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四十岁的寿宴，满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坐进了沈家正堂。
这是她嫁进沈家的第十年。我给她绣的第十扇寿屏立在堂中央，盖着红绸。
前九扇挂在两边墙上，一扇比一扇规矩。满城都说，沈家嫡女孝顺，就是手笨。
祖母拨着佛珠，笑眯眯地朝宾客摆手："绾绾手笨，诸位莫笑话。"
满堂宾客跟着笑。
他们不知道，林家三异绣失传了十年，世上最后一个会绣的人，就坐在他们中间。
十年里我只绣平针，就等今天。
我拔出屏座底下的销子，当着满城宾客，把屏风翻了过来。
第1章 第十扇寿屏
寿屏是四个家丁抬进正堂的。红绸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底下一截乌木屏座。
宾客的话头收住了，好几道目光落到我身上。
"沈大姑娘今年绣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百寿图呗。"
"去年那扇我瞧过，针脚倒是齐整。"
"齐整是齐整，就是没什么看头。"
说话的是城东王家的太太，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她身边几位夫人拿帕子掩着嘴笑。
我坐在下首第三个位子，两只手揣在袖里，没抬头。
这些话我听了十年，早听腻了。
主位上，继母柳氏穿一身石青缎袄，鬓边只插一根银簪。四十岁的寿辰，她打扮得比来贺寿的客人还素。
祖母坐在她左手边，膝上搭着狐皮毯子，一串紫檀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过。见我看过去，她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家丁把寿屏立稳，退了下去。继母看了那片红绸一眼，抬起右手，用中指上的铜顶针在桌沿敲了两下。
笃，笃。
满堂都静了。
"针脚要规矩。"
就这一句。十年来每回寿屏抬进门，她都只说这一句。
我站起身，那句"母亲说得是"已经到了舌尖。
十年前，她进门的第三天，把一只空绣绷放到我面前。
"往后每年我生辰，你绣一扇百寿屏，挂我正堂。针脚要规矩，别出挑。"
那年我十岁，我娘走了刚一年。
那天她还说，绣坏了就拆，拆到规矩为止。
后来正堂两边的墙上，一年多出一扇屏。九扇百寿图，九百个寿字，每个字都绣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看不出好。
满城都知道沈家嫡女孝顺。
满城也都知道，沈家嫡女学了十年绣花，只会平针。
没人记得，我八岁那年绣过一只蝴蝶。
那时我娘还在。柳氏跟了我娘十二年，是她的首徒，管着锦云坊后院的绣房。我叫她柳姑姑。
那只蝴蝶巴掌大，绣在一方素绢上。正面看是白翅，翻过来是黑翅，翅根各藏一点金线。拿在手里一晃，黑白两色来回地闪。
我举着它跑进绣房，绣娘们全围了上来。有人接过去对着窗户晃，有人翻来覆去地找线头，找不着，一个个直夸小姐了不得，说这手是随了太太。
我站在人堆中间，仰着脸，等柳姑姑也来夸我一句。
柳氏从人堆后头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素绢，拿起剪子，一根线一根线地挑。
她挑得很慢。白的，黑的，金的，线头一根接一根落在青砖上。
挑完了，她把剪子放回笸箩。
"针脚乱了，小姐往后别绣这种。"
我哭着去找我娘。我娘把我搂在怀里，拍了我半天的背，一句也没替我说。
那天傍晚，我躲在绣房窗外，看见柳氏把挑空了的素绢叠成小方块，塞进了袖子里。
我当时想，她连一块破绢都不肯给我留。
我把右手从袖里抽出来。
中指上套着一枚银顶针，边沿磨得发亮，内圈刻了一个小小的"林"字。是我娘的。
她走的那年冬天，我从她的针线笸箩里把它摸出来，套上就再没摘过。那时它在我指头上直晃，如今刚刚好。
我叫了柳氏十年母亲。
每叫一声，我就在心里把那年冬天重记一遍。
她要的规矩，我十年一针不少地给了。
今年这扇屏也规矩。
只是它有两面。
继母还看着我，等我那句话。
王家太太已经端起茶盏，等着听完这句好接着说笑。
我没说"母亲说得是"。
我离了座，一步一步走到屏风跟前，把手搭在乌木屏框上。
"母亲，今年这扇，您得翻过来看。"
第2章 手笨的姑娘有福
没等继母开口，祖母先笑出了声。
"这孩子，背面有什么好看的。"
她把狐皮毯子往旁边一推，扶着丫鬟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墙边走。满堂宾客都看着她，没人出声。
每年寿屏抬进门，祖母都要这么走一遍。
她从东墙第一扇看起，左手拄杖，右手把屏风的一角掀起来，凑近了看背面，看完放下，再走下一扇。九年，一回都没落过。
城里人都说沈老夫人疼孙女，连孙女绣的线头都要一根根看过才放心。
今年她也一扇一扇地看过去。
西边席上有个新嫁过来的小媳妇，压着嗓子问身边人，老夫人翻背面做什么。
身边那位婆子笑她没见识，说是看线头收得干不干净，老人家讲究，背面收得干净的姑娘，心思也干净。
第一扇，我十岁绣的，寿字歪了半笔。
第三扇，十二岁，针脚还松。
第六扇，十五岁，已经齐整得挑不出毛病了。
祖母在第九扇前站得久了些。那是去年那扇，背面的线头我收得最干净。她掀着屏角，佛珠在腕子上停了一停，又转起来。
她放下屏角，又伸手把屏面抚平，抚了两下，才回头朝宾客摆了摆手。
"我们绾绾手笨，学了十年也就这样。诸位莫要笑话她。"
堂上一下子松快了。
"老夫人说哪里话，大姑娘孝顺。"
"十年一扇不落，这份心难得。"
"针脚是规矩的，规矩就好。"
"女孩儿家，绣得出挑反倒招眼。"
东边席上一位老太太叹了一声，说当年林娘子那双手，满城谁不知道，可惜一样都没传下来。旁边的媳妇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就不说了。
王家太太笑得最响，茶盏盖子磕得叮当响。
父亲坐在祖母下首，手里捏着他那只白玉鼻烟壶，也跟着笑了两声。他朝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我谢过祖母，快些坐回去。
祖母走回来，在我跟前站定，把她手里的暖手炉塞进我手里。铜炉子烫，外面裹着一层绛紫缎套，绣着缠枝莲，是我十三岁那年给她绣的。
她拍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拍得很轻。
"手笨好。手笨的姑娘有福。绾绾是祖母的心肝，往后有祖母在，谁也不能笑话你。"
她手上一股檀香味，掌心又软又暖。
这十年，就是这双手把我从大病里拉回来的。我娘走后那个冬天，我烧得说胡话，是祖母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米汤。府里谁对我冷了一句，她当天就把人发卖出去。
满城都知道，沈家老夫人把嫡孙女当眼珠子疼。
我捧着暖手炉，低头看了一眼炉套上的缠枝莲。
那年绣这只炉套，我在莲心里多绣了一圈回针，绣完又自己拆了，换成平针。拆的时候手在抖，生怕有人看出来。
后来我再没在人前多绣过一针。
我把暖手炉放到旁边的高几上。
我抬起头，迎着满堂的目光。
"祖母，今年我手不笨了。"
满堂的笑声停在半截。
王家太太的茶盏盖子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坐在她旁边的李夫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祖母脸上的笑没变，只是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绾绾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看她。我看的是主位上的继母。
她一直坐着。从祖母起身到现在，她的目光就落在堂中那扇盖着红绸的屏风上。
听见我这句话，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她脸上没有血色了。
她右手搁在桌沿上，那只铜顶针套在中指上。她想抬手，手指却松了。
顶针从她指头上滑下来，当的一声磕在青砖上，一路滚过去，滚到屏风脚下，转了两圈，倒了。
第3章 三异绣
没人去捡那只顶针。
我抓住红绸的一角，往下一扯。
红绸落在地上，堆成一团。屏风正面露了出来：满绣的大红底子，一百个金线寿字，十行十列，字字一般大小。
宾客那头有人松了一口气。
"还是百寿图嘛。"
"我说呢，吓我一跳。"
"跟往年一样规矩。"
王家太太把茶盏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脸上又挂起了笑。
"大姑娘这是唱的哪一出？绕了半天，还当有什么新花样。"
我没接她的话，蹲下身，摸到屏座底下那根黄铜销子。
这扇屏是我画了图样，让城西鲁木匠照着打的。屏框和屏座之间留了一根轴，拿销子卡住。销子一拔，屏面就能整个转过来。
鲁木匠当时问我，寿屏一面挂墙，做这个轴有什么用。
我说，图个新鲜。
我把销子拔了出来，攥在手心，站起身，两只手扶住屏框，往右一推。
屏面比我想的沉，头一下没推动。我把肩膀抵上去，又推了一把，轴在座子里吱呀一声，屏面慢慢转了半圈，停住了。
红底金字转到了里头，朝外的那一面，满堂的人都没见过。
正堂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同一层绢，翻过来，是一幅画。
窗外在下雪，雪片一片一片分得清楚，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一盏油灯，灯芯偏着，火苗往左边歪，照得半间屋子发黄，另半间发青。
同一根线，在光底下是黄的，侧过去看是青的。
这一面，我绣了十一个月。每天夜里等绣楼的丫头睡熟了，我才把绷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点一根蜡烛，绣到蜡烛烧完。天亮前收针，拿红绸盖住，再把绷子推回床底。
十一个月，三百多根蜡烛。烛泪我都刮下来，攒在一只瓷罐里，埋在了后院的梅树底下。
坐在前排的人往前探着身子，后排的干脆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绣法？"
"怎么颜色还会变？"
"你们看那针脚，比正面细多了。"
正面的金字是平针，一针压一针，规规矩矩。背面的针，细到要凑近了才看得见，一寸里排了三十多针，套针、虚针、滚针掺在一起，颜色一层一层地晕开。
正面一个样，背面一个样。正面一种色，背面另一种色。正面一种针，背面另一种针。
西边席上，一个老妇人推开扶她的丫头，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认得她。城南绣行的周婆婆，年轻时在锦云坊做过二十年绣娘，我娘的绣房里，她坐第三张绣架。
她走到屏风跟前，伸出手，又不敢碰，就那么悬着。那只手上全是老茧，食指的指尖扎得又硬又平，这会儿抖个不停。
"三异绣。"
她嗓子哑了，又说了一遍。
"这是三异绣。正反异色，正反异样，正反异针。林家的手艺，林娘子的手艺。"
她转过身，冲着满堂宾客喊。
"林娘子走了十年，这门手艺就跟着断了十年！她那两个徒弟，一个嫁人，一个改了行，谁都没学全！"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林娘子这三个字，沈家十年没人敢在人前提。
王家太太张着嘴，帕子掉在了膝盖上。
父亲手里的鼻烟壶没拿稳，在桌上磕了一下。
祖母还站在原地，拐杖拄着地，佛珠攥在手里，一颗也没拨。
周婆婆回过头看我，眼眶红了。
"大姑娘，这是你绣的？"
我没答她，只伸手指向画中央。
油灯底下，是一张床，床帐挂起了一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
床边站着一个人，侧着身子，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往床头送。
第4章 那碗药是我喂的
上首席上，有人放下了筷子。
是顾知府。他今日是来贺寿的客，穿一身家常的藏青袍子，坐在父亲右手边，从开席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
他起身离了座，走到屏风前，背着手看了一会儿。
"沈姑娘，这画的是哪里？"
"回大人，是我娘生前住的东跨院，正屋。"
我走到画的右边，指着窗。
"大人看窗外。雪下得这样密，院里那棵老梅只开了三朵，是冬月里的光景。腊月梅花就开满了。"
我的手指往下移，落在床头的小几上。几上搁着一只铜更漏，漏箭上刻着十二个时辰，箭头那一截，正指在最底下一格。
