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第二天，葬礼上，22岁的大儿子陈文带着18岁刚考上大学的小儿子陈武来找我。
我以为他们是来安慰我哭肿了眼，没想到，大儿子说：“妈，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没等我反应，小儿子接过话茬：“我们想改姓！随爸爸的姓！”
我一时间忘了哭，手上烧了一半的纸灼得皮肤生疼。
“你们说什么？”
他们目光坚定：“爸爸入赘来到这个家这么多年，吃饭永远最后一个动筷，大小事他永远插不上话，连过年祭祖，他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祠堂门外！”
“以前外公在的时候太强势他不敢反抗，我们也还小，现在我们长大了，想给他一个公道，孩子本就该随爸爸姓！”
公道。
这两个字，沉重得像是一记闷拳砸在我头上。
我扭头，在人群中寻觅到曹刚的身影，他和我视线对上，有些心虚的别过头去。
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烧完手上的纸，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香灰，看着他们平静而认真的问：“你们想好了吗？”
陈文在我爸的一手培养下名校毕业，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当然，我和弟弟已经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好多年，今天才鼓起勇气向你开口。”
“妈，我们已经长大了，这点决定权还是有的，希望你不要阻拦。自古以来，孩子都是要随父姓的，每次别人问我为什么随妈妈姓，我都感觉抬不起头。”
这一刻，我觉得，曾经我爸这个做外公的，砸在他身上的时间心血和金钱都白费了。
我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那为什么当初你爸和他家，能答应你们随我姓？”
陈文和陈武对视一眼，眼神闪躲，连声音都小了几分。
“都是外公逼的……非要让我们安你的姓！”
他们知道的，只是觉得丢人，替他们的爸爸丢人，所以把这一切归咎于我和那个倾尽心血栽培他们的外公。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爸是入赘的，你们很清楚不是吗？”
入赘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像是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小儿子陈武顿时脸红脖子粗：“他是入赘，但也是你的丈夫，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不是卖给你们家任由你们作践！”
我猛地怔住。
作践，他觉得，我在作践曹刚。
曹刚家里七个兄弟，他排老三。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底下还有四个半大不小的弟弟。
那个年头，他们一家子都快饿死了。
我大哥意外夭折后，爸妈不让我外嫁，招上门女婿的时候，是曹家求着把曹刚入赘进来的。
是他们主动承诺，孩子随我们家姓，只求曹刚能有个好出路。
如今倒好，我爸刚死，他们就来清算了。
这是蓄谋已久，好不容易等到的时机，不是一时兴起。
我知道没法儿让他们改变主意：“行，但是要你们爸过来亲口跟我说。”
听到我这么说，两个儿子以为我同意了，只要曹刚开口就行。
他们兴奋得恨不得蹦起来，陈武急忙一溜小跑着去人群中把躲藏的曹刚拽到我跟前。
曹刚不敢看我，垂着头，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看着真有几分可怜。
我爸当初也就是看中了他老实，穷人家出来的孩子，身上自带一股让人怜悯的错觉。
殊不知，瞧着越是老实的人，越是剧毒。
“这是你的意思？”
我问他。
曹刚一开始还心虚不敢开口，在两个儿子一人一只胳膊抓着他鼓劲后，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底气 。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有被压制多年终于翻身的爽快，还有报复和恨意。
“这是孩子们的意思，我只是尊重他们而已。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以前爸在的时候，他们不敢提，现在好不容易爸走了，淑华，你不要让孩子们为难。”
什么叫好不容易我爸走了？
我看着他们这三张同仇敌忾的脸，胸口闷得慌。
他们在盼着我爸死，因为他们觉得，那是他们三个的出头之日！
我质问道：“曹刚，你还记得你爸妈亲自把你送到陈家来的时候说的什么吗？”
曹刚被我问得愣住，回溯起过往，他双手死死攥成拳，像是忍受了莫大的屈辱。
“是！我爸妈当初是看着我们全家快饿死了，为了给我一条生路，才把我送到你们家做上门女婿！”
“那是当时被逼无奈，我也是人，我不是你们陈家的狗！这些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做回人，让孩子随我姓怎么了？！”
呵呵。
当年跪着求我爸妈让他留下做女婿的时候不想着堂堂正正做人。
结婚后没皮没脸明里暗里接济他全家的时候不想着堂堂正正做人。
现在想做人了？
我知道我无法改变他们早就根深蒂固的想法，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们争吵。
“既然你们想好了，那就随你们吧。”
我的话让他们三个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
陈文亲热的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曹刚跟前推：“这就对了嘛，别让这事儿伤了我们一家的和气。”
我脚下纹丝不动，伸手推开他：“从你们盼着我爸死，好向我开口提改姓的时候，这个家就没有和气了。”
“我警告你们，先把我爸的葬礼办完，之后要怎么折腾随你们，别扰了他的安宁。”
说完，我抬步离开。
得去收拾一下，等会儿葬礼好出来见人。
宾客来齐时，我收拾好出来，看见曹刚带着两个儿子和曹家人在亲热的说话。
这一大家子凑在一起，我才恍惚发现，曹家的基因真强大，我的两个儿子完全随了曹刚，一眼看去就是一家人。
我扭头看着灵堂上摆着的我爸的遗照，在心里轻声说：“爸，你当初的决定错了。”
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葬礼开始。
曹刚作为陈家唯一的女婿，对着早就写好的手稿，声情并茂的演讲了一番。
旁人觉得他是真情流露，只有我知道，他早就盼着我爸死，虚伪至极。
我的两个儿子也轮番上台致辞，送别他们的外公。
