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人凌霄，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
整个法庭安静下来。
旁听席上坐着苏晚的一家四口，她爸她妈她弟，还有那个坐在最前排、穿白衬衫的男人。
苏晚站在证人席上，刚刚讲完一段长达十二分钟的证词。
她说得声情并茂，有时间，有地点，有我车头撞击的巨响，有我踩油门逃跑时轮胎打滑的声音，甚至描述了我回头看她那一眼的表情。
我听得差点信了。
原来我在她嘴里，是那么一个东西。
法官又问了一遍：被告，有无异议？
我站起来。
有。
1.
四年前，她说喜欢我
四年前，大二。
苏晚是我们系的系花，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
我那时候在学生会管器材，她是文艺部的，每次活动都来找我借音响。
有天晚上收工，她坐在舞台边上晃着腿，忽然跟我说：凌霄，我喜欢你。
我说：音响明天还我就行。
她说：我说的是你。
我愣在那儿，手里抱着一捆话筒线，一捆线掉了一半。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四年。
四年里我把她当命。她胃不好，我学会了熬粥；她怕黑，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她考研那半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占自习室。
我以为这叫爱情。
后来才知道，这叫替补。
毕业那年，我进了本地一家不错的公司，做项目管理。
苏晚考编没考上，在家待着。我说没事，我养你。
我们在城东租了套两居室，房租我出，水电我出，她的化妆品、衣服、包包，也是我出。
我那时候一个月到手一万二，能剩三千。
剩下那三千，一半给她弟，一半存着，想着以后买房。
现在想想，那三年我不是在谈恋爱。
我是在供养一家人。
第一次去她家，我提前一周做准备。
烟酒茶，一样不落，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
进门，她妈接过东西，往鞋柜上一放，连看都没看。
她爸坐在沙发上，抬了下眼皮：坐吧。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看女婿的眼神，是看一个来讨债的。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我：小凌啊，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一万二。
她妈哦了一声，夹了口菜，不再说话。
她弟在旁边笑：一万二？姐，这在我们这儿，连个车位都买不起。
苏晚踢了他一脚，笑着说别闹。
那顿饭我吃得胃疼。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第一次被审视。
那是第一次被定价。
而我，一直没达标。
苏磊，苏晚的亲弟弟，二十四岁，没工作，爱好打牌。
第一次跟我借钱，说交房租。
第二次，说朋友急用。
第三次，说投资，稳赚。
到第五次，我已经懒得问理由了。
三千，五千，八千。
有一次我拒绝，苏晚跟我闹了三天，说我小气，说那是她亲弟。
我说他有手有脚，二十四了，凭什么我养？
苏晚说：你养我，不就得养我弟吗？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
现在懂了。
她把我当提款机，她弟把我当提款机的备用金。
那天苏磊又发消息来，说输了三万，让我先垫上。
我回：没有。
他连发十几条，从“姐夫你最好了”到“你是不是不给”，最后一条是这样的：
你以为我姐真的喜欢你吗？
她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才是我爸妈认定的女婿，也是我姐心里的人。
你算什么？你就是个付房租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有任何波澜。
因为他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2.
