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边境大捷，我却被发配教坊司。
三年隐忍，竟等来两桩泼天婚事。
一面是一朝封侯的竹马对我深情不忘。
一面是权倾朝野的国师的发誓要与我相守。
长沙落月，烽烟再起，才知身边人早不是他本来模样。
1
[滚开，就你们也配拦本公子，瞎了狗眼，我可是丞相之子。] 一半醉男子破门而入，目光直直盯着我的素衣黑发，眼中满是亵玩。
[你就是一曲琵琶名动京城的宋疏辞？长得不错，今日就给本公子谈一曲拿手的吧。弹好了，爷好好赏你。]
我立在原地，眼皮轻抬，分毫未动。
五日前，听竹轩来报，丞相允了外室之子进门，名叫秦巍，想来就是眼前之人。
他见我不动，上前几步，[怎么？还端着你将军府嫡女的架子？]
秦巍嗤笑一声，伸手就来扣我的下巴，[宋疏辞，你爹通敌叛国，尸体都烂在菜市口了，你现在就是个罪奴。还清高给谁看？]
我偏头利落躲开，眼神发冷。
[拿开你的脏手。] 说着，我手上运足了力气，准备卸了他的胳膊。
我入教坊司三年，今日这般情景倒是头一次。
起初半年，我受父亲部下叔伯照拂，并无人敢轻薄。
后来叔伯们归疆，我本准备动用听竹轩的势力周旋，保自己平安。
却不想突然出现一位神秘恩客。
他从不现身，却替我挡下所有不堪。纨绔不敢调戏；权贵不敢刁难。
偶尔也送些女孩子喜欢的手饰、零食，并未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也不曾有只言片语。
我也曾追问过教坊司的管事妈妈，她却只说 [姑娘且安心，你自有人护着。]
我想过京中众人，却从未想过那个人，毕竟三年前他弃我而去，三年中更是从未露面。
不及细思，秦巍已然大怒 [好大的胆子，我是给你脸了是吧。信不信本公子今天就办了你，直接让你洞房花烛。]
说罢，就要用力来拉扯我。
不想我正欲出手，一只剑凌空而过，划过秦巍手腕，顿时鲜血直流。
秦巍吃痛，正想开骂，抬眼看到来人却禁了声。
只握住手腕，低头小声说了句 [姐夫]
我抬眼。
门口立着一袭青色旧衣的男子，眉眼冷峻，身姿矜贵，是三年未见的安定侯 —— 苏清衍。
也是我年少婚约在身，却转头另娶他人的未婚夫。
秦巍脸色瞬间惨白，知道自己不过外室之子，哪有胆子在有实权的侯爷面前耀武扬威，只得灰溜溜的走了。
苏清衍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牢牢落在我身上，浓烈得几乎灼人。
喧闹一瞬散尽。
殿内只剩我和他。
苏清衍缓步上前，声音不似从前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吓到了？]
我淡淡抬眼：[多谢侯爷解围。]
他抬手，我避开。
他眸色骤然沉下，压着几分隐忍的哑意：
[阿辞，三年不见，你对我竟这般生疏。]
我神色疏离，只淡淡的道：
[侯爷，你我之间，本该如此。]
[阿辞，当年我背弃婚约，另娶他人真的是迫不得已，我从未想过辜负你。]
苏清衍上前，双手稳稳扣住我的双肩，力道悄然加重。
我抬手，径直打落他的双手，唇角凝着冷意，沉默不语。
往事翻涌如潮。当年沈家一朝倾覆，我不是没有信过他。可我等来的，是父亲狱中自戕，是我沦落教坊司。
如今他轻飘飘一句情非得已，于我而言，不过空话。
[阿辞，也许现在你不相信我，但这三年里，我一直暗中护你周全，保你清白。我从未有一刻忘记你。]
我心头微震，抬眼望进他深邃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审视与怀疑。
[这三年，是侯爷护我？]
[自然是我。] 他答得笃定，眼底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深情，[我还送过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最喜欢的翡翠镯子，我为你做了很多。]
我静静看着他情意真切的模样，只觉陌生又可笑。
从前的苏清衍，沉默隐忍，所有温柔皆默默践行，从不张扬半分。
可时隔三年，物是人非。
他竟能将这寥寥半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说得如同再造之恩。
原来岁月、官场，真的能彻底改一个人。
我敛去眸中所有波澜，语气平静：
[既然如此，侯爷当年背弃婚约，如今庇护我三年。你我恩怨相抵，也算两清。从此，旧事不必重提。]
