
他把秤放回盒子：“因为你妈买的。那年我卖错了秤，差点跟人打起来，是她拿这把过来，让我重新称。”
他抬头看我，“还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第四章 父亲欠的那顿饭
母亲买秤那年，父亲刚开始摆摊。
他从批发市场带回一车白菜，按自己的记忆给邻居称。隔壁街卖饭的赵叔来买，父亲称完说有二十斤，赵叔回去重新称，发现少了快一斤。
两个人吵起来。父亲坚持说自己的秤准，赵叔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说以后不会再来。周围人都看着，父亲更不肯让步。
母亲拿来一把新秤，又请市场里熟悉计量的人帮忙检查，才发现父亲原来的秤出了问题。赵叔那袋菜确实少了。
“然后呢？”我问。
“我不想认。”父亲盯着手里的秤杆，“你妈说，菜可以补，话也得补。”
他补了菜，却迟迟没道歉。母亲没替他说，只把新秤放到摊上，让他自己想。过了两天，赵叔的妻子来买菜，父亲给她装好，问赵叔晚上在不在家。
那天他拎着两斤白菜，去赵家门口站了半小时，才说出一句对不起。赵叔没立即原谅，只说以后再买会自己看秤。
“后来他还来吗？”
“来过几年。你上初中那年，他搬走了。”
我记得赵叔。小时候我放学晚，他常在饭店门口给我留一碗汤。有一回我数学考得不好，把卷子揉进书包，不肯回家，他看见后没有问成绩，让我坐在门槛上替他剥蒜。
剥到一半，父亲找来了，开口就问我怎么还不回去。我怕他看见试卷，没回答。赵叔把剥好的蒜端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端出一小碟炒青菜，说今天多做了，让我们帮忙尝。
父亲尝了两口，说菜太淡。赵叔瞪他：“嫌淡你别吃，留给小满。”
我以为他们就是这样随便斗嘴，直到今天才知道，在那顿饭以前，他们曾为一把秤闹翻。父亲讲完后，我问：“他第一次重新来买菜，你是什么心情？”
“怕他再说秤不准。”父亲说，“那天他买两斤萝卜，我称了两遍，手比现在还抖。”
“后来呢？”
“他看着我称，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问我明天有没有白菜。”
父亲摸了摸秤盘边缘那道磕痕：“这一下是那天装车时碰的。你妈说留着，省得我忘记。”
父亲说完，看了看我：“他走之前请我们吃过饭，我答应过回请。后来你妈生病，我也没再联系上。”
“你一直觉得欠他一顿饭？”
“不光是一顿饭。”父亲说，“有人愿意再来一次，你不能以为是应该的。”
那天下午，我按王奶奶的要求挑了几把新鲜青菜，给她送到楼下。她却没在家，隔壁邻居说她陪老李去医院了，今天大概回来得晚。
我站在门口，想到早上答应她会送，如果就把菜放门边，天气热，放久了也不好。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只好把菜带回摊上，给她留消息。
父亲问：“怎么没送到？”
“她不在。我给她打电话了。”
“你以前送外卖也这样？”
“我没送过外卖。”
“那你不是做广告的吗？会不会做个牌子，告诉大家以后去哪里买？”
我被他说得一愣。原来他虽然嘴上说不干了，已经开始想客人以后怎么找。
“新地方还没定，牌子写什么？”
“先写我的电话。王奶奶不会用手机扫来扫去，给她一张纸。”
我用纸板剪了几张小卡，写上父亲的名字和电话，又问他是否同意留给常来买菜的客人。他说同意，但别把别人电话写上去。
下午王奶奶回消息，说老李检查结束，想要那把青菜。我重新挑了一把送过去。她接过卡片，把它夹进菜篮夹层：“你爸的字我认不清，你这个写得好。”
回市场时，我看见父亲坐在陈阿姨摊前，两人正在商量剩下这些天怎么进货。陈阿姨担心最后一周菜卖不完，想少进；父亲说可以和周叔凑一车，把数量分小一点。
“你昨天还说卖完就算。”我走过去。
“我说这个月卖完就算，没说今天。”
陈阿姨偷偷朝我眨眼。我没戳穿，只问他们需不需要我帮忙联系送货师傅。
父亲点头：“你问问他能不能最后一周少送几筐。别说一定有地方搬，我们还不知道。”