三个月前，苏晚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连着七八条。
我本来没想看。
可它就摆在那儿，一条一条往上跳。
备注名是“顾”。
第一条：晚晚，今天想我了吗。
第二条：你那个男朋友，还没分？
第三条：我等得起。反正你迟早是我的。
后面还有几条，我没往下看。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原位，坐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卖洗衣液的，反复喊“去污去渍”。
我盯着那个广告，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原来我这三年，一直在给人当遮羞布。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问我怎么不看手机。
我说没事。
她说：今晚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从那天起，我们分房睡了。
理由是我打呼。
她信了。
其实我不打呼。
心死这东西，不是一刀砍下来的。
是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她开始频繁加班，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她开始不让我碰她手机，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她弟要钱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金额从三千变成三万。
她妈打电话来，从来只问一句：小凌啊，最近手头宽不宽？
我像个自动取款机，插卡，输密码，出钞。
机器不会有情绪。
我也没有了。
那天晚上，苏晚破天荒地下厨，做了四个菜。
吃完饭，她坐到我旁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凌霄，我们好久没出去玩了。
我说：嗯。
她说：周六早上，我们去看日出吧。就我们俩。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亮，笑得很甜，跟四年前在舞台边上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我想的是，看完日出，就跟她摊牌。
四年，我不欠她的。
好聚好散，我体面地走。
我甚至想好了台词，想过她可能会哭，想过我该怎么安慰她。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了。
一份法院传票，递到我手里。
交通肇事逃逸。
原告：苏晚。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时间：上周四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地点：城西建设路。
事故：一辆白色轿车撞倒一名骑电动车的老人后逃逸。
肇事车辆：车牌号我认得。
是我的车。
我坐在沙发上笑了半天。
笑到眼睛发酸。
原来周六看日出，不是约会。
是把我支开，好让证据齐全。
原来那四个菜，不是和好。
是断头饭。
我把传票折好，放进兜里，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着，但是很平静。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行啊，那就看看你要耍什么花样。
我如约去了警局。
做笔录，签字，按手印，全程配合。
问话的民警挺客气，说这案子有点蹊跷，让我别急。
我说我不急。
然后门开了。
苏晚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毛衣，眼睛肿着，看见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民警问她：你确认当晚驾驶车辆的是被告凌霄？
她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是我亲眼看见的。她说，他从驾驶座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开车跑了。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她盯着桌面，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
我忽然发现，她连哭的时候，嘴角都是绷着的。
那不是伤心。
那是用力。
笔录做到一半,走廊里进来四个人。
苏晚的爸妈，她弟，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那男人个子高，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温和，站在那儿像杂志封面。
苏晚她妈一见他，立刻迎上去，拉着他的手：言舟啊，你还专门跑一趟，快坐快坐。
苏晚她爸给他递水，递得那叫一个殷勤。
苏磊在旁边喊：舟哥。
那男人笑了笑，说阿姨叔叔别客气。
然后他看向苏晚，眼神很轻，很稳，像在看一件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晚低下头，脸有点红。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他们一家四口，加上他，其乐融融。
我像个外人。
不，我连外人都算不上。
我是这出戏里的道具。
3.
车被扣了，停在警局后院。
办完手续，我要求看一眼车。
民警带我过去。
白色的车，落了一层灰，右前保险杠有一处凹陷，凹得挺深。
我蹲下来看了看。
看了大概一分钟。
那个凹陷的位置很有意思。
正中间，圆圆的，边缘整齐，漆面没有裂，只有一小片被硬物顶进去的痕迹。
我伸手摸了摸。
这他妈是撞人撞出来的？
撞人是什么样我见过，保险杠会碎，会裂，会有擦痕，会有血迹残留。
这个窝，是用脚踹出来的。
或者，是用什么圆头的东西，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出声了。
难怪。
难怪前两天她借我车，说去见客户。
我当时还纳闷，前门怎么会陷进去一个窝。
原来是提前给我伪造好了。
从后院出来，苏晚一家还在走廊里。
看见我，她妈立刻把苏晚往身后一挡，那架势像防贼。
我说了一句话：车看完了。
然后我转身就走。
身后苏晚叫了一声：凌霄！
我没停。
她又叫：凌霄，你听我说！
我走出警局大门，阳光刺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那种笑很奇怪，不难受，也不痛快，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件事特别好笑。
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睡了三年不同屋的觉，掏了三年的钱，养了她一家四口。
最后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要把他送进牢里。
我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我把烟掐了。
行。
你们要玩，那就玩到最后。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趟律所。
接我案子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姓周，说话很快，看材料比我看合同还快。
她翻完卷宗，抬头看我：凌先生，情况对你很不利。
我说我知道。
