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锦绣厅门口迎客。
横幅是红底金字，“热烈祝贺周穗同学荣登榜首”。那四个字是我妈去广告店挑的，足足挑了四十分钟，最后还多付了十块钱，就是为了让老板把金边描两遍。
她说描两遍才亮堂。
县城就这么大。今天我保送的事，全县都知道了。省理科第一，学费全免，将来是要进研究所的。这些词我妈从六月起念到现在，念一个字笑一下，见了人就说，我来给大家表演一下：我妈看到一个脸熟的人，或者看见几个同龄人站在一起聊天她就凑上去“你们也知道周橞同学荣登榜首了。”
周家宝座在包厢最里头的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打游戏。头发那撮黄毛翘着，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金色切尔西，新的，鞋跟都还没磨圆。他十六岁，中考完就没再上学，现在在县城东头的修车铺当学徒，指甲缝里都是洗不掉的黑油。全校都知道他有个状元姐姐，也都知道他是周家那个废物。
毕竟，没人愿意看你好。
我在他头顶看见飘着一行字。
【叮！第99号任务“为姐姐扫除烂桃花”记录回放。女配黑化值 −10。】
只有我能看见，这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字下面还挂着一个数字，很小，一直在：
周穗（女配） 黑化值 3/100
三。
这个数字一直就是这么低。
低得不正常——按我妈平常说的那些扎心窝子的话，按我姑塞给我的那些活，按二叔每回喝多了都要拍着我肩膀讲一遍的“女孩子嘛”，这个数字早就该爆了。
它不该是三。它该是七十、八十、九十。
我试过跟人说。
初二那年我跟同桌讲过一次，讲到一半，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你昨晚几点睡的”。我就没再讲了。
后来我跟我妈讲了一次。
她当时在摘菜，听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第二天一大早带我去镇上的庙里烧了香。
烧完香又带我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没事，神经性耳鸣，注意休息，少熬夜。
从那以后我再没讲过。
那行字长什么样，我能说得特别清楚：白底，黑字，方头括号，字是一个一个跳出来的，跳完停两秒，然后从下往上淡掉。有时候跟着“叮”的一声，有时候没有“叮”的一声。
只有我和他头顶有。
我们家的其他人——我爸，我妈，我姑，二叔，舅公——一个都没有。我盯着他们头顶看过很多次，什么都没有。
我想了三年，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个数字不该是三。
四点二十，我姑姑周金花拎着东西进门了。
一箱牛奶。包装还挺新，礼盒装的，红丝带。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放，用手掌拍了拍，声音很响。
“给状元补补脑子。”
我赶紧要接。我妈比我还快，两步过去，双手托住箱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姑客气啥，应该的应该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这四个字，那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侧面。
生产日期：三月十九。
今天十一月八号。
里屋传来一声“啧”。周家宝把游戏暂停了。他没抬头，也没出来，就是“啧”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呛着了。
他头顶那行字跳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回放。
二
那声“叮”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三年前九月份的时候，贺屿在校门口拦我。
贺屿是学生会主席，一米八三，校服永远是白的，说话慢，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全校女生有一半给他写过信。他挑了个放学人最多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抱着一束用报纸包起来的满天星。
他就那么当众说了：
“周穗，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里三层外三层围很多人。手机也全举起来了。
高中谈恋爱，又读疯了一个。
我当时脑子里就这一句。我准备开口拒绝——我连拒绝的话都想好了，就六个字，“我要高考，谢谢”——
这时身后有人说话。
“哟。老子的姐姐也敢泡？”
我把眼睛闭上了。
周家宝双手插兜走过来，脸上那个坏笑挂着，虎牙露出来，那撮黄毛在下午的太阳光底下亮得反光。他穿着黑色背心和破洞牛仔裤，手臂上有新鲜的擦伤，血珠子还没干，混着灰，看着直揪心。
贺屿皱眉：“你谁啊？”
“我？”周家宝咧嘴一笑，“我是逆蝶。”
“……什么？”
“逆蝶。”他说得特别认真，“逆天改命的那个逆，蝴蝶的那个蝶。”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说“逆转命运”，说完还觉得这么讲很帅，就自己砍成了两个字。
贺屿不理他，转过来挡在我身前面：“穗穗别怕，我来保护你。”
道理我都懂。
