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厂干了十三年勾调，闭着眼能认出三百种基酒。
三次评高级酿酒师，三次被一句"无本科学历"刷掉。
第三次顶替我的人，入职半年，把酱香型尝成了浓香型。
但人家有毕业证。
我直接把工牌扔进了发酵池。
厂长追到厂门口急了："老周，秋季封坛大典你不管了？"
我头也没回："让你那本科生管啊，反正人家有证。"
1
我叫周国强，在天源酒厂干勾调，整整十三年。
勾调是干什么的？
就是把不同年份、不同窖池、不同轮次的基酒按比例调配出成品酒。
听着简单，但这活儿全靠一个鼻子、一条舌头。
全厂两百多号人，能干这活儿的，就我一个。
不是吹。
五年前厂里参加全省白酒评比，拿金奖的那款"天源窖藏十五年"，是我调的。
评委席上坐着的全是国家级酿酒大师，其中一位喝完放下杯子，说了三个字："有灵气。"
那一年，厂子订单翻了三倍。
马厂长在庆功宴上拍着我的肩膀说："国强啊，你就是咱们天源的命根子。"
命根子。
呵。
命根子评了三次高级酿酒师，三次被刷。
原因就四个字：学历不够。
我是中专毕业，酿酒专业，正儿八经科班出身。
但中专不是本科。
天源三年前来了个新副总，叫钱志远。
这人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搞了个"人才梯队建设方案"。
核心内容就一条：中级以上技术职称，必须具备本科及以上学历。
没有例外。
第一次评选被刷的时候，我忍了。
人事的小姑娘跟我说："周师傅，政策刚出来，以后肯定会有调整的，您先等等。"
我信了。
第二次被刷，马厂长亲自找我谈话。
他拉着我的手，一脸为难："国强，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上面有规定，我也没办法。你再等等，我去帮你争取。"
我又信了。
第三次，就在上个月。
我亲手准备的秋季封坛酒样品刚送去质检，名额又被人顶了。
这次顶我的人叫丁浩。
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本科，二十六岁。
入职半年。
你猜他本科毕业论文写的啥？
精酿啤酒的风味优化研究。
啤酒。
来白酒厂干勾调。
他刚来的时候，我带他去品酒室认基酒。
桌上摆了十个品鉴杯，编了号，让他逐个闻、逐个尝，说说每一杯的特点。
他喝到第三个就放下了杯子。
"周师傅，这些不都差不多吗？顶多有的辣一点有的柔一点。"
我当时以为这小子在跟我开玩笑。
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
更离谱的是上周品评会。
钱副总带着一帮人来车间视察，丁浩全程陪同讲解。
走到品评台前，他端起一杯酒晃了晃，深吸一口气，装模作样地说："这款酱香型不错，回味很绵柔，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我站在旁边没吭声。
低头看了一眼酒标。
浓香型。
52度浓香型。
车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孙姐在旁边使劲儿咬着嘴唇，脸都憋红了。
赵班长突然猛咳了一声，转过身去假装擦设备。
钱副总面不改色，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酱香浓香都分不清的人，现在是我们厂的高级酿酒师了。
因为人家有毕业证。
2
通知正式下来那天，我在品酒室调秋季封坛的样酒。
这批酒我准备了四个多月。
从八十六种基酒里反复筛选，每天泡在品酒室十几个小时，调到凌晨是常有的事。
我老婆程芳打电话骂我："周国强你还知道这个家吗？你闺女都快不认识你了。"
我说再等等，调完这批就好了。
结果好了。
通知单啪地拍在我的工作台上。
"经厂务会研究决定，任命丁浩同志为高级酿酒师，即日起全面负责秋季封坛大典勾调工作。"
落款：天源酒厂人事部。
审批人：钱志远。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三分钟。
纸上的字很清楚，打印得方方正正。
三分钟里，我脑子转了无数个念头。
第一次被刷，我想的是"再等等"。
第二次被刷，我想的是"忍一忍"。
第三次。
我发现我已经没什么可想的了。
孙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国强，你别冲动，咱们再想想办法……"
我没说话。
把白大褂脱了。
叠好。
放在品酒台上。
然后摘下胸前的工牌。
天源酒厂，周国强，编号007。
十三年了。
工牌上的照片还是刚进厂时候拍的。那会儿我二十八，头发全是黑的，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照片上的那个年轻人跟镜子里这个中年人，已经不太像了。
我走出品酒室，穿过车间。