就在陈武最后一个说完的时候，他却没急着下台，而是话锋一转：“接下来，我想趁着大家都在，说一件事情。”
我眼皮一跳：“陈武！”
他像是没听到我的声音，指着人群中的曹家人：“他们是我的爸爸的家人，也是我和哥哥的家人。”
我冲上前夺走他手里的话筒，低声警告：“我说了，葬礼结束后你们要怎么折腾随便，让你外公安安生生的走！”
他皱着眉头：“妈，我爸在你们家腰弯了二十多年，我得让他把腰板重新挺起来。外公已经死了，我爸还要活。”
我一阵眩晕，情急之下看向曹家父母，希望他们遵守当年的诺言，哪怕只遵守今天这么最后一天。
可他们心照不宣的都不肯和我对视。
看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在今天宣布这件事，只是最后一个通知我而已。
我咬紧了后槽牙：“陈武，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妈，就别在今天说。”
陈武坚持：“妈，下次人这么齐，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我不想让我爸再继续等下去了。”
说完，他一把夺过话筒：“我想说的是，我和我哥，要改回父姓，姓曹！”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只有曹家人在得意。
其他人在议论，在愤怒，在同情的看着我。
我爸的葬礼办在老宅，几乎所有的亲戚和乡亲都到场了。
没人不知道我大哥当年不幸夭折，我又招了赘婿的事。
我们家虽然不算什么富豪家庭，从我爷爷那辈开始打拼，到我这，也算有个上亿资产，有头有脸。
今天，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亲生骨肉，在打我的脸，打我爸的脸。
陈家还健在的旁系长辈看出这不是我的本意，忍不住出声鸣不平。
“陈武你在胡闹什么？你爸是入赘，你们随母姓有什么问题？”
“就是，就算要改，这件事也不该在你外公的葬礼上说，成什么样子？”
曹刚一直扮演着他的老实人设，站出来红着眼道：“我知道大家看不起我是入赘的，可这些年我在陈家当牛做马，也不是毫无功劳。”
“孩子大了，心疼我，想改姓，这是孩子自己的意愿，我尊重他们的决定。”
长辈们听到是孩子自己的意愿，即便再生气，也只能把火憋回去。
曹母站到陈武身边接过话筒，声泪俱下：“都怪我！都怪我当初因为家里穷，把曹刚送到陈家当上门女婿。
可不送他就饿死了啊！这些年他不容易的，伺候一家老小，养大两个孩子，他也是男人，他也要脸的！”
她把当初孩子随我姓的承诺，归咎于时代、贫穷和被逼无奈。
陈文也站过去，把那套曹刚被欺压的说辞拿了出来：“我爸在陈家二十多年，吃饭永远最后一个动筷，过年外公给族里每个后辈都发压岁钱，我爸也只能靠边站，拿最小的红包。
每年过年祭祖，所有人都能进祠堂，就只有我爸，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外，我心疼我爸这些年的委屈。”
他说完，曹家人都开始抹眼泪，父子三人和曹母更是抱在一起开始哭，俨然一副被压迫得狠了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在回忆，这些年我们家是不是真的亏待了曹刚。
不是的，吃饭他最后一个动筷，是他总在饭点躲出去偷懒，等我妈做好饭再回来，回来得迟了，自然最后一个动筷。
我爸妈不习惯雇保姆，说使唤人的事儿他们干不来。
家里的家务都是分着做，只有曹刚有各种理由不做。
过年发压岁钱，我爸不待见他是真的，但每个人的红包都是一样多。
还有祭祖的事，是他自己嫌繁琐又累，直言自己是外姓人，进去不合适，只愿意在门口等。
一桩桩一件件，他转述给孩子们的，竟然变成了陈家对他的苛待。
终于，我忍不住了：“够了！ ”
哭声戛然而止。
看我发火了，二叔公拉着我劝：“既然这样，反正孩子有两个，不如改一个跟曹家姓好了，这样对你爸也有个交代，不能都改。”
我咬了咬唇，似乎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大家各退一步，才能不继续闹得那么难看。
为了我爸最后的安宁，我选择妥协：“曹刚，两个儿子选一个随你姓，葬礼结束就去办。”
陈文和陈武两兄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我们都要改！”
我心彻底凉了。
他们只记得他们的爸爸是怎么在这个家里‘受委屈’，却不记得，外公是怎么劳心费神的将他们带大。
我心脏不好，是生完孩子后落下的毛病。
那几年家里厂子效益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爸妈心疼我，曹刚又靠不住，只能他们老两口亲自带。
那一阵，是爸妈唯一扛不住咬牙请了月嫂的日子。
陈文小时候闹得厉害，成夜不睡觉，都是我爸妈哄的。
陈武出生的时候，我妈身体也不怎么样了，他还体弱，三天两头跑医院，都是我爸一趟一趟的奔波。
爸啊，你想留住陈家的根，到底是留不住的。
他们生在陈家，长在陈家，却想姓曹。
心凉了，我突然没那么难受了。
极度的愤怒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走上前，拿起话筒，努力对着大家挤出一抹笑容：“感谢大家今天来送我爸最后一程，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两个孩子要改姓，我没意见。”
陈家族亲不理解我的决定，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
看我当众松口，陈文和陈武还有曹家人都松了口气。
曹母拉起我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这就对了嘛，孩子不管跟谁姓，终归是你和刚子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以后你们一家人好好的，两个儿子大了，你一个女人家，也该享福了，现在小文毕业了，还是名校出来的，让他爸带着他一起接管厂子没错。”
我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谁说我要让他接管厂子了？陈家的家业，只能由姓陈的接管。”
曹母脸色一变：“你就这两个儿子，你不把家业给他们你想给谁？改了姓也还是你儿子！”
我勾起唇角，冷声一笑：“谁说我就只有他们两个儿子？”
“你什么意思？！”
曹刚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一瞬间想到了无数可能性。
他自卑，所以从不信任我，语气也下意识带着质问。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们要让孩子改姓，我同意了，现在我爸的葬礼继续，剩下的，葬礼结束后再说。”
陈文只当我在气头上，不以为意，拽了拽曹刚的手：“爸，我妈一时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她都答应了，明天我们就去改名字，先送外公吧。”