但你两条腿为什么在打摆子？
周家宝把嘴里的烟拽出来，手一扬，那根烟直接砸在贺屿脸上，火星子溅了他一脸。当场就给那束满天星续了火。
他揪住贺屿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半寸。
“有种碰她一下试试？老子给你Tm一堆魔丸打爆！”
我不知道“魔丸”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贺屿还挺有种。当晚下了晚自习，他真约我弟出去，说要“当面聊清楚”。
他站在巷口，路灯底下，抱着胳膊，一副英雄救美的姿势。
然后周家宝从阴影里出来了。
我在教室值日，值到一半觉得不对，抄了根扫帚就往巷子跑。到现场的时候，贺屿已经跪在地上了。
周家宝打了他一巴掌。
贺屿不服。
周家宝又打了他八百个巴掌。
他服了。跪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招：“别打了！我招！我脚踏十条船！前女友还在坐月子！”
他哭得太惨，鼻涕甩到了周家宝那双新买的切尔西上。
“西八——”周家宝一脚踩在他脸上，嫌弃地“啧”了一声，“给我擦皮鞋！把脸伸过来，擦干净一点，妈的，老子新买的！”
我把扫帚递了过去。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顺手接过，一扫帚扇了贺屿一脸土。
“晦气的脏东西，给老子爬！”
贺屿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二十米又回头喊了一句“周穗你别后悔”，周家宝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他立刻改口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巷子里没别人了。风把满天星烧剩的灰吹起来。
周家宝蹲下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摸了摸，没找到火。他把烟又塞回去，站起来拍拍手。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一声“叮”。
很轻，像巷子深处有一滴水掉进了铁桶。
我抬头。头顶什么都没有。
【叮！第99号任务“为姐姐扫除烂桃花”完成。女配黑化值 −10。】
字浮出来了，就浮在他头顶上方三寸的地方，白底，黑字，很快淡掉。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耳鸣。我从初二开始就有耳鸣，县医院说是神经性的，没什么办法。
我揉了揉耳朵。周家宝转过头来看我。
“姐，你耳朵怎么了？”
“没事。”我说，“耳鸣。”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我看见他头顶又出来一行字。那行字很短，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警告：目标人物黑化值接近阈值。】
然后他伸手，很用力地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耳鸣就多喝水。”他说，“喝水能治百病。”
他转身往巷子外头走，一边走一边把那双沾了鼻涕的切尔西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得很嫌弃。
我跟在后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把“耳鸣”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三
“穗穗。”
姑姑在圆桌边上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很自然地像在自己家。她伸手招呼我过去。
我走过去。
“你三宝弟弟今年初二了，成绩一直上不来。”她说，“你正好暑假……不对，你现在还没开学，正好有空。给他补补课呗，也不费什么事。”
三宝是她小儿子，十四岁，上学期三门不及格。
“住我们家吧。”我姑姑说，“我们家那个房间大，你俩一张桌子。你要是懒得走，就住下，反正也是姐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妈。
我妈在给她倒茶。茶壶嘴对着杯子，一直倒，倒满了也没停，茶水溢出来淌到桌布上，她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去擦。
擦完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行啊，她姑。”她说，“穗穗在家也是闲着，去给你搭把手，应该的。”
那是第二次。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椅背上。
黑化值那个数字动了。
周穗（女配） 黑化值 8/100
三变成八。我什么都没说。我就站着，什么都没做。它自己涨的。
我看见又涨了一次。因为我心里冒出来一句：“算了，暑假我也没事。”
黑化值 14/1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里屋的沙发上“啪”的一声，有人把游戏机拍在了茶几上。
周家宝出来了。
他端着一盘瓜子。
不是端，是两手捧着，捧得很小心，像捧着一碗汤。他走到我姑姑旁边坐下，把瓜子盘往中间一放，抓了一把，磕。
他放下盘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
