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拉餐厨泔水第八年，头一回在桶盖上看见挂锁。
凌晨两点半，建设后街的路灯坏了三盏，陶记饭馆的灯还亮着，门口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叫秦长根，五十二岁，本地人，开一辆蓝牌照的餐厨废弃物收运车，车号尾号是七。
这行不叫拉泔水，规范的名字叫餐厨废弃物收运。我手里有一本备案过的收运证，皮是棕色的，塑封过，边角磨白了。
每天夜里十一点半发车，先绕城北的农贸后门，再拐进建设后街，最后走南街的夜市排档，三点半之前必须回车场，把罐子里的东西卸到指定的处理厂。
建设后街是条要拆的街。
两年前贴出来的改造公告，红底白字，贴在街口那棵老国槐上，风一吹哗啦啦响。第一年走了五家，去年又走了四家，今年夏天连修自行车的老张头也卷铺盖回了乡下。
剩下的，数得过来：陶记饭馆、街口那家包子铺、一家卖烧饼的、一间配钥匙的小棚子，再往里头是一户住家。
我这八年跑惯了。
每家店有几个桶、桶是红的还是蓝的、桶盖丢没丢、后厨的油地有多滑，我都心里有数。
陶记饭馆的老板姓陶，大名陶国柱，五十八岁，瘦，背有点驼，左眉毛上有一道白。
他那家店开了十二年，主营炒粉、炒面、几份盖浇，下午四点开门，凌晨一点收摊。
往常我两点半到，他的两个红桶已经在门口台阶上摆好，桶盖半掩着，人在后厨洗锅，听见我拖手推车的声音，探出头来冲我点一下头，签单。
那晚不一样。
台阶上摆了六个桶，两红四蓝，比平时多四个。每个桶盖上都压了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锁梁亮得晃眼。
陶国柱蹲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软皮本，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不锈钢勺子。
我把车停在离他门口三步远的地方，拉手刹，跳下来。
我说，老陶，这是怎么个意思。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笑了一下，说，秦师傅，你来了。
我说，桶怎么上锁了。
他说，防猫。
我说，建设后街这几年连老鼠都少见，你防哪门子猫。
他没接话，把那串钥匙攥紧了一点。
我没再问。
干我这行有个规矩：人家把桶摆出来，我就过磅、抽货、签单、走人。人家家里的事，不该我问的不问。
我转身去车斗里拿手推车。
手推车是铁架的，四个橡胶轮，其中一个轮轴有点歪，推起来左边高右边低，走在柏油路上咯噔咯噔响。
我把车推到台阶边，先卸最近的一只红桶。
桶是标准的二百四十升塑料桶，空桶皮重十八公斤二两，我闭着眼都记得。
我把桶盖掀开一条缝，闻了闻。
味道不对。
平时泔水是酸腐的、杂着米饭和菜油的味道，那晚这桶里闻着是冷的、厚的、像凝住的猪油，还混着一点料酒味。
我抬头看陶国柱。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秦师傅，你别嫌。
我说，我不嫌，我就是没闻过这个味。
他说，这是我攒了一冬的油底子。
我说，多少。
他拍了拍那六个桶，说，连汤带渣，差不多六百公斤。
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六百公斤，差不多是我平时在建设后街一整趟收运量的一半。
我说，你攒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要关门了。
他指了指自己饭馆的门头。
门头正下方，卷闸门半拉着，门楣上贴着一张 A 三纸打印的告示，字是红的：
本店转让，设备齐全，价格面议。
告示的边角已经被风掀起来，用一块砖头压着。
我说，这告示我上个月就见你贴上了。
他说，上个月贴的，没人要。
我说，为什么。
他说，街要拆了，谁接。
我没话说。
我把手推车的扶手握紧了一点。
十一月的夜里，风从街那头灌过来，我鼻子尖发凉。
我说，那你这六个桶，怎么个收法。
他说，照常过磅，照常签单。
我说，行。
我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本联单。
联单是三联的，第一联白的留车场，第二联红的给店家，第三联黄的我自己揣着。纸是带碳的，一写写三页。
我把联单搁在手推车的铁架上，从胸口口袋摸出签字笔，笔帽咬在嘴里。
然后我解开第一把锁。
锁是那种最普通的黄铜挂锁，弹子的，钥匙插进去一转，"嗒"一声。
陶国柱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冲我递了一下，又自己攥回去。
他说，秦师傅，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放心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不放心这街上的野猫。
我说，建设后街的猫去年就被收干净了。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桶盖掀开。
盖子掀到一半，我看见桶里那层东西。
不是平时那种混着残汤剩饭的泔水。
是一层厚厚的、浅黄的、像凝固了的猪油一样的东西，表面结了一层壳，壳上裂着几道细纹，缝里渗着一点深色的汤。
壳底下是稀的，晃一下才知道是稀的。
我干这行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泔水。
有火锅城倒出来的，整层红的辣椒油，看着吓人；有西餐厅倒出来的，刀叉勺偶尔混在里面，我得用夹子挑出来；有单位食堂倒出来的，干净得像洗过锅。
这种攒了一冬的油底子，我头一回见。
我把抽油泵的吸头从桶口塞下去。
吸头是橡胶包着铁的，头里有滤网，网眼比指甲盖小一点。
塞下去的时候，吸头在那层壳上磕了一下。
壳没破。
我又往下压了压。
壳还是没破。
2
陶国柱在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一字螺丝刀，递给我。
他说，秦师傅，你得先把这层壳戳破。
我说，我知道。
我接过螺丝刀，在那层壳上横竖划了几下。
壳裂了，发出很轻的"咔嚓"一声，像冬天踩在薄冰上。
吸头顺着裂缝滑下去，没进了底下那层稀的里。
我直起腰，去车斗那边按电钮。
抽油泵装在车斗右侧，接的是车的电瓶，一开开关，电机嗡嗡响，管子里"咕咚"一声，油就顺着黑胶管往罐子里走。
平时这个声音我听惯了。
那晚这个声音听着有点闷。
油稠，走得慢，胶管里"咕——咚——咕——咚——"，一下一下，像老牛喘气。
我侧过耳朵听了听管子。
陶国柱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是那串钥匙。
他说，秦师傅，我知道这玩意儿不好抽。
我说，没事，慢就慢点。
他说，要不要我给你烧点热水。
我说，先不用，等会再说。
第一桶抽了大概八分钟。
抽完，我关上开关，把吸头从桶里拎出来，在桶口磕了两下，让管子里剩的那点油顺回桶里。
然后我掏磅单。
磅单是巴掌大的一张小纸，我随身夹在联单那本里。
车上装了一个便携式电子磅，铁盘的，放在手推车底下。我把空桶从手推车上拎到磅盘上，先去皮。
皮重十八公斤二两。
陶国柱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磅。
他说，秦师傅，这桶我认识，是我前年从处理厂领的那批，皮重十八公斤二两，没错。
我说，你倒记得清。
他说，我这十二年，每个桶都过过手。
我把空桶搁回手推车，再把刚抽完的那只空桶放上去。
数显跳到零。
我在磅单上写：陶记饭馆，十一月十九日夜，第一桶，毛重四十一公斤三，皮重十八公斤二，净重二十三公斤一。
字写得不好看，但清楚。
我把磅单撕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对着灯看了一眼，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磅单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陶国柱。
签名是楷书，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我把联单三联抽出来，复写纸垫好，第一联白的我留，第二联红的给他，第三联黄的揣我口袋。
我说，老陶，按规矩，你签联单，我签磅单。
他说，我签。
他在联单上又签了一遍名字，还按了一个手印——他右手食指上有老茧，按下去印子很深。
我把第二联红的折好，塞回他手里。
他没接，他说，秦师傅，你先抽，签不签的，我都信你。
我说，那不行，这是规矩。
我把红联塞到他围裙口袋里，拍了拍。
他笑了一下。
第二桶。
第三桶。
抽到第四桶的时候，胶管开始"咯——咯——"响。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油冻住了。
十一月十九日，夜里两点四十，建设后街的气温大概是零下一度。
车停在风口，胶管里的油没抽完的那一段，开始凝。
我关了开关，把管子拎起来，对着路灯看。
管里那一段，半管是浅黄的，已经不流动了。
我掏出别在腰上的电工胶布，在管子外头缠了两圈，又松开。
没用。
我冲陶国柱喊了一声。
我说，老陶，你刚才说的热水，现在烧。
他说，好。
他转身进后厨。
我听见里头水笼头响，听见煤气灶"噗"一声点着。
我站在车边上，把手插在工装口袋里，看了一眼街那头。
街那头的路灯坏了三盏，剩下几盏还亮着，光黄惨惨的。
包子铺的卷闸门已经拉到底，门口的招牌上"老陈包子"四个字掉了一个"包"字。
烧饼店还亮着灯，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
配钥匙的小棚子早就黑了，棚顶上压着一块石棉瓦。
