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那条带全家看世界的视频爆了，得了十多万赞。
评论区都在夸他孝顺。
可是没人知道，视频镜头里妈妈穿的外套，是我买的。
爸爸坐的轮椅，是我推到机场的。
连哥哥怀里的孩子，也是我哄睡后，才交到他手里的。
本来以为看着我做这么久德华的份上，哥哥会带着我一起去旅游。
直到我到机场后，哥哥又把孩子放到了我的手里并嘱托道：“你把宝带回去吧，我们过了安检还要补个镜头。”
嫂子拖着行李箱往前走，我疑惑地问：“不是说，这次一起去吗？”
妈妈扯了扯我的袖子。
“孩子这么小，跟着多受罪。你做姑姑的，懂点事。”
哥哥低头看着视频，顺口许诺：“等账号挣钱了，少不了你的。”
这句话，他说了两年。
两年里，他换了手机，嫂子换了车，我换了三份方便接送孩子的工作。
登机前，他又发来一段台词。
让我抱着孩子录视频，说自己主动留下，支持哥哥带父母尽孝。
我按下录制键。
这一次，我说的却是自己想说的话。
1
安检口排起了长队。
我抱着两岁的小宇，手臂有些发麻。
“妈，我的机票钱上个月就转给哥了，哥怎么没给我办登机牌啊？”
妈妈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压低声音：“你哥早就退了！小宇昨天有点流鼻涕，去海边吹风病了怎么办？你请几天假在家里看着他，别给你哥添乱。”
嫂子陈茵戴上墨镜，把手里的妈咪包塞进我怀里，肩带勒进我的锁骨。
“栀栀，奶粉在侧兜，尿不湿省着点用，我们五天后就回来了。”她语气轻快，转身挽住了哥哥的胳膊。
轮椅上的爸爸张了张嘴，吃力地抬起右手，指着我，急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哥哥程远收起手机，一把按住爸爸的手，推着轮椅往里走：“爸，栀栀还要上班呢，下次带她。”
他们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后，连头都没回一下。
等到几人消失在视线后。
怀里的小宇突然哭闹起来，小脸通红。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
明显发高烧了。
没有犹豫，抱紧小宇往机场外跑，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儿童医院，一路上拨打哥哥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那边终于接通，背景音是机场广播的登机提示。
“小宇发高烧了，在去医院的路上，你们能不能先别飞了？”
电话那头传来嫂子的抱怨声：“怎么刚交到她手里就发烧？出发前，我都说了让她给小宇多穿点！”
哥哥接过手机，语气沉了下来：“机票酒店都不能退，损失好几万你赔啊？小孩子发烧是常事，你带去医院看看就行，多大点事。”
话音未落，怀里的小宇两眼一翻，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溢出白沫。
“哥！小宇惊厥了！他在抽搐！”我急得掉下眼泪，赶紧把小宇侧放在后座上，护着他的头。
“你别大惊小怪行不行？空姐催关机了，你看着办，二十五岁的大人了连个孩子都带不好吗？”
电话被挂断了。
再打过去，只剩下关机提示音。
出租车停在急诊门口，我抱着小宇冲进大厅。
小宇被送进抢救室，护士拿着知情同意书出来：“孩子妈妈呢？医生考虑进一步检查，需要联系监护人，家属留个电话！”
我接过笔，急忙说道：
“孩子爸妈出远门了，我是他姑姑，他们电话打不通，我留我的号码吧。”
这一夜，我守在一旁，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凌晨三点，小宇的烧终于退了下去，握着我的手指沉沉睡去。
靠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我后背全是冷汗，胃里一阵阵抽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点开微信，哥哥2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哥哥在头等舱给爸爸盖毛毯，嫂子靠在妈妈肩上比耶。配文是：努力的意义，就是带最爱的人看世界，出发！
下面一排亲戚点赞，评论区全在夸他有出息、大孝子。
没有一个人问，那个常年给爸爸端屎端尿、带大侄子的妹妹在哪里。
关掉手机后，我坐在病床边，眼眶酸得发胀，耳边是输液泵运转的声音。
天快亮时，收到了部门主管发来的微信：“程栀，今天早会你又请假？这个月第三次了，上午十点前不到公司，你直接去人事办离职吧。”
2
我盯着主管的消息，头疼得厉害，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解释。
哥哥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一开口就是质问：“昨晚怎么回事？发那么多条语音，吓唬谁呢？”
“小宇昨晚高热惊厥，现在还在留观室输液，主管让我十点前到公司，不然就辞退我。”小宇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我哑着嗓子问，“妈能不能坐飞机回来替我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海浪声，妈妈一把抢过手机：“你疯了？来回机票不要钱啊！不就是一份破文员的工作吗，丢了再找呗，哪有我大孙子重要！”
“妈，这是我今年换的第三份工作了。”
为了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去托班接小宇，我只能找离家近、工资低的小公司，稍微加班就要看人脸色。