她说：对方有目击证人，是你女朋友本人，还有车辆痕迹鉴定。你要是有不在场证明，现在拿出来。
我说：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她皱眉。
我说：但我有一段视频。
周律师的手停住了。
我那辆车是二手的，买的时候前车主装了一套双摄记录仪。
一套朝前，一套朝车内。
前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说这套东西救过他两次命，让我别拆。
我一直没拆。
后来苏晚老借我车，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是从借车开始的。
我没跟她说这车有摄像头。
我也没跟任何人说。
我只是每个月把存储卡里的东西导出来，存在一个加密的网盘里。
不是为了抓她什么把柄。
那时候我还想着，万一车出了什么事，好有个证据。
我没想到，这个“万一”，是她亲手给我造出来的。
周律师问我：视频里有什么？
我说：什么都有。
她说：给我看看。
我把笔记本打开，插上读卡器。
开庭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
法院门口，苏晚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白毛衣，脸色很差。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凌霄。
我停下。
她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
她说：我知道这件事委屈你了，可我真的没办法。言舟他……他不能有事。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语气很诚恳：
你帮我这一回，就这一回。等我出来，我就跟你结婚。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以为我在犹豫。
其实我在憋笑。
憋得腮帮子都疼。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眼睛亮起来：真的？
我说：真的。
她松开手，眼泪掉下来，说：凌霄，你真好。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法院。
真好。
好到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法庭里坐满了人。
苏晚站在证人席上，手按在宣誓书上，声音清清楚楚。
法官问：请陈述你当晚所见。
她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下班回家，走到建设路路口，看见一辆白色轿车撞倒了一位老人。
她说：车停下来，驾驶座的门开了，我看见凌霄从车上下来。
她说：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特别清楚，特别冷。然后他上车，一脚油门就跑了。
她说：我想去追，追不上，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她说：我回家之后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就报了警。
她说着说着哭了。
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听席上，她妈也在抹眼泪。
她爸低着头，拳头攥着。
那个白衬衫的男人坐在最前排，微微低着头，一脸沉痛。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她。
她讲得太好了。
有时间，有地点，有细节，有情绪。
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她讲完，法官转向我。
被告凌霄，对证人证言及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
我站起来。
法庭安静下来。
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能听见旁听席上谁在咳嗽。
我说：有。
一个字。
苏晚抬起头，看着我。
她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错愕，再变成一种很微妙的慌张。
旁听席上，她妈站了起来，被她爸拉住。
法官敲槌：肃静。
我说：法官，我的车上装有摄像头。
这句话一出，法庭里嗡的一声。
苏晚的脸，唰地白了。
什么摄像头？她脱口而出，你胡说什么！
我没看她。
我说：前后双摄，一直开着。案发当晚的录像，我已经交给了我的代理律师。
苏晚往前一步：不可能！你车上根本没有——
她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整个法庭都听见了这句话的后半截。
法官看着她：证人，你如何知道被告车上没有摄像头？
苏晚张了张嘴。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律师站起来，把一份视频材料递上去。
法官，这是被告车辆记录仪于案发当晚的完整录像，已做过司法鉴定，无剪辑痕迹。
法庭的大屏幕亮起来。
画面有点抖，但是很清楚。
时间戳：当晚十点四十八分。
我的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
然后，两个人走进画面。
一个是苏晚。
另一个，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他们走到我车前，蹲下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我车头右前方鼓捣。
画面里能清楚看见，那男人抬起脚，狠狠地踹了保险杠一下。
咚。
一声闷响，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踹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不满意，又踹了一脚。
苏晚在旁边给他打着手电，一边看一边说：再往左边一点。
整个法庭死一样安静。
4.
苏晚忽然尖叫起来。
伪造的！这是伪造的！
她指着我，声音都劈了：凌霄！你为了脱罪，你伪造证据！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法官敲槌：证人，请控制情绪。
她不理，还在喊：那不是我们！那不是——
视频还在放。
画面里，她抬起头，正对着车头的方向。
那张脸，清清楚楚。
连她那天戴的那对耳环都看得见。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不是她吗。
苏晚的声音，一点一点弱下去。
她转过头，看向旁听席最前排。
那个白衬衫的男人，正低着头，一动不动。
法官问：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说明的？
苏晚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头。
然后那个男人站起来了。
法官，我要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他说：是她让我这么做的。
苏晚猛地转头。
他看着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车是她开的，人也是她撞的。她说她男朋友有保险，让他顶一下没事。伪造现场也是她提的，她说只要咬死是他开的车，他就跑不掉。
苏晚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你、你胡说什么！她嗓子都破了，人是你撞的！车是你开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肃静！