指甲缝是黑的。修车铺那种机油洗不掉，他每天晚上回来拿洗衣粉刷三遍，刷完还是黑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口子，前天换轮胎让钢丝帘划的，他自己蘸了碘伏抹一下就完事，现在结了一层黄痂。
那双手三年前拿过菜刀。
那双手三年前把校草按在巷子的墙上打了八百个巴掌。
现在这双手捧着瓜子盘，捧得跟捧一碗汤似的。
“姑。”他说。
“哎。”姑姑看他一眼，笑了，“家宝也在啊。”
“嗯。”他磕着瓜子，“姑你脸怎么黄了。”
“什么黄了，我这叫气色好。”
“哦。”他说，“那我看错了。”
他继续磕。瓜子壳吐在桌上，一颗一颗，排得很整齐，像在排队。
我姑姑看了他两眼，把话题又转回来：“穗穗啊，那说定了。”
就在这时候——
【叮！检测到新任务：第147号“阻断升学宴失控事件”。】【时限：3:00:00。】
字浮在周家宝头顶，很亮。
他磕瓜子的手停下来半拍。
我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把那颗瓜子咽下去了。他没吐壳。
然后他头顶又多了一行，那行字是给我这种能看见的人看的，我看了三年，从没见过这么长的：
【宿主剩余任务额度：3次。失败累计达3次，触发剧本强制修正。】
三次。
他给我做了一百四十七个任务。他还剩三次。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百四十七个任务，三年，平均每七天一个。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说家宝这孩子打小不省心，天天在外面惹事，家里三天两头有人上门。来上门的都是被他打过的人的爹妈，堵在门口骂，他站在院里回嘴，一句顶十句。
我从前跟所有人一样，觉得他是废物。
我今天才知道，他是全勤。
三年，一百四十七次，一次没落。中间还有两次是我不知道的。他连发烧都没敢请过假。
周家宝把瓜子盘转了个方向，转到我姑姑面前，露出一个特别标准的笑。
“姑，吃瓜子。”他说，“今儿高兴。”
四
三年前，我十五岁，周家宝十三岁。
那年中考，我考了全市第三，进了市重点。周家宝也考得不差——他平时在班里倒数，可那三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门一门全超常发挥。班主任把我妈叫去谈了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我妈眼睛是红的。
我以为她是为我哭的。
那天晚上家里炖了肉。
我妈一辈子只在两种时候炖肉：过年的时候，和要说大事的时候。
肉端上来，我爸没动筷子。他把烟摁灭在骨头碟子里，看着我，看了很久。
“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他说，“你姑上个月又来借了两千。你爷的住院费还差一万三。”
他顿了顿。
“只够供一个孩子上高中。”
我妈的目光在我和我弟之间来回走。走了两趟，最后落在我身上。
“穗穗。”她说，“你聪明。你是真聪明，妈知道。你干什么都成——你去学个裁缝，去学个理发，你去广州进厂，一个月也能挣三四千。你到哪都饿不死。”
她转过去看我弟。
“但家宝不一样。家宝他……他要没混出个文凭，这辈子就真完了。”
我没说话。我当时在想一件事：我妈说我“到哪都饿不死”的时候，语气是松的；她说我弟“这辈子就完了”的时候，语气是紧的。
一个人被判了“饿不死”，另一个人被判了“完了”。
我爸把酒杯放下，补了一句。
“女孩子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将来嫁了人，一样待在家里带孩子。”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学历好才能嫁得好。”我妈接上去，“找个有钱老公，也能扶弟弟一把，我们压力就小了。”
那时候我十五岁。我坐在那张桌子边上，听他们把我的往后三十年，一句一句分完了。
我张开嘴。我想说的话很多。我想说我这学期的物理竞赛拿了省二。我想说我英语能考一百四十分。我想说你们从没问过我一句我想干什么。
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周家宝把筷子摔了。
“文凭固然重要。”他冷笑了一声，“但你们确定老子是读书的料吗？硕士博士毕了业一样送外卖，老子小学毕业就去送外卖，比他们多赚十年的钱，路都比他们记得牢！”
我爸骂他。我妈也骂他。他越骂越凶，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最后一脚把凳子踹翻了，冲进厨房。
我妈以为他要跑。
他拿着菜刀出来了。
那把刀是剁骨头的，刀背很厚，刃口有一处豁了。他反手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读书？”他喊，“狗都不读！”
我妈尖叫一声就扑过去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
——因为我看见了。
那把刀的刃口是反的。他握刀的手是反的，刀背贴着自己脖子，刃朝外。他抹了两下，脖子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有。
他在演。
他十三岁，个子刚过一米五，他举着那把比他小臂还长的刀，在那儿演。他演得特别好，眼睛瞪着，脸涨红了，喉咙里的声音是真的在抖。
我爸妈不知道。我妈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喊“妈不逼你了妈不逼你了”。我爸站在桌子那头，手扶着桌沿，指节是白的。