我回头看陶记。
后厨的灯从卷闸门底下漏出来，一道白光，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
陶国柱端着一只铝锅出来，锅口冒白气。
他说，秦师傅，趁热。
我接过锅，把热水顺着胶管外头慢慢浇。
水从管子上淌下来，在地上"滋"一声，冒一阵白汽。
浇了大概半分钟，我把吸头重新塞进桶里，按开关。
泵嗡了一声，管子里"咕咚"一下，又走起来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第五桶抽到一半，陶国柱蹲回了塑料凳上。
他把那本软皮本摊在膝盖上，翻了几页，又合上。
我一边看着泵，一边眼角瞟他。
我说，老陶，你那本本子是什么。
他说，账。
我说，什么账。
他说，赊账。
我"哦"了一声。
3
干我这行的，夜里经过饭馆，多少听过一点人家店里的事。
但我不主动问。
他倒是自己说了。
他说，秦师傅，你坐下歇会，泵我替你看着。
我说，不用，泵这东西不能离人，离了万一吸头干转，烧了电机我回去没法跟车管交待。
他说，那我就站在这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从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上。
他说，我这店开了十二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第一年，生意不好，我老婆还在，我俩轮着守。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老婆两年前走的，是肠癌，这一条街的人都知道。
但他自己不提，我不主动说。
他说，第二年，街对面开了一家川菜馆，把人都抢过去了。我老婆说，咱也做辣的。我说，咱不做，咱做不过人家。
他说，第三年，街上来了一个送外卖的小姑娘，骑个电瓶车，给我介绍了几个写字楼的单。我那时候一天能卖出去四十份盖浇。
他说，第四年，街要拆的风声就有了。
他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人就开始走了。
他翻开膝盖上那本软皮本。
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硬面抄，封面是深绿色的，角上磨白了，用一根橡皮筋勒着。
他把橡皮筋摘下来，套在手腕上。
本子翻开第一页，是用蓝墨水写的一行字：二〇一四年，陶记。
底下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数字。
王师傅，二两炒粉，六元。
小李，一份盖浇，八元。
老周，两次，二十六元。
我看了一眼，说，这都是赊的。
他说，都是老街坊。
我说，你要得回来吗。
他说，要不回来。
我说，那你记着干什么。
他合上本子，用手掌压了压封面。
他说，秦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这本子上的名字，有的已经不在这街上了。
我说，去哪了。
他说，有的搬新家了，有的回老家了，有的——他顿了一下，有的没了。
我"嗯"了一声。
他说，王师傅，就是街口修自行车的那个，去年冬天走的，肺上的毛病。他欠我六块钱，是二〇一四年的二两炒粉。
我说，六年了。
他说，六年了。
他把本子重新合上。
他说，我记着，不是为了要。
我说，那是为了什么。
他说，我也说不上来。
他把本子搁回膝盖上，手掌压着。
抽油泵"咕咚咕咚"响，第五桶快抽完了。
我看了一眼磅，毛重三十八公斤九，皮重十八公斤二，净重二十公斤七。
我在磅单上写：第五桶，毛重三十八公斤九，净重二十公斤七。
陶国柱探头看了一眼。
他说，这桶比上一桶轻。
我说，底下的桶，油底子薄。
他说，是。
他叹了口气。
他说，秦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这六个桶，本来我是想自己处理的。
我说，怎么处理。
他说，我老婆在的时候，每年冬天，这油底子我都留着，攒到一定时候，自己装瓶，送街坊。
我"哦"了一声。
我知道这是老派饭馆的做法。
油底子撇了渣，熬一熬，能用来烙饼、能用来拌凉菜。街坊里上了年纪的人，就认这个。
他说，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也就没那个心思熬了。
他说，今年夏天，街要拆的通知又贴了一遍。我想着，这东西再攒下去，我搬走那天没法搬。
他说，我就想到了你。
我说，你早该早说。
他说，我不好意思。
我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说，我怕你嫌这油底子脏。
我说，我干这行八年，什么脏没见过。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第六桶。
这一桶最轻，毛重才三十一公斤四，皮重十八公斤二，净重十三公斤二。
抽完，我关了泵，把吸头拎起来，在桶口磕了三下。
我把吸头盘回车斗里，把胶管一圈一圈绕好。
绕胶管的时候，我看见管子最里头那一段，还凝着一小段黄色的油。
我没管。
回去到车场，自然有人用蒸汽枪打。
我把六张磅单摞在一起，签好联单。
陶国柱在联单上按了第六个手印。
按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4
他说，秦师傅，多少钱。
我说，老陶，咱们这一行，不收钱。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就是想，万一你要收，我这有。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卷零钱。
我摆了摆手。
我说，你收着。
我把红联塞回他围裙口袋，把黄联揣我自己口袋，把白联塞回我那本联单夹里。
我看了一眼表。
三点零七分。
我说，老陶，我得走了，下一站南街。
他说，秦师傅，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后厨。
我听见里头锅碗响了一下。
他端着一只小碗出来，碗里是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鸡蛋底下压着一点酱油。
他说，你拿着。
我说，我不吃这个点的东西。
他说，拿着，路上垫一口。
我没接。
我说，老陶，咱们按规矩来，吃的东西我不能要。
他愣了一下，把碗端回去了。
他说，那你慢走。
我跳上车，发动引擎。
车打了两下才着。
仪表盘上的钟指在三点零九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陶记。
陶国柱还蹲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那本绿色的本子，头顶是那盏昏黄的灯。
卷闸门半拉着，门头的"转让"告示被风掀起一角。
我挂挡，松离合，车往前滑了出去。
第二天夜里，我还是十一点半发车。
第一站是城北农贸后门。
农贸后门在一条窄巷里，巷口摆着四只大铁桶，每只桶能装五百升，是农贸的固定点。
收货的是一个姓马的老师傅，六十出头，穿一件军绿大衣，手里拿一把长柄勺。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桶边上刷锅。
我说，老马，今晚怎么样。
他抬头看我，说，秦师傅，今晚菜叶子多，油少。
我说，油少好抽。
他说，是，油少好抽。
我把车停在巷口，拖手推车过去。
第一桶里果然大半是菜叶子，只有浮在面上薄薄一层油。
我过磅，签单，第二桶，第三桶。
老马在旁边抽他的烟。
他说，秦师傅，我听说建设后街那条街，要动了。
我说，嗯。
他说，你那条线上，还剩几家。
我说，四家。
他说，动完了，你这条线是不是就拆了。
我说，不知道，看车管安排。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抽完农贸的三桶，看表，零点四十。
第二站是南街夜市排档。
南街夜市现在还热闹，烤串的、卖臭豆腐的、卖糖水的，一家挨一家，油烟从街这头飘到那头。
我去的时候，几个摊主正在收摊，案板上的污水顺着水沟流。
排档一共六家，我按老顺序走。
先到烤串的老梁家。
老梁的桶永远是最油的，桶壁挂着一层黑油，桶口一圈结了壳。
我抽完，老梁递我一根烟。
我说，我开车，不抽。
他说，你几点下班。
我说，三点半回车场。
他说，那你下班我请你喝一口。
我说，等你下次不摆摊了再说。
他笑了一下，把烟自己点上。
排档走完，两点十分。
我调转车头，往建设后街开。
车上了城郊的柏油路，风一下子大了。
路边的杨树叶子早掉光了，枝桠在路灯下黑魆魆的。
我把车窗摇上一点，开了暖气。
建设后街的路灯还是坏着三盏。
我把车停在陶记门口。
陶国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还是坐在那张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绿色的本子。
门口台阶上，摆着两只红桶。
比昨晚少了四只。
我跳下车，说，老陶，今晚就两桶。
他抬头看我，说，嗯。
我说，昨晚那六桶都清走了，怎么还有。
他说，今天白天还剩了一点。
我说，行。
我拖手推车过去。
5
桶盖没上锁。
我掀开第一只桶盖。
里面的油底子，比昨晚稀。
我闻了闻，是热的。
我抬头看陶国柱。
他说，秦师傅，我下午把这桶里的东西蒸过一遍。
我说，蒸过。
他说，蒸过一遍，把浮油撇了，底下的渣我留着喂了街角那条狗。
我说，那条黄狗。
他说，你认识。
我说，我来来回回八年，怎么不认识。
他笑了一下。
我把吸头塞进去。
泵一开，走得比昨晚顺。
油稀了，管子里"咕嘟咕嘟"，像抽水。
我一边抽，一边看表。
两点二十六。
第一桶抽了五分钟。
过磅，毛重三十五公斤八，皮重十八公斤二，净重十七公斤六。