法庭里乱成一团。
那个男人说：我有人证，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也在。
苏晚说：你放屁！那天是你喝了酒！你说不能查，让我顶！
男人说：我喝酒了，可开车的不是我。
苏晚说：是你！就是你！
法官连敲三下槌。
法警上去把人分开。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他们俩，谁都不爱谁。
一个想让对方坐牢，一个想让对方顶罪。
三年的暧昧，几百条“晚晚想我了吗”，到了法庭上，值不了一句话。
庭审结束。
苏晚因涉嫌交通肇事、妨害作证被当场带走。
那个男人因交通肇事逃逸、妨害作证、伪造证据，数罪并罚，判得比她更重。
法警押着苏晚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有一种想不通的茫然。
她大概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车上会有摄像头。
为什么我从头到尾都那么平静。
为什么我在法院门口答应她“好”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
我看着她。
然后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客气，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来借音响，我递给她话筒线时的那种笑。
她的脸，一瞬间就垮了。
法警把她带走了。
刚出法院大门，一群人围上来。
苏晚她妈冲在最前面，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玩什么翻案！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你安的什么心！
她爸在旁边骂：白眼狼！我们家晚晚对你多好！你有没有良心！
苏磊更直接：赔钱！你赔我姐！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三张脸。
看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握住她妈的手腕，慢慢把她的手从我衣领上掰开。
我没用力。
但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我说：你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三个人全愣住了。
我说：是你们女儿撞了人，是你们女儿要我顶罪，是你们女儿在法庭上做了十二分钟的伪证。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现在问我安的什么心？
我说：想让我去坐牢，是不是？
苏晚她妈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爸的脸涨得通红，可脚底下退了半步。
苏磊躲在他妈身后，不敢看我。
我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
然后我绕过他们，走了。
身后还在吵，还在骂。
我一句都没回头。
第二天，我去警局提车。
车钥匙递到我手里的时候，那个民警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你这事办得漂亮。
我说：运气好。
他说：什么运气，是你早防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开到洗车店，我把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脚垫换了，座套扔了，连香水都换了个味道。
然后我回了那套两居室。
推开门，客厅里还摆着她的东西。
化妆台上一排瓶瓶罐罐，衣柜里挂着的裙子，阳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没人浇水。
我找了四个纸箱。
把她的衣服叠好，一件一件放进去。
化妆品装袋，标好，怕碎。
她的书，她的照片，她那只用了三年舍不得换的马克杯。
我全打包了。
四个箱子，码在门口。
然后我开车去了她家。
她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四个箱子，我搬了三趟。
最后一次上楼，箱子放在门口，我正准备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房子挂出去了，中介说这个价能快点。
她爸说：那钱够吗？
她妈说：够呛。不过老张说他认识人，二十万，能保出来。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二十万，保一个交通肇事加妨害作证的。
这年头骗子都不够用了。
她爸说：那……那晚晚在里面……
她妈说：你别管了，先凑钱。
我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她妈看见我，脸一下就拉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说：她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她妈看了一眼门口的四个箱子，冷笑：怎么，人进去了，东西就不要了？你还挺会做人的。
她爸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语气更冲：你还有脸上门？
我没说话。
我把最后那个箱子往里推了推，摆正。
然后我转身下楼。
她妈在后面喊：凌霄！你别以为你赢了！我们家晚晚出来，看你怎么收场！
我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抬头看她。
我说：阿姨，二十万保不出来。
她妈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找的那个人，是骗子。
她妈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上周刚被我们公司的一个客户骗了八万，手法一模一样。
我说完就走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案子判下来之后，苏晚她妈来找过我一次。
不是上门，是在我公司楼下堵的。
她瘦了一圈，头发乱了，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一种很别扭的笑。
小凌。
我停下。
她说：阿姨求你一件事。
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我扫了一眼，是一份谅解书。
她说：你签个字，她能少判点。言舟家里那边已经签了，就差你了。
我把纸还给她。
我说：阿姨，我不签。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说：小凌，你就当可怜可怜她，她一个女孩子，在里面怎么过啊……
我说：那你当初让她在法庭上说我撞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过？
她张了张嘴。
我说：我要是真进去了，你女儿会来看我吗？
她不说话了。
我说：阿姨，你回去吧。
我绕过她，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回头说了一句：还有，那个能保她出来的人，是骗子。你们别再往里头砸钱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她没听懂。
或者说，她不想听懂。
5.