"子时。"
我又指向画的左下角。那里是一只踩脚的矮凳，凳腿上绣着四个小字，米粒大，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顾知府弯下腰。
"冬，月，十，七。"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又低头看了一遍，才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我迎着他的目光。
"十年前冬月十七子时，我娘死在这间屋里。"
堂上嗡的一声，又静下去。
我指着床上的女人。
"床上是我娘。"
她半张脸朝里，看不清眉眼。可那只垂在床沿外的手，中指上套着一点银光，内圈一道细细的暗纹。
我把右手抬起来，银顶针亮给他们看。
周婆婆捂着嘴，眼泪先下来了。
我的手指移到床边那个人身上。
她侧着身子，端着那碗药，穿一件青布比甲，那是锦云坊绣房管事的衣裳，满坊只有一个人能穿。她的脸正对着床头的灯，眉心有一颗痣，豆大，绣得清清楚楚。
满堂的人都扭过头，去看主位。
继母坐在那里，眉心那颗痣，跟画上的一模一样。
我又指向屋角。
那里有一个蹲着的婆子，手里拿一把蒲扇，正对着一只红泥小炉扇火，炉上坐着药罐。她圆脸，左边嘴角有一块铜钱大的黑斑。
"钱嬷嬷。"
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西廊下伺候的仆妇里有人惊叫了一声。
钱嬷嬷如今在继母院里管茶水，今日寿宴，她本该在后头看着茶炉。
那年我九岁。
娘病了半个月，大夫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就走了。冬月十七那夜我睡不着，想去找娘，光着脚跑到东跨院。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从门缝里看见，柳姑姑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喂进我娘嘴里。她喂一勺，就拿帕子替我娘擦一回嘴角，擦得很仔细。钱嬷嬷蹲在墙角扇炉子，炉火一闪一闪。
我想推门进去，又怕被娘说不睡觉，就扒着门缝看。
我娘喝完药，咳了几声，就不咳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炉子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柳姑姑放下碗，攥着我娘的手，在床边坐着，一直没起身。
我在门外站到脚冻得没了知觉，才被找来的丫头抱走。
第二天早上，府里挂了白。
第二年开春，柳姑姑嫁给了我爹，成了我的母亲。
我回过头去看她。
父亲已经站了起来，鼻烟壶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满堂的人都在看她，等她辩，等她骂我胡说，等她哭。
她都没有。
她也没看画，没看我。
她的眼睛越过我，越过屏风，落在祖母身上。
祖母拄着拐杖站在东墙下，脸色发白，佛珠勒进了手背里。
我想，她大概是在等祖母替她说一句话。十年来，祖母从没给过她好脸色，这时候她也只能指望祖母。
继母收回了目光。
她站起身，理了理石青袄子的下摆，对着顾知府，声音很平。
"那碗药，是我喂的。"
第5章 剩下的三层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
杯盘跳起来，一只酒盏滚到地上摔碎了。
"孽障！"
他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指尖在抖。
"你母亲寿辰，满城的贵客都在，你弄这么个东西出来，你要沈家的脸往哪里搁！"
他又转过去冲着继母。
"你也跟着胡说！什么药不药的，都过去十年了！"
继母站着，没应他。
祖母捂着心口，往后退了半步，丫鬟赶紧扶住她。
她声音发颤，伸手要来拉我。
"绾绾，我的儿，你这是魔怔了。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九岁，九岁的孩子懂什么？做个噩梦，记了十年，记成了真的。"
她转向满堂宾客，眼圈都红了。
"这孩子自小没了娘，心里苦，诸位担待。今日的寿宴，就散了吧。"
有几位夫人已经站起身，拿眼睛找自家的丫鬟。
"谁都别走。"
顾知府的声音不高，满堂站起来的人又一个个坐了回去。
他朝门口的衙役抬了抬手，衙役把正堂的两扇门关上了。门闩落下去，咔哒一声，满堂再没人往外挪步。
"一个人认了喂药，一个人说是毒杀。本官坐在这里，就不能当没听见。"
他转回身看我。
"沈姑娘，你方才说这是三异绣。满城都说你手笨，你怎么会这个？"
满堂的目光又落回到我身上。
"是啊，手笨了十年，怎么一下子就会了？"
"别是请了外头的绣娘替她绣的吧。"
王家太太这话说得轻，坐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跟着点头。
我把右手中指上的银顶针转了半圈。
"我娘教的。"
"三异绣一共十层。头一层分色，第二层分线，到第七层，才能正反两面绣出两幅画。我娘从我五岁起手把手地教，教到我九岁那年冬天，正好教完第七层。"
"后三层，她没来得及教。"
"她病倒前一个月，把一本绣谱缝进了我的枕头芯里，跟我说，等我长到十五岁再拆。"
我看向祖母。
"祖母方才说得对，我那时候才九岁。九岁的孩子懂什么，只懂记住看见了什么。"
"我十五岁那年拆了枕头。那本绣谱上，后三层的针法，一共一百二十七种。我每天夜里练，练了三年。"
周婆婆在那边哭出了声。她说林娘子当年也是这样，夜里点着蜡烛绣，绣到天亮，第二天照样去坊里管一百多个绣娘。
王家太太低着头，帕子绞成了一股绳。
顾知府沉默了一会儿。
"沈姑娘，本官信这扇屏是你绣的。"
"可一幅绣，绣的是你记得的事，不是证据。你九岁那年看见她喂药，药里有没有东西，你看不见。凭一幅画，本官定不了谁的罪。"
父亲在一旁连声说是。
"大人明鉴，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都过去了。"
祖母的佛珠又转起来了，一颗，一颗。
顾知府这句话，我早料到了。
十年前我就知道，一个九岁孩子的话，没有人会信。那年冬天我哭着跟每个人说，柳姑姑给娘喂了药。父亲打了我一巴掌，祖母抱着我说我烧糊涂了，请了大夫来给我灌安神汤，一灌就是半个月。府里的下人见了我，都绕着走。
第二年开春，柳姑姑进了门。
我就再没说过一个字。
我把那根黄铜销子放在屏座上，铜碰着乌木，轻轻一响。
"大人说得是。所以证据不在这一扇上。"
我转过身，抬起手，指向正堂东西两面墙。
墙上挂着九扇寿屏。九幅百寿图，九百个金线寿字，规规矩矩，一字排开。
满堂的人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继母也看过去，她的脸色比方才喂药那句话出口时，还要白。
"九扇屏，九个字。挂在她正堂九年，她自己天天看。"
第6章 九扇屏，九个字
顾知府让衙役把九扇屏都取了下来。
九扇屏，一扇一扇靠在堂中，从东往西排开，按年份，第一扇是我十岁那年绣的。
我让人把堂上的灯都挪过来，又从后厨要了四盏大油灯，点在屏风背后。
"大人请到正面来看。"
顾知府站到第一扇屏前。灯从背后透过来，大红底子亮成了一片橘色，一百个金线寿字浮在上面。
"每扇一百个寿字，里头有一个，是我拿反针绣的。"
"正面看，跟别的寿字一模一样。灯从背面一照，针脚就露出来了，是另一个字。"
我伸手指着第一扇屏第七行第三个字。
灯光底下，那个寿字的金线一下子淡了，金线底下另有一层暗红的针脚，横平竖直，透了出来。
顾知府凑过去，念出声。
"回。"
他走到第二扇前，我指给他第四行第九个字。
"春。"
第三扇。
"堂。"
宾客里有人跟着念出来，一桌传一桌。
"回春堂。"
"是城北那家回春堂？"
第四扇。
"冬。"
第五扇。
"月。"
第六扇，顾知府念完，停了一下。
"附。"
第七扇。
"子。"
满堂已经没人说话了。
第八扇。
"三。"
第九扇，去年那扇，祖母刚才站了许久的那扇。
"钱。"
九个字连起来，正堂里有人小声念了一遍。
"回春堂，冬月，附子，三钱。"
又有人念了一遍。
"回春堂冬月附子三钱。"
周婆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转向顾知府。
"我十岁那年，在我娘床脚底下捡到一张包药的油纸，上面印着回春堂三个字。我娘吃的药，是府里请的大夫开的，从来不在回春堂抓。"
"往后每年，我查出一点，就绣一个字。附子是什么，我十五岁才弄明白。三钱这个数，我花了两年。"
"每扇屏绣好，都挂在她的正堂。她每天从屏前过，九年，一回都没看出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继母。
她站在主位前，一动不动，也看着我。
顾知府当即点了两个衙役，让他们去城北回春堂，把十年前冬月的取药簿拿来。
不到一个时辰，衙役回来了，还带回了回春堂的老掌柜。
老掌柜六十多了，抱着一本发黄的册子，手直哆嗦。册子翻开，是十年前冬月那一页。
顾知府接过来，念给满堂听。
"冬月十一，附子三钱，沈府钱氏取。"
"冬月十二，附子三钱，沈府钱氏取。"
"冬月十三，附子三钱，沈府钱氏取。"
一天一行，一直念到冬月十六。
他顿了一下。
"冬月十七，沈府柳氏，亲取，药二包。"
"二包是什么药？"
老掌柜擦了擦汗。
"回大人，年头太久，那一天的方子没留底，簿上只记了包数。"
满堂的眼睛又转回了继母身上。
继母没开口。
她垂着眼，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钱氏是谁？"顾知府问。
西边席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太太接了话。
"钱嬷嬷啊，老夫人的陪房，当年跟着老夫人一块儿嫁进沈家的。后来拨给了大太太，又拨到柳氏屋里。我记得清楚，前些年她还替老夫人来我家送过节礼。"
这话一出，祖母那边的丫鬟都低下了头。
祖母扶着拐杖，叹了一口气。
"是我的陪房。我老糊涂了，用了几十年的人，竟没看出她是这样的。"
顾知府合上册子。
"钱嬷嬷人呢？方才不是说在后头看茶炉？"
一个小丫头从西廊下跪着挪出来，脸都白了。
"回，回大人，嬷嬷不在茶房。方才老夫人跟前的翠屏姐姐给她送了碗粥去，说她看了一天的火，辛苦了。"
第7章 一只鞋，一只空碗
顾知府带着衙役往后院去，我跟在后头。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继母弯下腰，从屏风脚下捡起那只铜顶针，在袖口上擦了擦，套回了中指上。
祖母由两个丫鬟扶着，也跟来了，父亲跟在祖母后头。宾客们不敢出声，挤在穿堂里，一个挨一个地往后院张望。
茶房在后院西北角，门开着，炉子上的水早烧干了，铜壶底熏得乌黑。
里头没人。
茶房后面是一口老井，井沿结着一层冰。
冰面上落着一只青布鞋，鞋口朝外。井台边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碗边搁着一把汤匙。
衙役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人，底下有人。"
两个衙役拿麻绳拴着腰下去，好半天才把人吊上来。
是钱嬷嬷。
她穿着那身灰褐的棉袄，浑身湿透，脸泡得发白，左边嘴角那块黑斑倒更显眼了。另一只脚上还穿着鞋，跟井台上那只是一双。
仵作摸了她的脖颈，摇了摇头。
"人已经没了。身上还软，不过半个时辰。"
穿堂那边有女眷尖叫了一声，又被人捂住了嘴。
祖母靠在丫鬟身上，闭着眼，嘴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作孽。她这是自己没脸活了。"
衙役在钱嬷嬷身上搜了一遍，从她左边袖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得严实，里头的东西没湿。
是一张当票。
顾知府展开，借着廊下的灯看。
"德源当铺。紫檀嵌银金针盒一只，内金针十二枚。当银四十两。当期，十年前冬月十八。"
冬月十八。
我娘死后的第二天。
我从怀里掏出一只盒子，递到顾知府面前。
紫檀木，巴掌长，盒盖上嵌着银丝，是两朵并蒂的兰花。打开来，红绒底子上插着十二根金针，从粗到细排着。
"大人看看，是不是这只。"
顾知府对着当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盒子。
"你这只是哪来的？"
"两年前，德源当铺把一批死当的旧货卖给了城东的古玩铺子。我去铺子里挑绣线，在柜台角落里看见了它。"
"这是我娘的金针盒。她出嫁时外祖父送的，盒底刻着林字。我娘死后，府里都说找不着了。"