曹刚敛了情绪，没有再说话。
出殡队伍浩浩荡荡，陈文捧着我爸的骨灰盒，陈武捧着遗照，走在队伍最前端。
他们脸上没有难过，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有对即将认祖归宗改姓曹的喜悦。
那就好好享受，这作为陈家人最后的特权吧。
户口本上姓氏一改，他们就不是陈家人了。
骨灰安葬完毕后，曹刚带着儿子招呼着他那边的亲戚走了。
只剩下我和陈家的旁亲。
二叔公眼含热泪，心疼的安慰我：“淑华啊，你爸妈辛苦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头，被姓曹的一家算计了。
现在你也只能想开点了，俩孩子就算不随你姓，好歹是你亲生的，想不开也没辙，人还得活。”
我点头：“我明白的，我想得开。”
没什么想不开，他们一家子打的什么算盘我很清楚。
让孩子改姓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吃绝户。
他们一家子要把我陈家的一切吃干抹净，觉得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女人家好欺负。
曹刚的认知里，我就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一辈子靠父母供养着。
他错了，这样的家庭，养不出软糯的小白兔，我也从来都不是。
送走亲属，我最后给我爸上了一炷香：“爸，别怪我，我只是想替你留住最后的东西。”
清风吹过，卷起一地燃烧的纸钱，在空气中打着旋，像是爸爸对我的回应。
回到家，我刚走到院门口，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曹父说话的声音。
“二十多年了，刚子你也算熬出头了。古时候有个那什么来着？好像是个皇帝……”
陈文接话：“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啊对对对！还是我们小文有文化。刚子你忍辱负重二十多年，终于盼来了这一天！爸真为你高兴！以后咱们曹家算是扬眉吐气了。”
他们每个人都在笑，笑声如此刺耳。
原来曹刚在快要饿死时的入赘，在他们眼里是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
我的亲儿子还亲自递刀剜我的心。
就在我要伸手推院门的时候，陈武略微担忧的声音响起：“要是妈知道我们早就已经偷偷把姓氏改了，会不会更生气啊……”
我呼吸一滞。
他们早就改了，这比他们临时的通知来得更羞辱人。
我就这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们顶着曹氏的姓，送了我爸最后一程。
我爸生前最看重的姓氏，最后这一道儿，还让他受尽了委屈。
“曹刚！”
再也忍不住的我，一脚踢开了院门。
他们被我吓了一跳，两个儿子心虚得不敢看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曹刚窝囊了一辈子，这会儿腰板倒是硬起来了，把两个儿子护在身后：“你凶什么？你听到了就听到了，反正迟早都要改的，我们提前改了怎么了？你不也答应了吗？”
这一天承受了太多刺激，我心脏有些隐隐作痛。
但我知道，我不能把自己逼死，我一死，陈家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住了。
我努力深呼吸，调整情绪。
等彻底平静下来，才再度开口：“既然你们都决定好，也已经实行了，那我也说说我的决定。”
“曹刚，我们离婚吧。”
我的话说完，空气静止了足足五秒。
曹母先跳起来：“你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两个儿子都这么大了，你提什么离婚？！”
陈文紧跟着劝我：“妈！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但是你也不至于吧？”
“至于。”我不想再听他们废话：“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我陈家的老宅。曹刚，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陈文眉头紧皱：“妈你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吗？我和弟弟不管姓什么，都是你的亲儿子啊，爸爸这么多年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都四十多了，离婚不嫌丢人吗？”
我认真看着这个名校毕业，外貌出类拔萃的大儿子。
他身上有抹不掉的曹刚的影子，但五官多数随我，是那种小姑娘眼里家世好、外貌好，能力强的优质男。
可他现在身上散发出的恶臭，让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就随根儿的。
“不丢人，我生你的时候才22岁，现在也就44，我还有大好的后半生，不会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你们既然都改姓了，就跟你们爸走吧，我这里不留你们。”
陈武脾气不似陈文这样文绉绉的只靠说话伤人，他暴跳如雷：“好！这话是你说的，你别后悔就行，走就走，我们不受你的气！”
说完，这兄弟俩领着曹家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就好像笃定我会后悔，求着他们回来。
不过他们注定要失望了，我不光不会求，还会把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斩断得干干净净。
独自在老宅过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证件去了民政局。
曹刚没有准时到达，我第一遍催促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他有些恼：“你来真的？”
我看着眼前民政局悬挂着的牌匾：“是，我已经在民政局了。”
他气急败坏挂断电话，又是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等待，我打了第二通电话。
接通后，他怒吼：“ 马上到了，随你的愿，离就离！”
来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我的两个儿子，和曹家父母。
他们故意掐着中午下班点来，到的时候民政局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
离婚手续办不成，曹刚脸上的藏不住的得意：“正好，要办手续咱们也得把财产分割清楚，协议我拟好了，咱们找个地方边吃饭边谈。”
我点头，和他们去了附近的饭店。
