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整整八个月，陪吃陪喝陪笑脸。
终于让老同学松口，把集团那块价值十个亿的地批给了公司。
签字仪式就在明天。
可今天早上，我迟到了三分钟。
老板当着全公司的面，把一份开除通知书拍在我桌上。
「迟到一次就开除？」我笑了。
他冷着脸：「公司不养闲人，这块地没你也能签下来。」
我没争辩，没求饶。
只是低头给老同学发了条短信。
三分钟后，老板的电话响了。
他接完脸色煞白，连滚带爬跑来找我。
「小刘，开玩笑的，你回来！」
01
八个月。
整整八个月。
我陪方旭喝了四十七顿酒，请了三十二次饭，凌晨两点半还在陪他唱歌。
就为了他手里那块地。
集团旗下，城东核心地段，估价十个亿。
方旭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恒昌集团，一路干到了资产处置部的负责人。
这块地的审批，他说了算。
我花了八个月，让他从"不可能"变成了"明天签字"。
签字仪式就定在明天上午十点。
合同我拟的。
条款我谈的。
公章都提前盖好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等明天到来。
可今天早上，闹钟没响。
地铁又赶上故障。
我迟到了三分钟。
三分钟。
我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平时那种看。
是那种——出事了的看法。
前台小夏低着头，不敢跟我对视。
销售部几个人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盯着我工位的方向。
我工位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份开除通知书。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落款日期是今天。
"宋远。"
周明从他办公室里走出来。
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能听见。
"迟到三分钟，按公司规定，严重违纪，即日解除劳动合同。"
我看着那张纸。
又看了看他。
"迟到一次就开除？"
他抿了口茶。
"公司不养闲人。"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那块地，没你也能签下来。"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赵阳。
周明的小舅子。
三个月前刚被塞进公司，挂了个"商务总监"的头衔，连合同都看不懂。
"宋哥，别怪姐夫，规矩就是规矩，你说是不是？"
他笑嘻嘻地靠在隔板上。
"再说了，明天签字的事儿我去就行，方总那边我也认识。"
我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你连方旭办公室在几楼都不知道。
我没争辩。
没求饶。
没摔东西。
我把桌上那份开除通知书叠好，放进口袋。
转身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喝完。
然后掏出手机。
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六个字。
"明天的事，取消。"
02
八个月前，我还只是周明手底下一个普通的项目专员。
底薪四千五，没有提成，没有五险一金。
那时候公司快撑不下去了。
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五十万。
办公室租金拖了两个月。
销售部半年没开单。
周明天天关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借钱。
有一天下午，他突然把我叫进去。
门一关，脸上堆满了笑。
"小宋，听说你有个大学同学在恒昌？"
我当时就明白了。
恒昌集团要处置城东那块地的消息，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十个亿的地，拿下来转手就能翻倍。
但凡能搭上线，公司就能活。
我说我确实认识。
周明拍着我肩膀。
"兄弟，这事儿要是成了，公司上下都记你的功。"
"提成给你百分之五，另外升你当副总。"
百分之五。
十个亿的百分之五。
五千万。
我当时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第二天我就约了方旭。
方旭一听是商业合作，直接拒了。
"远哥，别为难我，这块地盯着的人太多了，我不可能因为同学关系就给你开后门。"
我说我理解。
然后请他吃了顿饭。
没提地的事。
就聊大学那些破事。
第二周又约了一次。
还是没提。
第三周，第四周。
一个月后，方旭主动开口了。
"你到底想不想谈那块地？"
我说想。
他说条件很苛刻，竞标的有六家公司，其中两家是上市企业。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半天。
"你们公司什么体量，我清楚，凭什么跟那些大公司争？"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把一份四十七页的商业计划书放在他面前。
这份计划书我写了两个星期，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方旭翻了翻，没说话。
又过了两个月。
我请他吃了十几顿饭。
每一顿都是我自己掏的钱。
工资四千五，请一顿饭最少八百。
信用卡刷了三张。
其中有一次，方旭喝多了，半夜两点吐在我车里。
我把他送回家，擦了车，回到自己出租屋已经凌晨四点。
六个小时后我准时出现在公司。
周明看都没看我一眼。
赵阳那时候还没来公司。
但周明的态度已经开始变了。
第三个月，他不再叫我"兄弟"了。
开始叫"小宋"。
第五个月，方旭那边终于松动了，同意把我们公司列入候选名单。
我第一时间跟周明汇报。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
"候选名单？还没定？那你这五个月干什么了？"
我没接话。
转身出去继续跟方旭对接。
第七个月，方旭正式通知我，地批给我们了。
我在公司汇报的时候，手都在抖。