"我花了一百二十两，把它赎了回来。"
顾知府把盒子翻过来，盒底果然刻着一个林字。
我转过身，看着继母。
她站在井台另一头，离钱嬷嬷的尸首三四步远，低头看着那张泡得发白的脸。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钱嬷嬷是你的人，十年前替你去回春堂取附子。冬月十七夜里你喂药，冬月十八她就拿我娘的金针盒去换了四十两银子。"
"十年了，她在你屋里管茶水，管得好好的。"
"今日我把她的名字说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进了井。"
"母亲，是你让她闭嘴的吗？"
满后院的人都屏着气。
继母抬起头看我。
廊下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眼底有血丝，嘴唇抿得发白。
"不是我。"
就这三个字。她没说是谁，也没说为什么。
我笑了一下。
十年了，她什么都不解释。我绣得好，她当着人拆；我生病发烧，她隔着门问一句就走；我娘的牌位，她每年祭日去上一炷香，香插好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如今人死在井里，她还是三个字。
"不是你，那是谁？"
她没答。
她看了一眼井台上那只空碗，又抬头看了一眼祖母。祖母闭着眼，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过，嘴里念着往生咒。
继母收回目光，把右手抬了起来。
她把中指上那只铜顶针一点一点褪下来，走到廊下，放在了廊边的石桌上。
铜碰着石头，叮的一声。
"顾大人，不必查了。"
第8章 断在门外的半句话
继母走回正堂，所有人都跟着她回去了。
九扇旧屏还靠在堂中，灯没撤，大红底子透着光。第十扇转了半圈，背面那间雪夜的屋子朝着门口。
她走到顾知府面前，撩起袄子的下摆，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满堂一下子站起来大半。
"民妇柳如眉，认罪。"
她跪得笔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中指上空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林氏是我害死的。钱嬷嬷是我的人，回春堂的附子，是我让她去取的。冬月十七那夜，药是我端进屋，一勺一勺喂下去的。"
她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报一笔账。
顾知府看着她。
"附子是你配进药里的？"
"药是我喂的。"
"本官问的是，谁配的。"
"大人，药是我喂的。"
顾知府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你为何要害林氏？"
继母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空出来的钉子。那里原本挂着寿屏，挂了九年。
"我跟了她十二年，学了十二年的手艺，到头来还是个丫鬟。她是太太，我是下人。"
"她死了，我才能嫁进来。"
满堂哗然。
"畜生！"
"白眼狼，师父都下得去手！"
"沈家怎么娶了这么个毒妇进门！"
"十年，亏她还有脸叫大姑娘绣寿屏！"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朝她脚边啐了一口。王家太太拿帕子捂着胸口，一迭声地说造孽。
父亲跌坐回椅子上，鼻烟壶从手里滑下去，滚到了桌底。他张了几回嘴，才发出声音。
"如眉，你，你胡说什么。"
继母没看他。
祖母哭出了声。
她坐在东墙下的椅子里，拿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沈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娶进来一个，害死一个。"
她左手攥着那串紫檀佛珠，攥得指节都白了，佛珠勒进肉里。
"大人，老身教子无方，治家无能，叫一个毒妇在眼皮底下藏了十年。老身对不住林家，对不住我那苦命的儿媳。"
顾知府朝她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他转回身，对着跪在地上的继母。
"柳氏，你认的是谋杀主母的大罪。本官今日当着满城的人，记下你的供词。先收监，过了堂，录了口供，案卷报省里复核。"
继母磕了一个头。
"民妇认。"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
她没挣扎，自己站了起来。
她从九扇旧屏前走过去，一扇一扇，一扇也没看。走过第十扇时，她的袖子擦着了屏框，屏面晃了晃，背面那间雪夜的屋子跟着晃了晃。
她还是没看。
我站在第十扇屏旁边，看着她被架着往门口走。
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想过很多回。想她当着满城的人哭着求饶，想她骂我，想她撕破脸，拿出十年来拆我绣片的那股狠劲，跟我拼个你死我活。
她都没有。
我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她一样一样认了。认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好像她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我心里那口憋了十年的气，吐出来了，胸口却空了一块。
周婆婆在西边席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骂出口。宾客里，只有她一个没骂。
她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
衙役推了她一把，她没动，回过头来看我。
满堂的骂声还没停，她就那么隔着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嘴唇动了动。
"绾绾，往后别再..."
衙役又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踉跄跨出了门槛，后半句话断在了门外的风里。
第9章 箱底的妆奁单
宾客是二更天散尽的。
来时一个个满面红光，走时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王家太太走在最后，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开席时不一样了。
正堂里的寿桃、寿面原样摆着，没人动过。下人收了碗碟，熄了一半的灯。
九扇旧屏靠在堂中，第十扇还转着背面，对着空空的门口。
我站在屏风前，没走。
今日是腊月初八，她四十岁的生辰。
十年前她进门，第一扇屏挂上墙那天，我就想好了今天。
如今她进了牢，满城都知道她是毒妇。我娘的冤，说出来了。
可我站在这里，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身后有拐杖点地的声音。
祖母让丫鬟留在门外，一个人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到我身边，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攥在她两只手里。
她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掌心里一股檀香。
"绾绾。"
她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苦了你了。九岁的孩子，看见那样的事，一个人憋了十年。祖母不知道，祖母要是知道，早就替你做主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十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也被灌半个月的安神汤，也被人绕着走。
祖母拍着我的手背。
"往后有祖母在。祖母替你做主。"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继母进去了，家里的事没人管。别的倒还好说，就是锦云坊，一百多个绣娘，几十家的单子，一天都离不得人。你一个姑娘家，哪里管得过来。"
"往后锦云坊，祖母先替你管着。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去把账本和库房的钥匙收过来。"
我愣了一下。
十年来，锦云坊的账本一直在继母手里。
她嫁进来第二年，就把坊里的账接了过去，每个月初一对账，对到半夜。哪个绣娘多领了一两线，哪家的单子晚交了一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是锦云坊的东家，可他一年到头去不了坊里两回，大小的事全是继母一个人说了算。
我一直以为，她攥着账本不放，是贪坊里的银子。
"祖母，锦云坊不是父亲的吗？"
祖母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傻孩子，你父亲的，不就是沈家的。沈家的，往后不都是你的。"
她又拍了拍我的手，叫丫鬟进来扶她回去歇着，说天冷，让我也早些睡。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几扇屏，晦气，明日让人收起来。"
我没应声。
她走后，父亲从侧门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家常袍子，脸上的红还没退，手里又捏着那只白玉鼻烟壶，是从桌底下捡回来的，壶身上磕了一道细纹。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想绕过去。
"父亲。"
他站住了。
"锦云坊，到底是谁的？"
父亲的手指在鼻烟壶上摩挲了两下。
"问这个做什么。"
"祖母说，明日要去收坊里的账本和钥匙。我想知道，坊是谁的。"
父亲没看我，看着那扇转过去的屏风，看了好一会儿。
"都过去了。"
他说完，就从侧门出去了。
我在正堂里站到三更。
锦云坊是谁的，这件事我从没想过。从我记事起，满城都叫它沈家的锦云坊。可坊里的绣娘，一大半是我娘一手带出来的；坊里的花样，一大半是我娘画的。
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说坊里的事。她说的是我们坊，从没说过沈家的坊。
三更的梆子敲过，我提了一盏灯，去了东跨院。
我娘死后，东跨院就锁了，十年没人住。她的东西都封在西厢的一间屋里，钥匙在继母手上。
继母被带走前，屋里的东西没人动。我去她房里，在妆台第二层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串钥匙。西厢的门一推，灰就扑了一脸。
我娘的嫁妆箱靠墙摆着，一共六口，樟木的，箱盖上贴着发黄的封条。封条上的字是继母的。
我一口一口打开。
前五口是衣裳、首饰、书和绣样。第六口最沉，掀开来是满满一箱子绣线，按颜色一束一束码着，十年了，还没褪色。
我把绣线一束一束搬出来。
箱底压着一个油布包，包得四四方方。
我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册薄薄的文书，封皮上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写着几个字：林氏妆奁单，抄存。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写的是：
锦云坊一间，连地契、绣谱，系林氏陪嫁。
第10章 写了一半的和离书
我把那册妆奁单从头翻到尾。
一共七页。锦云坊之后，是城南两间铺面，城外八十亩桑田，一座染坊，然后才是首饰、衣料、家具，一样一样，写得密密麻麻。
最后一页的末尾，盖着县衙的印，印旁边有一行朱笔小字，是当年县太爷的批：
妆奁系女家所出，夫家不得私占。妻亡，归其亲生子女。
朱批底下，还有我外祖父的画押，和我父亲的画押。
我的手按在那行朱批上，半天没挪开。
锦云坊是我娘的陪嫁。
我娘死了，锦云坊该是我的。
十年来，满城都叫它沈家的锦云坊。沈家吃的，穿的，用的，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月钱，全是坊里出的。沈家另外那几间米铺布铺，一年到头还要倒贴。