“那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你要是有你哥一半能耐，至于看老板脸色？”妈妈哼了一声，“行了，好好在医院守着，别给你哥扫兴，他今天还要拍海景素材。”
电话挂断了。
大二那年爸爸突发脑出血，也是这样。哥哥说他在外地谈项目回不来，我休学一整年，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折叠床上睡了整整一个月。
护士进来换药，递给我一张催缴单：“家属，住院押金不够了，去交两千块钱。”
我打开支付软件，看着余额里的三百二十块钱，手指僵在屏幕上。
上个月工资三千七，给爸爸买降压药花了八百，给妈妈买机场穿的那件羊毛外套花了一千二，剩下的全贴进了家里的买菜钱。
点开嫂子的微信，我把催缴单拍过去：“嫂子，医院要交押金，我卡里没钱了，你转我两千吧。”
等了二十分钟，嫂子没有回我，家族群却热闹了起来。
妈妈在群里连发了九张照片。
碧海蓝天下，哥哥推着爸爸的轮椅走在栈道上，爸爸身上穿着我去年冬天用加班费买的羽绒马甲。
二姨在群里竖大拇指：“还是阿远孝顺，老程这辈子享儿子福了！”
舅妈王芳冒出来问了一句：“怎么没看见栀栀？这孩子不是最黏她爸了吗？”
我刚想打字说我在医院陪小宇，妈妈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别提了，那丫头现在心野了，嫌推着她爸丢人，非要自己留在家里玩，说工作忙不肯来。”
群里顿时一片指责声。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白养这么大了。”
“还是儿子靠得住，女儿迟早是外人。”
我看着屏幕上“嫌推着她爸丢人”那几个字，胸口闷得难受。
在对话框里输入：“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明明在医院照顾小宇！”
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
哥哥的私信弹了出来，附带一笔五百块的转账：“别在群里乱说话，亲戚嘴碎传出去影响我账号形象。这五百你拿着，不够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那五百块钱，删掉群聊输入框里的字，退出了聊天界面。
给同事林然发了条微信，借了一千五百块钱后，我才去窗口交了押金。
回到病房时看到主管发来了消息：“人事已经走完流程了，你明天来收拾东西吧。”
坐在病床边给小宇擦着额头上的虚汗，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哥哥发来一条语音：“小宇退烧了就赶紧带回家，拍一段他在客厅玩玩具的视频发我，我要剪进片尾。记得穿上厨房那件碎花围裙，粉丝爱看家里有人做饭的烟火气。”
我看着自己发颤的双手，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3
五天后，哥哥一家旅游回来了。
我刚把炖好的排骨汤端上桌，嫂子就把一袋子脏衣服扔在玄关的地上：“栀栀，把这些手洗了，酒店洗衣机不干净，别把我的真丝裙子搅坏了。”
小宇跑过去想抱妈妈，嫂子往旁边躲开：“一身奶腥味，栀栀你赶紧带他去洗洗。”
哥哥正在客厅支三脚架、调试补光灯，头也不抬地喊：“妈，你去坐爸旁边，手里拿个苹果削。栀栀，把汤端过来，镜头扫到手就行，你人别入镜。”
我站在桌边没动：“哥，住院押金里有一千五是向同事借的，你把钱给我吧。”
哥哥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你这人怎么钻钱眼里了？我不是给你转了五百吗？儿童医保能报销大半，你至于追着我要？”
“医保报销要下个月才到账，同事等着急用。”他手里那台最新款微单，是出发前花一万八买的。
“行了行了，拍完这条给你！”哥哥挥挥手，按下了录制键，脸上立刻有了笑，“爸，这次去三亚开心吗？以后儿子每个月都带您出去走走。”
我抱着小宇退到厨房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客厅里正在拍的视频。
妈妈对着镜头笑得合不拢嘴：“我这儿子，打小就仁义，他爸病了这三年，全靠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轮椅上的爸爸没有笑，隔着客厅直直地看着厨房门后的我，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
小宇突然在怀里挣扎着哭了起来，客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停停停！”哥哥沉下脸关掉机器，冲我吼道，“程栀你搞什么？让你哄个孩子都哄不好，这一条情绪刚到位又废了！”
嫂子翻了个白眼，嗑着瓜子说：“在家里白吃白住，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
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同事林然拎着一个纸箱站在门口，看到我身上系着的碎花围裙，愣了一下：“栀栀，我顺路把你工位上的东西给你送过来了……”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补光灯下，哥哥正翘着二郎腿看回放，嫂子在涂指甲油，妈妈在吃水果，只有我满头大汗地抱着孩子，脚边还堆着脏衣服。
林然的脸色沉了下来，把箱子放在门边，拉着我走到楼道里：“程栀，你为了给他们带孩子丢了工作，他们连句关心都没有？你为什么不拒绝？”
“是我妈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嫂子怀孕后反应大，爸爸没人照顾，让我留下来。”