路过发酵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池子里的酒醅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曲香味我闻了十三年。闭着眼我都能告诉你，这池子发酵到了第几天，温度偏高还是偏低，出酒率大概多少。
我把工牌往池子里一扔。
扑通。
沉下去了。
孙姐在身后喊："国强！你干嘛！"
我没回头。
径直走向厂大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厂长从办公楼方向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拦在我面前。
"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辞职。"
他脸色唰地变了："你……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说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十三年了，该说的全说了。"
他急了，声音都破了："老周，秋季封坛大典就剩两个月了，你这时候走，这不是……"
"让丁浩干。"
"他……他才来半年……"
"他有毕业证啊。"
我绕过他，迈出了厂门。
身后他的声音带着点发抖："国强！十三年的感情，你说走就走？"
我脚步顿了一秒。
"十三年的感情，你说卡就卡。"
头也没回，走了。
3
到家的时候，程芳正在厨房炒菜。
看我这个点回来，锅铲停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辞了。"
锅铲掉在了地上。
她瞪着我："你说什么？"
"辞职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周国强，你四十一了。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八年，你闺女明年要上初中。你跟我说你辞职了？"
我把那张通知单递给她。
她擦了擦手，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弯腰把锅铲捡起来，回去接着炒菜。
"辞就辞了，饿不死。"
我鼻子一酸。
这女人跟了我十五年，嘴上从没说过一句软话。
但关键时刻，从来没拖过我后腿。
当天晚上，手机响了不下二十次。
车间的老兄弟们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国强，你真走了？厂里全炸锅了。"
"周哥，下午开会宣布的时候，赵班长当场拍了桌子，说这不是胡闹吗。"
"国强哥，你猜怎么着，丁浩下午去品酒室接手，开门的时候手一抖，打翻了三瓶八二年的基酒。那可是老窖里最后一批了，心疼得我直哆嗦。"
八二年的基酒。
一瓶大概值多少钱？
这么说吧，够丁浩三个月工资。
他打翻了三瓶。
最后一个电话是孙姐打来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一听就是躲在角落里打的。
"国强，我跟你说个事，你稳住。"
"说。"
"丁浩今天上任第一件事，把你品酒台上那三十七本笔记全收走了。"
那三十七本笔记，是我十三年的勾调记录。
每一种基酒的特点，每一次调配的比例，每一个成功配方和失败配方的心得体会。
全手写。一笔一画。
"他说要‘学习研究’。"孙姐的语气里全是不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不心疼？"
"随他吧。"
"可是……"
"看不懂的。"
孙姐愣了："啊？"
"我那些笔记，写的全是我自己的感受描述。什么‘三号窖六轮次带点烤麦壳的焦香’，什么‘八号坛子的尾韵有股子雨后湿泥巴劲儿’。"
"他一个酱香浓香都分不清的人，拿着这些看，跟看天书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拿去垫桌角呢。"
孙姐在电话那头笑了。
但笑着笑着，声音就哑了。
"国强，厂里是真离不开你。"
"厂里有毕业证就够了。"
挂了。
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程芳在旁边翻了个身："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说："嗯。"
闭上眼，满脑子全是酒曲的味道。
4
辞职后的头一个星期，我什么也没干。
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早市上逛一圈，买把菜，回来做饭。
中午看看电视，下午在小区遛个弯。
日子突然慢下来了，慢得我有点不适应。
以前在厂里，天不亮就到，天黑了还在品酒室，一泡就是一整天。程芳说我身上常年有一股酒糟味，洗都洗不掉。
现在闲下来了，我发现自己不知道干什么好。