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知道的是，这间坊，从头到尾，跟沈家没有关系。
我把妆奁单放在膝上，回头去看那口箱子。
绣线我都搬出来了，箱底空了。我又把前五口箱子翻了一遍。
衣裳一件一件抖开，首饰盒一只一只打开，连鞋里都摸了。最后在那摞绣样里，我翻到一本旧花样册子。册子是我娘自己装订的，蓝布封皮，里面夹满了她画的样子：牡丹，缠枝莲，蝴蝶，小猫扑线团。
有一页厚了一点。
我把那页对着灯照，是两张纸粘在了一起。我拿指甲沿着边慢慢挑开，里面夹着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是我娘的。
头一行写着：立和离书人林氏。
往下是一段一段的话。说她嫁入沈家十一年，夫君软弱，凡事拿不定主意，坊里的进项年年被支走大半，账目从不过她的眼。说她不愿再过下去，愿与沈怀安和离，各自婚嫁，互不相扰。
最后一段写着：
妆奁锦云坊一间，连同地契、绣谱，依例带回林家。女绾绾随母归宗。
落款处只写了日子，冬月十五，名字和手印都还空着。
冬月十五。
两天之后，冬月十七，她死了。
我把和离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娘要走。她要带着锦云坊走，带着我走。
她要是走成了，锦云坊就不姓沈了。沈家几十口人的嚼用，就没了着落。坊里的账，也就落不到别人手里。
她没走成。
两天，就两天。
那两天里，是谁知道了这封和离书？
我坐在地上，把这十年一件一件地想。
我娘死后第二年，柳姑姑嫁给了父亲。
她进门第二年，坊里的账就到了她手上。
十年来，她每个月初一对账对到半夜，一两线都不放过。她让我绣平针，让我手笨，让满城都知道沈家嫡女不成器。一个不成器的嫡女，自然管不了坊。
她做了十二年丫鬟。嫁进来十年，她是锦云坊说一不二的大太太。
她跪在顾知府面前，说她不甘心做下人。
我原以为那句话是她随口找的说辞。
现在我信了。
她图的从来不是一个太太的名分。她图的是锦云坊。
窗纸透进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我把和离书和妆奁单叠在一起，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我没回房换衣裳，提着那盏快烧干的灯就出了府门。
府衙的大牢在城西。我去得太早，牢门还没开，就站在雪地里等。
等到辰时，牢头才来开门。我塞给他五两银子，说是苦主，来见犯人。
牢头掂了掂银子，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来见柳氏？昨夜里连夜过了堂，人刚抬回来。"
他提着钥匙，领我往里走。
牢道又窄又长，两边的墙上渗着水，结了一层薄冰。越往里走越冷，一股霉烂的草味混着血腥气。
最里头一间，牢头停下来，拿钥匙捅开了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继母坐在墙角的草堆里，背靠着墙，身上还是那件石青袄子，下摆撕破了。
她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从指尖到手腕，都缠着布。
布是白的，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黑红色。
第11章 断了四根指头
牢头没进去，把门掩上一半，在外头咳了一声。
"姑娘长话短说。人是判了斩监候的，卷宗今早已经发往省里，等批文回来就开刀。上头吩咐了，不许出岔子。"
他的脚步声往外走远了。
我走进去，在继母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我。一夜没见，她的脸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鬓边那根银簪没了，头发散了一半。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又平了。
"你来做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把和离书抽出来，拍在她面前的草堆上。
"你看看。"
她没低头。
"我娘写的。冬月十五。她要和父亲和离，要带着锦云坊回林家，带着我回林家。"
"两天以后，她死了。"
"妆奁单我也找着了。县衙的朱批写得明明白白，妻亡，妆奁归亲生子女。锦云坊是我的，十年前就该是我的。"
"你嫁进来第二年就攥住了坊里的账，一攥就是十年。你让我手笨，让满城都知道我不成器。一个不成器的嫡女，就永远管不了坊。"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母亲，你跪在大堂上说，你不甘心做下人。你图的不是太太的名分，是锦云坊。是不是？"
她一直看着我。
可她看的不是我的脸。
她的目光往下走，落在我的手上。我的右手撑在膝盖上，中指上套着那枚银顶针。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那三层，是你自己绣出来的？"
我愣住了。
"什么？"
"三异绣，后三层。没人教你，你是照着绣谱，自己绣出来的？"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站起来，退了一步。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没答，只是看着我的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我这才看清她那两只手。
缠手的布条松了一截，露出来的指头又青又肿，粗了一倍。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不是直的，从第二个指节那里，往外歪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的手怎么了？"
"过堂。"
"过堂怎么会这样？"
她把两只手往膝盖上放了放。
"顾大人问我，附子是从哪里来的，谁出的主意，谁出的银子。我说是我自己。他不信，上了夹棍。"
"上了几回？"
"三回。"
"你说了没有？"
"我说了。我说是我自己。"
牢里很冷，我却出了一身汗。
上了三回夹棍，十根指头断了四根，她一个名字都没吐出来。
她是什么人？她认了杀人，认了死罪，连斩监候都认了，只差一个附子的来路。她说出个人来，哪怕是随口攀咬一个，也能少受三回罪。
她没有。
她是在护谁。
"你在护着谁？"
她不说话。
"是钱嬷嬷背后还有人？是谁？"
她还是不说话。
我又把和离书往她跟前推了推，她看都不看。
外头牢头又咳了一声。
"姑娘，时辰到了。"
我把和离书收起来，揣回怀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身后她叫了我一声。
"绾绾。"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绣得好。"
她顿了一下。
"往后别再绣了。"
我回过头。
她已经把脸转向了墙。两只缠着布的手，一点一点缩进了袖子里，缩得严严实实，一根手指头都不露出来。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傍晚，她在绣房里，把那方挑空了的素绢叠成小块，塞进袖子里，也是这样，藏得严严实实。
我出了牢门。
雪下大了，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我也没去拍。
我来的时候，心里是一团火。我想听她亲口认，认她为了锦云坊害死我娘。她认了杀人，偏偏不认这个。
她宁可断四根指头，也不肯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为了坊杀人的人，不会这样护着同伙。
第12章 那不是我的针
我回到府里，已经过了晌午。
门房说，老夫人一早就派了翠屏姐姐带着人去锦云坊，账本、库房钥匙，连坊里的印章都收回来了。坊里的何管事不肯交，翠屏姐姐说是老夫人的意思，何管事就没话了。
我去给祖母请安。
祖母的院子在府里最北边，院里一座小佛堂，常年供着香。我进门时，她刚从佛堂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串紫檀佛珠，见了我就笑。
"回来了？一夜没睡吧，看这眼睛，都青了。"
她拉我在暖炕上坐下，叫人端了一碗燕窝来，看着我喝了两口，才开口。
"绾绾，有两桩事，祖母跟你商量。"
"头一桩，正堂那几扇屏。"
她叹了口气。
"你绣得辛苦，祖母知道。可那上头绣的是什么？是你娘咽气的屋子，是毒妇喂药的手。挂了九年，日日对着，祖母想起来心里就发慌。第十扇昨夜让衙门抬走当了证物，剩下那九扇，明日一早，一把火烧了吧。"
"烧干净了，这桩事就算了了。你也该把心放下了。"
我把燕窝碗放下。
"祖母，那九扇屏是证物。"
祖母笑了，伸手替我把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证物？傻孩子，人都认了，堂都过了，卷宗都报到省里了。案子结了，还要什么证物？"
"案子没结。附子是谁出的主意，谁出的银子，她一个字都没说。"
祖母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去，又拨起佛珠。
"她不说，是她心里有鬼。一个毒妇的话，问它做什么。"
"第二桩，是你的婚事。"
我抬起头。
"你十九了，再拖就耽误了。祖母替你看好了一门亲，是祖母娘家的侄孙，冯家的子安。那孩子你小时候见过的，老实，本分，读书也好，比你大两岁。"
"冯家离得远，在府城。正好，你嫁过去，离了这个伤心地，从头过日子。"
"锦云坊是你娘的东西，自然是你的。就当陪嫁，一并带过去。冯家有的是人手，替你打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说着，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也带着笑。
"日子我都看好了，就在腊月十五。"
我坐在那里，手心慢慢凉下去。
从昨夜到今天，不到一天的工夫。坊里的账本收走了，钥匙收走了，印章收走了。九扇屏要烧，我要嫁，锦云坊要跟着我一起进冯家的门。
一样一样，比我还快。
我站起来。
"祖母，婚事我想再想想。那九扇屏，我想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是我绣的。十年的东西，我舍不得。"
祖母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一点没少。
"好，好。祖母不逼你。屏的事，明日再说。"
我出了祖母的院子，绕到正堂。
九扇屏还靠在堂中，已经有两个婆子拿着麻绳在旁边候着，说是老夫人吩咐，天黑前抬到后院柴房去。
我叫来我屋里的两个丫头，又叫了门房的两个小厮，赏了每人二两银子，让他们先把屏风抬到我的绣楼上去。
婆子拦着不让，说老夫人吩咐过。
我看着她。
"老夫人方才说了，屏的事明日再说。今夜它们在我楼上。明日老夫人要，我亲自送过去。"
婆子没敢再拦。
九扇屏抬上绣楼，靠着墙排了一圈，把屋里挤得转不开身。
我让丫头们都下去，闩了门，点上灯。
我要把绣面揭下来。
屏框能烧，绣面不能。九百个寿字里那九个反针的字，是我九年一针一针攒的。揭下来，叠好，藏进地板底下，谁也找不着。
我拿起剪子，从第一扇开始。
那是我十岁那年绣的。屏框是榆木的，边上有四颗铜钉。我把铜钉一颗一颗起出来，卸下框，绣面底下还衬着一层白布，是裱屏时托在背后的衬布，四边拿浆糊粘死在木板上。
衬布不该有什么。
可灯从侧面照过去，我看见那层白布上，有一道细细的凸起。
我凑近了，伸手一摸。
是针脚。
一行针脚，藏在衬布贴着绣面的那一面，被绣面盖着，这些年从没人看见过。
针脚走得极密，一针咬着一针，收尾时往回绕了半圈，打了个小小的结。
那不是我的针。
第13章 藏好手艺，否则你也死
我拿剪子尖挑开衬布的一角，把它从木板上揭了下来。
浆糊干透了，一揭就碎成细末，簌簌往下掉。衬布整张揭下来，翻过来，摊在灯底下。
白布正中，用白线绣着一个字。
白线绣在白布上，正着看几乎看不出来，要侧着灯，借着针脚的影子，才看得清笔画。
是一个"藏"字。
我盯着那个字，手里的剪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我认得这种针脚。
我见过它的样子。每一针落下去，针尖往回退半针，再往前走，一进一退，针脚咬得死紧，从背面看是一条细细的绳。收尾的时候往回绕半圈，打一个米粒大的结。
