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婚礼前夜，丈夫在同一家酒店楼上，为另一个女人和他们的儿子举办满月宴。他让我别上楼。我答应了。因为那三十桌酒席，是我半年前亲自订下的。他以为自己瞒住了所有人，却不知道今晚楼上楼下的每一位宾客，都在我的名单上。
一｜香槟塔
经理第三次来确认流程的时候，我正在看六楼宴会厅的平面图。
“顾太太，香槟塔摆几层？”
“十二层。”
他迟疑了一下，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划：“顾太太，您先生那边说，八层就够了。八层也更稳当，十二层万一……”
“十二层。”我把平面图翻了个面，背面是请柬的样稿，“这栋楼二十六层，我的。六楼明天办婚礼，二十六楼今晚办满月宴，请柬都是我发的。香槟塔摆几层，我说了算。”
经理闭嘴了。他来这家酒店七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栋酒店叫“知微酒店”，物业产权登记在我名下，集团负责经营管理。顾淮川是集团总裁，名片印得漂亮，出门谈事也体面，可这栋楼，他没有产权。十二年前我父亲把公司交到我手上时说过一句话：“知微，男人可以帮你做事，但章得你自己攥着。”我攥了十二年。
六楼的宴会厅能摆六十桌，女儿沈念的婚礼定在明天。二十六楼的宴会厅小一些，三十桌，今晚有另一场酒席。同一栋楼，同一个晚上，请柬都是我从一个印刷厂订的，同一批纸，同一个烫金工艺。
经理走之前多看了一眼我桌角那摞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平面图、请柬样稿、流程单，边角全部对齐，压在同一个位置。
他出去之后我接到顾淮川的电话，背景音很吵，像在走廊里。
“知微，你今晚别上楼。”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上面有应酬，乱得很，你别跑上跑下的。念念明天结婚，你早点休息。”
“好。”
我挂了电话。他说“你今晚别上楼”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六楼那三十桌酒席的场地确认单，我半年前就签了字。
三年前他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个儿子，念念再好，终究是嫁出去的人。我当时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把茶杯放到他手边，杯柄朝右，方便他拿。他第二天酒醒，大概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我没忘。
我叠好平面图，四角对齐，放在桌角。请柬样稿压在上面。手机又响了，沈念发来一张照片：婚纱店试衣间，她穿着白纱站在镜子前，裙摆铺了一地。底下跟了一句：“妈，明天我结婚，你今天别加班了。”
我回她：“不加。我今晚还有别的事。”
她秒回一个笑脸。她从来不多问。
二｜十一个名字
小唐把名单送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不太对。
“沈总，我核了三遍，有十一个名字两场都在。六楼明天婚礼有他们，二十六楼今晚满月宴也有他们。是不是系统串了？我删掉一边？”
“不用。”我把名单拿过来，十一个名字，我认识其中九个。顾淮川的副总、财务总监、两个大客户，还有顾母那边的两个亲戚。剩下两个是周蔓的朋友，我没见过名字，但知道是谁。
“故意的。”我说。
小唐愣了。她跟了我三年，做事利索，嘴也严，但这一下她没绷住，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突然意识到上司在下一盘自己看不见的棋、得重新掂量站位的眼神。
“把确认单打出来，我签。”
“二十六楼的？”
“两场的都打。”
小唐出去之后，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二十六楼的场地预订确认单，日期是半年前。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
六月中旬，下午三点多，我来酒店抽查季度报表，从地库坐电梯上二十六楼办公区。电梯在二十六层停的时候，门一开，我看见顾淮川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用那种蓝底白点的包被裹着。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枚长命锁，金的，在走廊灯底下晃了一下。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扎马尾，穿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动作很轻，低头贴了贴孩子的额头。
我没出电梯。我按了关门键。
电梯往下走，在二十五层停了一次，没人进来。门关上，我又按了二十六。电梯重新上去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我在二十六层的电梯口站了十分钟。电梯门开开合合，我没动。
直到电梯停在一楼，我才发现指甲掐进了掌心。四个浅浅的月牙印，渗了一点血丝。我松开手，去销售部，把二十六层宴会厅的档期订了下来，日期填的是沈念婚礼那天。
今天下午我签的确认单，跟半年前那张，是同一张。
三｜女儿
沈念来试婚纱，是下午四点。
她没让店员跟着，自己拎着裙摆从试衣间走出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白纱在灯光下泛了一层柔光，她像她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