曹刚把离婚协议递给我，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清楚的写出了陈家所有的资产。
大到正在经营的厂子、房产、门面，小到家里的一张红木桌子，一样不落。
他没有这样精明细致的脑子，但我的大儿子陈文有。
我抬眼看向陈文 ，他不自在的扭过头，轻咳两声：“妈，离婚是你提的，家产分配对半也合理。
当然，我还是想劝你不要这样做，真的没必要闹成这样，你现在后悔来得及。”
即便知道这两兄弟和曹刚一条心，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还是难受得有些喘不上气。
缓了片刻后，我合上离婚协议，沉声道：“这份协议我不会签，因为，这些东西，一分一厘，曹刚你都拿不走。”
曹家人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我身体稍稍后仰，靠在椅背上，呈放松姿态：“你和我结婚的时候，签过婚前协议，你忘了吗？陈家的资产和你没关系。”
二十多年的安逸生活，让曹刚早就忘了这茬。
当年曹家人只想让他攀上我这根高枝，什么条件都答应，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以为稳操胜券了，这个细节早就不记得了。
经过我提醒，曹刚终于想了起来：“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耸耸肩：“彼此彼此，就当我陈家倒霉，白白养了你们父子三人这么多年，花出去的我不计较了，但属于陈家的，你们一分也带不走。”
陈文，哦不，曹文，他很快冷静下来，精准的找到突破口：“妈，婚前协议是针对你的婚前财产，婚后的部分，离婚是需要分割的。
包括……你继承的外公外婆的遗产，要是临终前他们二老没有明确立下有效医嘱，也是需要跟配偶分割的。”
他赌我爸因病去世时走得急，没留下有效遗嘱，拿我陈家用钱在他身上砸出来的知识，来算计陈家的一切。
我冷漠的盯着他，句句清晰：“首先，婚后我个人和你们父亲曹刚并没有产生一分钱的收益，全靠我父母接济。
其次，我父母早就立好遗嘱，他们去世后，所有遗产由我这个独生女独立继承，和旁人无关。以上，离婚时，我不需要分割任何东西。”
闻言，曹文脸上终于有了挫败感，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我只是个安静的女人，每天在家里插插花，看看书，或者出去散散步，就像是温室的花朵，他从未想过，我会有这样浑身长出尖刺的一面。
曹刚从他脸上看出了结果，咬了咬牙：“你想就这样离婚，门儿都没有！”
曹母骂我：“陈淑华，我过去真是小看你了，瞧着柔柔弱弱的，心这么狠呢？我儿子在你陈家遭罪这么多年，你竟然这么对他，不怕遭报应吗？！你们一家子都是会算计的鬼！”
一直没说话的曹武在这时候突然开了口：“妈，我有时候真的不太理解你到底在作什么？明明可以家庭美满，你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不管你和爸离不离婚，我和哥都是你的儿子，都是陈家资产的合法继承人，你能守着这些东西到死，还能带着进棺材吗？”
曹文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的接过话茬：“妈，我们一家人好好地，就当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好吗？我们瞒着你改了姓，我跟你道歉，爸也给你道歉。”
曹刚虽不情愿，可接到曹文的眼神示意，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协：“对不起，淑华，咱们不离婚行吗？我给你赔罪。”
我站起身：“不行，你我不要了，你的两个儿子，我也不要。你不离婚随意，但我保证，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从饭店出来后，我回到了市中心的家里。
这是我爸妈给我买的婚房，一百八十多平的大平层，地段好，装修好，曹刚白白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竟然最后还想切割掉一半分走。
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叫了换锁的人，做完这一切，我又雇人把父子三人的东西都丢出去。
一切尘埃落定，我在爸爸生前最爱的那张摇椅上坐下来，拨通了一串号码。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妈妈，外公的事处理好了吗？我可以偷偷去给他老人家上柱香吗？”
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一时间泪流如注。
听到我呜咽的哭声，那头的女孩儿慌了：“妈！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我不去了好不好？你别哭，你身体不好……”
我努力平复情绪：“淼淼，这些年，委屈你了，现在你不用再躲躲藏藏，妈带你认祖归宗。”
那头沉默了许久，响亮的回应了我一声‘好’。
陈淼，是目前我家唯一还跟我姓陈的人，我的至亲血脉，也是我第一个孩子。
以前年轻的时候，我有个男朋友，因为害怕被我那脾气火爆的爸爸发现，怀孕了也不敢说。
我偷偷在外面生孩子，难产的时候，男朋友才去找我爸求助。
可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
我爸妈赶来医院后，没有责怪我，只是平和的带我和孩子回家。
而那个男人，他是孤儿，无亲无故，就这样消散得无影无踪，陈淼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过的证据。
后来，我爸把孩子送到了远亲家里抚养，费用也是陈家承担。
他们为我安排了新的人生，给我招了上门女婿，将那段过往彻底掩盖了过去。
我爸这个好面子的人，规划了我的人生，他的离世不光让曹家三父子解脱，某种程度上，也让我解脱了。
我不用再顾及陈家的面子，把我的第一个孩子藏起来。
那三父子回家的时候，我正带着我的女儿陈淼在逛街。
曹刚质问的电话打来：“你把家里门锁换了？物业说我们的行李都在保安室，你什么意思？！”
我心如止水：“不明显吗？你们被我扫地出门了，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和你们每一个人都无关，我不想让你们弄脏我爸的地方。”
曹刚被我气得失语，小儿子曹武抢过手机：“你怎么能这样？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跟过去一样捧着你求着你了吗？
你这些年作威作福也够了吧？外公外婆把你捧着，爸爸也把你捧着，我们兄弟俩也把你捧着，你真以为整个世界都要围着你一个人转吗？”
瞧瞧，他们不光替曹刚委屈，还替自己委屈。
他们之所以过去捧着我，是因为得靠我过好日子，现在觉得我孤立无援，所以想拿捏我了。