陶国柱签了联单。
第二桶。
第二桶抽的时候，陶国柱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掀开半拉的卷闸门，冲里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自己走进去了。
我以为他去拿东西。
结果他端出来一只小铁锅，锅是黑的，锅底下垫着一块旧毛巾。
他把锅搁在塑料凳旁边的地上。
他说，秦师傅，你过来一下。
我说，泵不能离人。
他说，抽完这桶就过来。
我说，行。
第二桶抽了四分钟。
我关泵，盘管子。
走到塑料凳边上，我蹲下来。
小铁锅里，是一团一团浅棕色的渣，渣里混着细米粒和菜叶子。
我说，这是。
他说，这是我从六只桶底下刮出来的渣。
我说，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本来想喂狗，狗三天前被车撞了。
我说，撞死了？
他说，没撞死，腿瘸了，被一个卖烧饼的带走了。
我"哦"了一声。
他说，这渣我留着，也没用。
他说，秦师傅，我跟你说，你别嫌。
我说，你说。
他说，这渣我不打算给你抽进罐里，罐里是油，渣进去不好。
我说，那你想怎么处理。
他说，我自己倒。
我说，倒哪。
他指了指街那头的一个绿色垃圾桶。
我说，那是生活垃圾桶。
他说，我知道。
我说，老陶，那是违规的。
他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用手抓了一把渣。
他说，秦师傅，我开了十二年饭馆，我倒了十二年的泔水。我知道哪桶是哪桶，哪桶该给你，哪桶该倒垃圾桶。
他说，这渣，真不是泔水，这是我自己留的东西。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抓着那把渣。
渣从他指缝里漏下来，掉在铁锅边上。
我说，老陶，你要真想倒，我陪你走一趟。
他说，不用。
我说，那你别倒。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把这锅渣搁你后厨灶台上，等你走那天，我跟车管打个招呼，明早派一辆拉渣土的车过来，一并给你清走。
他愣了一下。
他说，那要加钱。
我说，不加。
他说，那怎么好意思。
我说，这是我的规矩。
他把那把渣放回铁锅里。
他说，秦师傅，你人好。
我说，我不好。
我说，我就是不想在我自己这条线上，看见有人违规。
他笑了一下。
这一回，他笑的时间比昨晚长一点。
抽完第二桶，我没急着走。
我站在车斗边上，把吸头冲了一遍水。
水是车斗外挂着的一只塑料桶里的，那只桶我每天发车前灌满，用来冲吸头、冲手推车。
冲的时候，我听见陶国柱在后厨里翻东西。
"哗啦"一声，"哐当"一声，又"咣"一下。
6
我探头看了一眼。
后厨很小，四五平米，灶台靠北，案板靠南，案板边上是一只老式消毒柜，柜门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纹。
陶国柱蹲在灶台底下，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掏出来的是一个个小瓶子。
酱油瓶、醋瓶、耗油瓶、料酒瓶，还有一罐没开封的盐。
他把这些瓶子一个一个摆在案板上。
摆完，他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他冲我喊，秦师傅，你进来一下。
我撩开卷闸门，低头进去。
后厨的地面是水磨石的，年数久了，缝里嵌着黑油。
我刚迈进去半步，鞋底"吱"地一声粘在地上。
我赶紧把脚抬起来。
我说，老陶，你这地多少年没刷了。
他说，十二年。
我说，十二年只拖，不刷。
他说，拖不动。
他指了指灶台底下。
他说，那底下，我昨晚上用铲刀铲了一遍，铲下来的油渣装了半只塑料袋。
我探头看了一眼。
灶台底下确实干净了一块，露出水磨石本来的灰色，像补丁。
我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铲地。
他说，明天我不打算开了。
我说，今天晚上你已经没开火了。
他说，今晚没开火。
他指了指案板上那排瓶子。
他说，这些，我想分一分。
我说，怎么分。
他拿起那罐盐。
他说，这罐盐，没开封，你拿走。
我说，我家有盐。
他说，你家有是你家的，这罐你拿着。
我没接。
他把盐搁在案板上，又拿起那瓶酱油。
他说，这瓶酱油，开了封，但没动过几次，街口老陈爱用这个牌子的酱油调包子馅，明天我给他送去。
他拿起醋瓶。
他说，这瓶醋，配钥匙的老张爱吃凉拌醋粉，他老伴走了三年，就好这口。
他拿起耗油瓶。
他说，这瓶耗油，给对面修车铺那个小徒弟，小徒弟上个月刚找着对象，天天做饭。
他拿起料酒瓶。
他说，料酒没人要，我自己带走。
他一个一个数下去，像在念一份名单。
我靠在门框上听。
听完，我说，老陶，你这十二年，认识的人不少。
他说，不多。
他把最后一只瓶子放回案板上。
他说，秦师傅，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我说，我不图什么。
他说，你不图什么。
我说，我就图每天三点半回车场，把罐卸了，回家睡一觉，第二天接着跑。
他说，那是你。
我说，那你图什么。
他没回答。
他蹲下去，从案板底下拽出一只纸箱子。
箱子里是一摞摞的盘子、碗、筷子，还有两包没拆封的餐巾纸。
他说，这些我打算留给下一个接店的人。
我说，你这店还能转出去？
他说，转不出去。
他说，转不出去，我也得把东西留着。
他说，下一拨来，不管是拆墙的、还是搬砖的，总得有个地方搁个碗、倒杯水。
我说，你这是给工人留的。
他说，嗯。
我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后厨的墙。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卫生许可证，上面写着陶记饭馆，经营者陶国柱，有效期是二〇二三年。
许可证旁边贴了一张小照片。
照片是塑封的，边角起了泡。
照片里是陶国柱和一个女的，两个人站在店门口，女的系着白围裙，男的穿一件蓝布褂。
两个人都不笑，看着镜头。
我看了一眼，没问。
陶国柱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
他说，那是我老婆。
我说，嗯。
他说，这张照片是开店那天拍的，二〇一四年五月八号。
我说，十二年了。
他说，十二年了。
他伸手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
塑封的边角"啵"一声脱开。
他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他说，这张我带走。
他把照片夹进那本绿色的硬面抄里。
橡皮筋套回去。
7
我看表，两点五十八。
我说，老陶，我得走了。
他说，好。
我说，你今晚几点关门。
他说，不关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打算今晚把店门开着，开到天亮。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开了十二年，头一回开着门睡。
他说，明天一早我把卷闸门拉下来，就再也不拉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
我说，那我走了。
他说，秦师傅。
我说，嗯。
他说，明晚你还来吗。
我说，明晚我按点来。
他说，明晚我不在了。
我说，我知道。
我撩开卷闸门，走到车边上。
跳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陶国柱站在卷闸门底下，手里拿着那本绿色的硬面抄，身后后厨的灯亮着，案板上那一排酱油瓶、醋瓶，像一排小旗子。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仪表盘上的钟指在三点零二分。
下一站，北街的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今晚的泔水量我心里有数，三桶，每桶皮重十八公斤二，毛重都在四十公斤上下。
我挂挡，松离合。
车在柏油路上滑出去。
后视镜里，陶记的灯一点一点变小。
北街的火锅店叫"老四川"，老板姓刘。
这家店是我这条线上油水最厚的一家。
我到的时候，老刘正在门口算账，手里一支笔，面前一沓小票。
他抬头看我，说，秦师傅，今晚三桶。
我说，今晚我只抽两桶。
他说，为什么。
我说，第三桶你别倒，留到明早，明早我不来，明早是我的同事来。
他说，你明早不来。
我说，我明晚来。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把吸头伸进第一桶。
火锅的泔水是红油的，稠，吸头走得慢。
我一边抽，一边看老刘算账。
他算的是月底的账。
一笔一笔，进多少，出多少。
算到一半，他抬头看我。
他说，秦师傅，你听说了吗，建设后街要拆了。
我说，听说了。
他说，那条街拆了，你这条线，往后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们老板说，我们店也打算挪。
我说，挪哪。
他说，挪到三环外头。
我说，三环外头不近。
他说，是不近。
他叹了口气。
他说，秦师傅，我们这行，跟着人流走。人流往哪，我们往哪。
我说，是这个理。
第一桶抽完，过磅。
毛重四十四公斤一，皮重十八公斤二，净重二十五公斤九。
老刘在联单上签字。
他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说，老刘，你冷？
他说，不冷，我这老毛病。
我没多问。
第二桶抽完，三点四十。
我告别老刘，跳上车。
回车场的路上，我经过建设后街北口。
老国槐上的拆迁公告被风掀掉了一半，剩下半张纸在风里抖。
我没停车。