手痒。
鼻子也痒。
闻到邻居家炒菜飘过来的料酒味，我都能分辨出来那是用的哪个牌子。
这毛病，怕是一辈子改不了了。
周三下午，程芳说阳台上那堆杂物放了好几年了，让我收拾收拾。
我搬箱子的时候，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纸箱。
打开一看，是我刚进厂时候的东西。
一套发黄的白大褂，一双沾满酒渍的布鞋，还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我师父刘德才。
他是天源酒厂第一代勾调师。
一辈子没进过大学课堂，连高中都没上完。但他调出来的酒，省里的专家喝了都竖大拇指。
他带了我三年。
手把手教我怎么闻酒、怎么品酒、怎么用舌尖感受酒液在口腔里不同位置的反应。
"国强，你的鼻子是老天爷赏饭吃。"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他退休那天，在品酒室里最后坐了一会儿，跟我说："勾调这行，靠的是天赋加积累。课本教不了你，只有时间能教你。别辜负了这个鼻子。"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师父要是知道我被一张毕业证挤走了，不知道会说什么。
大概会骂人吧。
正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周国强周师傅吗？"
"我是，您哪位？"
"周师傅，我叫赵德发，锦河酒业的。冒昧打扰，不知道您最近方不方便，想当面跟您聊聊。"
锦河酒业。
天源的老对手。
这两家酒厂在本市较了几十年的劲，到现在还是谁也不服谁。
不过锦河这几年发展势头很猛。据说明年要冲全国酿酒大赛，在业内搞出点名堂。
赵德发，锦河的老板，行里人都叫他赵总。
口碑不错，据说是个实在人。
"赵总，有话直说就行，不用特意跑一趟。"
电话那头笑了："爽快，那我就直说了。周师傅，我想请您来锦河帮忙，帮我们把明年参赛的酒调一调。条件随您开。"
我沉默了两秒。
"赵总，我先说清楚，我没本科毕业证。"
"周师傅，"他说，"我请的是您的鼻子，不是您的文凭。"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5
赵总约我在城南的一家老茶馆见面。
见面才发现，这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灰色polo衫，手上有老茧。
不端架子，不打官腔。
一见面先给我倒了杯茶，然后直奔主题。
"周师傅，锦河缺一个好的勾调师，缺了很久了。"
"你们不是有老张吗？"
"老张去年腰椎间盘突出犯了，站不了太久，今年办了内退。"他叹了口气，"现在厂里勾调基本靠年轻人顶着，干活倒是肯干，就是经验还差着火候。"
"我不瞒你，锦河明年报了全国酿酒大赛。这比赛三年一次，对我们这种中型酒厂来说，是改命的机会。打出去了，品牌就立住了；打不出去，再等三年。"
"我需要一个能压住场子的人。全省范围内，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
他也不催，安安静静坐着。
过了半分钟，我开口了。
"赵总，我把话说在前头。第一，我不是来跳槽搞事的。我和天源的恩怨是我的事，跟锦河无关。我只想踏踏实实调酒。"
"没问题。"
"第二，品酒室里的事我说了算。技术上的判断，不接受外行指挥。"
"应该的。"
"第三……"我想了想，"算了，先就这两条。"
他乐了："第三条是啥？说出来呗。"
"第三条本来想说钱的事，但是你连前两条都答应了，钱就不提了。"
他拍着桌子笑："周师傅，你这人有意思。钱也得提，你值多少我心里有数，亏不了你。"
我们握了手。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马厂长。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挂断。
十秒钟后又响。
挂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赵总说："您接吧，没事。"
我接了。
马厂长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焦虑："国强，你在哪儿？我上你家去了，你老婆说你出门了。"
"有事说事。"
"秋季封坛的事……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丁浩他……调了几版样酒，品评会上没通过。车间几个老师傅喝了，都说不对味。"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对味？
那八十六种基酒的配比，哪种多一毫升少一毫升出来的味道完全不同。这种事不是翻翻笔记对对数据就能搞定的。
得靠舌头。
舌头不行，什么都白搭。