苏清衍喉结重重滚动，一时语塞无言。
我心底冷冷一笑。
我从不畏惧交付真心，也始终信过世间真心，可我最清楚 —— 真心最是易逝，最是凉薄。
我身负沈家血海深仇，步步皆是荆棘，绝不会再落入他这副深情的圈套。
眼前人，此生，再不可信。
2
良久的沉寂过后，苏清衍眼底的怅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执拗的坚定：
[阿辞，我知道当年之事，是我亏欠于你。从今往后，我定然好好补偿你。]
我抬眸看向他，眉梢轻挑，尽是讥讽：
[哦？侯爷准备如何补偿我？]
[林家那位不过是我逢场作戏的棋子。如今我手握实权，先迎你入侯府，做我的平妻。日后我自会寻由休她，绝不会委屈你半分，阿辞。]
[平妻？]
我低低笑出声，抬眼直直看向他的眼底，寒意彻骨：
[苏清衍，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苏清衍瞬间窘迫，神色慌乱无措：
[阿辞…… 你相信我，这委屈只是暂时的。]
我步步上前，逼近他身前，笑意冰冷：
[苏清衍，你是不是忘了？]
[当年你亲口对我许诺，此生唯我一人。我若不嫁，你终身不娶；我若愿嫁，你绝不困我于后宅。]
[如今你拿平妻之位羞辱我，苏清衍，你当真，让我作呕！]
苏清衍下意识后退半步，敛去窘迫，勉强挤出一抹温笑，语气带着几分劝说：
[阿辞，当年誓言我从未敢忘。只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你好好考虑一番。]
我甩手，转身，不想与他纠缠。
他伸手拦下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隐忍的怒意慢慢浮上来。双眼不再温柔，带上了胁迫的冷意。
[沈清辞，你当中不念半分旧情？]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释然或是喜悦，[也罢，不念旧情也好。不过有件事你总不会不在意吧？]
[有关你父亲的事，我可是他死前最后一个见的人。他留有什么话，怎么死的，可只有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些，显出几分得意[还有，他死前还给过我一样东西，要是你愿意嫁给我，我就把这些都交给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
我死死攥住掌心，指甲掐进肉里，一阵钝痛漫开。这三年，我一直动用听竹轩秘密查探当年真相，所获寥寥，没想到父亲遗言、遗物全落在他手里。他竟拿这个来要挟我。
我知事关重大，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忽然屋外飘来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不高，却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安定侯今日好雅兴，竟到这教坊司听曲，不知令夫人和宰相得知，侯爷当如何解释。]
苏清衍骤然转头，神色一凛。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来人立在门侧，一身月白宽袖袍子，黑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容貌生得极美，与苏清衍的战场英气不同，那是清艳内敛的美，自带一股疏离出尘的气质。
正是近两年才入朝，一路扶摇直上、如今也算权倾朝野的国师——谢临渊。
谁也摸不透这位国师的底细，却朝中人人忌惮。
苏清衍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脸色难看，却不敢发作，只能收敛锋芒，拱手行礼：[国师。]
谢临渊淡淡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我的身上，轻飘飘一扫。
[想必侯爷还有公务，不妨先行离开。]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苏清衍紧紧看了我一眼，眼底藏着警告，我迎上他的目光，竟觉从前这英朗的面容，如今真是多了不少阴鸷与不堪。看出了我眼中的嘲笑，他却只得离开。
殿内安静下来。