回到车场，四点十分。
车场在城郊的一座小院里，院子里停着四辆收运车，一辆洒水车，一辆拉渣土的。
车管姓孙，五十多岁，每天夜里值班到四点半。
我把车开进车位，熄火。
孙车管从值班室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大搪瓷缸，缸里冒热气。
他说，老秦，今晚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磅单呢。
我把六张磅单、三张联单递给他。
他接过去，一张一张对。
对到陶记那六张，他停了一下。
他说，陶记怎么今晚六桶。
我说，老陶要关门，攒了一冬的油底子，一次清。
8
他"嗯"了一声，把磅单夹进文件夹。
他说，明晚你还去建设后街？
我说，明晚我按点去。
他说，明晚陶记应该不在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就收剩下三家。
我说，行。
他顿了一下，说，老陶这个人，我记得。
我说，你认识。
他说，去年年底，他来车场找过我。
我说，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问我，他这店不开了，那几个桶能不能留下。
我说，桶不是你的吗。
他说，桶是他自己的。
我说，那他为什么问你。
他说，他想把桶留给下一个用这条线的人。
我"哦"了一声。
孙车管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
他说，老秦，我跟你说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干我们这行八年，一条街从热闹收到冷清，是常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我没放在心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下车，把车钥匙挂在值班室墙上那块木板上。
木板上挂着一排钥匙，每把钥匙上绑着一个小木牌，写着车号。
我的钥匙挂在尾号七的位置。
我走出车场，天还没亮。
我骑上自己那辆电瓶车，回家。
家在城北的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
我爬楼梯的时候，腿有点沉。
到家，老婆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洗完脸，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起陶国柱后厨案板上那一排酱油瓶、醋瓶，像一排小旗子。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我睡到下午两点。
醒来，老婆在厨房煮面。
她问我，今晚还跑？
我说，跑。
她说，建设后街那家饭馆，是不是要关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早上买菜，听见街口的人在说。
我"嗯"了一声。
她说，那家的炒粉，你以前不是老去吃。
我说，我吃了八年。
她说，往后去哪吃。
我说，往后不吃夜宵了。
她笑了一下，说，那正好，你减肥。
我没接话。
下午四点，我出门。
先去车场做例行检查。
查机油，查电瓶，查泵管接口，查吸头滤网。
查完，我把吸头滤网拆下来，用铁刷子刷了一遍。
滤网眼儿里卡着一点黄色的东西，是昨晚从陶记桶里带出来的渣。
我把渣冲进下水道。
五点半，我在车场食堂吃了一碗米饭。
食堂的菜是红烧肉、炒白菜、西红柿蛋汤。
我吃了两碗饭。
晚上十一点半，准时发车。
车开出车场的时候，风比昨晚还冷。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外的温度表，零下三度。
我把暖气开到最大。
第三夜，我还是十一点半发车。
农贸后门，老马还在刷锅。
他抬头看我，说，秦师傅，今晚建设后街，你得空跑一趟。
我说，怎么说。
他说，陶记今天下午就拉闸了。
我说，人呢。
他说，人一早走的，我看见他拎着一个蛇皮袋，上了一辆中巴。
我"哦"了一声。
老马说，他往南走的。
我说，南边哪。
他说，他没说。
我没再问。
抽完农贸三桶，零点四十。
南街夜市排档，老梁递烟，我摆手。
老梁说，秦师傅，今晚怎么不抽。
我说，今晚心里有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没事。
9
排档走完，两点十分。
我调转车头，往建设后街。
车开到建设后街北口，我先看见的是那张贴在国槐上的纸。
那张纸不是红色的。
是白色的。
白底黑字，下面盖着一个红章。
我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走到国槐底下。
纸上写的是：建设后街片区改造项目，定于本月二十五日起停水停电，二十七日起进场拆房，请各户在二十四日之前搬离。
落款是城郊改造指挥部。
日期是昨天。
我看了一眼表，今天是二十号。
离停水停电还有五天。
我把纸条从树上揭下来一点，又按回去。
上了车，继续往街里开。
街里比昨晚暗。
烧饼店的灯也灭了。
街口老陈包子铺的卷闸门拉到底，招牌上"老陈包子"四个字，"包"字还是没补上。
配钥匙的小棚子空着，棚顶的石棉瓦被风掀掉了一半。
我开到陶记门口。
陶记的卷闸门，拉到底了。
门楣上那张红色的转让告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红纸，红底白字，贴在卷闸门正中央：
本店已于今日歇业，不再转让。
纸的右下角，签着陶国柱三个字，按了一个手印。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和我这三天在联单上看见的签名，一模一样。
我把车停好，拉手刹。
跳下来，走到卷闸门跟前。
门跟前的台阶上，空的。
平时摆桶的那块地方，柏油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菜叶都没有。
我蹲下来，用手掌在地上抹了一下。
没有油。
十二年的油，他临走之前，把地刷了。
我站起来，绕着店走了半圈。
后门在一条小胡同里。
后门是一扇木板门，门上挂着一把小锁。
锁是新的。
我没碰。
绕回前门，我看见台阶最下面那一级，压着一个东西。
是一只搪瓷缸。
缸是白色的，外壁印着红字，红字已经磨得只剩一半，看不太清是什么厂发的。
缸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我蹲下去，把缸拎起来。
缸底下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纸是从那本绿色硬面抄里撕下来的，边缘有横线。
我把纸展开。
上面是陶国柱的字：
秦师傅：
桶钱不用找了。
这三天辛苦你。
这只缸是我开店那年发的，我留着也没用，你夜里跑车，喝水别总喝凉的。
陶国柱 留
落款底下，按了一个手印。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工装胸口的口袋。
搪瓷缸我掂了掂，不重。
我把缸举到路灯底下，看外壁那行磨剩一半的红字。
还能看出两个字："先进"。
我"嗤"了一声，笑了一下。
笑完，我把缸搁在车斗的副驾驶座上。
副驾驶座是我平时放联单夹和磅本的地方。
我把联单夹往旁边挪了挪，给缸让出一块位置。
然后我跳下车，把手里的手电筒照了一圈台阶。
台阶上没有别的东西。
我把手电筒关了。
回到驾驶座，我从胸口口袋掏出那本联单夹。
联单夹里夹着一张我自己手绘的路线表，是一张 A 四纸，用透明胶贴在联单夹的封皮内侧。
路线表上写着沿线每一家店的名字：
农贸后门·老马
南街夜市·烤串老梁
南街夜市·臭豆腐小张
南街夜市·糖水李姐
北街·老四川火锅
建设后街·陶记
建设后街·烧饼店
建设后街·老陈包子
建设后街·配钥匙老张
我从胸口口袋摸出签字笔。
在"建设后街·陶记"那一行上，划了一道。
一道横线，从左到右，划过陶记两个字。
划完，我把签字笔别回胸口口袋。
我看了一眼表。
两点四十一。
10
下一站，按表，应该是建设后街烧饼店。
我发动车。
车打了一下，着了。
我挂挡，松离合。
车从陶记门口滑出去。
后视镜里，那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在副驾驶座上晃了一下。
缸口缺的那块瓷，露出来的黑铁皮，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凉。
我没关窗。
车开到街口，烧饼店的灯还是亮着。
玻璃上蒙着雾气，雾气后头有一个人影，正在案板前面揉面。
我把车停在烧饼店门口，拉手刹。
跳下车之前，我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搪瓷缸，往座位里头推了推，怕它颠下来。
缸没倒。
我跳下车，拖手推车。
手推车的橡胶轮在柏油路上咯噔咯噔响，左边高右边低。
这是我这八年听惯了的声音。
我朝烧饼店走过去。
烧饼店的老板姓周，大伙都叫他老周。
老周的店开了二十二年，比陶记还长十年。
他的烧饼炉是老式的那种，炉膛在地下，烧饼贴在炉壁上，用火钩勾出来。
我拖着手推车走到他门口。
他正用长筷子翻炉里的烧饼，见我来，抬了抬下巴。
他说，秦师傅，今晚两桶。
我说，今晚一桶。
他说，怎么一桶。
我说，今晚风大，我多收了陶记那边的六桶，罐子里还空着一半，够你一桶。
他"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炉烧饼勾出来，搁在铁盘上。
他说，陶记你今晚收着了？
我说，陶记今晚没人了。
他说，走了？
我说，走了。
他把火钩靠在炉边，拍了拍手上的面。
他说，秦师傅，你进来坐一会。
我说，泵不能离人，我手推车上没泵。
他说，那我出来。