我不想和他们废话：“说完了吗？说完我就挂了。”
曹文还是那副杀人不用刀的语调：“妈，你现在在气头上，我能理解，我给你时间消气，半个月后我们再回家。现在，我们才是你唯一的依靠，你不要太任性了。”
我直接挂断了，半个月后，他们也回不了家。
逛完街，我开车带着陈淼回了老家。
车里都是给陈家旁系长辈带的礼物。
我让二叔公召集陈家旁系一起开了个会，得知我还有个女儿，他们都替我高兴。
“曹家人太过分了，欺负你到这种地步，幸好你还有个女儿，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你的退路！”
我拉着陈淼的手，发自内心的笑了。
她长得像她爸爸，笑起来眉眼弯弯，阳光明媚。
个子也高挑，24岁的年纪，刚毕业两年，在大厂做到了小组长的职位，和曹文一样的名校毕业。
这些年陈淼虽然不在陈家长大，但是陈家花在她身上的钱不比曹文和曹武少，甚至更多，这是变相的补偿。
我和陈淼也一直有联系，她一直盼望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边，现在，我终于无所顾忌了。
二叔公答应亲自帮忙操持认祖仪式，陈淼偷偷抹眼泪，这一刻，她等了二十四年，马上就要实现了。
仪式比较繁琐，还需要一段时间准备，主要得挑个黄道吉日，定在二十多天后。
我跟陈淼在老宅住了一段时间，她特意跟公司休了年假陪我。
我和她说了家里的情况，她心疼的把头靠在我肩上：“妈妈，以后你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为了家产不被曹家人算计，我直接把所有资产都转移到了陈淼名下。
她起初是不同意的，但在我的劝说下，便答应下来，直言只是暂时帮我保管。
等我成功离婚后，就还给我。
我没想过要回来的，我亏欠她的太多了，这些家产原本也有曹文和曹武一份，是他们不配，自己选择了放弃。
一段时间后，我带着陈淼回了城里。
我带她去实地勘察家里的产业，工厂和门面房产等，都让她了解了一番。
现在我的身体和精力支撑不起家业，她主动提出来：“妈，我辞职帮你看着厂子吧，每个月的收益我都给你，你正常给我开工资就行。”
现在让她一下子接纳这么多，她肯定吃不消，有负罪感。
我点了点头：“行。”
回家时，我们在门口遇到了和物业吵架的曹家三父子。
他们回来发现我不在，就想叫开锁的强行破门。
物业发现后联系不上我，就先进行劝阻，结果两拨人吵了起来。
看到我，曹刚气势更盛：“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你们装不认识我，那你们总认识陈淑华吧？这是我们的婚房，我是她老公！”
物业无奈的看着我，我跟他们道谢之后，让他们先走了。
人都走完了，站在我身边的陈淼就显得格外显眼。
曹文打量了她一圈：“妈，她是谁？”
陈淼有些紧张，垂下头没做声。
我没立刻说实话：“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淼淼。”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怕他们现在知道后狗急跳墙。
当初和曹刚结婚只是听从家里安排的互相利用，我图个让父母安心，他图有个地方落脚、吃饱饭。
我和他没什么深厚的感情，生孩子过日子不过是随波逐流。
对于婚前有孩子却隐瞒的事，我是有过愧疚，但不曾把那段过往当做需要洗刷掉的耻辱。
加之后来的岁月里，曹刚的为所欲为，让我连那点愧疚都没了。
在这段关系里他一直是占便宜的那一方。
听到我这么说，陈淼有些错愕，还有些受伤。
我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臂，对着曹家三父子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曹文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藏不住眼底的精明：“妈，你忘了，我们说过半个月后回家的，你气还没消吗？”
看着三人脸上的志在必得，我意识到，这房子留不住了，得卖。
我没开门，怕他们进去后赖着不走：“曹文，你忘了，我说过，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不准改姓。可你们瞒着我早就改了，以后也别叫我妈了。”
曹刚跟我耍无赖：“你说不叫就不叫？你不承认他俩也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现在还能嘴硬，你这身子，活到六十都算高寿，以后要依靠他俩的时候还长着呢！”
看着他丑陋的嘴脸，我只觉得恶心。
“放心，真到那时候，我也不靠他们，从他们要随你姓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靠不住他们了。”
曹文和曹武脸色难看，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们比曹刚有骨气：“行，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那随你的便，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们扬长而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我长舒一口气，这才打开了门。
陈淼垂着头跟着我进屋，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硕。
我叹气：“刚才没有直接承认你是我女儿，是怕他们狗急跳墙。不着急，等认祖仪式之后，他们会知道的。”
听到我的话，陈淼终于破涕为笑：“我还以为……”
我抱住她：“傻孩子，现在，你是妈妈唯一的依靠。”
第二天，我联系了搬家公司，同时把这套房子以低价挂在了网上售卖。
这房子地段好，装修好，还是重点学区房，出手很快。
我和陈淼搬进了离厂子近的一套三居室里，这是我们新的开始。
生活短暂的进入了平静，曹刚三父子没有打扰我，依旧在跟我置气。
老家二叔公打来电话说认祖仪式已经准备好，我立刻动身带着陈淼回了老家。
仪式浩大，连早就搬离这座城市的其他族亲也都特意赶了回来。
陈淼全程都在哭，不知道是哭她这些年的委屈，还是什么。
离仪式只差最后一步，对祖宗磕三个响头的时候，祠堂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动静。
我听到了曹母那尖利的大嗓门儿：“让陈淑华那个贱人给我滚出来！她欺骗我儿子，婚前就和人不清不楚的生了野种，今天竟然还敢在这里带着野种认祖归宗！”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消息这么灵通。
知情人太多，我也不知道是谁提前传到他们耳里的，没办法排查，事情到这一步，也没有排查的必要了。
陈淼自己很害怕，但还是选择先把我护在身后。
二叔公上前主持大局：“曹家的，安静！你们想干什么？！”