“妈，好看吗？”
“好看。”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问：“妈，你真打算今晚办完？”
“办完。”
“为什么不半年前就闹？”她转过身，婚纱的裙撑扫到茶几腿，她顺手提了一下，“半年前你刚发现的时候，直接掀了，不是更省事？”
“半年前闹，他会把股权转出去。他名下有代持，有项目公司的份额，走账走得快，半个月能转干净。我要他签完字再闹。”
“所以你就把婚礼和他的满月宴订在同一天？”
“同一天，同一栋楼。你婚礼的请柬是我发的，他满月宴的请柬也是我让行政那边印的。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让我别上楼。”我笑了一下，“他越瞒，我越方便。”
沈念没接话，弯腰把婚纱的拖尾理了理，然后从她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三份。程律师上周给我的，说都齐了。”
我打开纸袋，三份文件。第一份股权代持关系确认及解除协议，明确顾淮川名下几家子公司的股份实际出资人为集团，相关代持人和实际出资方已经签字确认，后续股权变更手续正在办理。第二份债务归属确认书，他个人项目公司产生的债务由他个人承担，与集团及知微酒店无关。第三份是孩子的抚养协议。此前顾淮川曾让程律师整理过孩子的抚养安排，他以为这只是把之前谈过的内容落到纸面上，核对了抚养费金额和支付期限，便在甲方签字栏签了字。协议约定孩子的抚养费按月支付至十八岁，每年上浮百分之五，乙方签字栏还空着，等周蔓今晚签。
“程律师把这三份夹在集团季度材料里让他签的。他翻到签字页就签了，跟过去十年一样。”我把文件摊在茶几上，“抚养协议他先签，今晚周蔓到了现场再签，两边就齐了。”
沈念蹲下来，翻到那份婚前协议复印件，指着第七页附页的一行日期。
“妈，这个授权委托的到期日，是去年十二月。”
“嗯。”
“他今年还代表集团签过那些合同，授权是不是早就过期了？”
“有几份合同确实存在授权问题。但我们不靠这个定输赢。该由公司确认的，公司会依法处理；他自己签过的东西，他也得认。”
沈念把那页折了个角，又抚平，推回我面前。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放在婚纱裙摆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层纱。
“妈，我其实不想在我的婚礼上搞这些。”
我看着她。
“但我更不想让你一个人搞。”她抬起头，“陆知行说，婚礼是婚礼，别的事是别的事。他爸妈那边他不会提。我明天该走红毯走红毯，该敬酒敬酒。但今晚这事，我得在场。”
“你爸会怪你。”
“他怪不怪的，我又不靠他发工资。”沈念站起来，对着镜子把肩带调了一下，“妈，明天仪式上，父亲致辞那段怎么办？”
“空着。”
“好。”她答得干脆，没有一秒犹豫，“我跟陆知行说一声，让他爸妈别问。”
四｜湿巾
婆婆来试旗袍，是五点半。
她六十八了，腰背还直，就是走路有点拖步。旗袍是枣红色的，绣暗纹，她试完从更衣室出来，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嘴里念叨腰收得太紧。
“妈，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好，楼上怎么这么吵？咚咚咚的，像在搬桌子。”她皱了皱眉，往天花板看了一眼。
“楼上也是喜事。”
她脸色变了。那种变，不是一下子垮下来，是嘴角先僵，然后眼皮往下垂，最后整张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胸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手一抖，针尖扎进旗袍前襟，她“嘶”了一声，低头去摸。
“妈，小心。”
“没事没事，老了，手不稳。”她把胸针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没再往衣服上别。
顾淮川到的时候，已经六点过十分。他进门就说路上堵，三环上追尾，堵了二十分钟。他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右手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奶渍，干了一半，颜色发白。
我没问。
他大概也知道我看见了，把袖子往下放了放，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从手袋里抽出一张湿巾，递给他。
“袖口沾了东西。”
他接过去，低头擦了两下袖口，又擦了擦手指，最后把湿巾团成一团，放在烟灰缸旁边。他擦的时候，袖口又往上跑了一点，那块奶渍露出来，他飞快地扯了一下袖子。
“明天念念的婚礼，你致辞准备了吗？”他问。
“准备了。”
“说什么？”
“说三句。”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往下说，笑了一下：“你还卖关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起身去洗手间，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一个“周”字，内容只有半行：“……你几点上来？孩子闹……”
我没动他手机。我看了一眼烟灰缸旁边那团湿巾，伸手把它收进手袋。
顾母坐在旁边，旗袍换下来了，叠在腿上。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知微，楼上到底办的什么？”
“喜事。”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她把旗袍叠得更整齐了一点，领口对领口，袖子折进去。跟我叠东西的习惯一模一样。
五｜电梯