周明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手。
然后第二天，赵阳来了。
周明介绍说，这是他爱人的弟弟，以后负责商务对接。
"正好明天跟恒昌那边开会，让赵阳去跟你学学。"
学学。
我带赵阳去见了方旭一次。
方旭全程跟我说话，看都没看赵阳。
赵阳回来跟周明说，方旭这人架子大，不好处。
周明没吭声。
但从那以后，每次开会，他都让赵阳坐在我旁边。
主位。
03
消息发出去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茶水间。
办公室里安静得不正常。
所有人都在假装看电脑。
赵阳还靠在我工位旁边，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他抬头看见我。
"宋哥，东西收了没？纸箱我让前台给你准备了。"
我没理他。
走到自己工位，打开抽屉，把私人物品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个水杯。
一盒没吃完的胃药。
一支方旭送我的钢笔。
赵阳凑过来看。
"哟，这笔不错，万宝龙？"
我把笔放进口袋。
他嘴角一撇，不再说话。
我收完东西，总共就一个塑料袋。
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周明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
看着我。
表情复杂，但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小宋，别想不开，年轻人嘛，以后机会多的是。"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他。
"周总，你真觉得方旭那边，你搞得定？"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随即恢复。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人脉？恒昌那边我也打过交道。"
我点点头。
"行。"
转身继续走。
前台小夏站起来。
"宋……宋哥。"
她眼圈红了。
我冲她笑了一下。
"没事。"
推门出去。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方旭回的消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打字："被开了。"
方旭秒回："？？？"
"十个亿的单子明天签，他们把你开了？"
我说："对，迟到三分钟。"
方旭没再打字。
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远哥你听我说，这块地我从头到尾只认你，合同上写的对接人也是你，你人不在，我章不盖。"
"你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我说："你别为难，该签就签，生意是生意。"
方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说不签就不签。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们老板。"
他挂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点了根烟。
没抽两口。
楼上的窗户里传来一声喊。
隐隐约约的。
听不清内容。
但我知道，周明的电话响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小夏发来的消息。
"宋哥，周总脸都白了，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赵阳也慌了，到处找你电话。"
我把烟摁灭了。
没回她。
又过了两分钟。
电梯门开了。
周明冲出来。
领带歪了，保温杯也不知道丢哪了。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腿都软了一下。
"小……小宋。"
他喘着气。
"开玩笑的，跟你开玩笑呢，那个通知书作废了啊。"
我看着他。
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你回来，咱回去好好谈，什么条件你说。"
我还是没说话。
他急了。
"宋远！你别不识好歹，你要是不回来，大家都没好处！"
我笑了。
"周总，刚才在楼上你说，公司不养闲人。"
"现在又让我回去？"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赵阳从电梯里钻出来，满头是汗。
"宋哥，宋哥你别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拎着那个塑料袋，绕过他们俩。
走向马路对面。
身后传来周明的声音，带着哭腔。
"宋远——你回来——"
我没回头。
04
我走到马路对面，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个地址。
方旭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
去过不下二十次了，老板都认识我。
车刚开出去五百米，手机开始震。
周明打的。
我挂了。
又震。
还是他。
挂了。
第三次，换了号码。
赵阳的。
我直接关机。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后座，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膝盖上。
水杯，胃药，钢笔。
八个月，就剩这点东西。
到了咖啡厅，方旭已经坐在里面了。
两杯美式摆在桌上，一杯没动。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你坐。"
我坐下。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瘦了。"
我说还行。
他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通话记录。