他撩开门帘，从店里出来。
他比陶国柱大两岁，六十岁，脸圆，手上有面疤。
他蹲在我手推车边上。
他说，陶国柱今早走的时候，来我这买了四个烧饼。
我说，什么烧饼。
他说，葱油的。
我说，他以前不吃葱。
他说，今早吃了。
老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说，他跟我说，老周，这四个烧饼，我带在路上吃。
他说，我说，你去哪。
他说，他说，南边，我女儿在南边。
我说，他有女儿？
老周抬头看我。
他说，秦师傅，你跑这条线八年，不知道他有女儿？
我说，我知道他有个女儿，在南边，但是他从来没提过。
老周"嗯"了一声。
他说，他女儿在深圳，嫁过去了，三年没回来。
我说，他老婆走了以后，女儿没回来？
他说，回来过一次，办丧事。
他说，办完丧事，女儿要接他去深圳，他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说他这店开了十二年，不能丢下。
他吸了一口烟。
他说，这两个月，他女儿又打电话来，催他去。
他说，他一直拖着。
他说，这两天，街要拆的通知一下，他自己想通了。
我"哦"了一声。
老周把烟头按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说，秦师傅，他还跟我提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他说，老周，我那本账本，我留在案板底下了。
我抬头看他。
我说，账本？
他说，就是那本绿色的硬面抄。
我说，我以为他带走了。
他说，他没带。
他说，他说，这账本上记的都是赊账，他要走了，这账就更要不回来了。
他说，他说，我留着没用，烧了可惜，你帮我看着。
我说，他让你看着？
老周摇头。
他说，他没让我看着。
他说，他说，谁爱拿谁拿，我不管了。
我没说话。
11
我看着老周脚边那两个空桶。
我说，老周，那账本现在在哪。
老周指了指街那头。
他说，陶记后厨案板底下。
我说，门都锁了。
他说，前门拉到底，后门没锁死。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下午去看过。
我"嗯"了一声。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
他说，秦师傅，你今晚收不收我这桶。
我说，收。
我掀开老周的桶盖。
烧饼店的泔水不一样，桶里大半是烧饼渣，混着一点面汤，闻着是香的。
我过磅，签单。
老周在联单上签字。
签完，他没把红联收回去。
他说，秦师傅，你那本路线表，陶记那一行，划了没有。
我说，划了。
他说，那我这一行，你什么时候划。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这店，还有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后你去哪。
他说，我女儿在武汉。
我说，你也有女儿。
他说，谁没有。
他把红联折好，塞回围裙口袋。
他说，秦师傅，我们这代人，开了一辈子店，最后都是被女儿接走的。
我没接话。
我把吸头从他桶里拎出来，在桶口磕了两下。
我说，老周，明晚我按点来。
他说，明晚我还在。
我说，明晚我尽量早点来，跟你多聊两句。
他笑了。
他说，行。
我跳上车，往前开。
车开出五十米，我又停了下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陶记的方向。
街那头是黑的，只有老周烧饼店的灯，隔着半条街，亮着一团黄晕。
我把车挂回空挡。
我想了想。
然后我重新发动车，把车倒回去，停在陶记后门那条小胡同口。
小胡同里没有灯。
我从车斗里摸出手电筒，别在胸前。
后门是一扇旧木板门，门上那把小锁，确实没锁死，只是挂着。
我用手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迈进去，手电筒扫了一圈。
后门里头是一小间杂物间，堆着几只空纸箱、一捆旧筷子、半袋没开封的面粉。
面粉袋上落了一层灰。
我绕过杂物间，进了后厨。
后厨的灯是关的。
我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灶台是冷的，灶眼里的灰是白的，看得出今天没生火。
案板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面渣都没有。
那排酱油瓶、醋瓶、耗油瓶，都不见了。
墙上那张卫生许可证还在，但是那张塑封的照片不在了。
我用手电筒照到案板底下。
案板底下搁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旁边，压着一本绿色的硬面抄。
硬面抄的橡皮筋没了。
我蹲下去，把本子捡起来。
本子比我想象的轻。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就是二〇一四年那一页。
街口修自行车的王师傅，二两炒粉，六块。
对面修车铺的小徒弟，一份盖浇，八块。
卖烧饼的老周，两次汤面，二十六块。
老周？
我愣了一下。
老周也在这本子上。
我往后翻。
二〇一五年，二〇一六年，二〇一七年。
每一年都有十几条。
名字我大半都认得。
街口修自行车的王师傅。
对面修车铺的小徒弟。
卖烧饼的老周。
配钥匙的老张。
夜市上烤串的老梁。
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后面注着：来过一两次，不知道哪的人。
12
数字都不大。
六块，八块，十二块，最多的一笔是三十八块，写着：老李，结婚那天，八份盖浇。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新写的字，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我把手电筒凑近。
最后一页上写着：
秦师傅，三夜，六桶，两桶，渣一锅。
底下没有钱数。
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搪瓷缸。
搪瓷缸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右边。
我看了半天，才明白这个箭头的意思。
缸已经给我了。
我把本子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的灰。
我站起来，手电筒扫了一圈后厨。
灶台边的铁盒，我没打开。
我知道铁盒里是什么。
是陶国柱这十二年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副本、交税的小票、进货的凭证。
这些东西他不带走，是留给下一个来清场的人看的。
我把硬面抄夹在胳膊底下。
我退出后厨，退出杂物间，把后门轻轻带上。
那把小锁，我重新挂好。
挂的时候，我听见胡同口有脚步声。
我抬头，手电筒扫过去。
是老周。
他站在胡同口，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两个烧饼。
他说，秦师傅，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要是不拿这本子，你就不是你了。
我"嗯"了一声。
他走进来，把碗递给我。
他说，你吃。
我说，我不吃。
他说，你连夜开车，不吃不行。
我接过碗。
烧饼是热的，葱油的，皮脆。
我咬了一口。
老周看着我，说，陶国柱这十二年，账本上的人，我认了大半。
我说，你也在上面。
他说，我知道。
他说，二〇一六年冬天，我儿子发烧，我没钱，我在他这赊了两份热汤面。
他说，那两份面，我后来还了。
我说，你还了。
他说，我还了，但他没把那一页划掉。
我没说话。
老周说，秦师傅，你拿这本子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先拿回去，明晚我跟孙车管说一声。
他说，孙车管管这个？
我说，孙车管不管这个，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有这么一本本子。
老周"嗯"了一声。
他说，秦师傅，我跟你说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这十二年，陶国柱这店，没挣什么钱。
他说，但是这十二年，这条街上的人，谁没个难处，都在他这赊过一两顿。
他说，他这店，不是饭馆。
他说，他这店，是我们这条街的一个兜底的地方。
我没接话。
我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把碗递还给老周。
我说，老周，明晚还是这个点。
他说，明晚我等你。
我抱着硬面抄，走出胡同，回到车边上。
我把硬面抄搁在副驾驶座上，搁在那只搪瓷缸旁边。
搪瓷缸和硬面抄，一红一绿，并排靠着。
我看了一眼表。
三点二十二。
下一站本来是北街火锅。
我改了主意。
我直接发动车，回了车场。
车进车场的时候，孙车管还没走。
他从值班室出来，说，老秦，今晚怎么这么早。
我把副驾驶座上那本绿色的硬面抄，递给他。
我说，孙车管，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翻了三页，他停下来。
他抬头看我。
他说，这是陶国柱的。
我说，是。
他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
13
他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
他说，老秦，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先搁我这。
我说，行。