谢临渊缓步走到一旁的坐席，随意坐下，看向我身侧搁置的琵琶。
[听闻沈姑娘琵琶弹得极好，今日可否弹一曲？]
我没有推辞，俯身抱起琵琶，指尖落在弦上。拨弦之前，我下意识先试了试最外侧那根老弦，轻轻调了半分音。这是我多年的小习惯。
他看着我这个动作，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低声念叨了一句[还是老样子，总先调最松的那根弦。]
我指尖一顿，心弦跟着颤了颤。
熟悉感突如其来。
这个人，知道我的小动作。
一曲终了，余音消散。我附身行礼，脖颈间藏着的一枚竹纹玉佩从衣领滑出来，落在素衣外面。
竹纹特殊，是当年我名下听竹轩独有的标记。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抬眼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原来宋姑娘就是听竹轩的主人。]
我抬眸，声音微紧：[什么听竹轩，在下听不懂国师的意思。]
[别藏了，宋姑娘。] 他靠着案几，姿态依旧高傲从容，[其实——我是听竹轩一方主事。]
说罢，他从怀中拿出一枚扳指，上面的竹叶纹路与我玉佩上一模一样。
我浑身一震。
听竹轩是我未被发配时，私下收留孤儿、孤女，探听秘事，传递消息的隐秘据点，我向来隐于幕后，与主事也很少见面。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如今手握朝野权柄、连安定侯都要避让三分的国师，竟然就是我听竹轩的一方主事。
我定定望着他，心底疑云丛生。
[国师此来，想必不是听曲那么简单？]
听竹轩不过是我手里一处小小的隐秘据点，无官无爵，无权无势。哪怕当年不得不暂时在听竹轩卖命，如今明明已经扶摇直上，独掌风云，为何愿意屈身，做我听竹轩一个小小的主事？
是感念沈家？还是另有所图？
谢临渊看着我眼底翻涌的疑惑，眸光沉沉，笑意浅淡，带着浓厚的兴味：[宋姑娘不必紧张，至少从今日来看，你应该明白，我是友，而非敌。]
[至于我的目的，你慢慢会明白的，今日，我就先告辞了。]
他不及我答话，轻甩衣袖，缓步离开，仿佛真是只是来听一直曲子。
我捏紧胸前那枚竹纹玉佩，凉意顺着玉面钻进掌心。
权倾朝野的国师，甘愿蛰伏，做我听竹轩的主事。
他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3
是夜，我打开暗格，里面是无名的三个牌位，郑重的上完香。
我摩挲着胸前玉佩，宋清衍和谢临渊留下的话反复在心底打转，思绪不受控制地扯回三年前。
一桩通敌大案，沈家满门倾覆，朝野震动。事后论功行赏，如今看来，最大的受益者便是苏清衍。兵权拆分之后，大半落到他的手中，又借着娶秦家女，牢牢绑住丞相一脉。
从前我只当他是冷眼旁观，如今再回想，他到底在这场构陷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心口发紧，恨意慢慢往上涌。旁人只知道我是宋将军嫡女宋疏辞，却无人知晓内里藏着一桩隐秘。
我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随军流落军营。因我与真正的宋家大小姐有七分相似，便被她调出，伴她左右。边境那场血战，箭雨铺天盖地压过来，她猛地将我狠的推开，挡在我身前。
长箭穿胸，她当场倒下，一边咳着血，一边抓着我的手，气息微弱：[阿禾，替我活下去，别叫爹娘伤心。]
援军赶到时，宋将军抱着她渐渐冷下去的身子，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我，眼底哀痛沉沉。
我自觉愧疚，只能拜倒在他们脚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罢了，你也是苦命人。既然辞儿救了你，往后，你便是我将军府的嫡小姐。]
我震惊之余，浑身发抖，不敢应声：[将军，我不是……]
[我知道。] 他声音沙哑，[夫人她——已经看不见了，不能再失去女儿了，回去好好陪着夫人。]
此后我顶着这个身份，留在失明的宋夫人身边伺候。我日日悬着一颗心，总以为她眼盲，只是看不见，迟早有一日会察觉破绽。
但不想竟这样安稳的过了好些年，我仿佛真的融入了这个家。母亲疼爱，父亲庇护，连自小与世家大族苏清衍婚事也归了我。自此，我与苏清衍青梅竹马，在军中度过了几年时光。
我心有愧疚，但偶儿有恍惚觉得自己是有家的人了。