林然气得胸口起伏：“那你周末搬出来跟我合租！别在这个家里当老妈子了！周六我陪你去看房子！”
我想起手机日历上的备忘录：周六上午带小宇打疫苗，下午陪爸爸去社区医院针灸。
无奈道：“下次吧。”
送走同事林然后，我把纸箱搬回屋里时，路过房门虚掩着的卧室，嫂子正躺在主卧床上跟闺蜜打电话。
“请什么月嫂啊，一个月好几千呢。我家里有个免费保姆，给口饭吃就行，听话得很。”
我站在走廊里，妈妈跟了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箱：“真被辞退了？”
我嗯了一声：“妈，我想去外地找份专业对口的工作，小宇也两岁了，送全天托班吧。”
妈妈听完后，无语打断道：“去什么外地？你一个大专生，出去能有什么大出息？就在家门口找个超市收银的活，不耽误接小宇，还能帮衬家里。”
“我是本科啊，妈。”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为了照顾爸才休学晚毕业一年，不是大专。”
妈妈撇了撇嘴：“本科大专有什么区别，女孩子早晚要嫁人，替你哥分担点怎么了？”
当晚，哥哥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两千块钱，备注是：这个月家用，省着点花。
我点开记账软件，上个月家里的水电煤气、爸爸的药费、小宇的奶粉和急诊费，我一共垫了三千四百二十元。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盯着发黄的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哥哥的新视频发布了，标题是：辞掉高薪工作，全职陪护中风父亲的第1000天。
视频封面上，那双布满冻疮疤痕、正在给爸爸按摩小腿的手，是我的。
4
新视频彻底火了，一天之内涨粉二十万，点赞破了五十万。
吃晚饭时，哥哥满面红光地宣布：“刚接了两个保健品的广告，一条报价三万！我打算趁热打铁，明天带爸妈去趟云南，拍一期高原祈福的专题，把这个账号做起来！”
嫂子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那我今晚就去收拾行李！我要买两件新披肩拍照！”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哥哥夹菜：“还是我儿有本事，妈跟着你享福了。”
我坐在餐桌最边缘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盘炒白菜。
“哥，我刚被辞退，下周想去面试几家公司，这次你们把小宇带上吧，他烧也退了。”
我说完后餐桌上的笑声停了。
嫂子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程栀你安的什么心？高原反应大人都受不了，你让两岁的孩子去受罪？你没工作正好在家带孩子，找什么借口！”
哥哥也沉下脸：“栀栀，做人不能太自私。我赚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去面试能挣几个钱，耽误我拍视频损失好几万，你担得起吗？”
“你挣的钱，给过我一分吗？”我抬头看着他。
妈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汤碗直晃：“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还要你哥给你开工资？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爸爸在轮椅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右手拼命拍着桌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别……别去……”
没人理会爸爸的抗议，哥哥推着爸爸进了房间，嫂子拉着妈妈去主卧试新衣服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胃里一阵泛酸。
去阳台收衣服路过主卧门口，看见嫂子把一件旧卫衣扔在门外的垃圾桶旁：“栀栀，你那件破衣服我给你扔了，领口都烂了，万一不小心入镜，粉丝还以为我们虐待小姑子呢。”
我走过去，把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卫衣捡了起来，已经忘了自己上次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去哥哥书房送洗好的水果时，书桌前没人，电脑屏幕亮着。
上面是短视频平台的创作者后台收益界面，旁边还放着嫂子随手记的账单。
上个月，账号直播打赏加广告分成，提现金额是六万八千四百元。
账单上写着：老公买表两万二，陈茵买包一万五，妈买金镯子一万二，存定期一万八。
没有一分钱是留给爸爸做康复的，更没有一分钱是还给我的。
果盘在手里晃了一下。我把它放在桌上，盯着那张账单。
原来不是账号没挣到钱。
是他们挣了这么多，却连一千五百块的住院费都要我去向同事借。
第二天一早，客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
嫂子的箱子没关严，里面塞了整整四双高跟鞋。
哥哥把正在哭闹的小宇塞进我怀里，匆忙地往外走：“车在楼下等着了，你把小宇哄睡，我到了机场给你发台词，你录个视频发我，今天评论区有人问怎么没见家里其他人，得堵住黑子的嘴。”
大门被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宇抽噎的声音。