婚礼前夜的亲友宴，六点四十开始入场。
六楼宴会厅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签到台铺了香槟色桌布。沈念请了六个伴娘，统一穿雾霾蓝的裙子，站在电梯口迎宾。二十六楼的满月宴也是六点半开始签到，顾淮川那边的亲戚和朋友从同一个大堂进来，坐同一排电梯。
两部客梯，一部货梯。伴娘团站在左边客梯门口，二十六楼的亲戚挤在右边。两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第三趟电梯下来的时候，门一开，里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二十六楼那边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往里挤，伴娘团的一个姑娘也跟着进去，电梯超载警报响了。
“麻烦出来一个。”花衬衫说。
“你们楼上楼下不都一样吗？”伴娘团的姑娘脾气冲，“我们六楼婚礼，你们几楼？”
“二十六，满月酒。”花衬衫随口答。
电梯里安静了三秒。
伴娘团的姑娘“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不知道二十六楼是谁的满月酒，但她感觉到了那三秒里的东西，几个人交换了眼色，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盯着电梯楼层数字。
电梯门关上，先到六楼，伴娘团出去。门再关上，上二十六楼。花衬衫在电梯里嘟囔了一句“这酒店也是邪门，婚礼满月一起办”，旁边没人接。
陆知行的母亲是在六楼签到台旁边拦住我的。她穿一件藏蓝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说话不急不慢。
“知微，楼上是不是你们家的？”
“是。”
“谁的满月酒？”
“一会儿您就听见了。”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陆知行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他母亲肩上：“妈，进去坐吧，快开始了。”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个头。他知道。他一个字都不会跟他妈说。
我转身往后台走，路过消防通道的时候按了对讲机。
“后台，六楼和二十六楼的备用音频通道，双向接通。全程开着。”
对讲机那头顿了一下：“沈总，两层的调音台是独立控制的……”
“我知道。半年前让你们铺的跨楼层音频线，设备台账第三十七页有测试记录，你翻翻。今晚按测试方案执行，出了问题我担着。”
“没忘没忘。”那边翻纸的声音，“沈总，真接啊？”
“真接。测试记录签的是你和李工两个人的名字，今晚照做。”
对讲机静了两秒，回了句“明白”。
我走到后台化妆间，沈念正在补口红。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抿了抿嘴唇：“妈，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爸在二十六楼？”
“在。”
“他什么时候下来？”
“敬酒到一半的时候。”
沈念把口红盖上，转过头来：“妈，你说他今晚会不会自己先发现？”
“不会。他太信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六｜串线
敬酒到一半，六楼的音响里突然切进了一段声音。
先是电流的杂音，沙沙两声，接着是一个男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婚庆司仪特有的那种喜气：“感谢顾淮川先生与周蔓女士，为爱子举办满月宴，祝宝宝健康成长，前程似锦——”
二十六楼，顾淮川正握着蛋糕刀，刀尖刚碰到奶油表面。音响里司仪的声音还没落，紧接着传出了另一句话，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亮，不疾不徐：
“爸，串线的开关在我手里。”
顾淮川手里的蛋糕刀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向墙角的音箱。周蔓坐在主桌旁边，怀里抱着孩子，也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满月宴的三十桌客人面面相觑，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站起来往音响那边走。
顾淮川把刀往桌上一扔，转身冲出宴会厅，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皮鞋踩在铁楼梯上，哐哐哐地往下跑。
六楼这边，全场已经静了。
六十桌，杯子停在半空，筷子悬在盘子上。有人转头看音响，有人看我，有人掏出手机。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楼上也是我家的喜事。大家一起听听。”
服务生正好推着餐车走到主桌旁边，我偏头交代了一句：“菜别停，照常上。”他愣了半秒，推车继续往前走了。
台上的主持人傻了，拿着话筒不知道接什么词。顾淮川从侧门冲进来，西装扣子没系，衬衫领口歪了一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三步并两步往台上跑，伸手要抢主持人手里的话筒。
沈念先他一步。
她从主桌站起来，提着婚纱裙摆走上台，手直接握住话筒杆。她比顾淮川快了两秒，那两秒够她把话筒举到嘴边。
“爸，串线的开关在我手里。”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说给他本人听的。