我娘的绣谱上，最后一页画着这种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林家回针，只传首徒。
我练了三年，一百二十七种针法，唯独这一种，我照着绣谱学了几百回，怎么也学不像。我以为是我手笨。
原来它本来就不传给我。
天底下会这种针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娘。
一个是她的首徒。
我扑到第二扇屏前，起钉，卸框，揭衬布。
"好"。
第三扇，"手"。
我的手开始抖，铜钉起不出来，我拿剪子去撬，撬断了一颗，划破了指头，血滴在衬布上，我也顾不上擦。
第四扇，"艺"。
第五扇，"否"。
第六扇，"则"。
第七扇，"你"。
第八扇，"也"。
第九扇，去年那扇，衬布揭开，那一针一针的白线绣着一个字，笔画比前面八个都重。
"死"。
九张衬布，我按年份一张一张摊在地上，从东墙排到西墙。
藏，好，手，艺，否，则，你，也，死。
藏好手艺，否则你也死。
我跪在那九张白布中间，一动也动不了。
第一张衬布，是我十岁那年那扇屏的。
那年我在第七行第三个寿字里，用反针藏了一个"回"字。那是我头一回藏字，绣完了心怦怦跳，一夜没睡着，生怕被人看出来。
屏挂上她正堂的第二天，她叫人把屏抬下来，说框子歪了，要重新裱。过了三天，又挂了回去。
我当时只当她是挑刺。
她没有挑刺。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回"字，她知道我在查什么。她没揭穿我，没拆我的屏，没把那个字挑掉。
她把屏框卸下来，在衬布上，回了我一个"藏"字。
往后每一年，我藏一个字，她就回一个字。
我查回春堂，她叫我藏好。我查附子，她叫我藏好手艺。我查到三钱，她在衬布上告诉我：否则你也死。
我在正面告她。她在背面护我。
同一扇屏，一挂就是九年。
我想起八岁那年，她挑我那只蝴蝶，挑得那么慢，一根线一根线地挑。挑完了，她没扔，叠成小块，塞进了袖子里。
我想起十三岁那年，我给祖母绣暖手炉套，在莲心里多绣了一圈回针，绣完又自己拆了。第二天她把我叫去，当着一屋子丫头，把我绣的一方帕子拿剪子剪了，说针脚出挑，不像样子。
那方帕子，我在那天前一夜刚绣好，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起这十年，我每绣出一点好东西，她就当着人拆掉。当着丫头拆，当着绣娘拆，当着父亲拆，当着祖母拆。
她从没在祖母面前夸过我一个字。
她要满城都知道，沈家嫡女手笨。
一个手笨的嫡女，管不了坊，学不会三异绣，查不出十年前的事。
一个手笨的嫡女，不碍任何人的眼。
我十年来恨她的每一件事，一件一件翻过来，背面全是另一个样子。
就跟我绣的那扇屏一样。
我跪在地上，摸着那个"死"字。
那个字的白线比别的都粗，针脚也比别的都密。去年冬天她绣它的时候，大概已经猜到了，今年的寿宴上我要做什么。
她拦不住我了，只能把话说得更重一点。
我没看见。
我在正堂当着满城宾客把屏风翻过来的时候，她坐在主位上，眼睛一直落在祖母身上。我把钱嬷嬷的名字说出来，她看了一眼井台上那只空碗，又看了一眼祖母。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求祖母替她说话。
我把衬布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藏好手艺，否则你也死。
你也死。
我娘死了，她怕我也死。
那她怕的是谁？
否则，是谁会杀我？
第14章 翻案就是找死
我把九张衬布叠好，贴身揣着，天没亮就出了门。
腊月初十，四更天，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雪没过了脚面。我一路走到城西，鞋袜湿透，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牢头还没起。我拍了半天门，又塞了十两银子，他才披着棉袄出来，骂骂咧咧地领我进去。
继母醒着。
她还坐在墙角那堆草上，跟昨天一个姿势。听见开门声，她抬了抬眼皮，看见是我，眉头皱了起来。
"又来做什么。"
我没说话，走到她跟前，跪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叠衬布，一张一张摊在她面前的草上。
藏，好，手，艺，否，则，你，也，死。
九张白布，九个白线字，在牢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底下，几乎看不清。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伸出手，缠着布的手，想去碰那张"死"字，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谁让你拆的？"
她的声音发紧。
"谁让你拆屏的？还有谁看见了？"
"没人看见。我一个人拆的，拆完就揣在身上，谁也不知道。"
她闭了闭眼，长出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扶着墙，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我，面朝着墙。
"你认错人了。"
"母亲。"
"凶手就是我。附子是我让钱嬷嬷取的，药是我喂的。堂上我都认了，供词也画了押，你拆几张破布，有什么用？"
"这上头是你的针。林家回针，只传首徒。"
"那又怎样。我一个杀人的毒妇，在你屏上绣几个字吓唬你，不行吗？"
"吓唬我，让我藏好手艺？"
她不说话了。
我跪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她的背弓着，肩胛骨从石青袄子底下顶出来，瘦得硌人。
十年了，我头一回这样看她的背。
"母亲，批文正月十五前就下来，到那天，还有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我要翻案。"
她猛地转过身来。
她两只手撑在草堆上，撑得太急，断了的手指压在地上，疼得她脸都白了。她顾不上，就那么撑着，死死地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要翻案。你没杀我娘。杀我娘的人还在外头，我要把他找出来。"
"你不许。"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回对我急。
"你翻案，就是找死！"
她的声音在牢里撞来撞去。外头的牢头咳了一声，她压低了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沈绾，你听着。我在这牢里，三十五天以后掉了脑袋，这事就了了，你好好活着，嫁人，生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你要是翻案，你会跟你娘一样，死在一个冬天的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守了你十年。你别让我白守。"
我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却没掉泪。十年来她当着人拆我的绣片时，也是这样，眼睛红着，手不停。
我从前以为那是恨。
我把九张衬布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揣回怀里。
"母亲，你守了我十年。"
"往后三十五天，换我守你。"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站起来了。
"你不说是谁，我自己查。"
我出了牢门，天刚蒙蒙亮。
我一路往回走，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
她怕的那个人，十年前就在沈家。那个人知道我娘要和离，知道锦云坊要走。那个人用得动钱嬷嬷，十年后，还能让钱嬷嬷在半个时辰里进了井。
那个人看得见我的屏。
我想起昨天，有人急着要烧屏。有人急着收走坊里的账本、钥匙和印章。有人急着把我嫁出去，让锦云坊跟着我一起进她娘家的门。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府里，天已经大亮了。我从后角门进去，穿过花园，要回绣楼。
经过北院时，我停下了脚步。
祖母院里那座小佛堂，窗纸透着灯光。
这个时辰，祖母从来不起。可佛堂里亮着灯，有人在里头念经，声音很低，一句一句，隔着窗纸飘出来。
我站在雪地里听了一会儿。
念的是往生咒。
第15章 屋里还有一个人
那一整天，我没再出绣楼。
我把九张衬布一张一张熨平，夹进我娘那本蓝布封皮的花样册子里，揣在怀里。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我又去了一趟城西。
牢头见了我，叹了口气，这回连银子都没要。
"姑娘，你一天来两回，上头要问的。"
"就说我是来骂她的。"
继母还是坐在那个角落。见我又来了，她连头都没抬。
"你回去。"
我没回去。
我在她面前坐下来，坐在那堆发潮的草上，离她一臂远。牢里那盏油灯快没油了，火苗缩成黄豆大，一跳一跳的。
我把右手伸到她面前。
中指上套着那枚银顶针。
"母亲，你认得这个吗？"
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我手上。
就那一眼，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声，火苗晃了晃，银顶针的边沿跟着一亮一暗。
她伸出手来。
缠着布的右手，从袖子里一点一点探出来，往我手上伸。那两根断了的手指歪着，指尖肿得发紫，在半空里抖。
伸到快碰着顶针的时候，她停住了。
又缩了回去。
她把手攥起来，攥不拢，只能虚虚地握着，按在胸口上。
"你娘的。"
她的嗓子哑了。
"那年冬天，你从她的针线笸箩里摸出来，套在手上，太大了，直晃。你拿线在指根缠了好几圈，才勉强套住。"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是我娘死后第三天，我一个人在东跨院里，以为没人看见。
"你怎么知道？"
她没答。
她看着那枚顶针，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话来。
"那夜，你娘让我看着你。"
就这一句。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不说了，把头转过去，看着墙。
"那夜她跟你说了什么？她还说了什么？"
她不说话。
"母亲，那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还是不说话，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她不会说了。她宁可断四根指头都不肯说的事，我问一百遍，她也不会说。
我从怀里摸出那本花样册子，翻开，把九张衬布一张一张取出来。
我没再问她。
我拿起第一张。
"藏。"
"这是我十岁那年。那年我在屏上藏了一个回字，我以为谁都看不出来。你看出来了。你回了我一个藏字。"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拿起第二张。
"好。"
"十一岁那年，我藏了个春字。那年冬天我发高烧，烧了七天。你隔着门问了一句烧退了没有，就走了。我恨了你好多年，恨你连门都不进。"
"现在我知道了，那年你在衬布上，绣了一个好字。"
第三张。
"手。"
第四张。
"艺。"
我念一个字，就说一年的事。说她拆我绣片的那一年，说她当着一屋子丫头剪我帕子的那一年，说她罚我跪祠堂的那一年。
念到第五张，"否"字的时候，她的背开始抖。
念到第七张，"你"字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念到第九张，我拿起那张白线最粗的衬布。
"死。"
"去年冬天你绣这个字，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今年要翻屏？"
她终于转过头来。
她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那件撕破了的石青袄子里。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手里那张白布。
十年了。
她当着满城的人认杀人的罪，没哭。上了三回夹棍，没哭。我在大堂上当众翻屏，指着她说她害死了我娘，她也没哭。