他们信了。
我坐在那儿，十五岁，一句话都没说。我也信了——不，我没信，我看见了刃口是反的。但我一个字都没揭穿。
我那时想的是：让他演吧。他演得比我好看。
我爸先动摇的。他说：“家宝是没救了。但穗穗成绩这么好……”
“女孩子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我妈下意识接了半句，接到一半自己停了。
周家宝立刻转过枪口。
“你以为有钱人不挑吗？”他指着我爸我妈，“看得上你们这种连退休金都交不起的？”
我爸愣了。
“你俩现在就给老子进厂！”周家宝命令他们，那个口气，跟他在街上训混混一模一样，“把退休金补上，给老子挣老婆本！”
我妈畏畏缩缩地说：“可我们都快五十了……”
“五十怎么了？”他把菜刀往桌上一拍，“五十正是闯的年纪！耽误老子娶媳妇，害周家断子绝孙，你俩负责得起吗？！”
我妈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她大概想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应该的”——她一辈子都在说这句话，说给我听，说给她自己听。
那天她没说。
那天她说的是：“哎。”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那年真的进了厂，在县城东边的塑料厂做夜班，一个月两千八。我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九。他们两个加起来，供我念完了三年市重点。
周家宝没去报到。
那张普高的录取通知书在我家抽屉最底下压了三年。信封上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填的，一笔一画，跟描红似的。
我从来没问过他考了多少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厨房里灯还亮着，周家宝在洗碗，哗哗的水声。
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叮”。是一串很杂的、断断续续的响动，像老式收音机调频调到两个台中间那种。里面有字，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它在厨房那个方向，隔着一堵墙，闷闷的。
我以为是我们家那台旧冰箱。
那台冰箱确实快坏了，压缩机声音一直很怪。
我翻了个身，睡了。
三个月之后我才明白那是什么。
五
六点半，十六个人坐满了。
菜上了十二道。我妈在门口跟每一桌客人都碰了杯，她的杯子是白酒，喝空了就再去续，续到她脸开始泛红，声音开始亮。她说今天高兴，她说她女儿是全省第一个，她说这辈子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我坐在主位右手边。周家宝坐在我旁边，他面前一碗米饭，一筷子没动，只顾着磕那盘瓜子。
二叔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我早就说过。”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将来嫁出去，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桌上有人笑。有人附和。
“这话糙，理不糙。”
“现在这学历，贬值喽。我们厂里去年招了个大学生，一千八，干得还没我这个初中毕业的利索。”
二叔转过来看我，眼睛已经有点红了。
“穗穗啊，二叔不是不让你读。二叔是说，你要读，读完了也得回来。你这状元当上了，可不能忘了本。等你弟弟以后要娶媳妇，你这当姐姐的——”
我妈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掐得很用力，力气大到不像她。
她脸上还挂着笑。她一边笑一边点头，一边点一边说：
“那是，那是。二叔您说的对。穗穗要是将来有出息了，帮衬帮衬家里，应该的。”
第三次。
黑化值 21/100
我姑姑接着开口。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按了按嘴角，动作很慢，很讲究。
“补课的事说定了啊。”她说，“六月开始，一直到八月底。三宝那孩子笨，你得下点功夫。”
“钱就不提了。”她笑着摆手，“自家人，提钱多见外。你在我家住，吃喝都算我的，还省你一笔呢。”
我妈立刻接：
“哎，哎，应该的。”
第四次。
黑化值 31/100
我姑姑又想起什么，转向我妈。
“对了嫂子，你上次说给我家老三看看那个房子？我们家要换个大的，三宝要独立房间。你们那个老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过户给我们，我们出个手续钱。”
我妈的手在我手背上又紧了一下。
她说：“那……那得问长贵。”
“你问他干什么？”我姑姑笑了，“家里的事不是你说了算吗？”
我妈低下头。
她看着我。她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那不是求助，也不是愧疚。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我可以答应吗？你不会怪我吧？
我十五岁那年就见过这个眼神。那天她想说“你是姐姐，应该的”，她没说出口。
现在我十八岁了，她还在问。
黑化值 41/100
周家宝头顶的字变了。倒计时那行数字跳了一下，很急促：
【时限：1:03:08】【警告：黑化值41，接近锁定线。宿主剩余任务额度：3次。】