第五章 没到的第一车菜
市场关门前一周，管理方通知商户：新地点还需要准备，暂时无法确定启用日期。愿意继续经营的人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后续有消息再通知。
陈阿姨听完就哭了。她儿子已经替她找好搬家车，准备月底把摊位上的东西运到新市场，现在连地址都没有。
“车怎么办？”她问，“我交了两百定金。”
管理人员说会尽快协调，但目前无法承诺具体日期。她气得想把登记表撕了，被周叔拦住。
“撕了也没人来拉车。”周叔说，“先问问能不能改期。”
陈阿姨给司机打电话，对方说可以改一次，但要提前两天通知。她把这个日期记下来，眼睛还红着。
父亲原本打算月底卖完，听见消息后，反倒问起有没有临时经营点。管理人员说需要看场地条件，不能随便占小区通道，具体要等确认。
我回家翻手机，找到一位在社区服务中心工作的大学同学。她说社区附近有一处周末便民活动场地，能否用于短期蔬菜销售需要管理方核实，具体商户、时间、设施和食品经营要求也要符合当地规定，不能靠我们自己想当然。
我把情况告诉父亲。他听完说：“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先去问，能不能用、能用多久都得确认。”
他不太高兴：“以前我们挑着担子，找个空地方就卖。”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你也不想菜摊摆到别人家门口，把路堵了。”
周叔说，他家豆腐铺还有一个临街的小前厅，平时用来放空箱子。面积不大，可以暂时放少量蔬菜，但是否能经营、怎么安排，要先和房东及相关方确认。
几个人去看地方。前厅只够摆两张桌子，一辆轮椅经过时必须留出通道；里面有水，却没有足够地方放六筐青菜。
父亲摇头：“这么小，卖什么？”
“先卖几样常买的。”我说，“王奶奶要菠菜，老李买土豆，陈阿姨的熟客爱买她挑的番茄。每个人少带一点。”
陈阿姨问：“卖不完怎么办？”
“各自带回，别一开始就进太多。”
我们先去确认该场地允许的经营范围和条件。周叔的店可以按现有条件开展约定范围内的经营，临时摆放和品类安排则需要遵守相关要求；管理人员看过现场，指出门口不能堆筐，营业时通道必须保持畅通。我们按要求调整了摆放。
父亲不愿意去：“把菜摆在人家豆腐铺，像寄人篱下。”
周叔听见，拿豆腐刀柄轻敲桌面：“你以前借我冰柜放豆腐，我说过寄人篱下吗？”
“那是你冰柜坏了。”
“你现在摊位没了，也是东西坏了。修好以前借我一角。”
父亲抬眼：“摊位怎么修？”
“先别急着抬杠。你要是觉得欠我，就回来替我看半小时店。”
父亲终于答应试一天，但坚持自己只负责挑菜和招呼，不搬重物。我请送货师傅把菜送到店门口，再由我和周叔搬进前厅。
头一天晚上，我把准备卖的菜名写在纸上：菠菜、土豆、番茄、芹菜，还有几把葱。父亲看了，把芹菜划掉，说最近天气热，放久了容易失水，第一天人多少还不知道，先别拿太多。
“那王奶奶想吃怎么办？”
“她明天要是问，你就告诉她什么时候能带。没有就是没有，别拿状态不好的充数。”
我把纸重新写了一遍，留了一个空格，准备记熟客还想买什么。父亲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以前在公司做广告，是不是也要先问客人喜欢什么？”
“要问。但客人喜欢，不代表我们做得到。预算、时间和材料都有限。”
“卖菜也一样。”他说，“王奶奶想吃嫩芹菜，我知道，可要是明天拿不到，就先跟她说。”
周叔把前厅清出来，发现靠窗的地板有一处不平。他找来垫板调整桌脚，确认桌子不会晃，又在门口画出不堆东西的位置。陈阿姨送来两只空筐，说自己先不在这里卖，筐可以借我们用。
父亲本想拒绝，听她说筐闲着也占地方，便收下了。他在筐底贴了一张纸条，写上“陈姐”，说等搬走时不能拿错。
试营业那天，第一车菜却没有按时到。
早上六点半，我站在门口等，街上只有清洁车经过。六点四十，送货师傅打电话，说车临时出了故障，正在处理，具体多久能到还不确定。