我把小宇哄睡，抱回儿童房盖好被子，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哥哥发来了一段长长的文字脚本，下面跟着一条语音：“栀栀，你录的时候表情自然点，就说你是自愿留在家里照顾侄子的，说你特别感谢哥哥替你承担了照顾瘫痪父亲的重担，支持哥哥带爸妈出去尽孝。穿朴素点，十一点前发我！”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他替我写好的台词。
逐字逐句地看完，没有一句是我想说的话，可他连我该是什么表情，都安排好了。
走到客厅，我把手机架在茶几的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了沙发。
这两年，哥哥发过来的脚本，无论是让我装作邻居夸他，还是让我替他写煽情文案，我从来没有拒绝过。
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头里那个面色蜡黄、穿着领口起球旧卫衣的自己，我许久没动。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按下了红色的录制键。
我没有念那段台词。
看着镜头，我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说得清楚。
“我没有主动留下。”
“是他们把我留下的。”
5
镜头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我没有哭，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把茶几上那叠医院催缴单、我三年来的请假扣款条，还有在书房拍下并打印的那张六万八千多元的收益截图，一张接一张地举到镜头前。
“视频里给爸爸擦身、做康复、端饭的那双手，是我的。爸爸坐的轮椅，是我刷信用卡买的。我哥每个月给我两千块家用，上个月我倒贴了一千五。这次我被公司辞退了，是因为孩子高热惊厥，我在医院陪床，他爸妈不肯回来。现在他们又要去云南，孩子还是留给我。”
按下停止键，我将这段三分半钟的视频保存在相册里，又备份到旧优盘中，没有发给哥哥。
起身走进房间，从床底拖出那个掉了漆的二十寸行李箱。
大二那年休学回家照顾爸爸，我拖着它回来，这次，我拖着它离开。
我的东西少得可怜，三套换洗衣服，一双帆布鞋，加上林然送来的那盆仙人球，连箱子的一半都没装满。
拿出那本记了三年的账本，我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压着家里的钥匙。
十点半，小宇醒了。
我给他换好衣服，装好奶粉和医生开的药，打车去了城东嫂子的娘家。
嫂子的妈妈正在打麻将，看见我抱着小宇站在门口，满脸惊讶：“栀栀？你哥嫂不是去云南了吗，你怎么把小宇送来了？”
我把小宇放进她怀里，将妈咪包放在鞋柜上：“阿姨，我要去外地找工作，今天走。小宇刚退烧，药在包里，用法都写好了，麻烦您和叔叔照顾。”
把孩子的情况交代清楚，等她接稳小宇，我转身下楼，拉黑了嫂子一家的电话。
走出小区，阳光晃得我眯起眼。我拉着箱子，进了去高铁站的地铁。
十一点半，我的手机接连震动起来。
哥哥一连打来八个电话，我全部挂断。
微信里弹出他气急败坏的语音：“程栀你死哪去了？视频呢！飞机马上起飞了，赶紧发过来，别耽误我晚上发片！”
我没有回。
两分钟后，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死丫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挂你哥电话！还有，你嫂子她妈刚给茵茵打电话，说你把小宇扔她家了？你疯了吗！”妈妈的声音又急又响，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高铁站候车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报着检票信息。
我拎着行李箱，声音平静：“妈，我不干了。”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妈妈又骂了起来：“你说什么胡话？你不干了小宇谁看？你爸回来谁伺候？你现在立刻去把小宇接回来，不然别认我这个妈！”
我没有挂电话，只是听着那头哥哥抢过手机吼道：“程栀，你别来这一套，不就是想要钱吗？等这期保健品广告费到了，我给你转一千行了吧！”
检票口亮起绿灯，我对着话筒说：“哥，茶几上有我留给你的东西，你回来自己看吧。”
说完，挂断电话，把哥哥和妈妈的号码也拉黑，我收起了手机。
刷身份证进站后，我找到座位坐下。列车开动，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几个小时后，昆明长水机场。
嫂子看着手机上她妈发来的几十条语音，急得直跺脚：“我妈下午要去跳广场舞，根本不肯带，小宇又吐了！程远，这旅游没法去了，赶紧改签回去！”
哥哥脸色铁青，看着微信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狠狠踢了一脚行李箱：“反了她了！敢拉黑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她！”
一家人退了酒店，花了高价改签当天傍晚的机票飞回老家。
晚上九点，哥哥满肚子火气地拧开门锁。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往常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没有半个人影。
“程栀！给我滚出来！”哥哥打开客厅大灯，看见了茶几上的蓝色记账本。
他皱眉走过去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二日，爸爸突发脑出血的第二天。