最近一通，周明打的，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说我是公司的核心员工，开除是误会？"
方旭冷笑了一声。
"差不多，但比这恶心。"
"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好，公司让你休息几天，不是开除。"
"还说你这人心眼小，一点小事就闹情绪。"
我放下杯子。
"然后呢？"
"然后让我明天照常签字，说赵阳全权代表公司。"
方旭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生气了。
我太了解他，他一生气就敲桌子。
"远哥，我跟你说实话。"
"这八个月，我顶着多大压力你知道吗？"
"集团里多少人盯着这块地，我力排众议选了你们公司。"
"不是因为你们公司行，是因为你这个人我信。"
"他现在把你踢了，让一个我见过一面的人来跟我签？"
"他把我方旭当什么了？"
我没接话。
方旭深吸一口气。
"我已经跟集团汇报了，明天的签字仪式推迟。"
"理由是对方公司内部人事变动，需要重新评估合作方资质。"
我抬头看他。
"你这样会不会有麻烦？"
他靠回椅背。
"我的麻烦比不上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八个月以来，第一次真心笑。
方旭又说了一句。
"远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
"上个月，周明私下找过我。"
我笑容收了。
"什么时候？"
"二十三号，你出差去对接材料那天。"
"他带着赵阳来的，请我吃饭，说以后商务对接换人。"
"说你能力有限，大项目扛不住。"
我手指捏紧了杯子。
二十三号。
那天我在外地跑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没吃。
晚上回来还给周明写了一份进度报告。
他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原来那天，他在挖我的墙角。
方旭看着我的表情。
"我当时没答应，直接走了。"
"但我没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在他公司干着，说了你为难。"
"现在你都被开了，我没什么好瞒的。"
我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
苦的。
比胃药还苦。
"方旭，谢了。"
他摆摆手。
"别跟我客气，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没回答。
因为手机刚开机。
消息疯了一样涌进来。
周明的，赵阳的，小夏的，还有几个同事的。
最上面一条是周明发的。
时间是十分钟前。
"宋远，你要是今天不回来，我就去劳动局告你恶意旷工损害公司利益。"
我把这条消息给方旭看。
他看完，笑了。
笑得很冷。
"行，他要玩是吧。"
方旭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是我们集团法务部的电话。"
"你用不用？"
05
我没接方旭那个号码。
不是不想用。
是还不到时候。
周明这个人我太了解。
他慌了，但没慌到底。
他觉得拿劳动局吓我一下，我就会回去求和。
他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我跟方旭又聊了半小时。
把接下来的事情理了一遍。
方旭说得很清楚——
"这块地，集团批的是给你们公司，但核心对接人写的是你。"
"你不在，合同条款要全部重新审，流程至少打回去三个月。"
"三个月后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排队的公司有的是。"
三个月。
周明的公司撑不了三个月。
我从咖啡厅出来，打了个车回家。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床上还铺着昨晚没来得及叠的被子。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把周明发的所有消息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条："小宋，回来谈谈。"
第二条："别闹了，多大个事。"
第三条："你说什么条件。"
第四条："宋远，你要是今天不回来，我就去劳动局告你。"
四条消息。
语气从软到硬，用了不到两小时。
这就是周明。
他永远觉得自己能拿捏别人。
我没回他。
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小夏下午偷偷发的消息。
"宋哥，你走后公司炸了。"
"周总把赵阳骂了一顿，让他打电话给恒昌那边，被前台挡了。"
"赵阳连方总的直线号码都没有。"
"后来周总亲自打过去，方总没接。"
"周总摔了两个杯子，骂了半个小时。"
"最后让行政部把你的开除通知从系统里撤了。"
"但没跟大家说。"
我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撤了。
但没跟大家说。
意思是，他还在等。
等我自己灰溜溜回去。
然后他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功劳还是他的。
赵阳还是坐在我旁边。
我在心里把这笔账记清楚了。
晚上八点，周明又发来一条消息。
语气变了。
"小宋，是我今天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明天你正常来上班，通知书的事我已经撤了。"
"等这个项目签完，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他八个月前也说过。
说完之后，提成从百分之五变成了百分之三。
后来又变成了百分之一。
再后来，变成了"等项目结了再说"。
最后变成了一张开除通知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想了十分钟。
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
给方旭打了个电话。
"方旭，帮我查个东西。"