直到案发那夜，我才知道，原来从始至终，只有我自己被蒙在鼓里。
抄家的兵丁闯进府门，我已等着与宋府共赴黄泉。
却不想宣旨的官员，唯独没有念我的名字。
我以为我的身份暴露，连死也不配与宋家死在一起。
不想那官员却发话[皇恩浩荡，谋逆之罪本应满门抄斩。不过宋姑娘，罪臣宋萧用昔日战功换了你一条生路。从此你发配教坊司，领旨谢恩吧。]
我颤抖的接过圣旨，身旁，宋夫人已经吐血晕倒。
夫人弥留那夜，紧紧握着我的手，气息微弱，我在一旁哭的失了声。
[孩子别哭了，如今我也算是终于可以去见我的辞儿了。]
我瞳孔巨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原来——
[我——其实早知道，你不是疏辞那孩子。]
我浑身一僵，跪在榻前，喉咙发紧：[您…… 您一直都知道！]
[眉眼像，性子不像。] 她眼皮沉重地垂着，声音轻得像要散了，[你说话的语气，一开口，我便认得。我装作看不见，是怕你难堪。]
[那您为何还待我这样好？]我涕不成声。
[我认你，是辞儿的遗愿，也是将军的托付。] 她嘴角极淡地弯了弯，像是笑了，[他拿军功换你，是他认定了，你是他另一个女儿。]
她咳了几声，指节收紧：[孩子，别恨，也别怨。查不查得清，都不许拿命去赌。]
我攥着她枯瘦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还来不及应答，她的手便缓缓垂落。
他们护住我一条命，把宋家的名分安在我身上，不是让我苟且偷生的。
我要查清真相，我要报仇。
念头落定，一个计划慢慢成型。我决定答应苏清衍，嫁入侯府，做他口中那个平妻。只有进到侯府深处，才有机会找到父亲的遗言、遗物，摸到当年案子藏着的暗线。
没过两日，侯府送来嫁衣。
大红锦缎，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叠放在案上，艳得刺目。我指尖碰了碰冰凉的衣料，想起三年前，边境大捷，我也曾穿过一身红衣，站在城门口等候苏清衍。那时我尚且懵懂，捧着夫人备好的蜜饯，满心都是对婚约的期许。
现在再看这嫁衣，只觉得可笑。同样的红，从前是盼，如今是饵。
我正对着嫁衣出神，窗棂忽然极轻地响了一声。
我瞬间攥紧藏在袖中的短刃，抬眼望去。谢临渊一身常服，避开外面值守的人，悄无声息翻进屋内，没有带随从，紧身的衣服到显出几分熟悉的身姿。
[宋姑娘。] 他压低声音，目光落在那套红嫁衣上，眉梢微挑，[打算应下安定侯？]
[国师深夜闯教坊司，就为了问这个？] 我没有松戒心，指尖依旧扣着短刃。
[我只是好奇。] 他缓步靠近，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你非要入侯府，是真心想查案，还是心底还留着对苏清衍的旧情，舍不得这份婚约？]
我抬眼直视他，没有半分躲闪：[国师觉得，我还对他有情？]
[不然何必赶着应下平妻之约。] 他语气淡淡的，却有几分怒意，[查案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非要去他身边查？]
[情分早在沈家倾覆那日就断干净了。] 我声音平稳，[我要的只是真相。]
谢临渊轻轻颔首：[也罢。苏清衍手里握着的线索，我同样可以拿到，甚至能挖到比他更深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提：[此话当真？]
[自然。] 他直直望着我，眼底满是笃定，[只是我也有条件。]
我怔住，片刻后才开口：[国师想要什么？]
他上前一步，胸口抵到了我的短刃，邪魅一笑，凑近我的耳根道[我要你，嫁给我！]
我后退两步，有点不可置信，这高高在上的国师，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没有，为何偏偏提出这样的条件。
他见我迟疑，接着说[我自然不会像他，让你做什么平妻。我要娶你做正妻，而且是唯一的妻。]
他说的笃定而深情，我却不敢相信。
[国师，今日这玩笑，实在有些过了。]我淡淡应答。
[你不信也无妨，那就只当是一场交易。我替你追查沈家旧案，把所有证据送到你面前。] 他不疾不徐，[代价，是你的婚事。至少在我这，没有什么后宅争斗，婆婆刁难。你觉得如何？]
我为了真相，本就不在乎牺牲自己，指尖收紧，袖间短刃硌着手心，[入侯府是赌，嫁你，何尝不是另一场赌？我为何一定要选你。]
[因为我说了，我后宅唯你一人。]谢临渊笑的张扬。