他还是没抬头。他还在磕瓜子。他磕得非常慢，非常稳，一颗一颗，壳吐在桌上，排成一条直线。
我盯着那条直线的瓜子壳看了很久。
那不是随手吐的。那是一个人在数数。
然后他动了。
他伸手去够桌子中间那壶茶，胳膊肘一抬，“不小心”碰翻了。
一整壶滚烫的茶水正正泼在我姑姑那张餐巾纸上。
“哎哟！”周家宝叫了一声，那声“哎哟”叫得要多假有多假，“姑，对不起对不起——”
他抓了一把纸巾去擦。他擦得很用力。那张餐巾纸上的圆珠笔字，五项，一项一项全泡花了，糊成一团蓝。
我姑姑盯着那团纸，脸都绿了。
“你——”
“我赔我赔。”周家宝特别诚恳，一边说一边把那团纸直接抓起来塞进自己裤兜，“姑，纸给我，我给你重写一张。”
他念完了初中就没再上学。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跟描红似的。
我姑姑愣了三秒，然后从包里摸出另一张纸。
“过户，一万。”她说，“税费两千。老三的户口迁过来八百。”她一边说一边重新列，圆珠笔尖在纸上戳得笃笃响，“嫂子，你听着，就这么几项。”
我妈点头。
黑化值 41 → 45
他挡掉了一张纸。
那张纸被换成了另一张。
周家宝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看见他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他没再动。
我心里那句话又冒出来了。就是那三个字，从我十五岁那年起就在我嗓子眼挂着的一句话：
算了，暑假我也没事。
我张开嘴。
我把舌头咬了一下。咬得挺狠，尝到血了。
“没事。”我说。
我没说“算了”。
黑化值 45
只涨了零。
我松开牙，舌头上全是铁锈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咬自己。
我就是咬了。
有人过来敬酒。是舅公家的孙子，端着杯子绕了半桌，走到我面前。
“状元姐，我敬你一杯。”
我不喝酒。我妈替我说：
“她能喝，她能喝。穗穗，应该的，人家敬你。”
第五次。
黑化值 53/100
那一口血白咬了。
我端起杯子。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那声“叮”。
不是回放。不是旧日志。是新的。
【叮！第147号任务“阻断升学宴失控事件”——进行中。】【提示：目标人物原情节执行进度已达94%。】
九十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百分之六是什么——那是还没走完的六年。
六
前年冬天，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我那几天睡不着。有天夜里两点，我实在躺不住，摸黑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有火光。
周家宝蹲在洗衣机旁边，背靠着墙，在抽烟。他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脚边已经躺了四五个烟头，全都是掐灭的，一个都没剩火星。
我以为他睡着了。他背对着门。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什么恶毒女配？”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他说话是喊的，是横的，是要让整条街都听见的。那天夜里他说话像怕吵醒谁。
“我姐必须是爽文大女主。”他说，“这个破剧本我很不满意。”
他把烟摁灭在墙上，用力摁，摁了很久。
“老子要帮她手搓一个给到夯的。”
我站在阳台门口，一动没动。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叮”。是那串杂音——三年前厨房里我听过一次的那串杂音，那个我一直以为是旧冰箱的声音。
它从他头顶响起来，很近，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警告：任务累计失败三次，将触发剧本强制修正。】【目标人物将按原情节走向执行。】
周家宝沉默了两秒。
他问：“原情节是什么？”
那串杂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检索。
然后它报了出来。
【原情节结局：女配角周穗，34岁，于出租屋内自缢。】
烟从他手里掉下去。
他没捡。
他就那么蹲着，肩膀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我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我不会看见。
然后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手里的水杯掉了。
玻璃碎在阳台上，声音很响。他没回头。他一定是以为那是楼下的什么东西，或者他根本就是听见了但没敢回头。
我站在那儿，光脚，离他三步远。
他头顶那行字还亮着：34岁，出租屋。
我记得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
我当时的念头是：原来是有尽头的。
原来“算了”这两个字，说着说着，是会数完的。
我在阳台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身回屋了。我没惊动他，我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干净，用报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知道了，他就不敢用那些招了——他会怕我难过，他会收着手，他会变回一个正常的、十三岁就把书包扔了的弟弟。那我可能就真的活到三十四岁了。