三个月后，公司找我谈话。
区域经理调走，外地新开的分公司缺个负责人，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想了三天。
第一天想的是这套房子还有十个月租期。
第二天想的是这个城市还剩什么值得我留的。
第三天早上醒来，我拉开窗帘，看着楼下那条我们走过三年的街。
我给领导回了条消息：我去。
交接用了一个月。
退租那天，我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钥匙交给房东，房东大姐还惋惜：小凌啊，你女朋友呢？好久没见着了。
我说：分了。
她说：哎哟，多好的一姑娘。
我笑了笑，说：是啊，挺好的。
我在新城市待了半年。
升了职，换了车，租了套带阳台的房子，自己养了盆绿萝。
绿萝长得挺好，比她养的那盆好。
关于她家的消息，是从以前一个共同的朋友那儿听来的。
他说：你知道吗，苏晚她家出事了。
我说：哦。
他说：那二十万真被骗了。骗子跑了，钱一分没要回来。她妈又借了高利贷，房子抵了，车也卖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她爸心梗，没抢救过来。她弟欠了一屁股赌债，人跑了，现在找不到。她妈在商场里给人刷盘子。
我拿着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对面楼有人在晾被子，太阳很好。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她妈那个号码转了五千块钱。
转账备注写的是：还给当年那顿饭。
半年后我出差，正好路过她在的那个城市。
我在监狱的会见室坐了两个小时，才等到她。
玻璃那头，她坐下来。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得脱了相，脸颊凹下去，头发剪短了，眼睛显得很大。
她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整个人往前扑，手掌贴在玻璃上。
你来了？
她的声音发抖，眼睛一下亮了。
我以为她会哭，会骂，会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一直在笑，笑得眼泪往下淌。
凌霄，她说，你来看我了。
我点了点头。
她把手掌按在玻璃上，隔着那层东西，好像想摸到我。
凌霄，她说，我天天想你。
我没说话。
她说：我在这里面，每天晚上都想，想我们以前住的那个房子，想你早上起来给我熬粥，想你把我的鞋摆好，鞋尖朝外。
她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说：你等我好不好？我还有一年多，我出来我们就结婚。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你说“好”。
我看着她。
我说：苏晚。
她立刻应了一声：嗯。
我说：我这次来，是跟你告别的。
她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第三十五章 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手，慢慢从玻璃上滑下来。
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我调去外地了，以后不会回来了。
她说：那我出去找你啊。
我说：不用了。
她说：为什么？凌霄，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知道你生气，你气我是应该的，可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苏晚，你听我说完。
她停住了。
我说：你爸走了。
她愣住。
我说：去年冬天的事，心梗，送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我说：房子卖了，车也卖了，你妈现在在商场刷盘子，一个月三千二。
她的嘴唇开始抖。
我说：你弟欠了赌债，人找不到了。到现在没消息。
她整个人开始往下滑，滑到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可能……她摇头，不可能，我妈上个月还来看我，她说家里都好……
我说：她骗你的。
我说：她怕你在这儿撑不住。
苏晚忽然扑到玻璃上，手掌拍得砰砰响。
你骗我！她喊，你骗我！凌霄你骗我！
法警走过来，敲了敲桌子：安静。
她不管，还在拍。
凌霄！她哭着喊，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我站起来。
她说：我们还要结婚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好”的！
我看着她。
我说：苏晚，法院门口那天，你跟我说“等我出来就和你结婚”。
她说：对，对，我说过！
我说：我当时笑，不是因为答应你。
我说：是因为我知道，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着拿婚姻来换我闭嘴。
她张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说：你从来没想过跟我结婚。
我说：你只是想让我闭嘴。
她整个人塌下去，抓着玻璃，抓得手指都白了。
你别走……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凌霄，你别走……
我转身走了。
身后是拍打玻璃的声音。
砰，砰，砰。
一直到我走出会见室，那声音还在响。
6.
飞机起飞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我摊开手看了看。
这双手，三年前给一个女人熬过粥，搬过家，系过鞋带。
也在法庭上举起来，说了一个字。
有空姐过来问我要不要毯子，我说不用。
我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
这三年像一场梦，梦里有个人把我当提款机，当遮羞布，当替罪羊。
梦醒了，我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去一个新城市上任。
有人问我恨不恨她。
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如果那天我没有装那个摄像头，如果法庭上我没有站起来说那个“有”字，我现在应该在监狱里，替一个酒驾的白月光，数着日子。
所以我不恨。
我只是，很感谢她。
感谢她让我知道，有些人的好，是要还的。
感谢她教会我，善良必须带牙齿。
感谢她，用一场诬陷，把我从三年的自我欺骗里，一脚踹了出来。
飞机穿过云层，外面的天蓝得刺眼。
我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那片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早上，法院门口，她拉着我的胳膊说“你真好”。
我点了点头，努力憋着笑。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三年，笑得最痛快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