6
哥哥站在茶几旁，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记账本。
10月15日，爸ICU自费药，3200元（刷信用卡）。
11月3日，爸买护理床、防褥疮气垫，1850元（兼职工资）。
次年4月，小宇出生买婴儿车、温奶器，960元；嫂子月子食材，1500元。
密密麻麻的三百多页，每一笔支出后面都贴着发黄的超市小票或医院收费单。
三年来，哥哥只在最近两年每月给她两千块家用，总共四万八千块。而她实际花在父母和哥嫂孩子身上的钱，总计十二万四千六百元。
差额的七万六千多块，全是她用奖学金、大学兼职和这两年微薄的工资一分一分填上的。
哥哥的手指有些发僵，合上账本，扔回茶几上，低声嘟囔了一句：“记这么清楚干什么，一家人算得跟外人一样，真够有心机的。”
妈妈从程栀空荡荡的卧室里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阿远，栀栀的衣柜空了，行李箱也没了。”
轮椅上的爸爸听到这句话，突然激动起来，费力地摇着轮椅靠近茶几，抓起那个账本抱在怀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哭什么哭！走就走，我看她身无分文在外面能撑几天！”妈妈嘴硬地骂着，转身想去厨房倒水，却发现热水壶是凉的，水槽里还堆着他们出发前没洗的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妈妈打开门，舅妈王芳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秀兰，我听说你们去云南了？我路过看看老程……咦，你们怎么都在家？”
王芳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地上乱七八糟的行李箱，还有轮椅上不停掉眼泪的姐夫：“这是怎么了？栀栀呢？”
妈妈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那丫头……脾气大，跟我们吵了两句，离家出走了。”
王芳眉头一皱，视线落在了茶几上散落的几张医院催缴单和辞退通知书上，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前几天小宇高热惊厥住院了？你们那天不是在三亚发朋友圈吗！”
哥哥尴尬地咳了一声：“舅妈，小孩子发烧很正常，栀栀大惊小怪……”
“正常个屁！”王芳是个暴脾气，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指着哥哥的鼻子骂，“孩子都惊厥进医院了，你还说这种话！你们一家子在三亚吃海鲜住五星级酒店，让栀栀一个人在医院熬通宵，连工作都丢了？赵秀兰，你就不心疼她！”
妈妈被说中了，拔高音量：“我是她妈！她替哥哥带带孩子怎么了？我供她读完大学容易吗！”
“你供她？”王芳气笑了，从姐夫怀里接过那个记账本，翻了几页，“大伙都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栀栀大二休学伺候她爸，复学后你给过她一分钱生活费吗？那丫头每天在食堂啃馒头，晚上去刷盘子，大冬天手冻得又红又肿，回来还要给你儿子洗内裤！她高考那年，你们全在忙着给程远装修婚房，连考点在哪都不知道，是我送她去的！”
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她自己要强，不要我给的……”
“她是知道问你要，你也只会哭穷去贴补你儿子！”王芳把账本放在妈妈面前，“你们让她花钱又出力，整整三年，还拍视频装大孝子，你们自己不亏心吗！”
王芳摔门而去，客厅里没人再说话。
嫂子从主卧探出头来，小声嘀咕：“走就走呗，多大点事，明天我请个钟点工……”
话没说完，她拿起账本，翻到了末页。
上面没有记账，只用黑笔写了一行字，日期就是今天早上：
三年护理、带孩子共计1095天，按市场价折算三十万，抵清生养之恩。以后我不再管这个家，也别来找我。
哥哥凑过去看了一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莫名地慌了起来。
7
高铁一路向南，三个小时后，停靠在苏州站。
我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卡，给林然发了微信报平安，用仅剩的一点积蓄，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小单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布衣柜，但窗户朝南，阳光能直接晒到床头。
通过林然介绍的猎头，我很快去了一家小型平面设计工作室面试。
老板看中了我大学期间攒下的作品集，当场拍板录用，底薪五千五，双休，朝九晚六，不需要配合任何人的时间。
搬进出租屋的第一个周末，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和半斤牛肋排。
站在狭窄的独立厨房里，我盛好饭，习惯性地从橱柜里拿出了四个碗。
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我愣了一下，慢慢把另外三个碗放了回去。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只做给自己一个人吃的饭，是什么时候了。
正吃着饭，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门，隔壁住着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客气地笑了笑：“你好，我是住302的沈屿。刚才上楼看你门锁好像有点松，这栋楼老，住着不安全，要不要帮你紧一下？”