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走进值班室。
我听见值班室的灯"啪"一声亮了。
那天我睡到下午两点多。
醒来，老婆在厨房切菜。
她问我，昨晚回来怎么这么早。
我说，提前收工了。
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
下午四点，我照例去车场。
车管孙师傅在值班室里喝茶。
我推门进去，看见那本绿色的硬面抄，端端正正搁在他办公桌角上。
他抬头看我，说，老秦，坐。
我拉过一只凳子坐下。
他说，我昨晚翻了一夜。
我说，翻完了？
他说，翻完了。
他说，本子上一共记了一百三十七条。
我说，一百三十七条。
他说，最早的一条是二〇一四年五月，最晚的一条是这个月十八号。
我说，十八号是谁。
他说，十八号是你。
我"嗯"了一声。
他把硬面抄推到我面前。
他说，老秦，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这一百三十七条里，有四十七条人已经不在这条街上了。
他说，剩下九十个名字，我今晚下班，一个一个打电话，或者托人带话。
我说，带什么话。
他说，就说，陶国柱的账本，我们这有一本，谁要是想销账，就来车场销。
我说，不想销的呢。
他说，不想销的，就搁着。
我说，那这本子怎么办。
他说，这本子，等这条街拆完，我给它拍张照，存到我们车场的档案柜里。
他说，原件，我寄给陶国柱的女儿。
我抬头看他。
我说，你有他女儿的地址？
他说，陶国柱昨晚走之前，把一张纸条留在烧饼店老周那。
他说，纸条上是深圳的地址。
我"哦"了一声。
孙车管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他说，老秦，你别觉得我多事。
我说，我没觉得你多事。
他说，干我们这行八年，一条街从热闹收到冷清，最后总得有人给这条街留个念想。
我说，是这个理。
他说，这个念想，不是哭，也不是写文章。
他说，就是一本账本，一只搪瓷缸，一只空桶。
我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他办公桌角上那本绿色的硬面抄。
本子旁边，压着一张撕下来的拆迁公告。
公告的日期是二十五号。
今天是二十一号。
离停水停电，还有四天。
我站起来。
我说，孙车管，今晚我按点发车。
他说，今晚建设后街，老周那边，你好好收。
我说，我知道。
晚上十一点半，发车。
第一站，农贸后门，老马。
老马今晚的桶里大半是鱼骨头，闻着腥。
抽完，老马说，秦师傅，听说了吗，陶国柱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这世道，开饭馆的，都开不长。
我说，是。
第二站，南街夜市排档。
老梁、小张、李姐，一家一家收过去。
老梁说，秦师傅，陶记那六桶，你抽完了？
我说，抽完了。
他说，那油底子，进罐里，处理厂怎么收。
我说，处理厂按合同收，不多问。
老梁"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站，北街火锅，老刘。
老刘今晚算的是月底的账，比昨晚算得快。
他说，秦师傅，下月我们店就挪了。
我说，挪三环外？
他说，挪三环外。
我说，那我这条线，往后没你这一家了。
14
他说，是。
他把联单签好，递给我。
他说，秦师傅，往后你要是到三环外跑，路过我们店，进来坐。
我说，行。
第四站，建设后街。
车开到街口，老陈包子铺的灯亮着。
老陈正在门口揉面，看见我车过来，冲我招手。
我把车停在他门口。
我说，老陈，今晚几桶。
他说，一桶。
老陈把面粉袋往墙角推了推，说，秦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这店，还有十天。
我说，十天后你去哪。
他说，我儿子在郑州，接我过去。
我说，郑州不近。
他说，是不近。
他叹了口气。
他说，秦师傅，我这店开了十九年。
他说，十九年，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
他说，往后不用发面了。
我没接话。
我过磅，签单。
老陈把红联折好，塞进口袋。
他说，秦师傅，往后你路过郑州，来我儿子那找我。
我说，行。
我跳上车，往前开。
车开出去五十米，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陈包子铺。
老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一盆发好的面，一动不动。
我没停车。
接下来的几个夜里，我按点发车，按点收。
建设后街这一段，一天一个样。
二十二号夜里，我开到街口，看见老陈包子铺的卷闸门已经拉到底。
门楣上"老陈包子"四个字，那个掉了的"包"字，不知道被谁用红油漆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包"。
我停下车，走过去看。
卷闸门上贴了一张小纸条，白底黑字：
本店于二十日歇业，感谢街坊十九年照顾。
落款：老陈。
我站了一会。
我没看到老陈。
我把车开到陶记门口。
陶记的卷闸门还是拉到底，门正中那张"本店已于今日歇业"的红纸，被风吹得起了一个角。
我用手把角按下去。
按下去，又被风掀起来。
我从车斗里摸出一只旧手套，搁在那张红纸的角上压着。
手套是我自己用旧的，指头上磨了一个洞。
二十三号夜里，配钥匙的老张把他那间小棚子拆了。
我到的时候，他正站在棚子边上，手里拎着一只铁皮工具箱。
工具箱是绿的，漆掉了大半。
他看见我车过来，冲我招手。
我把车停下，跳下来。
我说，老张，你这是。
他说，秦师傅，我这棚子，今晚拆。
我说，拆完你去哪。
他说，我儿子在洛阳，接我过去。
我说，你也有儿子。
他笑了一下。
他说，秦师傅，我们这条街，谁没个一儿半女。
我没接话。
他把工具箱搁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是新的，钥匙环上绑着一块小木牌。
他说，秦师傅，这把钥匙，你拿着。
我说，什么钥匙。
他说，我这棚子的钥匙。
我说，你都拆了，我要钥匙干什么。
他说，我棚子底下，埋了一个铁盒子。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年轻时候配钥匙，攒下来的一堆旧钥匙，铜的、铁的、铝的，我舍不得扔。
他说，我儿子嫌脏，不让我带。
他说，我埋在棚子底下了。
他说，秦师傅，你往后要是哪天路过这，看见拆墙的工人挖出来，你替我收一下。
我"嗯"了一声。
我没接那把钥匙。
我说，老张，你这东西，我不收。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干这行的，只收泔水。
他愣了一下，笑了。
他说，秦师傅，你这人，说话直。
我说，我一直直。
他把钥匙重新揣回口袋。
他说，那行，我带走。
15
他拎起工具箱，冲我摆了摆手。
他说，秦师傅，往后你路过洛阳，来我儿子那找我。
我说，行。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直走到街那头，拐进一条小胡同，看不见了。
二十四号夜里，建设后街停水停电。
我把车开到街口，看见街边的电线杆上贴了一张黄纸：
自今日起，本片区停水停电，请各户搬离。
黄纸底下围了三四个人。
有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盆，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没停车。
我把车开到陶记门口。
陶记的卷闸门上，那张红纸还在，我那只旧手套压着的那个角，没再掀起来。
我跳下车，走到台阶边。
台阶上是空的。
我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台阶最下面那一级，我数了一下，一共七级。
我这八年，每天夜里把车停在这，跳下来，迈过这七级台阶，去掀陶记的桶盖。
七级台阶，我闭着眼都迈得准。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台阶缝里。
缝里嵌着一点黑油，是十二年的油，没刷干净。
我伸手摸了一下。
油是硬的。
夜里零下五度，这一点油，已经冻成了一层薄壳。
我缩回手，在工装裤子上擦了擦。
我跳上车，往下一站开。
下一站本来是老周烧饼店。
老周的灯还亮着。
我把车停在他门口。
他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那只大搪瓷缸。
他说，秦师傅，今晚给你留两桶。
我说，今晚一桶。
他说，怎么又一桶。
我说，罐子里还空着。
他"嗯"了一声。
他把搪瓷缸搁在手推车上。
他说，秦师傅，今晚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陶国柱走之前，留给我四箱烧饼面。
他说，这四箱面，我打算今晚做完。
我说，做完？
他说，做完，明天我也走。
我抬头看他。
我说，你不是说你还有三个月。
他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说，今天下午，我女儿打电话来，说她那边武汉的房子腾出来了，让我早点过去。
他说，我想了一下，早点走也好。
我"哦"了一声。
我说，那你这店，谁看着。
他说，没人看着。
他说，卷闸门一拉，钥匙一交，就完了。
我说，交给谁。
他说，交给拆迁队。
我没说话。
我掀开他的桶盖，过磅，签单。
老周在联单上签字。
签完，他把红联折好，塞进口袋。
他说，秦师傅，明晚我还在。
我说，明晚我按点来。
他说，明晚最后一面。
我说，明晚最后一面。
我跳上车。
车往前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周。