曹母挤上前唾沫横飞：“我们想要一个公道！陈淑华骗了我儿子二十多年！她就是个破鞋！”
陈淼大声道：“不许骂我妈！”
看到陈淼曹母就一肚子气，冲上来扬起手朝陈淼脸上打去。
我一把拽开陈淼，曹母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我脸上。
曹文和曹武下意识想上前，但陈淼先他们一步：“妈！你没事吧？”
他俩看到这一幕，眼里只剩下了愤怒，和要向我要个交代的坚决。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脸颊的疼痛压下去。
我看着来闹事的曹家人，看清楚了他们的每一张脸：“你们要个公道？行，那就来掰扯掰扯所谓的公道！”
认祖仪式被迫暂停，祠堂变成了审判庭。
曹家和陈家人各居一边，剑拔弩张。
曹母靠着一张利嘴，担当曹家那边的话事人。
她站在祠堂中央，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我的行径：“我就说当初陈家家大业大的，怎么会瞧得上我们这样的家庭，让刚子上门做女婿，
这陈淑华是脏货的话就说得通了，根本不是咱家占便宜了，是他陈家欺人太甚！要是早知道她是这种人，我们打死也不跟她搭上关系！”
我摁住要开口的陈淼，平静道：“现在知道也不晚，随时可以离婚。陈家养了你曹家上下十几口人二十多年，曹刚还白得俩儿子，怎么算你们都不亏。”
曹母没想到我会这样淡定：“现在是你理亏，你搞搞清楚！”
我无谓的耸耸肩：“结婚当晚我就告诉曹刚，我有过男朋友，打算和他过一辈子的，是曹刚说可以接受。孩子的事是我隐瞒，我说对不起好了。现在你们提离婚我绝无二话。”
“想就这么把我们甩掉？门儿都没有！陈淑华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一半家产拿出来赔偿，这事儿没完！”
我早就防着他们这一手了：“那恐怕不行了，我名下现在就卡里的五千块，其余的所有资产，都已经过户给我的女儿陈淼了。”
曹家所有人都傻眼了。
曹文和曹武扑上前一人抓着我一条胳膊焦急的问：“妈你是开玩笑的吧？你怎么可能都给她，你一定是骗我们的吧？！”
葬礼那天，他们一人一条胳膊的抓着曹刚，是给曹刚底气。
而现在，他们这样抓着我，却是逼问。
我挣开他们：“人不能既要又要，既然在陈家家产和父姓之间，你们选择了父姓，就不能再惦记陈家的东西了。”
“你疯了！”曹文彻底撕下了斯文的假面，抬手间把供桌上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曹武愤恨的盯着我：“我和哥才是陈家的男丁，你把家产都给一个女人，她嫁了人不等于把家产拱手让人？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早就看清楚这兄弟俩的劣根性随了曹家，不会更失望了，也不会震惊于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话。
“在我这里，不认性别，只认陈这个姓氏。”
我的话让曹文和曹武哑口无言。
姓氏是他们执意要改的，还是偷偷瞒着我先斩后奏。
他们觉得我不会较真，没想到我会做到这种地步。
曹母见我这里攻不破，开始坐在地上撒泼打滚：“造孽哟，欺负我们穷苦人家，你一个脏货白白祸祸了我儿子这么多年，到头来还算计得我儿子一份财产都拿不到，你这个毒妇！”
我没搭理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两个，曾经被我爸妈和我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儿子。
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你们不是觉得，这些年你爸在陈家委屈吗？我今天跟你们说清楚。”
曹刚当然深知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怕我撕开这块遮羞布，急忙开口打断：“陈淑华你还要欺负我到什么地步？我当了这么多年的绿毛龟还不够吗？”
我冷冷瞪了他一眼：“绿毛龟？我和你结婚之前，淼淼都一岁了，我顶多只是隐瞒过往，和你接触后再没有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麻烦你说话注意点。”
“我承认隐瞒的事实，也道过歉了，更是说了，要离婚随你便，我没意见，这就是给你的交代。这些年供养你曹家的钱，就当是补偿了，够意思了。”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面目都跟着扭曲起来：“什么供养我曹家的钱？我家没花你陈家的钱！”
不认？
我冷笑着一一罗列：“曹文一岁的时候，刚办完周岁宴，你说你妈生病，就拿着收的礼金八万块回了家，一分钱没再带回来，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妈没病，是你大哥娶媳妇花了。”
旁人听着都觉得震惊：“二十一年前的八万块，这不是小数目啊……”
曹家老大脸上挂不住，悄悄的往人群后方退去。
曹母不哭了，吞吞吐吐的反驳：“你……你血口喷人，就是我病了！给婆婆治病是你应该的！”
我没急着证明，继续说第二件事：“曹武出生那年，你们说老家房子塌了，那时候我们家厂子效益不好，曹刚求我爸拿钱修房子，我爸心软，给了他十万。其实老房子没塌，是你们家老二要娶媳妇。”
曹家老二把头埋低，不吱声。
曹母还在狡辩：“你放屁！老房子就是塌了，我家老二娶媳妇盖房子是他自己的本事！”
曹刚底气不足的接了句：“就是……你少胡说。”
我深吸一口气：“这些事都查得到的，你们狡辩有用吗？还有这些年我爸妈每个月给我们的钱，你都抠出来至少一半送回家里补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拿走的每一分钱我都记账了。”
所有的事儿都被抬到明面上来，再加上听到我手里有账本，曹刚震惊之后，彻底绷不住了。
“我是入赘给你家的，就跟女嫁男一样，我家困难，你家补贴有什么问题？！结婚的时候你们知道我家穷！我又没跟你一样用骗的！”
这时候都还不忘踩我一脚。
我呵呵一声：“既然你也知道你自己是入赘的，跟女嫁男家一样，那应该也知道，孩子该随女方姓，那你怂恿孩子改姓又怎么说？”
曹刚被我噎了一下，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曹文和曹武现在对我有怨气，帮着曹刚说话：“是我们自己要改姓，和我爸没关系，你有什么冲我们来。”
我拍拍手：“好一出父慈子孝，行，那我就冲你们来。”
“你们不是说你爸这些年委屈吗？吃饭最后一个动筷，过年发压岁钱他最后一个还拿得最少，过年祭祖他也只能在门外。”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吃饭最后一个动筷是因为他不想做饭，每次都掐着开饭的点回来。”