"周明这家公司，现在对外有多少债务？"
方旭没问为什么。
"我让人查，明天上午给你。"
挂了电话。
我又给一个人发了消息。
大学时候另一个同学，程岳。
他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做的也是地产周边的生意。
上个月聚会他说过一句话。
"远哥，你要是哪天不想在那边干了，来找我。"
我当时笑笑就过去了。
现在我把那句话翻出来了。
我给程岳发了一条消息。
"岳子，上次你说的那个事，还作数吗？"
程岳一分钟后回的。
"作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明天见面聊。"
我把手机充上电。
关了灯。
第一次觉得，这间出租屋的天花板也没那么低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见了程岳。
他的公司在城西，写字楼不大，但人精神。
前台热情，办公室干净，员工走路带风。
跟周明那边不是一个气质。
程岳把我拉进会议室。
关了门。
"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八个月的经过。
周明的态度转变。
赵阳的空降。
昨天的开除。
方旭的反应。
程岳全程没插嘴。
听完之后，他往椅背一靠。
"这种人我见多了。"
"但做到这个份上的，少见。"
"远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我的想法。
"方旭那边的地，对接人是我，信任关系在我身上。"
"如果我换个公司作为主体去接这个项目呢？"
程岳眼睛亮了。
"你是说——用我的公司去签？"
我点头。
"方旭那边我来谈，他只认我。"
"但我需要一个正规的公司主体，资质要够。"
程岳站起来。
在会议室里走了两圈。
"资质没问题，我去年刚升的级。"
"但远哥，十个亿的项目，你确定方旭那边能同意换公司？"
"集团那边流程不会卡住？"
我说我昨晚想过了。
"方旭说了，合同核心对接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公司只是一个主体，换主体要走流程，但对接人不变的话，方旭能往上推。"
"关键是，恒昌那边现在也不想等三个月。"
程岳听懂了。
他坐下来。
看着我。
"远哥，你要是来，你不是打工的。"
"股份我给你，三七开，你三我七，项目分成另算。"
我没犹豫。
"成交。"
我俩握了手。
十点半，方旭的消息到了。
"查到了。周明的公司对外负债一千二百万，其中有四百万是民间借贷。"
"他就是靠你这个项目续命的。"
"你要是不回去，他三个月内资金链断裂。"
我看完，转给程岳。
程岳吹了声口哨。
"这种公司也敢开除你，他脑子是被驴踢了。"
下午两点，我跟方旭通了电话。
把换公司主体的事说了。
方旭沉默了五秒。
"可以，但集团那边我要走内部流程，最快一周。"
"这一周里，周明那边肯定会来找你。"
"你顶得住吗？"
我说我顶得住。
方旭又说了一句。
"对了，今天上午周明又打我电话了。"
"这次没说你坏话，改口了。"
"说什么了？"
"说他跟你是多年的搭档，感情深厚，昨天是公司内部考核流程出了差错。"
"还说你情绪不稳定，让我别听你一面之词。"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情绪不稳定。
这顶帽子他扣得真熟练。
方旭接着说。
"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人背后的动作不会少。"
挂了电话。
我坐在程岳公司的会议室里，窗外是城西的天际线。
手机又震了。
周明发来的。
"宋远，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我说了通知书撤了，你没看到？"
"别在外面胡闹了，回来，这事翻篇。"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还是删了。
最后我就回了四个字。
"不用了，谢谢。"
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整整十五分钟。
然后周明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在发抖。
"宋远，你想清楚了，离开这个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我听完。
把语音转发给了方旭和程岳。
方旭回了个表情包。
一只青蛙竖中指。
程岳回了一句话。
"远哥，一周后让他看看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07
第三天，周明坐不住了。
他没再发消息。
直接找上门了。
晚上七点，我在出租屋里煮面。
门铃响了。
打开门。
周明站在走廊里。
西装没了，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
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的。
三天没见，像老了五岁。
他手里提着两瓶酒。
茅台。
"小宋，能进去坐坐吗？"
我靠在门框上。
没让开。
他脸上挤出笑来。
"咱俩那么久的交情了，你总得给我个说话的机会。"
交情。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让开了身子。
他进来，环顾了一圈。
一室一厅，没有客厅，只有一张折叠桌。
锅里的面还在冒泡。
他把酒放在桌上。
自己找了个塑料凳坐下。
"小宋，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关了火，把面盛出来。
没给他盛。
"说。"
他搓了搓手。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态度太急了。"
"赵阳那小子不懂事，我回去已经骂过他了。"
"你回来，条件你开。"
我坐在床边，端着碗。
"什么条件？"
他眼睛一亮。
"你说。"
"副总的位子，明天就给你挂上去。"
"提成恢复百分之五。"
"赵阳调走，不再参与这个项目。"
他一口气说完，盯着我。
等我点头。
我吃了口面。
嚼完，咽下去。
"周总，这些条件，八个月前你就答应过我。"