我有些局促地退后一步：“谢谢，麻烦你了。”
沈屿蹲在门口，三两下就把松动的门锁修好了，看了一眼我屋里还没拆封的几个纸箱，随口说道：“你一个人搬家啊？怎么不叫家里人或者朋友来帮忙，这些书挺重的。”
握着门把手的指尖紧了紧，我垂下眼帘：“家里离得远，就没叫。”
沈屿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没再多问，点点头：“有事可以敲我门，我在附近律所工作，平时这个点基本都在。”
关上门，我坐回桌边，喝了一口温热的牛肋排汤，胃里暖洋洋的。
拿出手机，给爸爸那个只有老人机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爸，我在外地找到工作了，吃得好，住得好。我照顾不了您了，对不起，您按时吃药。”
几百公里外的老家里，却没这么安静。
爸爸看到那条短信，用枯瘦的手指抓着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角滑下一滴泪。
而客厅里，哥哥正对着电脑屏幕发火。
账号断更了三天，粉丝群里全在催更，哥哥只好自己硬着头皮拍了一条给爸爸喂饭、做康复的视频发上去。
没人提前把食材切碎、把饭菜煮软，爸爸根本咽不下去，呛得满脸通红；哥哥不知道爸爸左肩受过伤，硬拽着爸爸胳膊做拉伸，疼得爸爸直冒冷汗。
视频发出去不到两小时，不仅播放量暴跌，评论区也全是质疑：
“怎么感觉怪怪的？博主动作这么生疏，以前不是挺熟练的吗？”
“老爷子眼神好害怕，根本不像以前视频里那么放松。”
“越看越不对，以前那些视频不会是摆拍吧？你看博主连老人的降压药该吃几粒都弄不清，拿的数量都不对！”
哥哥慌忙删掉恶评，冲进主卧对嫂子吼：“小宇呢？抱出来拍一段爷孙互动的，把这事压下去！”
嫂子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床上刷手机，闻言直接发了火：“拍什么拍！你儿子昨晚闹了一宿，拉了三次肚子，我洗床单手都脱皮了！要拍你自己带，我回娘家住！”
妈妈也在厨房里摔锅砸碗。她腰肌劳损犯了，给爸爸擦了一次身就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小板凳上直抹眼泪：“这日子没法过了，栀栀那死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她扶着腰走进我的小房间，想找膏药贴，却在书桌抽屉底下摸到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硬纸。
妈妈打开一看，是两年多前苏州那家设计公司的正式录用通知书。
通知书的最下面，有一行已经模糊的铅笔字，写得很整齐：
妈说嫂子怀了孕，家里离不开我。算了，以后再说吧。
妈妈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一屁股坐在了空荡荡的床板上。
8
我在苏州的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加完班，撑着伞走到出租屋楼下，却在单元门口的屋檐下，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哥哥打着一把黑伞，妈妈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两人裤脚都湿透了，正焦急地往路口张望。
哥哥托一个在苏州工作的同学四处打听，找到了我住的小区，带着妈妈赶了过来。
看见我，妈妈眼圈一红，冲过来就要抓我的手：“栀栀！妈可算找到你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收起雨伞：“你们怎么来了？”
“站在外面干什么，带我们上去坐坐啊，冻死人了。”哥哥搓了搓手，还是往日那种吩咐我的语气。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带着他们上了三楼。
门一打开，狭小的单间一目了然。
没有沙发，只有一把塑料椅，洗得发白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那个简易布衣柜里。
妈妈看了一圈，嘴唇颤了颤，眼泪掉了下来，可张嘴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说你倔什么？家里那么大的房子不住，跑来挤这么小的地方，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程家虐待你！”
我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靠在书桌边没说话。
妈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已经凉透的红烧肉，放在桌上：“妈特意给你做的，你跟妈回去吧。这一个月你不在，小宇瘦了好几斤，你爸后背都长褥疮了，你嫂子天天跟你哥吵架，你真忍心看这个家散了吗？”
那盒红烧肉上凝着一层白油。我轻声说：“妈，我对猪肉过敏，吃了会起荨麻疹。从小到大，爱吃红烧肉的是我哥。”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尴尬：“妈……妈这不是忙忘了吗……”
“爸长褥疮，要找医生处理，平时也要按医嘱翻身、保持皮肤干净。我已经管了他三年，现在该轮到你们了。”我看着哥哥，“至于小宇，他是你们的儿子，不是我的。”