“过年发压岁钱这事儿，他最后一个是没错，但数目绝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信不信随你们。”
“祭祖他在门外不是别人不让他参加，是他嫌麻烦，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外姓人，进去不合适，自己非要在门外等着的！”
我说的这些，跟曹文和曹武的认知形成了极大的偏差。
在他们眼里一直勤劳踏实受尽委屈的父亲，如今成了偷奸耍滑贪得无厌的吸血虫。
他们一时间无法接受，看看我又看看曹刚，不知道该信谁的。
曹刚不认：“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啊？你故意挑拨我们父子关系有意思吗？我是什么人我儿子能不知道吗？”
我冷哼：“他们当然知道，因为他们和你都是一样的人，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过去的，我不想再说了。
除了隐瞒婚前生子的事，我问心无愧，就这件事，这些年，也早就扯平了，你们闹也没用，曹刚，我等着你离婚，或者，我们就这样耗到死。”
说完，我拉着陈淼在祖宗排位前跪下：“来，磕完三个头，认祖仪式就结束了。”
陈淼听我的，屈膝跪下去。
曹武一个箭步上前，把陈淼拽起来：“不行！我不认你这个姐姐，你不是陈家人！”
我推开他：‘现在，你才不是陈家人，别忘了，是你自己要求改的姓！’
曹武气得胸口不住的起伏，却找不到话反驳我。
我给二叔公使了个眼色，族亲们把曹家人拉开隔在一边，我趁机让陈淼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随着最后一个头磕下去，曹家人的嘶吼声几乎要震塌房梁。
曹文声斯力歇：“陈淑华！你真的要做到这份上吗？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是你要陈淼，还是要我和弟弟！你想清楚再回答，一旦你决定好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还以为，他和曹武两个儿子加起来的份量，怎么都比陈淼重，所以才敢来这么一出，逼我做选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我，等我说出答案。
我沉默了良久，久到陈淼都不安的主动退出：“妈，我不想让你为难，他们也是你的孩子……我就和从前一样好了。”
看吧，真正爱你的人，不会逼你。
这一刻，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要陈淼。”
随着我的话说出口，曹文和曹武两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面如土色。
曹文思想比曹武成熟得多，他知道我没开玩笑，难以置信的自言自语：“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
曹武则是对着陈淼破口大骂：“你这个连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给我滚远点！把我妈还给我！”
陈淼被骂得满眼通红：“我不是野种，我爸叫李福满！”
福满，福满，偏偏只活到了二十岁那年。
想到记忆中的那个人，我捂住嘴低声抽泣。
要是没有那场车祸，我们会不会圆满？
体面了一辈子的二叔公忍不住放下面子对着曹家人啐了一口。
“吃绝户吃到我陈家头上来了，不会做人，生了俩儿子有什么用？”
曹母跳起来还嘴：“老不死的说什么呢？”
架不住我们人多势众，曹父害怕的把她拉住：“别说了……咱们先走吧，她不会真不要俩儿子的。”
曹母比他脑子清醒：“她是真不要了！你瞎吗？这女人我当年看她面相就知道不是个简单货色，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动动手指头就把我们穷苦人家的一辈子算计了个一干二净！”
有人端着一盆洗脚水尽数泼在曹母身上：“谁算计你们了？钱你们花了，还给你们生了俩儿子养尊处优的带大，现在孩子也是你们的，到底是谁算计了？”
“就是就是，赶紧带着你们这俩宝贝孩子走吧，这是陈家的地界，曹文曹武改了姓，已经不是我们陈家人了，族谱里也没他们的名字！”
曹家人被灰溜溜的撵走，只留下一地狼藉。
但没关系，以后都是好日子。
曹家人回城的车上，开车的是曹文。
车上气氛压抑，除了曹母对我的谩骂之外，没人说话。
突然，曹文一声低吼：“别吵了！”
曹母吓了一跳，拍着胸脯：“你这孩子，一惊一乍干嘛呢？吓死你奶奶我了。”
曹文把车往路边一停：“爸，我问你，我妈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这话把曹刚问了个措手不及。
他眼珠子提溜乱转，半晌才想到说辞：“你真信你妈？她最会骗人了，瞒着我跟别的男人生了这么大个闺女……”
曹文不想听他扯这些：“我只要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他闭上眼，其实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
小时候，一起床曹刚就说去厂子里，他却撞到过无数次曹刚在外面的茶馆打麻将。
曹刚唯一准时出现的，就是饭桌上，也不那么准时，往往是所有人都开始动筷了，他才漫不经心赶回来。
因为曹刚的这些行为，外公外婆不喜欢他是正常的，所以通常没给过好脸色，过年发压岁钱也是最后一个给他。
过年家族忙祭祖的时候，曹刚也总打着带他们兄弟的幌子，抓着他俩满村溜达，不参与任何繁琐的事宜。
祭祖当天，嫌弃跪来跪去麻烦，就坐在门槛上嗑瓜子。
曹文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细想起来脑子里都存在的记忆，在曹刚对他大吐苦水的时候，他还是会信另一个版本。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曹文没有继续逼问答案，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车重新开上路，安静了一阵之后，曹母还是不甘心：“小文，你有文化，你去找个律师起诉你妈骗婚。她隐瞒婚前生子本来就是她不对！”
曹文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如果要起诉骗婚，你们想要个什么结果？”
曹母大放厥词：“当然是要她净身出户！把陈家家产都抢过来，这可是你哥俩的未来！是咱们曹家的未来！”
“陈家现在没有家产，都在陈淼手里，你们就算把我妈扒干净也没用。”
曹母咬牙切齿：“那就逼着那个小贱人把家产吐出来！”
“我不想陪你们闹了。”曹文狠狠踩下油门，第一次开始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改掉姓氏，似乎错了。
其他人被吓得不敢说话，默默抓紧了安全带。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婚房那边新房主打来的电话，对方告诉我，我的大儿子去找过我，得知我把房子卖掉后，失魂落魄的走了。
