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军医没来，裁缝倒是来了。
量到腰身，他拿尺子比了两回，说我比去年瘦不少。
我请他替我将旧棉衣的扣子挪一挪。
他为难地望着那筐新绸料。
“督军吩咐做旗袍。”
我便不再麻烦他。
夜里收拾行李，窗外汽车灯晃过。
霍峥送许小姐回来，手里拎着她嫌重的小皮包。
我把自己缝好的扣子系上。
这回严严实实，风灌不进来了。
3
第三天，岑叔来送船票，顺带捎来一封家信。
信是旁人代写的，小顺的娘只在末尾按了个红手印。
她问，孩子回来的那天，能不能先在村口停一停。
“他爹腿脚不便，怕来不及到坟地。”
信封里还有一枚铜钱。
她怕我们路上没热水喝。
我把铜钱收进衣袋，让岑叔回话，说一定停。
他临走，问我府里可都交代好了。
“只差盖了印的文书。副官说，今晚送回来。”
“明晨六点开船，可千万误不得。”
我点点头，把船票压进棉衣内袋。
当晚府里设宴，给许小姐接风。
霍峥让人送来一条珍珠披肩，说天冷，别又穿那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
我换了旗袍，将披肩搭好，仍提着那只樟木箱。
副官说，用了印就会拿到宴席上。
厅里很热，玻璃窗蒙着水汽。
许小姐挽着霍峥，向几位太太说起要办赈济会。
有人夸督军体恤阵亡将士，话头不知怎么落到我身上。
“听说姨太太还在四处收骨头？可真有心。”
我将箱子往身后挪了挪。
里头除了认领信，还有十七块名牌。
许小姐笑着问，能不能借给赈济会陈列。
“正缺些有来历的东西。到时请报馆拍张照，比干讲更能劝人捐钱。”
我摇头，说这些得一同交给家里。
霍峥原在听旁人讲话，闻言看过来。
“借两日，又不会少。”
我抬起头。
“明早就得走了。”
他没当回事，叫侍从拿来一匣金条。
“运费我补。晚几天，给你换条好船。”
匣子打开，金子在灯下亮得晃眼。
从前见了这些，我总要多看两眼，暗暗算能再找回谁。
如今十七个人，一个都不缺了。
连回乡的路费也结清了。
我将匣盖合上，推回去。
匣底磕着桌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也能把这么多金子推开了。
刚进府那年，霍峥赏我一把银元，我蹲在地上，一枚也舍不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