她现在哭了。
我没有说话，就坐在她对面，陪她坐着。
油灯快灭了，火苗缩到最小，又挣扎着跳起来。
过了很久，她伸出那只缠着布的手，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她看着我，咬了咬牙。
"绾绾。"
"那夜屋里，除了我和钱嬷嬷，还有一个人。"
第16章 不必请大夫
"是谁？"
她张了张嘴。
外头牢门哐当一响，牢头的声音隔着牢道传进来，比前两回都急。
"姑娘，快些！府衙来人查夜了！"
继母一把推开我的手。
"走。"
"母亲，那个人是谁？"
"走！"
她把脸转回墙那边去，再也不看我。我被牢头拽着胳膊拖出了牢门，回头时，只看见她缩在角落里的一个背影。
除了她和钱嬷嬷，那夜屋里还有一个人。
我一路走回府里，一路想这句话。
那夜我扒在门缝上，看见了她，看见了钱嬷嬷，看见了我娘。门缝只有一指宽，屋里的灯又暗，门后头那半间屋子，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人，就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回到府里已是二更。我没回绣楼，提着灯去了东跨院。
正屋的锁锈死了，我拿簪子捅了半天才捅开。屋里的东西一样没动，床还是那张床，帐子还挂着一半，落满了灰。床头那只铜更漏还在小几上，漏箭倒在一边。
屋里的摆设，跟我绣的一模一样。
我把灯放在地上，趴下去，往床底下照。
床底下全是灰，最里头靠墙的地方，有一点东西反着光。
我伸长了胳膊，把它摸了出来。
是一只鼻烟壶。
玛瑙的，比拇指长一点，壶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怀安。
我认得它。我小时候常趴在父亲膝头玩这只壶，后来有一天它不见了，父亲换了那只白玉的，一用就是十年。
我攥着那只鼻烟壶，坐在地上没起来。
父亲。
那夜我从门缝里看不见的地方，站着的是父亲？
我想起寿宴上，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骂我孽障，说都过去了。我想起他对着那扇屏风，鼻烟壶没拿稳，在桌上磕了一下。我想起我问锦云坊是谁的，他一句都过去了，就从侧门走了。
我娘要和离，要和的是他。
我站起来，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亮着灯，父亲还没睡。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一页也没翻，手里捏着那只白玉鼻烟壶，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推门进去，把那只玛瑙鼻烟壶放在他面前的书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一抖，白玉壶从指间滑下去，掉在书案上，滚了半圈。
"这是哪来的？"
"我娘床底下。"
父亲的脸白了。
"冬月十七那夜，父亲在哪里？"
他不说话，伸手去拿那只白玉壶，拿了两回才拿起来。
"都过去了。"
"没过去。母亲在牢里，过了三回夹棍，十根指头断了四根。批文三十五天以后下来，她就要掉脑袋。"
"父亲，那夜你在哪里？"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我没进那间屋。"
"那你的鼻烟壶，怎么会在我娘床底下？"
他咽了口唾沫。
"那夜冯家来了人，你舅祖父带着两个表叔，在前院吃酒。你祖母让我去陪着，说是娘家的客，怠慢不得。我喝多了，就在前院的厢房里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下人把我叫醒，说你娘没了。"
"我去东跨院收殓，在床边跪了一上午。那只壶，大概就是那时候掉的。我后来找过，没找着，就算了。"
我盯着他。
"你娘病了半个月，你去看过她几回？"
他不说话。
"她病得那样重，府里只请了一回大夫，开了几副治风寒的药，往后再没人来过。父亲，你是锦云坊的东家，请不起一个大夫？"
父亲的手捂住了脸。
"不是我不请。"
他声音闷在手掌里，含含糊糊的。
"是母亲说，林氏的病不打紧，不必再请大夫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父亲猛地抬起头，像是这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绾绾，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祖母她是心疼银子，她"
他没说下去。
门外有人敲门，敲了三下，很轻。
翠屏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又软又甜。
"老爷，大姑娘在里头吗？老夫人让奴婢来传话。"
"老夫人说，她的七十大寿原本在开春，如今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要冲一冲晦气，提前到后天办。满城的贵客，还请原样请来。"
"老夫人还说，想要大姑娘亲手绣一扇寿屏。"
第17章 先绣一串佛珠
第二天一早，祖母叫我去佛堂。
十年来，我进祖母的院子不下千回，进这座佛堂，还是头一回。祖母常说，佛堂清净，小孩子毛手毛脚，进去了冲撞菩萨。
继母也从不进来。府里人都知道，大太太宁可在院门口站半个时辰等老夫人，也不踏进佛堂一步。
佛堂不大，正中一座佛龛，供着一尊白瓷观音。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直直地往上走。供桌下头铺着蒲团，蒲团旁边，靠墙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只药罐。
祖母见我看那只炉子，笑了笑。
"老了，腿脚不好，每日煎一碗汤药，就在这儿煎，省得来回跑。"
她在蒲团上坐下，招手让我坐到她身边。
她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拨得很慢。
"昨夜去你父亲书房了？"
我心里一紧。
"是。"
"说什么了，说到二更天？"
"问了问我娘的事。"
祖母点点头，佛珠没停。
"你父亲那个人，心软，嘴也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要是说了什么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
"绾绾，祖母跟你说几桩事。"
"头一桩，你的婚事，日子不变，就定在腊月十五，祖母寿宴后第三天。冯家那边已经在备聘礼了。"
"第二桩，你继母的案子。"
她叹了口气。
"那样的人，早一日了结，你早一日安心。祖母托你舅祖父往省里递了话，批文不用等到正月，腊月二十就能下来。"
腊月二十。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是腊月十一，到腊月二十，只剩九天。
三十五天，一句话就砍成了九天。
祖母看着我的脸，伸手摸了摸我的鬓角。
"怎么脸色这么白？吓着了？"
"没有。"
她拍了拍我的手。
"祖母知道你心善。她害死了你娘，你还替她难过。可这世上的事，有因就有果。她种下的因，就该她自己吃这个果。"
"第三桩，后天的寿宴。"
"出了这样的事，满城都在看沈家的笑话。祖母这把老骨头，就豁出去办一回寿宴，请满城的人来，让他们看看，沈家没倒，沈家的嫡孙女孝顺。"
"你给你继母绣了十年寿屏。后天，给祖母也绣一扇。"
"让满城的人看看，绾绾的手艺，是给谁绣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一点都不像七十岁的老人。佛珠在她指间走得不紧不慢，一颗，又一颗。
"好。"
我答应了。
"祖母的寿屏，我亲手绣。"
祖母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连说了三个好。
我出了佛堂，没回绣楼，从后角门出了府，去了城北回春堂。
老掌柜见了我，吓了一跳，连忙把我让进后堂。
"掌柜的，前日衙门调去的，是取药簿，只记谁来取的药。"
"我想看的是十年前冬月的银钱账。每一包附子，是记在谁的账上，是谁付的银子。"
老掌柜犹豫了一阵。
"姑娘，那是十年前的旧账，压在库房最底下，要翻出来，少说也得一天。"
我把一锭银子放在他桌上。
"明晚之前，我等你的信。"
回到绣楼，我把门闩上，把丫头都打发出去。
两天，绣一扇双面。
我那第十扇，绣了十一个月。两天，绣不了大屏。我从箱底翻出一块一尺见方的素绢，又找出一只紫檀小插屏的空框子，是去年鲁木匠多打的一只。
一尺见方，够了。
我只绣最要紧的几处。
我把素绢绷上绣绷，穿针，引线。
正面，我要绣一幅松鹤延年，规规矩矩，给满城的人看。
背面，给祖母一个人看。
我把绷子翻过来，在背面落下了第一针。
绣的是一串佛珠。紫檀色，一百零八颗，一颗挨一颗，从绢的这一头，垂到那一头。
第18章 祖母亲手翻了过来
腊月十二，沈家正堂又坐满了。
四天前来过的人，一个不少，全来了。王家太太、李夫人、城南绣行的周婆婆，连那个新嫁过来的小媳妇也来了，坐在西边席上原先那个位子。
冯家也来了人。舅祖父坐在祖母右手边，须发都白了，身后站着两个表叔，还有冯子安。冯子安穿一件簇新的宝蓝袍子，见我看他，红着脸低下了头。
顾知府还坐在上回那个位子上。
跟上回不一样的是，正堂当中，跪着一个人。
继母戴着镣，跪在堂下。她身上还是那件石青袄子，撕破的下摆用麻绳草草缝了几针。两只手缠着布，搁在膝盖上，镣子从手腕垂到地上，压着青砖。
满堂的人看见她，都往后缩了缩。
"怎么把她带来了？"
"老夫人的寿宴，带个犯人来做什么？"
"听说是大姑娘求的知府大人。"
"大姑娘这是要她当着满城的人，给老夫人磕头赔罪？"
是我求的。
前一天傍晚，我捧着那叠衬布去了府衙，在顾知府的书房外头站了一个时辰。他看完九张白布，沉默了很久，只问了我一句话。
"沈姑娘，你有几成把握？"
我说，寿宴上，大人自己看。
他准了，让两个衙役押着继母来，只许听，不许说话。
当天夜里，回春堂的老掌柜派伙计送来一个油纸包。我拆开看了一遍，又包好，压在了绣楼的枕头底下。今早出门前，我把它揣进了怀里。
祖母坐在主位上，穿一身绛紫的寿字缎袍，头上戴着抹额，手里还是那串紫檀佛珠。
她看都没看继母一眼。
父亲坐在她下首，脸色灰败，两只手攥着膝盖，那只白玉鼻烟壶也没拿出来。从开席到现在，他一口酒都没喝。
开席三巡，寿礼一样一样献上来。冯家送的是一尊白玉寿星，王家送的是一幅名家的松鹤图，满堂都夸，祖母笑着一一谢过。
轮到我了。
两个丫头抬着一只紫檀小插屏，走到堂中，放在祖母面前的长案上。插屏一尺见方，盖着红绸。
满堂一下子静了。
上回寿宴上那扇屏翻过来的样子，他们都还记得。
王家太太手里的茶盏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祖母看着那片红绸，笑了。
"这孩子。两天就绣出来了？"
"两天两夜。祖母的寿礼，孙女不敢马虎。"
我伸手揭了红绸。
正面是一幅松鹤延年。一棵老松，两只白鹤，松针根根分明，鹤羽一层叠一层，颜色素净，针脚规矩。
满堂松了一口气，跟着叫好。
"好手艺！"
"大姑娘这手艺，真是一日千里。"
"这才是孝心。"
祖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好。绾绾的手艺，到底是好了。"
她把手里的佛珠往腕子上一绕，扶着丫鬟站起来，走到长案跟前。
"不过绾绾的屏，祖母得先看看背面。"
她笑着对满堂宾客说。
"这孩子，上回把背面绣成了那个样子。今儿我这个当祖母的，可得替大家先瞧一眼。"
宾客们都笑了。
有人说老夫人这是心疼孙女，怕她再闯祸。有人说老夫人九年都是这么看的，看背面看出习惯了。
我站在长案旁边，没有动。
继母跪在堂下，抬起头来，看着祖母的手。
她的镣子响了一下。
祖母伸出右手，搭上插屏的边框。
那只手又白又软，戴着一枚翡翠戒指，十年来拍过我的手背，喂过我米汤，掀过九扇屏的屏角。
她按着九年的老习惯，亲手把插屏翻了过来。
满堂的笑声停住了。
背面是一间屋子。
是一座佛堂。
正中一座佛龛，龛里一尊白瓷观音。佛龛底下，蹲着一个婆子，手里一把蒲扇，正对着一只红泥小炉扇火，炉上坐着一只药罐。
供桌上，摊着一本账簿。
账簿旁边，放着一串紫檀佛珠。
第19章 甘草和绿豆
祖母的手还按在插屏的边框上。
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那间佛堂。
满堂的人伸长了脖子。
"这是哪里？"
"佛堂？谁家的佛堂？"
"那尊观音，我怎么瞧着眼熟。"