殿内静了片刻，烛火摇曳，映着案上刺目的红嫁衣。
我望着他，缓缓开口：[你若真能拿到当年的线索，这个交易，我可以考虑。]
谢临渊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那你好好想。我不急。]
4
安定侯府的聘书和国师府的文书一同递上去，龙案前，皇帝只淡淡一句，[宋疏辞，你的婚事，你自己选。]
满朝哗然。一边是许诺平妻之位的苏清衍，一边是许以正妻名分的谢临渊，却都要娶我一个教坊司的女子。只是宋将军生前在民间威望颇高，皇帝便也未为难于我。
出嫁那日，两顶花轿同时停在教坊司门外。
苏清衍一身侯府喜服，率先掀帘上前，脚步很急。 [阿辞，时辰快到了，随我走。]
我立在门内，一身红嫁衣，指尖攥得发白。我应下他的平妻之约本就是入局的饵，可谢临渊迟迟不见人影，说好的交易，仿佛成了一场空话。心底一点点浮起动摇，难道他只是哄骗我？
苏清衍又催了一遍，声音沉下来：[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就在我将要抬步踏出门槛的一刻，远处马蹄轰然踏碎喧闹。
谢临渊策马奔来，大红喜袍被风掀起，没有繁琐仪仗，只孤身一骑。身姿挺拔飒爽，眉目间锐气逼人，明明是国师那张俊美面孔，可那股英气扑面而来，熟悉得叫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勒马停在门前，朝我伸手。 [阿辞，我来了！]
苏清衍正欲上前阻拦，不想身侧跑来一个家丁凑在他耳边低声耳语，神色慌乱。苏清衍盯着马上的人，牙关紧咬，却没有上前纠缠，转身带着下人匆匆回府。
我搭上谢临渊的手翻上马背，靠在他身前，随他策马疾驰。风声掠过耳边，一路狂奔，我渐渐察觉不对。他的身子一点点往我背上压，重量沉得反常，呼吸粗重不稳。
[你怎么了？] 我低声问。
他没有答话，只勉强控着缰绳，直奔国师府。
入府之后，他立刻下令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靠近。刚入内室，他便支撑不住，跌倒在地。我扶着他脱下外袍，一眼看见后心浸透血色，一支断箭嵌在皮肉里。
[你中箭了！] 我心头一紧，立刻叫人取来伤药、布帛。
我扶着他俯身，小心剪开染血的里衣，准备拔箭上药。目光扫过他后背，一道旧疤赫然横在肩胛，纹路曲折，差一笔，便是一个禾字。
我手上动作骤然顿住，呼吸都停了。这疤痕陈旧，不可能模仿。
当年在西北军营，乱兵突袭，有少年替我挡下一箭，伤口结痂之后，我盯着那道伤疤暗自看过，心里暗想，再多添一道纹路，便是禾字。那是我的原名，令禾的禾，只是我从未提起。
我指尖悬在那道旧疤上方，声音发颤：[这道伤…… 是西北那年留下的？]
他侧过头看我，眼底藏着疲惫，却面带笑色。
[宋姑娘，认得？]
[国师不愿说，我便当做不认得。]我歪头，假装生气。
[阿辞，是我。别生气了。]谢临渊拉过我的手。
原来他才是当年那个和我在军营相伴的苏清衍，难怪他知道我的小动作，连身影也如此熟悉。想必如今这张俊美国师面孔，是换过的容貌。之前那个安定侯，应该是易容。
[先别说话，伤口要紧。]
我稳着手，继续替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药粉触碰到创口，他脊背微微绷紧，却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我坐在他身侧，盯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所有算计、交易、婚约，一瞬间全都变了模样。
我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 [当年沈家的案子，到底真相是什么？还有，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容貌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5
他靠在软榻上，后背伤处还裹着新缠的白布，脸色苍白，却稳稳接住我的目光，缓缓开口。
[如今那个安定侯，是我的孪生弟弟，苏清崧。]
我猛地一怔，指尖攥紧帕子，一时失语。
[我们刚出生时，有个神棍上门断命，说我是灾星，生来夺他气运，所以他自小孱弱，药石不离。] 他声音很低，带着压了许多年的冷意，[父亲信了那番鬼话，从小把我扔进军营，逼我在刀箭里熬出强健体魄，目的只有一个 —— 取我的血，给他续命养身。]