"马厂长，"我说，"这事你找丁浩就行了。他是高级酿酒师，这是他的活儿。"
"国强，你就不能……"
"我现在是待业人员，不归天源管了。您忙吧。"
挂了。
赵总在对面看着我，没吭声。
但嘴角那一丝笑，藏不住。
6
到了锦河酒业的第一天，我去了他们的基酒库。
一进去，我就知道锦河的底子比我想的好。
窖池年头不短。有几口老窖我目测至少四五十年了，池壁上的窖泥又黑又亮，那是多年微生物菌群繁殖的结果。
存的基酒种类也多，坛坛罐罐摆了好几个大库房。
但问题也很明显。
分类乱，标注不规范，很多坛子上连基本的年份和轮次都没标清楚。
说白了就是：守着一堆好东西，但没人知道怎么用。
我花了整整五天，把基酒库里一百六十七种基酒挨个品了一遍。
每一种都仔仔细细闻过、尝过、在口腔里含过、咽下去之后感受了尾韵。
然后一种一种做了记录。
赵总前两天还跟着，到第三天就受不了了。
"周师傅，你这是……一杯一杯地品？"
"不一杯一杯地品，难道看一眼就知道什么味？"
"那你怎么不累啊？"
"习惯了。"
第五天下午，我放下最后一个杯子，翻了翻笔记本。
"赵总，你们四号窖的那坛十五年陈酿，你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吗？"
他挠挠头："那坛子啊？放在最里面角落里，落了一层灰，我还以为放坏了，一直没人动。"
"没坏。"我说，"那是个宝贝。"
"酱香纯正，窖底香浓郁，回味里有一股很特殊的陈年粮食甜。这种酒做主体基酒，配上你们九号窖的七年陈酿和十二号窖的三年新酒，能调出一款层次感非常丰富的好酒。"
赵总两眼放光："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吹过牛？"
他搓了搓手："那……什么时候能调出来？"
"别急。好酒急不得。"
"不急不急，你说了算！"
我在锦河的品酒室扎了下来。
每天就是选酒、闻酒、调酒，跟在天源的日子一样。
区别就是，这里没人拿学历说事。
与此同时，天源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
孙姐几乎每天给我发微信。
第一周："丁浩把两批基酒的编号搞混了，差点把十年陈的和三年新的混到一块儿，被赵班长骂了半小时。"
第二周："丁浩在品评会上说‘这酒有花香’，结果取样一查，那坛酒已经酸败了。孙姐差点笑出声。"
第三周的消息最狠。
"国强，丁浩打开你那三十七本笔记，看了两天。然后给钱副总写了份报告，说‘前任勾调师的技术档案记录不规范，缺乏科学量化指标，建议全部废弃，重建标准化体系’。"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杯新调的样酒。
手稳得很，一滴没洒。
三十七本笔记。十三年的心血。
他说废弃就废弃。
行。
"孙姐，帮我看着点，他要是真扔了，你帮我捡回来。"
"早给你收了！我又不傻。三十七本一本不少，全锁在我柜子里了。"
"谢了。"
"谢什么谢。对了再告诉你一件好笑的。"
"什么？"
"丁浩那个毕业论文，被车间老吴扒出来了。写的是精酿啤酒的风味优化。你猜老吴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让一个研究啤酒的来调白酒，就跟让一个修自行车的去开飞机一样。"
我差点把嘴里的样酒喷出来。
7
距离秋季封坛大典还有两周的时候，孙姐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
她的声音又急又小，一听就是在厕所里偷偷录的。
"国强，出大事了。丁浩调了十几版样酒，全部没通过内部品评。马厂长都快急疯了。"
"然后呢？"
"然后丁浩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批调味液，就是外面那种食品添加剂公司卖的现成勾调液。他偷偷往样酒里加了。"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说什么？"
"加了外购调味液。我亲眼看到的。他趁晚上没人的时候搬了两箱进品酒室，还关了灯操作。"
外购调味液。
这东西在白酒行业里是什么概念呢？
就好比考试，你做不出来题，直接把别人的答案抄上去。
不光丢人，还违规。
要是在正式场合被检测出来，那就不是丢人的问题了，是砸招牌。
"孙姐，你能确定？"
"百分百确定。那两箱东西的包装上写着呢，我偷偷拍了照片。"
我深吸了一口气。
"别声张。你自己留好证据就行。"
"你不管管？"
"管什么？我已经不是天源的人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锦河的品酒室里，盯着面前的酒杯发了很久的呆。
天源的秋季封坛大典，是这个城市白酒行业里最有分量的年度活动。
每年到了这一天，厂里会拿出当年最得意的勾调酒，当着全市甚至全省白酒行业的专家和领导的面封坛入窖。
今年更隆重。
因为天源请到了陈守正。
陈老，国家级白酒评委，从业四十多年，业内人称"金舌头"。