我走到长案另一头，跟祖母隔着那扇插屏，面对面站着。
"顾大人，请您过来看。"
顾知府离了座，走到长案前，弯下腰。
我伸手指着佛龛底下那个婆子。
"大人看她的脸。圆脸，左边嘴角一块铜钱大的黑斑。"
"钱嬷嬷。"顾知府说。
四天前，满堂的人都见过那扇屏上蹲在墙角扇炉子的婆子，也见过从井里捞上来的那张脸。这时候有人认出来了，低低地叫了一声。
我的手指往上移，落在供桌那本账簿上。
账簿摊开着，左边一页写满了字，字只有芝麻大。顾知府凑近了，眯着眼念。
"冬月十一。"
我的手指再往右移，落在账簿旁边那串佛珠上。
"大人再看这串佛珠。一百零八颗，紫檀的。第五十四颗上，箍着一道金箍。"
满堂的人都扭过头去，看祖母的手腕。
祖母腕子上那串紫檀佛珠，第五十四颗，箍着一道金箍。
那是许多年前珠子裂了，祖母舍不得换，让金铺打了一道金箍箍上的。满城的太太们都知道，沈老夫人这串佛珠戴了四十年。
堂上嗡的一声，炸开了。
祖母终于把手从插屏上拿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僵了。
她轻声开口。
"绾绾，你又魔怔了。"
她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
"诸位都看见了，这孩子是想她娘想疯了。上回绣一个，这回又绣一个，今儿绣继母，明儿绣祖母。一幅绣罢了，绣什么不是她一根针的事？难不成她绣谁，谁就是凶手？"
有人跟着点头。
"倒也是，一幅绣，作不得数。"
"上回还有回春堂的账，这回什么都没有。"
"老夫人七十了，吃斋念佛四十年，怎么会。"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上回调的是取药簿，只记谁去取的药。"
"这一本，是回春堂十年前冬月的银钱账。每一包药，记在谁的账上，谁付的银子，一笔一笔，都在这上头。"
我把账簿双手递给顾知府。
顾知府接过去，翻到冬月那一页，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看得很慢，看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祖母一眼，才开口念。
"冬月十一，附子三钱，记沈府北院佛堂香油账，银由佛堂月例付讫。"
"冬月十二，附子三钱，记沈府北院佛堂香油账。"
"冬月十三，同上。"
"冬月十四，同上。"
"冬月十五，同上。"
"冬月十六，同上。"
他念一行，满堂就静一分。
北院佛堂，是沈家老夫人的佛堂。满城没有人不知道。
"冬月十七。"
顾知府顿住了，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沈府柳氏，自付现银。甘草二两，绿豆半升，分作二包。"
堂下，继母跪着的身子晃了一下。
"甘草，绿豆？"
"这是什么方子？"
东边席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站了起来。是济世堂的孙老大夫，城里最有名的郎中，今日也是来贺寿的客。
他捋着胡子，脸色很沉。
"甘草配绿豆，熬浓了灌下去，是解附子毒的。"
满堂一片死寂。
"附子用多了，人先是手脚发麻，后是心口发紧，咳嗽，喘不上气，五六日就没了。甘草绿豆汤喂得早，还救得回来。"
他看了一眼跪着的继母，叹了口气。
"喂得晚了，就救不回来了。"
我回过头，看着继母。
那夜我扒在门缝上，看见她一勺一勺地给我娘喂药，喂一勺，擦一回嘴角，擦得那么仔细。
她那夜一勺一勺喂下去的，是解药。
她来晚了。
继母低着头，镣子压着青砖。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两只缠着布的手攥起来，攥不拢。
满堂的人慢慢转过头，一个一个，看向主位前的祖母。
祖母站在那里，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那串佛珠，看了一眼那道金箍。
她一把扯下佛珠，摔在了地上。
"一本药铺的烂账，也配定我的罪？"
第20章 你娘会害人吗
佛珠砸在青砖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继母膝前。
继母低头看着它，没动。
祖母站直了身子。她不笑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绷紧，那双眼睛却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顾大人。"
她的声音也不软了。
"北院佛堂的香油账，是钱氏管的。她跟了我四十年，佛堂里大大小小的开销，都是她经手。她拿佛堂的名头去赊药，记在佛堂的账上，老身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婆子，难道还要一笔一笔去对药铺的账？"
"钱氏害了人，畏罪投了井。她拿的是谁的名头，就是谁害的人？"
"照这么说，钱氏若是拿了顾大人的名头去赊药，顾大人也是凶手了？"
顾知府没说话。
满堂又起了嘀咕声。
"这话也有理。"
"死无对证啊。"
"钱嬷嬷都死了，谁说得清。"
王家太太看看祖母，又看看我，帕子在手里绞成了一团。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本蓝布封皮的花样册子，翻开，把九张衬布一张一张取出来。
"顾大人，请您再看一样东西。"
"这是正堂那九扇旧屏的衬布。裱屏时托在绣面后头，四边拿浆糊粘死，这些年没人见过。"
我让两个丫头帮着，把九张白布按年份，一张一张铺在长案上，铺在那扇佛堂插屏的旁边。
"白线绣在白布上，要侧着灯才看得见。"
顾知府让人把灯挪过来，侧着照。
白布上的字，一个一个浮了出来。
他从第一张念起。
"藏。好。手。艺。"
"否。则。你。也。死。"
他念完，直起了腰。
"藏好手艺，否则你也死。"
满堂都听见了。
"这是谁绣的？"
"不是大姑娘？"
我走到继母身边，在她旁边站定。
"不是我。这是林家回针，我娘的绣谱上写着，只传首徒。"
"我十岁那年，在第一扇屏上藏了一个回字。屏挂上墙的第二天，我母亲说框子歪了，拿下去重裱，三天后挂回来，衬布上就多了这个藏字。"
"往后每一年，我在正面藏一个字，她就在背面回一个字。"
"我在正面告她九年，她在背面护了我九年。"
周婆婆先哭出了声。
她拿袖子捂着脸。
"柳丫头当年在绣房里，是林娘子最疼的一个啊。"
宾客们一下子都转过来了。
"原来是她护着大姑娘。"
"难怪十年来不许大姑娘出挑。"
"难怪当着人拆大姑娘的绣片。"
"她认罪，是替人顶的。"
"那她怕的是谁？"
最后这一句，不知是谁问的，问完了，满堂就没人再说话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祖母身上。
继母跪在我脚边。
她慢慢抬起头来，镣子哗啦一响。
十年了，我从没见她正眼看过祖母。在府里碰上，她低着头让路；请安时，她站在门口不进去；祖母说什么，她都说是。
现在，她抬着头，直直地看着祖母。
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看着。
祖母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丫鬟要来扶，被她甩开了。
她转过身，看向自己下首的位子。
"怀安。"
父亲浑身一抖。
"你过来。"
父亲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祖母看着他，声音又软了下来，跟她这十年对我说话时一模一样。
"怀安，你是娘一手带大的。你爹走得早，娘守着你，守着这个家，守了四十年。"
"你当着满城的人，当着知府大人，说一句。"
"你娘，会害人吗？"
满堂几十双眼睛，都盯在父亲身上。
父亲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攥在手心。是那只玛瑙鼻烟壶，壶身上刻着怀安两个字。
他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看看祖母，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继母。
鼻烟壶从他手里滑了下去，当的一声，摔在青砖上。
他张了张嘴。
第21章 坊不能走
"娘。"
父亲的声音很哑。
"那夜冯家来了客，是娘叫我去前院陪的。"
祖母的脸色变了。
"怀安。"
父亲没停。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鼻烟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好像这些话在他嗓子里堵了十年，今天终于堵不住了。
"我走的时候，娘叫住我。娘说，林氏的病不打紧，不必再请大夫了。"
"我问为什么。娘说，她要走。"
"娘说，她要走就让她走，坊不能走。"
满堂一片死寂。
父亲抬起头，看着祖母，眼睛通红。
"第二天早上，林氏就没了。"
"我心里明白。我什么都明白。"
"我没说。我跪在她床边跪了一上午，跪完了，就去前院招呼来吊丧的客。"
"十年了，我没说。"
他的声音抖起来。
"是孝，也是怕。"
"娘，我怕你。"
我看着他。十年来，这是我头一回听他说一句真话。
祖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这个儿子，像是第一回认识他。
过了很久，她笑了一声。
"好。好儿子。"
她弯下腰，去捡地上那串佛珠。佛珠滚在继母膝前，她伸手一抓，抓得太急，串珠子的丝线早被她方才那一摔磨断了半截，这一扯，啪地断了。
一百零八颗紫檀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那颗箍着金箍的，一路滚到了我脚边。
祖母攥着那根空线，直起身子，看着满堂宾客。
王家太太躲开了她的眼睛。李夫人拿帕子捂住了嘴。冯家舅祖父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冯子安早就缩到了他身后。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她把那根断线往地上一扔。
"是我。"
她的声音很平，不软了，也不笑了。
"林氏要和离，要把坊带回林家。那间坊，养着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养着我儿子，养着我孙女。她说带走就带走？"
"我劝过她。她不听。"
"附子是我让钱氏去取的，就在我佛堂里煎。"
"冬月十七那夜，柳丫头察觉了，去回春堂抓了甘草绿豆，端着去喂。我在门后头站着，看着她喂。"
"晚了。"
继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祖母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夜我跟她说，你敢说一个字，那个九岁的丫头，就跟她娘一样，死在一个冬天的夜里。"
"她就闭嘴了。闭了十年。"
"钱氏也是我让人送的粥。她跟了我四十年，知道得太多了。"
她说完了，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的抹额。
"顾大人，带走吧。"
顾知府站在长案前，沉着脸。
"来人。"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祖母的胳膊。她没挣扎，自己往门口走，绛紫的寿字缎袍在青砖上拖过去，踩过一地的佛珠。
顾知府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
"沈老夫人谋害儿媳林氏，杀人灭口，挟持孙女胁迫知情人，当堂供认不讳。本官即刻收监，具文报省。"
"柳氏一案，所认非实，当堂开释。"
他看了跪在地上的继母一眼。
"去镣。"
衙役上前，拿钥匙打开了继母手腕上的镣子。铁镣落在青砖上，哐当一声。
"林氏妆奁锦云坊一间，连同地契、绣谱，依县衙存档朱批，归林氏亲生女沈绾所有。沈家不得私占。"
满堂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站在那里，听完了这几句话。
十年的事，就这么几句话。
我娘死在冬月十七的夜里。母亲替人认了死罪，在牢里过了三回夹棍。我恨错了一个人，恨了整整十年。
到头来，落在纸上，不过几行字。
继母跪在地上，镣子去了，她却好一会儿没动。
我弯腰去扶她。
她扶着我的胳膊，慢慢站了起来。膝盖跪久了，她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架住她。