顾淮川停在台阶上，一只手还伸在半空，指节发白。他看了看沈念，又回头找我。他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嘴角往下压，眉心跳，像在算一道已经出错的账。
“知微，你……”
我没起身，隔着十几桌跟他碰了一下眼神。他话没说完。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我一眼认出那是二十六楼直播的界面。周蔓那边的满月宴也有人在拍，镜头对着台子上的背景板，红底金字的“顾府满月之喜”上面，顾淮川的名字跟周蔓并排印着。
两层宴会厅的音响，通过提前接好的备用音频通道，互相传出了声音。六楼的人听见满月宴的司仪在喊“请顾先生周女士切蛋糕”，二十六楼的人听见沈念说“串线的开关在我手里”。
楼上楼下，同时安静。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长城干红，婚宴标配，不贵，但也不差。我把杯子放下的时候，顺手把杯底压着的餐巾叠了一下，对折再对折，压在骨碟旁边。
陆知行的母亲从旁边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知微，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会儿您就全知道了。”
七｜楼下
周蔓是七点二十分下来的。
她抱着孩子，从消防通道的楼梯走下来的，没坐电梯。孩子裹在蓝底白点的包被里，在她怀里睡着了，长命锁露在包被外面，一晃一晃地反光。
她站在六楼宴会厅的门口，马尾扎得有点松，碎发贴在脸上，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外套。她没化妆，嘴唇有点干，但站在那里一点不怯。
全场再次安静。比刚才更彻底。
她穿过酒席中间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到主桌前面，在我面前站定。
“沈总。”
“周蔓。”
“我不谈感情。”她说，“我就两个条件。一套房，孩子的抚养费到十八岁，按月给，按现在的物价折算，每年上浮百分之五。”
“多少平的房？”
“一百二就行，不用大。够我和孩子住。”
“位置？”
“三环以内，孩子以后上学方便。”
“行。”我转头看程律师。他坐在邻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起来走过来，从包里抽出那份抚养协议，放在桌上。顾淮川已经在甲方栏签了字，乙方栏空着。周蔓低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乙方栏签了名。签完把笔帽扣上，看了我一眼：“顾淮川不配拿你这些东西。”
“我知道。”
她把笔收起来，又说了一句：“他昨晚让我收拾行李，说满月宴办完就走，去南方。我问去哪儿，他不说。我问他孩子怎么办，他说先安顿下来再回来接。我不信他。他连项目公司的账都让人开始清了，我要是今晚不来找你，明天连人都找不着。”
她抱着孩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账目的事，我还有东西要交给你。明天上午，我来找你。”
然后她进了消防通道。
顾淮川这时候从台阶上冲下来了。他跑到我面前，声音不小，邻桌的人都听得见。
“沈知微，你今晚什么意思？叫周蔓下来，当着我所有客人的面演这一出——”
“你楼上那三十桌，是我半年前订的。你请的客人，坐的是我的椅子，吃的是我的酒。”
“你——”他噎了一下，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是一份酒店装修期间的付款凭证汇总，零零碎碎十几笔，加起来两百多万，抬头是集团，签批栏有他的签字。
“这酒店装修我经手的，钱从集团走的，这就是夫妻共同投入，酒店有我一半！”
程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取出两份文件。第一份是集团董事会临时会议通知，会议议题是解除顾淮川的总裁职务，附董事签收记录，会议时间定在明天上午。第二份是知微酒店的产权登记摘要，产权人沈知微，出资来源为沈父股权转让款，有完整的银行流水和公证记录。
“顾总，董事会已经依法发出临时会议通知，明天上午正式表决解除您的总裁职务。”
程律师把那份付款凭证汇总推回去：“您所说的装修款，属于集团经营支出，不是您的个人出资。集团支付装修费用，不等于您个人取得酒店物业产权。酒店产权登记在沈总名下，婚前协议也有明确约定。至于集团经营期间的账目，我们会另行核算。”
顾淮川盯着那份产权摘要，看了很长时间。他把那张付款凭证汇总拿起来，又放下，手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没按平。
然后他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知微，我们这么多年夫妻，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他抓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凉得发黏。我让他抓了两秒，然后把手抽回来。
“你让我别上楼的时候，”我说，“我就在楼下。”
八｜三场对话
第一场，周蔓约我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第二天上午，婚礼之前。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利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我在她对面坐下，把一张卡推过去。
“房子已经选好了，产权会直接转到孩子名下，周蔓作为监护人代为管理，手续正在走。这是孩子的抚养费专用账户，首期款已经到账，后续按协议由顾淮川支付。卡是你的名字。”