心口一阵发寒，我屏息听着。
[三年前，父亲通敌，泄露你父亲行军路线，导致匈奴在落月谷布下埋伏，重创镇北军。再由苏清崧顶替我的身份，带兵击退匈奴。一战功成，兵权到手，同时罗织证据，栽赃你父亲通敌叛国。]
他喉结滚动，伤痛牵动后背伤口，微微蹙眉，[那场伏击里，我身受重创，事后被锁进苏府地牢。一关便是半年。]
[后来我用假死药假死，才被他们扔到乱葬岗，侥幸逃出。之后只能改头换面，以新的身份重回朝堂。]
我有些心疼的望向他[教坊司这三年，暗中护着我的人，应该是你吧。]
[是我。] 他坦然应下，[送过去的东西都平淡寻常，就是刻意不让你对那个苏清崧生出半点念想。凡是假借我的习惯想送到你手上的物件，全都被我截下丢掉了。]
我讪笑[你倒是会替我做主。]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晦涩：[苏清崧——他一直觊觎你，很早以前就是。]
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自在，忽然低低笑出声。
[国师这模样，倒像是在吃醋。]
他一滞，耳尖微不可察地泛了浅红，看向我[如何不能吃醋。他假扮我，那日我既盼着你对我尚有情分，又怕你真的对那冒牌货有感情。]
我笑而不语。
他也不继续说，而是从染血的袍子里拿出一个玄铁打造的盒字，我看着眼熟，应该是父亲的东西。
笑意慢慢收尽，我收敛心神，回忆父亲从前有意无意的嘱托，终于明白这玄铁盒子的开启方法。
我指尖摸索盒侧一处不起眼的凹槽，用簪子前后各转半圈，再按进半寸，再转半圈，机关咔哒一响，盒盖弹开。
里面是一卷叠得整齐的帛书。
我伸手取出展开，一行行字迹撞入眼底，是通敌密信。上面正是苏厉与匈奴首领往来的约定，落月谷伏兵的部署、构陷沈家的谋划，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苏父的私印。
我的指尖控制不住发颤，一字一句反复看。
原来父亲当时已经有了苏厉的罪证，只是不知为何东西到了苏清崧的手里。
[就是这个。] 我声音发紧，抬眼看向他，[当年构陷沈家的全部谋划，都写在这里。]
谢临渊倾身过来，目光落在帛书上，神色沉沉。
[苏清崧想必也知道里面是重要的东西。只是一直打不开这盒子，所以只能将它藏起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帛书边缘，[有它在手，我们扳倒苏家便多了一份实证。只是苏清崧手握兵权，行事狠辣，拿到证据，不等于万事大吉。]
我攥紧帛书，恨意翻涌上来。
这么久的隐忍、试探、赌命入局，终于摸到了最核心的凭据。
我抬眼望向他：[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他抬眸看向我，如今，我终于不是孤身一人，终于有人与我并肩了。
[这封密信，便是刺向苏家最锋利的刀。只是我们不能贸然呈给陛下。苏清崧早有准备，稍有不慎，我们两个人，都会落得和沈家一样的下场。]
[我们只能等他自乱正脚，漏出更多的破绽，再一击必中。]
我不由点头，谢临渊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6
密信失窃一事在苏家内部炸开，苏家心知此物干系重大，一旦外泄便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不敢调动官府明着搜捕，只暗中撒出大量死士，京中各处探子往来不绝，动作一日比一日频繁。
谢临渊捏着密报，眉头紧锁，同我商议。 [他不敢声张，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后手早就备好了。唯恐事情败露，他们可能会孤注一掷。我担心边境很快会出事。]
我指尖按在案上的舆图，点头应他：[匈奴若是趁乱南下，苏清崧正好借着战事遮掩当年的旧账。]
果不其然，谢临渊婚后才静养数日，驿马疾驰入京，边疆急报送到御前 —— 匈奴大举兴兵，来势汹汹，已经劫掠数座关外村寨。
朝堂之上，苏清崧主动请缨，领兵赶赴边关。谢临渊紧随其后，请旨担任监军，同往军中。
回府之后，我看着他收拾甲胄，开口同他说：[我也要去。我熟悉关外地形，留在京中，反倒束手束脚。] 他略一迟疑，终究松口，寻来一套不起眼的粗布戎装，让我改换装束，混在随行杂役之中出关。