他还站在店门口，手里端着那只大搪瓷缸，身后是那一盏昏黄的灯。
那盏灯，是建设后街今晚最后一盏灯。
二十五号夜里，拆迁队进场。
我把车开到建设后街北口，远远就看见街里停着两辆绿色的渣土车。
渣土车旁边，蹲着七八个穿黄马甲的工人，马甲背后印着"城建"两个字。
工人们在吃盒饭。
盒饭是塑料盒装的，热气从盒盖缝里冒出来。
我把车停在街口，没敢往里开。
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走过来，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把车窗摇下来。
他说，师傅，你这是收泔水的？
我说，是。
他说，这条街今晚开始拆，你里头那几家，都没人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往里开干什么。
我说，还有一家烧饼店，老周，今晚最后一夜。
他想了想。
他说，老周？
16
我说，卖烧饼的。
他"哦"了一声。
他说，老周我们知道，下午他来工地指挥部交过钥匙。
我说，交过钥匙了？
他说，交了。
我说，他人呢。
他说，人下午就走了，坐的中巴，往南。
我"嗯"了一声。
戴安全帽的工人看了我一眼。
他说，师傅，你要不就别进了。
我说，我进一趟，就看一眼。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我把车慢慢开进街里。
街里比昨晚亮。
渣土车的车灯打着，把半条街照得通明。
老周烧饼店的卷闸门，已经拉到底。
门楣上"老周烧饼"四个字，褪了色，"饼"字右上角缺了一点。
卷闸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白底黑字：
本店已于二十五日歇业，钥匙已交指挥部。
落款：老周。
我把车停在老周店门口。
跳下车，我走到卷闸门跟前。
门跟前的台阶上，搁着一只小铁锅。
锅是黑的，锅底下垫着那块旧毛巾。
我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锅里。
锅里是空的。
锅底留着一点烧饼渣，已经冻成了硬块。
我把锅端起来，掂了掂。
锅不重。
我把锅端回车斗，搁在那只备用空桶旁边。
戴安全帽的工人走过来。
他说，师傅，这锅你也要？
我说，这锅我带走。
他说，这锅有什么用。
我说，没用，我就是带走。
他没多问。
他说，师傅，你往里走，看看陶记那边，还有什么要带的。
我说，陶记那边我看过了。
他说，陶记那边，下午我们进去过一趟。
我抬头看他。
我说，你们进去过。
他说，进去过，清场。
我说，清出什么了。
他说，清出一抽屉的旧发票，一摞盘子碗，还有一只铁皮盒子。
我说，铁皮盒子呢。
他说，铁皮盒子我们没动，搁在灶台上。
我"哦"了一声。
他说，师傅，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我说，我去看一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递给我。
他说，陶记后门的钥匙，指挥部让我们代管。
我接过钥匙。
钥匙是新的，钥匙环上挂着那个小小的不锈钢勺子。
就是陶国柱那一串。
我"嗯"了一声。
我说，我自己去，你们忙。
他点了点头，走回工人们那边。
我绕到陶记后门那条小胡同。
小胡同里今晚亮了——工地拉了一盏临时灯泡，灯泡是黄的，照着半条胡同。
后门那把小锁，还挂着。
我用刚拿到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嗒"一声。
门开了。
我迈进去。
后厨的灯没开，我用手电筒照。
灶台冷的，案板干净的，墙上卫生许可证还在。
灶台正中央，搁着那只铁皮盒子。
盒子是绿的，漆掉了大半。
我蹲下去，把盒子盖掀开一条缝。
里头是一摞发票，一摞小票，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几枚硬币。
我把盒子盖合上。
我没拿。
我站起身，手电筒在墙上扫了一圈。
墙上那张塑封的照片，已经揭走了，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印子。
印子周围的墙，比别处白一点。
我用手指在那个印子上摸了一下。
墙是凉的。
我退出后厨，把后门轻轻带上，锁好。
钥匙我攥在手里。
我回到车边上。
戴安全帽的工人还在吃盒饭。
17
我走过去，把钥匙递还给他。
我说，陶记后门的钥匙，还你。
他接过去，搁在他工装口袋里。
他说，师傅，你都看完了？
我说，看完了。
他说，那你走吧。
我说，我走了。
我跳上车，发动引擎。
车打了一下，着了。
我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只搪瓷缸。
缸里昨晚老周给我倒的那半缸茶，已经凉透了。
我把凉茶倒在车斗底下的排水沟里。
我把搪瓷缸搁回副驾驶座。
缸口缺的那块瓷，露出来的黑铁皮，在工地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挂挡，松离合。
车从街里倒出去。
后视镜里，那七八个穿黄马甲的工人，还蹲在渣土车边上吃盒饭。
盒饭的热气，一蓬一蓬往上冒。
我把车开到街口，停了一下。
我从联单夹里抽出那张路线表。
我用签字笔，把"建设后街·烧饼店老周"那一行，划了一道。
又把"建设后街·配钥匙老张"那一行，划了一道。
表上，建设后街这一段，剩下的名字都划光了。
我把表折好，塞回联单夹。
我看了一眼表。
三点二十。
下一站，回场。
我发动车，往车场开。
车开出街口，国槐上那张半掀的拆迁公告，被风"哗啦"吹了一下。
我没回头。
第二天下午，我去车场。
孙车管的值班室门开着，桌上摊着那本绿色的硬面抄。
他面前摆着一只白搪瓷缸，缸里是浓茶，旁边一只计算器。
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我。
他说，老秦，坐。
我拉过凳子坐下。
他说，昨晚我打了一晚上电话。
我说，打了多少个。
他说，能拨通的，四十一个。
我说，四十一个。
他说，剩下的，要么是空号，要么是搬家了。
他把那本硬面抄，往我这边推了半尺。
本子上，已经有一半的名字后头，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他说，这四十一个人，我都跟他们说了。
我说，他们怎么说。
他说，有人说，陶师傅还在的时候，怎么不提。
他说，有人说，这点钱，我还。
他说，有人说，我早就不记得了。
他说，有一个老太太，电话里哭了半天。
我抬头看他。
我说，哪个老太太。
他说，就是街口那个卖鞋垫的，姓赵。
他说，赵老太太，二〇一五年冬天，在陶记赊过一碗热汤面，八块钱。
他说，她说，那年她老头子刚走，她一个人在街口摆摊，冷得受不了，陶国柱给她端了一碗热汤面，没要钱。
他说，她硬记着，每年冬天都要去陶记吃一碗，把那八块钱连本带利塞回去。
他说，陶国柱不收。
他说，她说到现在，她还欠着那八块钱。
我没说话。
孙车管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他说，老秦，我有个想法。
我说，你说。
他说，这四十一个人，我打算今晚下班，一个一个把钱收上来。
他说，收上来的钱，我不进车场的账。
他说，我攒着。
我说，攒着干什么。
他说，攒着，等这条街拆完，我给陶国柱寄过去。
我"嗯"了一声。
我说，孙车管，你这是何苦。
他说，我不苦。
他说，我干车管二十年，见过的拆迁，比你多。
他说，一条街拆完，人散了，钱散了，账也散了。
他说，难得有一本账，还在。
他说，我替他收一收。
我没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边。
桌上那本硬面抄，翻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陶国柱画的那只小搪瓷缸，和那个指向右边的箭头。
我用手指在那个搪瓷缸上摸了一下。
孙车管说，老秦，你今晚还跑这条线？
我说，跑。
他说，今晚建设后街那边，没店了。
18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去干什么。
我说，我去看一眼。
他"嗯"了一声，没拦我。
晚上十一点半，发车。
农贸后门，老马。
南街夜市排档，老梁、小张、李姐。
北街火锅，老刘。
一路收完，两点十分。
收完这一圈，我打方向盘，又往建设后街那头绕。
车开到北口，我没进去。
我把车停在国槐底下，熄火。
我伸手把副驾驶座上那只搪瓷缸端到膝盖上。
缸里是空的。
我拧开驾驶座旁边的暖水瓶，倒了半缸热水。
我端着缸，下了车。
我站在国槐底下，喝了一口水。
水是热的。
街里黑着，只有渣土车的两道车灯照出来的光，把半条街照得发白。
工人们今晚没干活，工棚里亮着一盏灯，有人在里头说话。
我站了五分钟。
然后我从工装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
我从联单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磅单。
我在磅单背面，写了一行字：
陶师傅，账本孙车管替你收着。搪瓷缸我留着。下回来，我去深圳看你。
写完，我把磅单折好。
我走过去，把磅单塞进工棚门缝底下。
我不知道这张单子能不能到陶国柱手里。
我也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
我只是想，写了，搁下了，就算完了。
我回到车边上，跳上去。
我端着缸，坐回驾驶座，把它放在副驾驶座那一小块空地上。
我发动车，往回开。
车开出街口，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国槐底下空着，渣土车的两道车灯在黑地里亮着。