哥哥脸上挂不住了，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放软了语气：“栀栀，以前是哥不对，没顾上你。我已经跟你嫂子商量好了，只要你跟我们回去，继续帮我打理账号、照顾爸和小宇，以后每个月视频的净收入，我分你三成！不，一半！这总行了吧？”
他仰着头看我，等着我答应。
这时，哥哥的手机响了，是嫂子发来的微信语音，哥哥不小心点成了外放：“程远，跟她说清楚没？小宇明天要去早教班，让她今晚必须赶回来，早饭记得买城南那家小笼包！”
屋子里没人说话，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楚。
哥哥慌忙关掉语音，干笑了两声：“你嫂子就那急脾气，其实她心里挺念着你的好……”
那张银行卡就摆在桌上。我忽然觉得好笑。
“哥，我在你眼里是个妹妹，还是你花最少的钱，就能请回去干最多活的人？”
哥哥愣住了。
妈妈见我不松口，又开始抹眼泪拍大腿：“程栀你心怎么这么狠！你爸瘫在床上，你连亲爹都不管了？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哥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看到洗手台上的散装洗衣液，旁边放着一管挤得干瘪的凡士林护手霜。
他突然想起，以前冬天在家里，妹妹的手总是裂着一道道血口子，她洗全家人的衣服，从来舍不得开热水器。
哥哥走到我面前，开了几次口才问出来：“栀栀，你就这么恨我们吗？”
我拉开门，示意他们离开：“我不恨你们。我甚至知道，三年里你们从来没给我过过一次生日，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
“可我也累了，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哥哥和妈妈被我请出了门，防盗门在他们身后锁上。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我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浑身止不住的抖。
9
那次不欢而散后，家里消停了很久。
入冬的时候，我顺利转正，底薪涨到了六千五，还拿到了第一笔项目提成。
周五晚上，林然所在的公司和我们工作室联合团建，沈屿作为合作律所的顾问也参加了。
聚餐在一家海鲜自助餐厅，大家热热闹闹地取餐。
我正站在饮料区发呆，沈屿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
他站在我身旁，轻声问：“要不要喝点热的？上次在楼道听你咳嗽，还没好吧。”
我捧着温热的纸杯，手指渐渐暖和起来，一时没回过神：“谢谢。”
吃完饭，沈屿顺路送我回出租屋。
老城区的路灯昏黄，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街角的花店时，沈屿停下脚步，买了一小束栀子花递给我：“看你名字里有个栀字，猜你应该喜欢。”
接过花，闻到那股清香，我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以前家里阳台上有一盆栀子花，是我高三那年养活的。”我低头摸着花瓣，轻声说，“后来我嫂子嫁进来，嫌花香味太冲，趁我不在家，把花拔出来扔进了垃圾桶，只剩了个空盆。”
沈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以后你想养什么花，都可以放在我的阳台上，我那里地方大，也没人会动你的东西。”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没有开玩笑，正认真地等着我回答。我脸颊微微发烫，点了点头。
我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哥哥的短视频账号却出了问题。
没有了我的帮忙，他拍的视频粗糙又敷衍，更麻烦的是，同小区的邻居在网上发帖，说他所谓的全职陪护全是假的，三年里医院和社区看到的只有他妹妹一个人，而妹妹前阵子已经搬走了。
评论区很快全是骂声。
之前夸他孝顺的人，开始骂他拿妹妹的辛苦挣钱，粉丝几天之内掉了大半，之前签约的两个保健品品牌方直接发了律师函，要求他按合同承担违约责任，索赔共计十二万。
嫂子见情况不对，取走了家里一半的定期存款，抱着小宇回了娘家，闹着要离婚。
深夜，哥哥一个人坐在乱糟糟的书房里，满地都是烟头。
为了找以前的视频素材跟品牌方解释，他插上了我留下的旧优盘，却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未命名的视频文件，创建日期是他们去云南的那天早上。
哥哥犹豫了一会儿，点开了播放。
画面里，穿着旧卫衣的程栀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却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没有主动留下，是他们把我留下的。”
她一张张展示着那些缴费单和收益截图，没有一句咒骂，只是把这些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视频快结束时，程栀看着镜头，轻轻说了一句：“哥，账号是我帮你注册的，第一条爆款视频里，爸看着镜头笑，是因为我在镜头后面给他比鬼脸。你们的孝顺视频里，从来没有我的名字，可那些事，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不欠你们什么了，再见。”
画面黑了下去。
视频播完了，哥哥还盯着屏幕，没有关掉。