第二，从那天起，我不说“算了”。
一次都不说。
黑化值三年来一直是三。
不是那东西坏了。
是我在帮忙压着。
七
十九点四十。
黑化值 62/100 【时限：00:08:31】
桌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二叔喝多了，脸红到脖子根，端着杯子绕桌走，逢人就碰，碰完就讲他当年在矿上的事。我姑姑在跟我妈算老宅的过户手续，一张餐巾纸，上面用圆珠笔列了五项，我妈一项一项点头。
周家宝的瓜子磕完了。
他把空盘子推到桌子中间，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他那个坐法，我认得。他每次在修车铺被师傅骂完，都是这么坐的。
二叔绕到我们这边来了。
他把酒杯举到我面前，杯子里还剩三分之一。
“来，状元。”他说，“给舅公敬一个。”
舅公坐在主位上，八十多了，耳朵背，正低头喝汤，根本没在看这边。
我站起来，端起我自己那杯白开水。
“舅公。”我说，“我敬您。我以茶代酒，我不喝酒。”
二叔把杯子往前又递了递。
“女孩子嘛。”他说，“喝一口怎么了。今天你大喜的日子。”
我妈的手又伸到桌子底下了。
她的指甲掐进我手背，掐得比刚才狠，掐得我疼。她没看我，她看着二叔，脸上笑着，那个笑已经有点僵了。
“二叔，”她说，“她不会喝，她真不会喝。您别为难她。”
她说的是“别为难她”。
我愣了一下。
她这辈子没替我挡过一次。可是那一瞬间，她掐着我手的那只手在发抖——不是用力，是抖。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然后她补了一句。第六次。
“今天是好日子，应该的，大家都高兴……”
她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半句已经听不清了。她不是在跟二叔说。她是在跟自己说。
黑化值 68/100
我姑姑把餐巾纸放下了。
“嫂子。”她说，“那老宅的事，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妈转过头去看我爸。我爸在跟人对酒，没听见。
她转回来，看着我。
那个眼神又来了。那个十五岁那年就有的眼神。
我可以答应吗？你不会怪我吧？
周家宝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很长的声音。整桌人都转头看他。
我姑姑往后缩了一下，缩了大概半寸。她的身体是记事的——去年我竞赛拿奖那次家宴上，他掀过一回桌，一整盆红烧鱼扣在了她新买的针织衫上。
二叔的酒醒了一半。他把杯子放下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动手。
我也以为。
周家宝没动手。
他把那盘空瓜子盘往旁边又推了推，推到我姑姑面前，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特别和气。他脸上那个坏笑收起来了，虎牙也不露了，眉毛压下去，眼睛弯弯的，看上去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跟我姑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姑，我姐保送了，学费全免，国家给发补助，将来进研究所。”
我姑姑“哎”了一声。
“三宝要是也能考上，”周家宝说，“我们家摆六十桌。”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六十桌？”我姑姑的脸僵住了，“家宝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姑，我说真的。”他特别诚恳，“我们周家出个状元，摆十六桌。三宝要是也能考上重点，我们家借县城礼堂，摆六十桌，全县城请。姑你说好不好？”
他看着我姑，眼睛眨都不眨。
“三宝今年初二了是吧。三门不及格那个三门。”
“……”
“没事。”周家宝笑了，“初二还来得及。姑你要是缺人补，我给你补。我初中毕业，我给你补数学，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很认真地比了个数。
“一分钱不要。”
我姑姑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猪肝色。
桌上爆发出一阵大笑。二叔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拍得碗都跳起来。舅公终于抬起头了，问旁边人“怎么了怎么了”。
我姑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手里的餐巾纸被攥成一团。
黑化值 55/100
只降了十三。
周家宝头顶的字在闪：
【时限：00:03:12】【提示：环境压力源未解除。任务判定：未达完成条件。】
我看着那行字。
环境压力源未解除。
我忽然明白它指的不是我姑姑。
我转过头。
我妈正弯腰在地上捡那张被攥成一团的餐巾纸。她捡起来，用手掌把褶皱一下一下抚平，抚得很仔细，然后双手递回去。
“她姑，纸。”她说，“还能写。”
一百四十七个任务。
他把校草堵在巷子里打了八百巴掌，他把菜刀反着架在自己脖子上，他把我姑一张列了五项的清单泡成一团蓝。
他挡了三年。
他挡的一直是外面那些人。