她站稳了。
站稳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两只缠着布的手，一点一点，缩进了袖子里。
第22章 你会就行
我扶着继母，一步一步出了正堂。
宾客们往两边让开一条道，一声不出。王家太太站在门边，等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低下头，福了一福。
周婆婆跟在后头，一路抹眼泪。
孙老大夫也跟了出来，说要给她看看手。
我把她扶回东跨院。
那是我娘的院子，锁了十年。昨夜我让人把正屋收拾出来了，扫了灰，换了帐子，炭盆生得旺旺的。
继母站在正屋门口，看着那张床，迟迟没进去。
"进去吧，母亲，外头冷。"
她这才迈过门槛。
孙老大夫让她坐在炭盆边上，一层一层拆开她手上的布。布条跟血痂粘在一起，拆一层，她的嘴唇就白一分，一声没吭。
布全拆下来，我才看清那两只手。
十根指头肿得发亮，青一块紫一块。右手食指、中指，左手中指、无名指，从第二个指节那里往外歪着，伤口结了黑痂，有一处还在渗血。
孙老大夫捏着她的指头，一根一根地看，看完了，眉头一直没松开。
"孙大夫，您直说。"
他叹了口气。
"骨头是接得上的，接上了，吃饭穿衣不碍事。"
"只是筋伤了。这四根指头，往后弯不利索，使不上细劲。"
"绣花这种活，怕是再也做不了了。"
我站在一边，说不出话来。
她那双手，十八岁进锦云坊的绣房，跟着我娘学了十二年，林家回针，只传首徒。九年里，她就是用这双手，在九张衬布上绣了九个字。
往后，一针都绣不了了。
继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反倒先开口了。
"不要紧。"
"你会就行。"
孙老大夫给她接了骨，上了夹板，留下药方走了。我让丫头去抓药，自己守在炭盆边上，看着她靠在床头睡着了。
那是十年来，她头一回在我面前睡着。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祠堂。
父亲跪在我娘的牌位前头。
丫头说，他从昨夜回来就跪在这里，跪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起来。
他的背比前几天又驼了些，头发乱着，身上还是寿宴那天的袍子。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绾绾。"
我没过去扶他。
我在供桌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对着我娘的牌位拜了三拜。
父亲跪在我身后，一直看着我。
"绾绾，爹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如眉。"
"爹这十年，每一天都"
他说到这里就哽住了，我也没接。
我拜完了，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父亲，你说了十年的都过去了。"
"往后这句话，别再说了。"
他张着嘴，愣在那里。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祠堂。
后来他一直跪到了晌午，是继母拄着我的胳膊走过来，在祠堂门口说了一声起来吧，他才起来。
冯家那门亲，当天就退了。冯家舅祖父连夜带着人回了府城，聘礼都没敢要回去。
祖母收监以后，省里的批文下来，判了斩监候，等秋后复核。沈家的米铺布铺，没了锦云坊的进项，开春就关了两间。
腊月十八，我去了一趟锦云坊。
坊门上挂着的那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沈氏锦云坊。我让人把它摘了下来。
新匾是我自己写的字，请鲁木匠刻的，四个字：林家绣坊。
匾挂上去那天，坊里一百多个绣娘都出来看。何管事站在最前头，仰头看着，背过身去擦眼睛。
那天夜里回来，我坐在继母床边，替她换夹板上的药。
她看着我的手，看我给她缠布，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
"母亲。"
"嗯。"
"当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没马上答。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十年来，我头一回见她笑。
"告诉你，你还藏得住吗？"
第23章 那只蝴蝶
转过年来，冬月十七，是我娘的祭日。
这一年里，林家绣坊的单子比往年多了三成。坊里那一百多个绣娘，有一半是我娘当年带出来的，听说坊改回了林家的名字，好几个早年离了坊的老绣娘，又拎着包袱回来了。
三异绣的事传出去以后，府城、省城都有人来求绣。我挑着接，一年只接三件。
继母的手，夹板去了，骨头长好了。吃饭拿筷子，穿衣系扣子，都不碍事。只是那四根指头弯不下去，拈不起一根针。
她没再进过绣房。
每天早上，她搬一把椅子坐在我绣架旁边，看我绣。我绣错了一针，她就用指节在绣架上敲两下。
笃，笃。
她不说话，我就知道错在哪里。
父亲开春就搬去了城外的庄子，说是要给我娘守墓。他每个月让人送一回信来，我一封都没回。继母每回都看，看完了放进抽屉，也不说什么。
冬月十七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雪。
我扶着继母上了马车，出城往西，去我娘的坟上。
坟在半山腰一片梅林里，是我娘生前自己挑的地方。马车上不去，我扶着继母，一步一步踩着雪往上走。
十年来，我每年祭日都来，都是一个人。她每年祭日也来，也是一个人。我们从来没碰上过。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年都比我早来一个时辰，上完香就走，怕碰上我。
今年，是我们头一回一起来。
我把坟前的雪扫干净，摆上供品，点了香。继母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
林氏讳婉之墓。
她慢慢跪了下来，膝盖陷进雪里。
我也跪下了。
我们磕了三个头，谁都没说话。
磕完了，继母没起身。她把右手伸进左边的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方素绢。
叠成小小的方块，边角都磨毛了，颜色发黄。
她用那只弯不下指头的手，一点一点把它展开，平摊在膝上。
素绢上什么都没绣。可对着雪光看过去，绢面上有密密麻麻的针眼，一个挨一个，排成一只蝴蝶的形状。两只翅膀，一对触须，翅根那里的针眼最密。
素绢的一角，还用一根白线缠着一小撮线头。白的，黑的，金的。
我看着它，半天说不出话来。
"八岁那年，你绣的。"
继母的声音很轻。
"我挑的时候，一根线都没舍得扔。扫地的时候，我把落在地上的线头也拣回来了。"
"十二年了，我一直揣在身上。"
我伸手去摸那些针眼。
一针一针，都是我八岁那年扎下去的。
"母亲，那时候我娘还在。你为什么要挑它？"
继母看着墓碑。
"那时候你娘就怕了。"
"坊里的进项一年比一年被北院支走得多，你娘跟老夫人顶过几回，回回都是她输。她跟我说，北院容不下一个比她更出挑的林家人。"
"那天你举着蝴蝶跑进绣房，绣房里有北院的人。"
我想起来了。那天围上来夸我的绣娘里，有一个圆脸的婆子，嘴角一块黑斑，站在最后头。
"你娘让我挑的。她舍不得，自己下不去手。"
继母把素绢重新叠起来，叠好了，放到我手心里。
"冬月十七那夜，我端着甘草绿豆汤进屋，她已经不大能说话了。"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她说，别让绾绾出挑。等她自己能护住自己。"
"就这一句。说完，她就松手了。"
雪落在墓碑上，落在梅枝上，落在继母的肩上。
我把那方素绢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原来那句别出挑，是我娘的遗言。
她替我娘守了十年。
我扶着她站起来，替她拍掉肩上和膝上的雪。
"母亲。"
"嗯。"
"我现在护得住了。"
继母看着我，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往山下走。走到梅林边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娘的坟上落满了雪，坟前那三炷香还冒着烟。
马车在山脚下等着。我扶她上了车，替她把手炉塞进怀里。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我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的雪。
"母亲，腊月初八是您的寿辰。"
"今年的寿屏，我还绣。"
第24章 这回我出挑些
腊月初八，继母四十一岁的生辰。
东跨院的正屋里，生了一盆炭，摆了一碗长寿面，就我们两个人。
面是我煮的，煮得有点烂。她鬓边又插上了那根银簪，在牢里丢了的那根，后来是牢头托人送回来的。她拿筷子一根一根挑着吃，吃得很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面，我把一只绣绷搬到她面前。
绷子上绷着一幅大红的绢，绢上已经绣了九十九个金线寿字，十行十列，只空着最后一格。
这扇屏，我从祭日那天回来就开始绣，绣了二十一天。
继母看着那幅绢，又看看我。
"这是做什么？"
"您的寿屏。"
"最后一个寿字，我想跟您一起绣。"
继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拿不了针了。"
"我知道。"
我从针线笸箩里拈起一根针，穿上金线，递到她手边。
她伸出右手来接。那四根弯不下去的指头，碰到了针，却怎么也合不拢。她试了一回，针从指缝里滑了下去，掉在绢面上。
她又试了一回。
针又掉了。
她没再试，就那么看着那根针，半天没动。
我把针拈起来，放在一边。
然后我把右手中指上的银顶针褪了下来。
那枚顶针，我从九岁戴到二十岁，十一年没摘过。内圈那个小小的林字，被我的指头磨得都快平了。
我拉过继母的右手，把顶针套在了她的中指上。
她的手指肿过，比从前粗了些，顶针套上去，刚刚好。
继母看着那枚顶针，嘴唇抖了一下。
"绾绾，这是你娘的。"
"我娘让您看着我。您看了我十年。"
"往后，换它替我娘看着您。"
我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只铜顶针。一年前的那个夜里，她在后院的石桌上褪下来，放在那里，后来我收了起来，一直没还她。
我把它套在了自己的中指上。
大了一圈，直晃。跟我九岁那年头一回套上我娘那枚银顶针时一样。
我从笸箩里抽了一根丝线，在指根缠了几圈，缠紧了，才套住。
继母看着我缠线，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我重新拈起那根针，塞进她的右手里，让针抵着那枚银顶针。然后我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硬硬的，硌着我的掌心。
"母亲，您来走针，我来使劲。"
我握着她的手，把针尖对准了最后那一格。
第一针扎下去，穿过大红的绢，从背面透出来。我翻过手腕，从背面再扎回来。
一针，又一针。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一开始僵着，后来慢慢地，跟着我走起来了。走到要收针的地方，她的手腕自己往回带了半针。
是林家的回针。
我照着绣谱练了三年都没学像的那一针。原来要这样，手腕先松半分，再往回收。
我没有松手，跟着她往回带。
一个寿字，我们绣了一个时辰。
最后一针收完，我拿剪子剪断了线头，把绣绷翻了过来。
背面也是一幅百寿图。
一百个寿字，十行十列，金线，跟正面一模一样，针脚对着针脚，一针不差。
没有画，也没有藏字。
两面都是百寿。
继母把绣绷接过去，捧在膝上，正面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回没藏东西。"
"没藏。往后都不藏了。"
她把绣绷放回桌上，看着最后那个寿字。那是她走的针，回针收的尾，针脚比别的九十九个都粗一些，歪了半笔。
她抬起右手，用中指上那枚银顶针，在绣绷的边框上，敲了两下。
笃，笃。
"针脚要规矩。"
十一年前，她进门的第三天，把一只空绣绷放到我面前，说的也是这一句。
那时候我只会说一句母亲说得是。说了十年，一回都没说错过。
我看着她，笑了。
"母亲，这回我出挑些。"
她没再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