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他趴在书桌上，压着声音哭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我刚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来自老家固话的语音留言。
犹豫了很久，我点开了播放。
那头先是一阵喘息，随后传来爸爸吃力而含糊的声音，四个字说了很久：
“栀……对不起……”
电话里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留言断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紧，立刻回拨了过去。
10
爸爸二次中风住院了，好在送医及时，保住了性命，但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周六一早，沈屿开车陪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在医院楼下等你，有事打我电话，我马上上去。”沈屿停好车，等我解开安全带，帮我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我点点头，拎着果篮走进了住院部。
病房里只有妈妈和哥哥在，嫂子没有露面，短短两个月不见，妈妈头发白了许多，背驼得厉害；哥哥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羽绒服脏兮兮的。
看到我进来，两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都站起身来。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病床前。
爸爸瘦了很多，看见我，眼睛里涌出眼泪，能动的那只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来。
放下果篮，按护士交代的角度摇高床头，我拿过温水毛巾帮他擦了擦脸，挽起袖子，替他整理卷在腿下的被角。
没有补光灯，没有三脚架，也没有人念煽情的台词。
爸爸吃力地把手放到我头顶，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低着头，把脸贴在爸爸的手掌心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病号服的袖口。
在病房里陪了爸爸整整一个下午，直到他安稳睡着，我才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
妈妈慌忙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哭着说：“栀栀，你别走！妈知道错了，妈再也不偏心你哥了，你留下来好不好？家里实在撑不住了！”
她的手粗糙干裂。我慢慢抽回袖子。
“妈，你不是知道错了。”我平静地看着她，“你是腰疼干不动活，嫂子又回娘家了，没人帮你照顾爸了，你才想起我的。”
妈妈的哭声停了，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我转身走出病房，哥哥追了出来，在走廊尽头拦住了我。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收益明细，双手递到我面前，头垂得很低：“栀栀，账号我已经提交注销申请了。赔完违约金，卡里还剩五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这是你该得的，你拿着。”
抬起头，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那些视频里，本来每一条都该有你的名字，可我连一个正脸镜头都没给过你。哥混蛋，哥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卡，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给你转一千行了吧”时的语气，没有伸手去接。
“留着给爸请护工吧。密码你记错了，我生日是农历冬月十一，不是阳历十一月十一。”
绕过他，我走向电梯口：“我只回去取一下证件，以后除了看爸，我不会再回去住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哥哥还站在原地，没有再追过来。
离开医院后，我顺路回了一趟老房子，取走落下的学位证原件。
推开阳台的窗户，寒风迎面吹来，角落里那个空置多年的白瓷花盆还在，里面的泥土早就干裂成块，我看了一眼，关好窗户，转身锁上了门。
老房子楼下的梧桐树旁，沈屿的黑色轿车打着双闪。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厢里暖气很足，座椅加热已经提前打开了，杯架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沈屿没有问我病房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轻声问：“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我系好安全带，望着车窗外，笑了笑。
“去吃火锅吧，一人一锅，我自己选菜的那种。”
“好，我找找附近哪家不用排队。”
沈屿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导航里响起了前往商场的提示。
我打开手机翻着菜单，把想吃的菜一一记下来，这次不用再等谁替我拿主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