下一站，回场。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钟。
三点零二。
我把车窗摇上。
车里的暖气"嗡"一声吹出来。
我端起副驾驶座上的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
水还是热的。
一个礼拜以后，建设后街拆平了。
我是白天去的。
那天我休息，老婆去菜市场买菜，我一个人骑着电瓶车，绕到建设后街北口。
街口的国槐还在。
国槐上那张红底白字的拆迁公告，被人揭走了，树干上留着两道胶带的印子。
我把电瓶车停在国槐底下。
街里是一片瓦砾。
两边的墙都推倒了，露出砖红色的砖墙芯。
柏油路面上，压着两道履带印子，是渣土车碾的。
我顺着履带印子往里走。
陶记的位置，已经成了一个土堆。
土堆上，我看见了那只小铁锅。
锅是黑的，锅底下那块旧毛巾已经不见了，锅沿上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去，把锅捡起来。
锅里有半锅碎砖头。
我把碎砖头倒在地上，用手掌把锅沿上的灰擦了擦。
锅还能用。
我把锅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老周烧饼店的位置，也是一片瓦砾。
瓦砾里，我看见了那只大搪瓷缸。
缸是白的，外壁印着红字，"老周烧饼"四个字，褪成了淡粉色。
缸口缺了一块瓷，缺的位置和我副驾驶座上那只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把缸捡起来。
缸里有半缸雨水，水里漂着两片枯叶。
我把水倒了，把缸口的枯叶抖掉。
两只缸，一只锅，我都抱在怀里。
我走出瓦砾堆，回到电瓶车边上。
电瓶车的车斗里，平时放着我的工装和一只旧水壶。
我把锅和两只缸，小心地搁在车斗里。
我跨上电瓶车，发动。
车把抖了一下。
我骑着车，顺着建设后街北口，往外走。
经过瓦砾堆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瓦砾堆里，露出半截门头的木牌。
木牌上三个字：陶记饭。
最后一个"馆"字，被压在砖底下。
我没停车。
我把电瓶车骑回了家。
到家，老婆已经从菜市场回来了。
19
她看见我怀里抱着锅和缸，愣了一下。
她说，你这是从哪捡的。
我说，建设后街。
她说，那街不是拆了吗。
我说，拆了。
她说，你捡这些回来干什么。
我说，没地方放，先搁阳台。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把锅和两只缸，搁在阳台的角落里。
那只带"先进"两个字的缸，是陶国柱给我的。
那只带"老周烧饼"四个字的缸，是老周的。
那只小铁锅，是陶记后厨的。
三件东西，并排靠着阳台的墙。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
然后我转身，去厨房帮老婆择菜。
晚上十一点半，我照例发车。
车开出车场的时候，我从副驾驶座上，把那只"先进"缸端起来。
缸里是空的。
我把缸放在膝盖上。
今晚的路线表，已经换了一张新的。
新表是孙车管下午给我的。
新表上没有了建设后街那一段。
新表上写着：
农贸后门·老马
南街夜市·烤串老梁
南街夜市·臭豆腐小张
南街夜市·糖水李姐
北街·老四川火锅（暂留，下月挪三环外）
三环外·老四川新店（十二月起接）
建设北路·新开张麻辣烫两家
我把新表贴在联单夹的封皮内侧。
老表我没扔，我折好，塞在联单夹的最里层。
车开到农贸后门，老马还在刷锅。
他抬头看我，说，秦师傅，今晚怎么样。
我说，今晚照旧。
他说，建设后街那片，拆完了？
我说，拆完了。
他只点了点头，低头接着刷他的锅。
我拖手推车过去，过磅，签单。
农贸三桶抽完，我看了一眼表，零点四十二。
我调转车头，往南街开。
车开到半路，我从膝盖上拿起那只搪瓷缸。
我拧开驾驶座旁边的暖水瓶，往缸里倒了半缸热水。
热水冒着白气。
我端起缸，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我把缸搁回副驾驶座。
缸口缺的那块瓷，黑铁皮在外头露着，被路灯一照，反了一下光。
我把车窗摇上一条缝。
风从缝里钻进来，凉。
我没关窗。
车往前开。
下一站，南街夜市。
南街夜市今晚人比往常多。
烤串老梁的烟从街口飘到街尾，小张的臭豆腐排了五六个人，李姐的糖水摊前头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小姑娘。
我把车停在老梁门口。
老梁正翻着一炉子肉串，见我来，冲我扬了一下手里的铁签子。
他说，秦师傅，今晚三桶。
我说，今晚两桶。
他说，怎么两桶。
我说，罐子里还要留空，下月我要跑三环外。
他"哦"了一声。
他说，老四川挪了，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说，我们这一排，明年也说要挪。
我说，挪哪。
他说，挪到夜市里头，统一盖棚子。
我没接话。
我掀开老梁的桶盖，过磅，签单。
老梁在联单上签字的时候，抬头看我。
他说，秦师傅，建设后街那一片，真拆了？
我说，拆了。
他说，陶记那家，你最后收着的那六桶油底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进罐，回车场，按合同卸到处理厂。
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桶抽完，我看表，两点整。
我告别老梁，跳上车。
下一站，按新表，是建设北路的两家新开的麻辣烫。
我把车从南街开出来，上了城郊的柏油路。
20
建设北路是一条新路，两边的路灯刚装上去，光还白。
第一家麻辣烫叫"小李麻辣烫"，老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留着小胡子。
他看见我的收运车，愣了一下。
他说，师傅，我们这店，刚开半个月。
我说，我知道，孙车管让我来的。
他说，我们有桶吗。
我说，你门口那两个蓝桶，就是。
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果然摆着两个蓝桶，桶盖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泔水"。
他挠了挠头。
他说，我们这桶，是物业发的。
我说，物业发的，也是桶。
他笑了。
他说，师傅，那你抽。
我把吸头塞进去。
桶里是热的，刚倒出来不到半小时，油还没凝。
泵一开，走得很顺。
过磅，签单。
小伙子在联单上签字，手有点抖。
他说，师傅，我们这店，以后天天这个点倒？
我说，天天这个点倒，桶盖掩上，别敞着。
他说，我记着。
我说，明晚我按点来。
他说，明晚我等你。
我跳上车。
车开出去五十米，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麻辣烫。
小伙子还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车。
店门口的灯，是新换的，白得晃眼。
我把车停在第二家麻辣烫门口之前，伸手把副驾驶座上那只搪瓷缸，往座位里头推了推。
缸没倒。
缸口缺的那块瓷，黑铁皮在外头露着。
我下了车，拖手推车。
手推车的橡胶轮在新铺的柏油路上咯噔咯噔响，左边高右边低。
这声音我听了八年，还是左边高右边低。
我朝那家新店走过去。
第二家麻辣烫叫"小周麻辣烫"，老板是个女的，三十出头，扎着马尾。
她看见我拖手推车过来，从店里迎出来。
她说，师傅，我等你一晚上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来。
她说，孙车管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今天夜里有一个姓秦的师傅，车号尾号七，要来收第一趟。
我"嗯"了一声。
她说，师傅，我们这店刚开十天，桶里的东西，你别嫌少。
我说，多少我都收。
她把我领到门口。
门口摆着两只红桶，桶盖掩着，没上锁。
我掀开桶盖，闻了闻。
桶里是麻辣烫的汤底子，红的，漂着一层芝麻。
这种汤底子我熟，稠，但不凝。
我把吸头塞进去，泵一开，走得顺。
过磅，签单。
女老板在联单上签字，字写得很秀气。
她签完，抬头看我。
她说，师傅，我听说过你。
我抬头看她。
我说，你听说过我？
她说，我以前在建设后街住过。
我"哦"了一声。
她说，陶记饭馆，我吃了五年。
我没说话。
她把红联折好，塞进口袋。
她说，师傅，陶师傅他，现在还好吗。
我说，他在深圳，跟女儿住。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跳上车之前，从副驾驶座上端起那只搪瓷缸。
缸里还有半缸热水。
我把缸递到她面前。
我说，你喝一口。
她愣了一下。
她说，师傅，我不渴。
我说，喝一口，暖暖。
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她把缸递还给我。
她说，师傅，这缸，是陶师傅的？
我说，是。
她用手指在缸口缺的那块瓷上，轻轻摸了一下。
她说，这缸，我见过。
我说，你见过。
她说，陶师傅每天下午备菜的时候，就用这只缸泡一大缸茶。
我没说话。
我把缸端回驾驶座，搁在副驾驶座那一小块空地上。
我发动车。
车打了一下，着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小周麻辣烫"。
女老板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她自己的一只杯子，冲我挥了一下。
她身后那家新店的灯，亮得发白。
我挂挡，松离合。
车在新铺的柏油路上滑出去。
下一站，回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