我只说了声知道了，挂断后没联系曹文。
我早就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我不需要他给我养老，他已经长大，我也没有再继续养他的义务，我们的母子情分，已经尽了。
没想到，脑子活络的曹文直接去厂子堵住了陈淼。
陈淼害怕，躲在厕所给我打电话：“妈，曹文来找我了，我现在在厂子厕所里！”
我马不停蹄赶过去，把守在厕所外的曹文拽去了办公室：“你想干什么？！”
没了我的接济，刚参加工作的曹文生活得也不如意，看起来早就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身上的白衬衫也有了褶子，皱巴巴的。
“妈……”他刚喊出来，眼泪也跟着出来了：“我错了。”
我没有半点动容：“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确定我较真后怕了。我不会原谅你今天的行径，你吓到我女儿了，你再不离开，我就报警。”
他满眼破碎：“我没想对她怎么样，我只是想通过她找到你……”
我没什么耐性，手指在桌面上轻点：“是曹家人让你来的？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我知道我现在说对不起晚了，但我还是要说。我想把姓氏改回来，我不该瞒着你改姓……”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不认你这个儿子的吗？”
他眼里多了几分茫然。
我忍着内心的情绪翻涌：“你外公把你养到这么大，他那么疼爱你们兄弟俩，你们竟然那么迫不及待，在他的葬礼上，顶着曹姓羞辱他。
要是早知道你们已经把姓氏改了，我是不会允许你们捧着他的骨灰送葬的，他好面子，把你们当做陈家继承人在培养，你们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曹文膝盖一软，在我面前跪了下来：“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就去外公坟前忏悔，你别不要我！”
我摇头：“忏悔是你该做的，我没有原谅你的义务。还有，就算你现在把姓氏改回来，陈家族谱上也不会有你的名字了。”
说完，我叫来保安，把他赶了出去，吩咐以后不允许曹家人靠近厂子，一经发现直接报警。
大学开学时，原本应该进入大学校园的曹武，哭着用陌生电话打给我：“妈，你帮帮我，我没钱上学，我爸没钱，爷爷奶奶也不管，他们叫我找你要钱。”
我提醒：“陈家的钱，只用来培养陈家人，你姓曹。”
曹武的哭声静止了片刻：“可是上不了大学我的人生就毁了！我也是你儿子，你再恨我也得让我把学上完吧？”
我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能心软：“你已经成年了，我没有义务。你选择了随你爸姓，你上大学的钱就应该问他拿。”
他哭着喊道：‘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我马上把姓氏改回去，就当我借你的，毕业后我把钱还给你！’
这还算像人话。
我顿了顿：“姓氏无所谓，借钱可以，打借条。”
我和他约好时间，把上学的学费给了他。
生活费我不管，靠他自己挣。
把借条给我的时候，他哽咽了：“妈……”
我没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决定改性之前，这两兄弟从未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以为，只是一个姓氏，改了可以让他们不再丢人，让他们爸爸弯了二十多年的腰直起来，仅此而已。
直到后来，我不要他们了，曹家也养不起他们这两个养尊处优长大的大少爷，叔伯婶婶们都嫌弃他们占地方、吃白饭，他们才看清，那些亲情都是虚假的。
他们开始怀念外公外婆的好，怀念在陈家时的风光。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就如他们葬礼那天和我提起改姓这件事的时候说的，他们已经长大了，自己可以做主。
长大了，成年人了，就应该学会自己承担后果。
后来听说曹文这个哥哥一直在努力供养曹武上学，为了不让曹武分心，一直资助生活费。
曹刚好吃懒做惯了，他还得同时养着曹刚。
曹文试图反抗过，给曹刚找保安的工作，都被曹刚搅黄了，最后干脆躺在家里每天醉生梦死。
这样的境况，让曹文年轻的肩膀被迫承担了家庭的重担，谈恋爱结婚他想都不敢想，最起码大学四年他得先把弟弟供出来。
两年后，我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曹刚那边三番几次拒绝到场，拖延了一年多之后，被强制执行了。
重获自由那天，我和陈淼两个人去吃了小火锅。
天气很冷，透过起了薄雾的玻璃窗，我遥遥看见一个消瘦的身影站在大街上向路过的年轻男女推销健身卡。
有女孩儿看他模样俊朗，问起他的名字，他微微一顿，大声回答：“陈文，我叫陈文。”
陈淼顺着我的视线，也看到了他。
“妈，要叫他进来一起吃吗？今天太冷了，都下雪了。”
我摇头：“大男人，吃点苦有什么？曹武快实习了，到时候他负担也能轻一点，兄弟俩趁着年轻奋斗一下，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来，也不枉我爸对他们的栽培。”
陈淼抿了抿唇：“妈……有件事我想说，又怕你生气，你先答应我别生气，我再告诉你好吗？”
虽然之前好多年我们母女没有在一起，但现在，我已经足够了解她了。
我努努嘴：“既然知道我会生气，那就别说。”
她放弃了开口，但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她还是放心不下这两个弟弟，在我明令禁止的情况下，她依旧为他们一人准备了足够买下一套高档商品房的存款。
这是我在她房间无意中发现的，银行卡就装在两个信封里，一个信封上写着‘弟弟小文’，一个信封上写着‘弟弟小武’。
除夕的时候，物业敲开我家的门，递给我两个礼盒：“说是你亲戚，托我带给你的。”
我道了谢，进门把礼盒拆开。
两个礼盒外表都一样，里面的东西也一样。
两个红包，两条品牌的围巾，大几千一条。
最底下是两封信，一封来自曹文，一封来自曹武。
曹文的信里说：妈，祝你和姐姐新年快乐。
曹武的话比较多：妈，我找到大厂实习了，工资还可以，等我转正了，再给你包个大红包！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明年，能和你跟姐姐一起回老家看望外公外婆。
陈淼凑过来看到信的内容，双眼笑成了弯月：“妈，他们叫我姐姐哎！”
我笑而不语，抬头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或许终会有圆满的那天，但不是现在。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