据说这位老爷子喝一口酒，能告诉你用了几种基酒，主体酒大概多少年，甚至连用的什么窖池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五年前省评比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他喝了我调的那款金奖酒，沉吟了半分钟，说了两个字："不错。"
在陈老嘴里，"不错"二字已经是极高评价。
现在丁浩要拿一坛掺了调味液的酒，在陈老面前封坛。
这不是去封坛的。
这是去送死的。
封坛大典那天我没去。
但孙姐给我全程文字直播。
上午，仪式正常。
领导讲话，剪彩，鞭炮，一条龙。
钱副总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对着话筒意气风发："今年的封坛酒，是我们天源新一代高级酿酒师丁浩同志精心勾调的力作，代表了天源酒厂在人才梯队建设和技术创新方面的丰硕成果！"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孙姐说："车间老兄弟们没一个鼓掌的。老吴的手插在兜里，嘴撇得能挂俩秤砣。"
下午两点，重头戏来了。
品评环节。
封坛之前，嘉宾要先品酒，这是天源几十年的规矩。品评过关，这坛酒才有资格封坛入窖。
品不过……
那就是当着全行业的面，丢人。
孙姐开始连发消息。
"倒酒了。"
"酒色看着还行。"
"陈老端起杯子了。"
"他在闻。"
"他停了。"
"国强，他皱眉了。"
"他把酒杯放下了，没喝。"
陈老放下了酒杯。
没喝。
这在品评场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酒连入口的资格都没有。
"旁边几个评委面面相觑，有一个凑近杯子闻了闻，小声说了句‘这酒味道不太对’。"
"马厂长的脸白了。"
"钱副总在台下打电话，嘴角在抽。"
"丁浩站在角落里，脸红一阵白一阵，全身都在发抖。"
最后一条消息来的时候，我正端起自己在锦河调的新酒闻了闻。
"陈老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酒里有外购调味液的底味。天源这块牌子，立了几十年了，什么时候做起这种事了？"
全场鸦雀无声。
我放下手机。
天源，完了。
8
封坛大典翻车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行业。
省白酒协会当天晚上就发了通报："天源酒厂秋季封坛酒品评中发现疑似外购调味液勾兑问题，已列入重点关注名单，将启动专项核查。"
重点关注。
四个字，够天源喝一壶了。
这四个字往经销商群里一扔，直接炸了。
"天源的酒掺假了？"
"这还怎么卖？消费者问起来我们怎么解释？"
"今年的订单先暂停吧，观望一下。"
一夜之间，退单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天源的销售部。
马厂长急得嘴角起了泡，连夜召集紧急会议。
钱副总第一个发言。
你猜他说什么？
"这次事故的根本原因，是前勾调师周国强在离职时未完成规范化工作交接。"
嗯。
我的锅。
"周国强带走了核心技术资料，导致继任人员无法正确完成勾调工作。我建议厂里启动法律程序，追究其商业泄密的责任。"
孙姐后来跟我学这段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国强，我当时差点冲上去跟他对骂。"
"别急，"我说，"后来呢？"
"后来赵班长站起来了。"
赵班长，车间干了二十年的老人。平时不爱吭声，但说出来的话比秤砣还重。
他当着全场的面说："周国强走的时候，辞职报告、工作移交清单、设备交接表，一样不少。每一份上面都有签字确认。档案室有存档，谁想看我带他去查。"
"另外，周国强的三十七本勾调笔记，是丁浩本人亲手收走的。收的时候还签了字。"
"该交的都交了，该签的都签了。怎么到头来成了他的问题？"
钱副总脸色变了："老赵，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班长没搭理他，转头看向马厂长。
"马厂长，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各位看看。"
他掏出一个U盘，插到了会议室的电脑上。
画面打开。
是品酒室的监控录像。
录像里，凌晨一点四十分。丁浩一个人在品酒室，身边放着两个纸箱。他从箱子里掏出几个塑料桶，拧开盖子，一点一点往调酒罐里倒。
画面非常清楚。
塑料桶上的商标都看得见。
某某食品添加剂有限公司，复合酱香调味液。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
钱副总的脸色从红变青，从青变白。