她拿起卡看了看，放进钱包。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
“这是我在他项目公司里经手过的流水。三年前他让我挂名一个子公司股东，说是投资，实际是把集团的钱转到那个公司再转出去。我没碰过那些钱，但账从我名下走过。你昨晚公开了满月宴的事，他一定会把责任往我身上推。这U盘里的东西，能证明钱最终进了他的私人账户。”
“你早就该给我。”
“我早给你，你未必信我。”她低头搅了搅咖啡，“我跟了他三年。他跟我说他单身，后来怀了孩子才说有老婆，但感情不好，早晚要离。我信了两年，第三年发现他拿我的名义走账，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打算离。他把我当通道用。”
“孩子呢？”
“孩子是我生的，我会养。但他是孩子的父亲，该承担的责任，他不能躲。”周蔓抬起头，“沈总，我要房子要抚养费，不是替我争的，是替孩子争的。这U盘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孩子扯进官司里。”
“我不会拿孩子做文章。账目的事依法处理，和孩子分开。”
“那我走了。”她站起来，拎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钱包里把那张卡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是自己的名字，放回去，转身走了。
第二场，婆婆在酒店二楼走廊拦住我。
她穿着昨天那件枣红旗袍，这回胸针别正了。走廊里没人，她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老宅的铜钥匙，磨得发亮。
“知微，我……”
“妈，您说。”
“我早就知道。”她声音很轻，眼睛不看我，看窗外，“去年过年他带那个女的来过老宅一趟，说是同事，来拿东西。我看那女的眼神不对，后来在车上看见婴儿座椅，我就知道了。我没敢问，也没敢跟你说。”
“为什么不说？”
“我怕我儿子完了。”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考上大学那天我哭了一宿。他要是完了，我这辈子算怎么回事？”
“妈，他完了，您才安全。”
她愣住了。
“去年八月，他说项目周转困难，让您在担保文件上签了字。您以为只是帮他做个担保，没想到抵押的就是老宅。经营贷的钱进了他的项目公司，项目现在亏着，债主追起来，第一个查封的就是老宅。”
顾母攥钥匙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程律师已经查清了担保合同和贷款去向。我先和银行谈还款、解押，钱从顾淮川应得的款项里扣。至于他挪用的项目资金，后面会依法追偿。您那房子保得住。”
顾母站了一会儿，慢慢把钥匙串从手里退出来，放在窗台上，朝我推过来。
“你拿着。房子你处理，我信你。”
“钥匙您留着。房子还是您的。”
她把钥匙又拿回去，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点。
第三场是电话。董事会临时会议结束，程律师列席了会议。解除顾淮川总裁职务的议案，经董事们全票表决通过。会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号码是公司的座机。
我接了。
“知微。”
“嗯。”
“董事会……”
“我知道。程律师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不均匀，像在压着什么。
“我还能住哪儿？”
“你自己的公寓，城东那套，在你名下，我没动。物业费交到年底了。”
他又沉默了。然后挂了。
中午我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没过来。他站了十几分钟，看了一眼酒店大门，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九｜关灯
婚礼仪式照常。
六楼宴会厅，红毯铺好，花门立起来。沈念挽着我的手走完前半段，后半段陆知行在红毯那头等她。他接过她的手，朝我点了一下头。
司仪报流程：“下面有请新娘母亲沈知微女士上台致辞。”
父亲致辞那一段，空着。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
“三句话。第一，我女儿嫁对了人。第二，这栋楼是我的。第三，酒席还没散，大家吃好。”
台下笑了，掌声响起来。沈念在台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酒席散场之后，我一个人坐电梯上二十六层。宴会厅的灯还开着，椅子归了位，桌布撤了，地上扫得干净，但空气里还有酒味和菜味混在一起的那种余味。背景板拆了一半，靠在墙边，“顾府满月之喜”几个字朝里扣着。
我沿着墙边一路走过去，把灯一排一排关掉。主灯关了，射灯关了，走廊灯关了，最后剩下舞台顶上的一盏。
手机响了，是顾淮川的号码。
“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算清了。”
那头停了两秒，挂了。
我伸手关掉最后一盏灯。宴会厅暗下来，只剩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旁边的镜面装饰墙映出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昨天收进手袋的那团湿巾。我把它展开，叠成一个小方块，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放回口袋里。
我转身往电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