可那个“压力源”就坐在这张桌子上，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弯着腰，替人捡纸。
数字降一百次，它还会涨回来一百零一次。
他挡不完的。
我站起来了。
我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白酒。舅公家那孙子敬的，二叔逼着倒的，我妈说“应该的”的那一杯。
我没有敬任何人。
我走到桌角，弯腰，把那箱牛奶拎了起来。
红丝带，礼盒装，特仑苏。生产日期三月十九号。
我把酒，从上往下，全泼在了箱子上。
酒顺着纸盒渗进去，红丝带湿透了，掉了一半。
整桌死一样安静。
二叔的杯子停在半空。我姑姑嘴张着。舅公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妈看着我。她脸上那个笑终于彻底掉了。
我把酒杯放回桌上，玻璃碰到桌面，“嗒”的一声，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我妈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我说，“是'应该的'。”
我看着我妈。
“今天我想教她一句别的。”
我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到我自己都听见了胸腔里的声音。
“妈。”
“你说'不'。”
我妈一动没动。
周家宝头顶的数字疯了。
黑化值 55…… 58…… 63…… 【时限：00:01:04】【警告：锁定线即将触发。宿主剩余任务额度：3——2——】
他在数。
我看见了——他在用那三次额度往回压。他在拿自己的什么，一次一次往那个数上砸。他头顶的字乱成一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乱的字。
【时限：00:00:47】
我姑姑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抖：“穗穗，你这是干什么，你妈养你这么大——”
“姑。”我说。
我没看她。我还是看着我妈。
“妈。”
我妈的嘴唇动了一下。
【时限：00:00:31】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松开了。她掐了我一整个晚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她抬起头。她看着我姑姑，看着我二叔，看着满桌子十六个人。她的眼睛是浑的，喝了太多酒，眼白上全是红丝。
她想说什么。
我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我知道——那是“应该的”，那是她说了四十五年、说了六次的口型，那是她的舌头已经背下来的三个字。
那三个字到了嘴边。
她嘴唇张开，又合上。
再张开。
【时限：00:00:12】
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小得像是不敢让它落地。
“他姑。”
她说。
“这牛奶……过期了。”
包厢里有那么两三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动了那块湿掉的红丝带。
然后我听见了那声“叮”。
黑化值 0/100
【叮！第147号任务“阻断升学宴失控事件”完成。】【剧本锁定风险解除。】【叮！检测到不可预期变量：目标人物自主意识觉醒。】【原剧本《周穗》进入不可逆改写程序。】【守灯系统007，任务全部完成。】
我转过头看周家宝。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
他头顶那行倒计时停住了。
【时限：00:00:03】
三秒。
他看着我。他嘴张着，眼睛全是红的。他没笑，也没骂人。他就是那么看着我，那个表情特别傻，像一个终于考及格了的小孩。
他小声说了一句：“……操。”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擦完抬起头，伸手把桌上那堆空瓜子壳一颗一颗扒拉到一起，数了起来。
我姑姑盯着那箱牛奶。
她伸手过去，把箱子翻了个面。
生产日期，三月十九。
她把手缩回去了。
她一整晚都没再说话。
二叔端着酒杯，慢慢地坐下了。舅公终于问清楚了“怎么了”，没人回答他，他自己“哦”了一声，又低头喝汤去了。
我妈还坐在那儿。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裤子上一下一下地擦。
她小声说：“穗穗，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说：“没有。”
我说：“妈，你说得特别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抹完就抬起头，端起桌上的茶壶，去给我姑姑续茶了。
她没再提老宅的事。
那天晚上她一次都没再提。
八
八点二十，散席。
客人都走了。我妈在前台结账，多付了两百块，因为弄脏了一块桌布。她掏钱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说没事没事，应该的。
说完她愣了一下。
她在饭桌上没能说出口的那一句，跑到这儿来了。
她摇了摇头，接着笑，笑得更灿烂了。
“今天高兴。”她说。
周家宝先出去了。
我在后巷找到他的。他蹲在酒店后门那个台阶上，靠着墙，在抽烟。脚边已经躺了六个烟头，全都掐灭了，一个火星都没剩。