父亲一听，转身要去批发市场。我拦住他：“你肩膀还没好。”
“那客人来了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王奶奶已经推着菜篮走到路口，身后还有两位熟悉的老人。
第六章 雨里的临时摊
我跑出门迎王奶奶，告诉她菜车晚了，具体时间还没有消息。如果她急着回去，可以先去别处买；如果愿意等，我知道情况后会告诉她。
她没生气，先问：“你爸呢？”
“在里面。”
她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凳子上，嗔怪他：“肩膀不好还跑来。”
“我又没搬。”父亲指指空桌子，“今天想搬也没得搬。”
王奶奶把菜篮放在门边，坐下来等。另两位老人说有事先走，请我们菜到了给她们打个电话。
我联系送货师傅，问是否能让同车的人先把一部分菜送来。师傅说他正找附近的车帮忙，但不能保证时间。我又问周叔，附近有没有能临时拿少量菜的熟悉商户。
周叔联系了一位批发点老板，对方愿意先给我们几样常用的菜，但数量不多，价格与原先订的略有不同。我和父亲商量后，只拿当天确定能卖或自己能处理的量，没有为了填满桌子把所有种类都订一遍。
我和周叔去取菜。下楼时雨突然大了，他把外套脱下来盖住装叶菜的筐，自己肩膀淋湿大半。我说让他先回去，他摆手：“豆腐有人看着。你一个人搬，拿两趟更慢。”
我们把菜搬到前厅，擦干筐底，再按约留出通道。父亲挑出被压坏的几片菜叶，王奶奶坐在旁边帮忙摘葱。
“你是来买菜，还是来打工？”我问。
“反正下雨回去也没事。”她把葱放好，“我只摘这几根，不要给我算工资。”
八点，原先订的菜终于送到一部分。师傅说明剩下的赶不上上午，愿意按实际交付结算。我们核对后，取消了赶不上的那部分，再联系之前离开的两位老人。
一位说已经买到了，不用留；另一位说想要一小袋土豆，让我中午路过时带给她。我没有因为她没来就多装，按她说的量称好，又请她到时当面看。
中午送土豆时，我敲了半天门，里面没人应。邻居说老人下楼倒垃圾去了，我便在楼下等。她回来时看见我站在雨棚下，连忙道歉，说自己以为我下午才到。
我把袋子递给她看，她挑出一只发软的：“这个放不住。”
我拿回去，又问家里能不能吃辣。她摇头，说胃不好，平时土豆只煮汤。我原本想顺手送两根辣椒，这才把辣椒留在自己袋里。
“你爸以前知道。”她说。
“我以后也会记。”
她看了我一眼：“记不住也没关系，下次问。我又不是每次都买一样的。”
我回店后，把那只软土豆放到另一个袋子，准备自己带回家处理。父亲问为什么没卖出去，我说客人挑出来了。他拿起来看了看，点头：“她眼神比我还好。”
我从老人家回来时，雨更大了。前厅门口积水，客人走进来容易滑。父亲起身要搬挡水板，手刚碰到边缘，肩膀就僵了一下。
“你坐下。”我说。
“这点东西我能动。”
“你昨天夜里疼得睡不着，能动也不代表该搬。”
他不高兴，把左手伸过来。我没有跟他抢，而是请周叔帮忙，两人把板子放到合适位置，又把地上的水及时清理。
父亲坐回凳子，脸色很难看：“你们现在什么都不让我做。”
“你可以看账、招呼客人，也可以告诉我们菜怎么挑。搬板子不行。”
他把脸转向门外，不再说话。
下午收摊时，陈阿姨带来一篮番茄。她一早去了另一个地方看摊位，回来时鞋湿透了。那里租金比她预计的高，且离熟客太远，她还没决定。
“我以为搬过来就能卖，去了才发现什么都得重新算。”她坐在凳子上，“我儿子让我别卖了，说以后给我生活费。可我一想到每天在家等他回来，就难受。”
父亲听着，拿起一颗番茄翻了翻：“这个熟了，今天得先卖。”
陈阿姨叹气：“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卖。”
“不然呢？看它烂？”
我突然明白，他坚持把菜摆出来，并不是不肯承认肩膀受伤，而是害怕一旦停下，大家就都替他决定以后不用来了。
那天的菜卖得不算多，但没有剩下太多。临走时，王奶奶把摘好的葱递给我，问明天还开不开。
我看向父亲。他说：“明天我去复诊，先不开。后天如果场地和供货都安排好，再告诉你。”