抵达关外大营，关外流民的哭诉源源不断，匈奴在外烧杀掳掠，呼救之声隐隐可闻。苏清崧坐镇主营，却紧闭关门不肯出兵。
谢临渊直冲大营，当面质问他 [关外百姓危在旦夕，侯爷为何按兵不动？]
苏清崧唇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语气慢条斯理：[国师莫急，打仗讲究时机，贸然出兵只会折损兵力，我在等制敌良机。]
[可百姓等不起。] 谢临渊不退让，从前他在边关领兵，只要还能战，他觉不会坐视百姓不管。
[若是侯爷不愿出兵，我自请领一支人马前去营救。]
苏清崧眼底闪过算计，一口应下[国师既然想去，本将也不便阻拦。]
话虽如此，拨给谢临渊的却一队老兵，年纪大，兵器也残破不堪。
[人我给你，只是这支人马，只能靠监军自己担责，若有闪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
我瞧得分明，这哪里是出兵救百姓，分明是送他入陷阱。
谢临渊也不同他废话，转头看向我：[你不要随我入谷，留在关隘之后接应，收拢逃散的百姓，传递消息。]
我攥住他的衣袖，心头不安。 [落月谷地势狭隘，极易被围，你千万当心。]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心里有数，等我回来。]
我也点了点头，想来之前的安排已经妥当，这次定不会让三年前的事重演。
我们简短惜别，他领着那队老兵出发。我留在关口，日夜盯着谷口方向，派人不间断打探消息。
我一日日等候，直到第三日傍晚，一个浑身带伤的斥候连滚带爬奔回关隘，声音嘶哑。
[报！监军大人所部，在落月谷，被匈奴重兵围困！]
我浑身一僵，看清来人面容，便做要晕倒之状。
苏清崧见我失态，眼中闪过阴谋得逞的笑意。
7、
夜半帐中烛火摇曳，帐帘猛地被人一把掀开，苏清崧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而我早已披好轻便铠甲，腰侧短刀出鞘半寸，抬眼看向他。
他缓步逼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你定会跟着他一起来，宋疏辞。]
[不过，落月谷四面合围，退路尽数封死，谢临渊这次必死无疑。阿辞，别再执迷，还是跟了我吧。你我年少相识，这份情谊，不可辜负。]
我低笑一声，没多余废话，旋身抬臂直攻他面门。他仓促抬手格挡，招式虚浮，破绽百出，我借力一脚踹在他肩窝，他踉跄着后退数步。
我心底了然嘴上咒骂[果然是冒牌货。这套功夫只是摆出来好看的花架子，和苏清衍当年在西北教我的搏杀术，天差地别。]
苏清崧稳住身形，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彻底撕碎，眼底翻涌着偏执：[你看出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模仿他。学他说话的语气，学他处事的模样，模仿他所有一切。]
[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他，生来就能被你放在心上，我做这么多，只为得到你。]
[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眉峰一挑，笑意冰冷，[真是丑陋又恶心。]
他脸色骤然铁青，咬牙低吼：[你还不知道吧？苏清衍早就死在落月谷了！]
[当然，可能你也不想知道。你这个凉薄的女人，有了新欢，便忘了旧人。只是可惜了，从前他为了你，受了多少苦楚？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放血给我续命，刀割血脉，痛到浑身脱力，昏过去之前，口中一遍遍唤的，都是你的名字。]
他见我心神不稳，继续说[哦，对了。还有你父亲，他到死都不知道，我已经不是他那个好女婿了。]
[他把盒子交给我的时候，还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待你呢。]
[所以啊！我跟他提了个条件，就是自戕。我是不会给他面圣的机会的。]
苏清崧笑的狰狞。
而那些话狠狠扎进我心口，剧痛一瞬席卷上来，可我没有半分迟疑，攥紧刀柄，侧身从他身侧掠过，冲出营帐。
[吹号角！整军，随我去落月谷！]我高喊。
浑厚的号角声刺破夜色，军营之中动静四起。