跟前年冬天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他脚上那双切尔西踩在最外面那个烟头上，碾了两下。鞋跟还是新的，还没磨圆。
我走过去。
我说：“喂，007。”
他一口烟全喷在自己脸上，呛得直咳嗽，咳得整条巷子都在响。他一边咳一边骂，骂得特别难听，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蹲在他旁边。
他咳完了，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是红的，一半是呛的，一半不是。
“你刚才……”他说，“你刚才说啥？”
“007。”我说，“守灯系统，编号007，对吧。”
他把烟扔了。
“你听得见？”
“听得见。”
“多久了？”
“三年。”我说，“从你在阳台上跟你那个破冰箱讲话那天开始。”
他张着嘴看着我。他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想笑——周家宝，修车铺那个连师傅都管不住的周家宝，全县城闻名的疯批黄毛，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他说，“你他妈——”
“我知道。”我说，“三十四岁，出租屋，自缢。”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全都听见了。”
“我全都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他站起来太快，脚麻了，趔趄了一下扶住墙。他背对着我，肩膀在抖，跟前年冬天在阳台上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喊。
他的声音劈了。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我他妈天天数着那个数字！我打过的每一个人，掀过的每一张桌子，我全记着！一百四十七个，一个都不敢漏！我以为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
他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湿的。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一天学都没上。”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吼，“你以为我是不想念吗？我是拿它换的！它说，要改一个女配的一生，得有人搭进去。它问我要什么，我说我什么都给。它就要了我这三年——”
他蹲下去了，两只手抱住头。
“我本来能上高中的。”他说，“我中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三十七。”
巷子里没声音了。
酒店后门的排风扇在转，呼呼的，很慢。
我蹲下去。
我伸手，摸到他的头发。那撮黄毛，硬硬的，染了太多次，摸上去像干了的稻草。
我三年前就知道那把菜刀的刃口是反的。我知道他没有出血。我知道他在演。
我一直没揭穿他。因为我十五岁那年就想明白了——他演得比我好看。
我这个姐姐，十八年来什么都没做过。我考的每一张卷子都是他递到我手里来的。
“喂。”我说。
他没抬头。
“007。”我说，“你把那三年的账，念给我听听。”
他头顶的字浮起来了。这一次不是给他看的。这一次是给我看的。
【守灯系统007】【宿主：周家宝】【累计任务：147】【累计代价：三年】【目标人物黑化值：0/100（历史最低）】【原剧本《周穗》：已销毁】
最后一行下面，字停了很久。
然后新的一行出来了。
【检测到宿主任务额度归零。系统申请变更宿主。】
周家宝猛地抬头。
“不行——”
他扑过来要捂我的嘴，好像捂住我的嘴就能拦住那行字。他的手全是修车的机油味，又黑又凉。
我躲开了。
“凭什么不行。”我说。
【宿主变更申请：已受理。】【原宿主007号，任务清算完毕。】【新宿主：周穗。】
周家宝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湿着，嘴张着，那张嘴张了很多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头顶那行字亮了。很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
【守灯系统007】【新宿主：周穗】【新任务：第1号】【任务名称：把弟弟送上去。】【目标人物：周家宝。黑化值：91/100。】【时限：无。】
【叮！】
九十一。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从来不知道他有黑化值。
我从来不知道，那个在阳台上蹲着抽烟的人，那个把菜刀反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那个考了三十七名然后说“狗都不读”的人——
他的数字，一直是九十一。
周家宝头顶上，第一次飘出了那行字。
他伸手去抹。抹不着。他跳起来抹，还是抹不着。他急得直骂，骂了三句，最后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没哭出声。
我蹲在他旁边。
排风扇还在转。巷子里那六个烟头被他踩过，扁扁的，一个火星都没有了。
我伸手，把他那撮黄毛按了下去。
按了两下，没按平。它自己又弹起来了。
“读书。”我说。
他抬起头。
“狗都得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