他第一次没有因为怕客人失望，就答应一个自己做不到的时间。
第七章 秤上还有半斤
父亲复诊那天，我陪他去医院。医生根据他的恢复情况调整了建议，仍提醒他避免用受伤部位搬重物，具体活动安排要看后续恢复。
回家路上，他问我：“你找工作怎么样？”
我说投了一些简历，还没合适的。
“广告公司都不要人？”
“有要人的，只是我的经历和岗位不一定正好合适。”
他沉默一会儿：“你不用天天陪我卖菜。”
“我知道。”
“你妈以前说，你坐在电脑前画东西，能画出一桌菜。我不懂，但她觉得你厉害。”
我鼻子一酸：“她哪有这么说过？”
“她没当着你说。你每次回来都喊累，她怕夸你以后，你又去加班。”
我想起母亲生病前给我发过一张模糊的菜市场照片，说摊位上的黄瓜摆得像我画的图。我当时正在开会，只回了一个笑脸。后来再翻，手机换了，照片也没有了。
“爸，市场搬了以后，你还想卖吗？”
他看着窗外：“想卖几天。天天凌晨进货，我可能做不了了。”
“那你可以少卖几天。”
“少卖，客人来了找不着。”
“提前告诉他们。王奶奶看得懂我写的卡，老李可以让王奶奶转告。别人不一定会一直等，但你也不能为了所有人，把自己累坏。”
“要是少开一天，菜进少了，还有人特地过来，结果没买到呢？”他问。
“那就告诉他今天卖完了。”我说，“你以前不是也会卖完？”
“以前卖完，我第二天就能补。”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自己抬不高的右手，“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怕人家觉得我不做了。”
我让他把准备开摊的日期写在卡片上，改期就在门口重新贴一张。父亲拿笔写错了一个数字，纸上留下一团墨。我说重写，他却把错的划掉，旁边补上正确日期：“看得明白就行。”
我把那张卡拍给周叔，请他确认店里营业时间，避免客人跑空。父亲看着屏幕，又说：“别把王奶奶的电话也拍进去。”
“卡片上没有她的电话。”
“我怕你拍到本子。”他把桌上的旧本子合起来，放到抽屉里。
他叹口气：“你现在说话像你妈。”
“她也这样劝你？”
“她比你凶。”
我们走到楼下，看见周叔正在修自行车的车筐。父亲要去帮忙，被周叔挡住：“你那只手先歇着。小满，帮我扶一下。”
我扶住车筐，他把松掉的螺丝拧紧。父亲在旁边指挥两句，周叔故意说：“你再说我就把扳手给你，输了算你的。”
父亲笑了，终于把手收回去。
几天后，管理方发布新的通知：新的便民市场可以按计划开放一部分摊位，具体入驻日期和分配安排将逐一通知商户。父亲接到电话，说可以去看一处临近入口的小摊，但是否使用要按通知办理。
我们一起去现场。新市场比旧市场亮，地面平整，摊位之间的通道也宽。父亲看过却皱眉：“太亮了。”
“亮不好？”
“菜叶被灯一照，绿得像假的。”
旁边摊主笑起来，说开门以后多看看就习惯了。
父亲试着站到摊位后面，左手伸到桌子的另一头，发现太高。我问能不能调整，工作人员说可以在符合要求的范围内商量摆放方式，但不能自行把东西搭到通道上。
父亲点头，又问租金、营业时间和能不能只开几天。对方说具体条件需要按统一安排确认。我们没有当天决定，只把需要问的问题带回家。
晚上他拿出那把老秤，轻轻擦掉秤杆上的灰，又把秤砣系紧。
“还拿它卖菜？”我问。
“不用。周叔说过，要先检查准不准。新摊位用符合要求的电子秤，这把留着。”
“留着干什么？”
“你妈挑的。”他说，“而且我刚才拿着想事，忽然想起来以前欠赵叔那顿饭。”
我说：“你不是一直找不到他？”
父亲从旧本子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周叔前几天碰见赵叔的侄子，问到了新号码，但父亲一直没有拨。
“你怕他不接？”
“怕他接了，我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先问他记不记得你。饭可以等他愿意再请。”
父亲拨通电话，响了好久。接起来的是个年轻声音，说赵叔正在休息，等他醒了会转告。