丁浩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突然他站起来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调不出来……那些笔记我翻了一个月，一个字都看不懂……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着先买点东西顶上……"
"我不知道会被喝出来……"
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马厂长慢慢站起来，声音沙哑。
"丁浩，即日起停职。"
"钱志远……"
钱副总猛地抬头。
"你推的政策，你提拔的人，你来担。停职，接受调查。"
钱副总嘴巴张了又张，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表情我听孙姐描述了好几遍。
跟我离开那天，马厂长被我堵在厂门口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想说话，说不出来。
9
天源出事之后的第五天，全国酿酒大赛的区域初选在省城举行。
锦河酒业的参赛样品，就是我用四号窖那坛十五年陈酿做主体调出来的酒。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拾年"。
赵总问我为什么叫这名字。
我说："好酒是时间攒出来的，急不得，也假不了。"
他咂了咂嘴："行，就叫这个。"
初选那天，赵总非拉着我去省城。
"你调的酒，你得亲眼看着人家品。"
我本来不想去。
但转念一想，十三年了，我在天源的时候，从来没以自己的名义参加过任何评比。酒是厂里的，奖是厂里的，跟我周国强没有关系。
这次不一样了。
这杯酒，是我的。
到了评审现场，我一眼就看到了评委席上的陈老。
陈守正。
他旁边还坐着另外四位国家级评委。
二十三家酒厂送来的样品，统一编号，密封盲评。评委不知道哪个杯子对应哪家。
我坐在场外的等候区，手心全是汗。
赵总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
"赵总，你能不能别晃了，看得我头晕。"
他讪讪地坐下："我这不是紧张嘛。"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调的。"
"我投的钱啊！"
我被他逗笑了。
评审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出来一个工作人员倒水，赵总像弹簧一样蹦过去。
"小同志，里面什么情况？"
小伙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一款酒，五个评委全停下来了，反复品了好几轮。陈老还让人重新倒了一杯。"
"哪个编号？"
"好像是……十三号。"
十三号。
锦河的送样编号就是十三。
我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
但心跳快了。
下午两点半，结果出来了。
十三号，区域初选第一名。
排名公布的那一刻，赵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板，在省城评审中心的大厅里蹦了起来，差点把旁边一盆绿萝踢翻。
"第一名！周师傅！第一名！"
我坐在原地，没动。
但是我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
是那种在胸口堵了十三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颁奖仪式开始之前，陈老从评委席走了出来。
他端着一杯酒，穿过人群，直接走到了我面前。
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这酒，是你调的？"
"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点了下头。
"我记得你。五年前天源的那款窖藏十五年，也是你的手笔。"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次评比结束之后，我跟天源的马总说，你们厂那个勾调师是难得的人才，一定要留住。"
他停了一下。
"后来每年的行业品评，我都会留意天源送来的酒。一年不如一年。今天我算是知道原因了。"
老爷子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饮尽。
"周师傅，这款‘拾年’，比你五年前那款还要好。"
"酱香馥郁，层次分明，入口绵厚，尾韵悠长。最难得的是咽下去之后口腔里的留香时间，我掐了一下，超过二十分钟。"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这不是公式能算出来的。这是真功夫。"
我站在那里，四十一岁，头发都有白的了。
