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他问汽车备好没有，心里松了松，将文书又摸了一遍。
佣人却匆匆上楼，说许小姐昨晚吃坏肚子，一直喊疼。
霍峥披着外衣出来，经过我身边时，接过我手里的药箱。
“先去看看。”
许小姐脸色发白，蜷在被子里。
我问过她夜里吃了什么，摸了额头，让人端来温水，劝她先别再喝冰牛乳。
她拉住霍峥，不肯让他走。
我便把药箱放下，只取走一小包伤药。
霍峥回头，看见我腕上的表。
那是他给的旧表。
我卖过许多东西，偏留着它，是因为找骨的人常在夜里发电报，我得记清时辰。
“急什么，我既答应了，总会送你。”
我说：“船不等人的。”
他皱起眉。
“让他们等。我的车还不如一条破船？”
我没有再劝。
船上还有旁的归乡人，有人带着孩子，有人赶着去见病重的娘。
总不好为我一人，都误在这里。
我把表摘下，轻轻搁在桌边。
“这几年，多谢您照应。您忙，我先走了。”
霍峥正接侍从递来的热毛巾，随口应了一声。
“回来叫厨房炖点粥，清淡些。”
门掩上，他便听不见我的脚步了。
岑叔雇的马车停在后巷。
我抱着樟木箱坐进去，府门上的灯笼还亮着。
风吹过来，红穗子一下一下碰着石柱。
码头上，十七口薄棺盖着油布，排得很齐。
我将名牌交给岑叔，再逐一核对棺头的姓名。
核到小顺时，口袋里的鸡蛋还热着。
我搁了一枚在他棺前。
“你娘在村口等着。咱们这回不绕路了。”
汽笛响起来，岸上的绳索一根根收回。
我扶住船舷，终于不必再往城里看。
上午九点，许静姝服了药，睡下了。
霍峥出了房门，才想起说过要送人的话。
他叫副官备车，又吩咐军医先到姨太太屋里等。
副官迟疑着，说后门一早走了辆马车。
霍峥没停步。
“她办事，倒比谁都急。行李送别院了？”
没人答话。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原想叫她换好衣裳，再陪她去一趟码头。
推开门，妆台上没有她晾着的药布，窗边也没有缝到一半的棉衣。
只有一把钥匙，压着清清楚楚的银钱收讫单。
他这才惊觉，她是真的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