父亲挂断后，把秤放回盒子。秤盘里还放着一袋他刚才试着称的土豆，电子秤显示半斤。他拿出来递给我：“拿回去煮，别在这里发芽。”
第八章 大结局
新市场开放前，父亲最终决定租下那个小摊，每周只卖三天。其他日子由陈阿姨和另一位商户按各自安排经营，具体使用方式他们与管理方确认后才定下来。
父亲早上不再自己去批发市场搬菜。送货师傅把订好的少量蔬菜送到摊位，重筐由能搬的人处理；他负责挑选、定价和招呼熟客。遇到肩膀不舒服，他也会回家，不再硬撑着站到最后。
第一天开摊，我替他把写了新地址和营业日的小卡放在桌边。王奶奶拿了一张，又替老李取了一张。她问：“你这字比你爸的好，是不是每天都在？”
“不一定。”我说，“我下周要去面试，面试完再来帮忙。”
父亲坐在旁边，头也没抬：“让她去。她守摊，西红柿底下烂了都看不见。”
王奶奶笑得直拍菜篮：“你闺女现在比你会挑。”
“她那是学我的。”
我没反驳，把一个熟得刚好的番茄放到王奶奶袋子里。她接过去又翻了一面，看见底下完整，朝我点头。
面试那天，我穿着很久没穿的衬衫。父亲早起给我煮面，面快出锅时，他想用右手端锅，我赶紧接过来。
“还没好利索，别逞能。”
“知道。”他把筷子递给我，“你面试也别逞能，不会的就说不会。”
我笑了：“你又不懂广告。”
“我懂卖菜。客人问有没有新鲜菠菜，没有就说没有。你说有，结果拿一把蔫的给人，下次谁来？”
我端着碗坐下，忽然不觉得他不懂我的工作了。
面试结果过了几天才出来。对方说我的经验不完全符合岗位，暂时不能录用。我失落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市场帮忙时，连父亲问我带没带围裙都没听清。
他没问结果，只把一袋土豆放在桌边：“帮我挑，软的捡出来。”
我挑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他们不要我。”
“哦。”
“你就一个哦？”
“你要我说什么？说他们没眼光？”
我被他逗笑：“可以这么说。”
“那他们没眼光。”他停了停，“下一个看不看得上，得下一个人说了算。”
我把最后一只土豆放进筐里，决定继续投简历，也把帮父亲整理摊位信息、做小卡的经历写进自己的项目记录。它不是什么大广告，但我确实用自己的办法，让几个老人找到了新地址。
赵叔后来回了电话。老人家记性还不错，听父亲报名字，先问：“你那秤现在准了吗？”
父亲说：“老秤退休了，新秤还在用。”
赵叔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说自己搬得远，身体也不方便出门。那顿饭没法到场，等天气好，可以让孩子带他视频。
周末，我们摆了一桌简单的菜。父亲把手机靠在碗边，视频里的赵叔嫌画面晃，我拿两本书垫稳。两位老人隔着屏幕说起那袋少了分量的白菜，争论当年到底少了几两。
“反正不是一整斤。”父亲说。
“你上回认的就是一斤。”
“那我今天多给你看半斤土豆。”
他把一盘土豆推到镜头前，赵叔笑得咳了两声，身边的家人给他倒水。父亲等他缓过来，才说：“那顿饭拖了这么久，今天算我请。”
“你请的是画面，我可没吃着。”
“那就记着。哪天你能来，再请一顿真的。”
挂断视频后，父亲把旧秤放进柜子，没有挂在新摊最显眼的地方。他说做买卖用现在的秤，旧的留给家里看。
我帮他关柜门，发现秤盘里还留着那张写了新地址的小卡。纸被压得有点卷，他把它展开，夹进母亲留下的旧菜谱。
第二天清晨，我陪他到市场。陈阿姨已经到了，正把番茄一颗颗翻过来摆。周叔送来一袋热豆浆，给父亲一杯，也给我一杯。
“今天你们谁称？”他问。
父亲把电子秤打开，指了指我：“她先来。我在旁边看着，少说两句。”
我把菠菜放上秤，数字停稳后装袋。王奶奶接过菜，问上回说的那份工作有没有结果。
“那家没成。”我说，“我又约了下一家。”
她点点头，把零钱放到我手心：“那下次见面，你再告诉我。”
市场的灯一盏盏亮着，门外的人慢慢多起来。父亲坐在椅子上，左手替我把新的塑料袋抻开；我接过袋子，把下一位客人挑好的菜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