苏清崧紧随我追出来，厉声喝止，摆出主将威仪：[我是主帅！谁敢擅自调兵？全都站住！]
可四下将士脚步未停，无人听令。
我回身看他，声音清亮，压过营中嘈杂：[这支镇北军，本就是我爹一手带出来的，也是苏家军。将士心里分得清，他们一直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他盯着我，忽然放肆大笑，笑声里满是残忍：[你现在去又能如何？太迟了。当年你救不下苏清衍，如今，你照样救不出谢临渊。落月谷是死地，去了，不过多添一具尸骨。]
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意，不再和他纠缠，翻身上马。
[迟不迟，总要去过才知道。]
马鞭狠狠一扬，战马嘶鸣，我领着愿意随行的士卒，朝着落月谷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苏清崧的怒骂声被风声甩开，我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死在落月谷。
8
马蹄踏碎谷口碎石，我一马当先冲进落月谷。谷中杀声震天，刀枪碰撞的脆响、嘶吼与痛呼缠作一团。地面横七竖八堆满尸骨，鲜血流进石缝，触目惊心，可细看之下，倒下的大半都是匈奴兵士。
我提刀劈开迎面扑来的匈奴骑兵，刀锋斜削，连破数人包围圈，目光飞快扫过战场。人群正中那抹身影，纵马往来冲突，长枪起落，每一击都能带起血花，那策马杀敌的姿态，和当年西北军营里我熟记的模样分毫不差 —— 是谢临渊。
他余光瞥见我闯入，眼底微动，我们只隔着乱兵遥遥对视，默契一点头。
还好我早已提前将那队老兵换成了昔日父亲的心腹，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这次没有在匈奴面前落了下风。
[擒贼先擒王，我为你开路。]我向谢临渊高声喊去。
他点头。
我策马斜插到他身侧，长刀横挥，替他挡下从侧面偷袭的弯刀，牢牢护住他左右两翼。他不再分心防备侧后，长枪一振，直奔匈奴主将呐勒赤而去。
呐勒赤怒喝着挥斧迎战，斧刃劈得空气呼啸。谢临渊枪杆巧卸力道，枪尖钻了进去，精准抵住他咽喉，手腕一拧，直接将人拽落马下，士卒一拥上前，捆缚牢牢。
呐勒赤被按在地上，须发沾满血污，疯狂嘶吼：[你们中原人都是骗子！我明明和安定侯约好合围，他许诺截断援军，叫你们插翅难飞，如今却设圈套害我！]
我勒马俯身，刀尖抵在他颈侧，声音冷硬：[可惜，苏清崧和你的交易，我们早就一清二楚。今日这一局，本就是我们布下的埋伏。三年前落月谷，苏家在这里设局，坑害镇北军，构陷我宋家，今日，便是来偿还当年这笔血债。]
他瞳孔骤缩，仍不肯服软。
[把你手中和苏清崧往来的全部密信、人证名册交出来。给你个全尸。否则中原牢房的刑法，想必你有兴趣全试一遍。]
呐勒赤死死盯着我，几番挣扎，最终咬着牙，说出藏匿证据的地点。
战事很快平息，我们收拢残兵，押着俘虏全军折返关隘。 苏清崧尚未来得及调动后手，便被早已经倒戈的镇北军将士当场生擒。
他所有谋划、阴谋尽数败露，与匈奴私通、构陷沈将军、戕害兵士的罪证一件件摆在御前。皇帝下旨重审旧案，当年扣在我父亲头上的通敌罪名，终于彻底洗清，沈家冤案昭雪于天下。
9
大靖二十六年，谢临渊自请离朝，驻守北境。风卷黄沙漫过草原，我望着苍茫天地，轻声开口：“谢临渊，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不是真的将军府嫡女，那婚约本不是我的。”
他低笑一声，伸手将我揽入怀中，衣上还带着边关冷冽的尘土气：“不重要。至少我能肯定，与我并肩的一直是你。只是你，可会怪我，身上留着苏家的血。”
我摇了摇头，眼底清明：“重要的不是血脉，而是人品，你始终是心怀天下的将军。”
行至边关集市，人声喧闹，一堆百姓围作一团。我们上前，只见场中一个四肢尽断之人，被迫表演胸口碎大石。他生得一副俊朗皮囊，却口不能言，只能任人摆布。我抬手指了指，淡淡笑了：“你看他像不像一只狗？”
谢临渊侧眸看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还笑得出来，倘若我没换了面容，你看着熟悉的脸，怕是要心疼。”
我笑意未减，目光冷了几分：“恶人的脸，永远都是丑陋的，美丽的皮囊美化不了分毫。”
苏清崧终于遭到了应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