听到"真功夫"三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红了。
十三年了。
终于有人说出这三个字来了。
不是学历，不是文凭，不是毕业证。
是功夫。
10
初选结果出来的当天晚上，马厂长给我打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国强……恭喜你。"
"谢谢。"
"国强，厂里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
"钱志远已经免职了，丁浩也辞退了。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说我们的技术职称评定流程存在重大问题，要整改。"
"嗯。"
"国强……你愿不愿意回来？"
这个问题，我等了很久。
不是等他问。
是等自己想清楚怎么回答。
"马厂长，你还记得三年前第二次评选被刷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了吗？"
"……"
"你说：国强，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上面有规定，我也没办法。"
"那时候我信了。我想着，不就是个头衔嘛，酒调得好比什么都强。"
"后来第三次，你连这句客套话都省了，直接把丁浩推上来了。"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
"马厂长，我不恨你。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
"但是天源不是我的家了。"
"家不会让自己人寒心。"
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程芳端了碗热汤面过来。
"给谁打电话呢？"
"马厂长。让我回去。"
"你怎么说的？"
"没答应。"
她把面放在我手边："吃。凉了就坨了。"
我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
"程芳。"
"嗯。"
"我调的那款酒，拿了初选第一名。"
她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又接着叠。
"我知道啊。你那个赵总下午四点就打电话给我报喜了，在电话里嗷嗷叫，高兴得跟捡了钱一样。"
"你知道你怎么不说？"
"你没问我。"
我看着她。
"要不我再问问你？"
"问什么？"
"嫁给我你后不后悔？"
她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吃你的面吧。问这种没出息的话。"
我笑了。
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锦河酒业正式聘我为首席勾调师。
没有学历限制，没有文凭门槛。
聘书上赵总亲手加了一行字："聘请周国强先生为锦河酒业首席勾调师，以其十三年深厚技艺与业界公认之专业水准，特此任命。"
孙姐看到消息后给我发了条语音，又哭又笑："国强，你值得的。"
后来的事情呢，简单说几句。
天源酒厂因为封坛大典的事故，被省白酒协会降了一级评定。年底经销商大会上，退了四成订单。
马厂长提前办了退休。
钱志远在调查中被发现在丁浩的任命过程里收受了好处，移交了相关部门处理。
至于丁浩，回了老家。
听说去考研了，这次选了个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
说实话，我不怨丁浩这个人。
二十六岁的小伙子，被人架到那个位置上，干不了的活非要他干，那也是遭罪。
我怨的是定规矩的人。
用一张纸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把十三年的手艺一笔抹掉。
出了事又回过头来找你。
这种事搁谁身上，谁受得了？
前两天赵总拉着我喝酒。
喝到微醺的时候他问我："周师傅，说真的，你这鼻子到底怎么练出来的？能不能教教我？"
我端起杯子闻了闻，笑了。
"赵总，我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好鼻子不是练出来的，是熬出来的。你得跟那些酒待在一起，一年一年地过，一坛一坛地闻。闻到最后，酒就长在你鼻子里了。"
赵总愣了一下。
我把杯里的酒喝了，放下杯子。
"十三年了，那些酒早就长在我身体里了。这东西，谁也拿不走。"
"毕业证能复印一百份，但这个鼻子，全天下就这一个。"
赵总拍着桌子大笑。
"说得好！来，干杯！"
窗外飘进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酒香。
是"拾年"那批酒正在入坛封存。
这味道，放得越久越醇。
跟手艺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