他脸色变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我写在合同里——"
"我说完了吗？"
他闭嘴了。
我放下碗。
"第一，副总你答应过，后来变成了项目负责人。"
"第二，百分之五你答应过，后来变成了等项目结了再说。"
"第三，赵阳不参与项目你答应过，后来他坐在了主位上。"
"周总，你的承诺，我还敢信吗？"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沉默了半分钟。
他换了个策略。
"小宋，你是不是在外面已经谈好了？"
我没回答。
他眼神一紧。
"你是不是要把这个项目带走？"
我还是没回答。
他站起来了。
声音拔高了一截。
"宋远，我提醒你，你在我公司工作期间接触的所有商业资源，都属于公司。"
"你要是敢私自带走客户，我告你！"
我看着他。
他胸口在起伏。
刚才的笑脸，谦卑，诚恳，全没了。
露出了底色。
我端起碗，继续吃面。
"周总，方旭是我大学同学。"
"我认识他的时候，你的公司还没注册。"
"这个关系是我私人的，不是公司的。"
"你要告就去告。"
他愣住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
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
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总，面我吃完了，酒你带回去。"
"我不喝茅台。"
他站在那间十五平的出租屋里。
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一把抓起那两瓶酒，大步走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嘴里蹦出一句话。
"宋远，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
脚步声远了。
我把门锁上。
回到桌边。
手机亮了。
小夏发的。
"宋哥，周总今天下午在公司开了个会。"
"说你涉嫌窃取公司商业机密。"
"让法务准备材料了。"
我看完。
深吸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拨了方旭的电话。
"方旭，有个事，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周明可能会去恒昌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他敢来，我让保安把他请出去。"
"但远哥，你自己那边要留好证据。"
"所有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合同往来。"
"一条都别删。"
我说放心。
我一条都没删过。
从八个月前第一条消息开始。
08
第五天。
周明真的动手了。
不是告我。
比告我更狠。
他找到了恒昌集团的另一个人。
方旭的上级，集团副总裁，钱东来。
小夏传来的消息。
"宋哥，周总这两天到处托关系。"
"听说他找了个中间人，搭上了恒昌集团一个副总。"
"好像想绕过方总，直接从上面谈。"
我看完消息，给方旭打了电话。
"你们集团钱副总那边，周明是不是找上了？"
方旭沉默了一秒。
"你消息够快。"
"昨天钱总找我谈话了，问我那块地的事为什么推迟。"
"我把情况说了，他没表态。"
"但今天上午，周明去了钱总办公室。"
"待了四十分钟。"
我心沉了一下。
"他跟钱总说了什么？"
"还不知道，但钱总下午又找我了。"
"说让我重新考虑原来的合作方，不要因为个人关系影响集团决策。"
我握着手机。
指节发白。
周明这一手，够毒。
他不跟我斗了。
他直接去找方旭的上级施压。
方旭在电话里深呼吸了一下。
"远哥，你别慌。"
"钱总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直接拍板，但他会施加影响。"
"如果周明那边持续运作，我这边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咱们那个换主体的流程，得加快。"
我说好。
挂了电话立刻打给程岳。
"材料准备到哪一步了？"
程岳说营业执照、资质证书、财务报表都整理好了。
差一份商业计划书。
"我今天写，明天给你。"
回到桌前。
打开电脑。
从下午两点写到凌晨三点。
四十二页。
比给周明写的那份还详细。
写完发给程岳和方旭。
方旭凌晨三点还在线。
秒回。
"收到，明天一早我递上去。"
第六天。
方旭把材料递进了集团审批流程。
同时告诉我一个消息。
"周明今天又去找钱总了。"
"这次带了礼。"
"两条中华，一箱红酒。"
"被钱总的秘书挡在门外了。"
"但礼收了。"
我听到"礼收了"三个字。
胃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紧张。
是恶心。
周明拿不出十个亿。
但他拿得出几万块钱的礼。
他从来都知道该在哪里花钱。
第七天。
程岳打来电话。
声音不太对。
"远哥，出了点事。"
"什么事？"
"有人在查我公司。"
"今天工商那边突然来电话，说接到举报，要求核查我公司的经营资质。"
我脑子嗡了一下。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查不到人。"
"但你猜是谁。"
我不用猜。
周明。
他查不到我在跟谁合作。
但他查得到我这几天见了谁。
程岳的语气还算稳。
"资质没问题，查就查，但流程走下来要十天半个月。"
"这段时间我没法作为主体去签任何合同。"
十天半个月。
方旭那边的审批也要一周。
时间卡住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
面前是写了一半的笔记。
手机屏幕上全是消息。
方旭的。
程岳的。
小夏的。
周明没有再发。
他不需要再发了。
他在暗处动手。
一刀一刀。
每一刀都砍在节骨眼上。
我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大学时候的辅导员，姓王。
现在在市里某个部门。
管的就是营商环境。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
删了。
又编辑。
又删了。
第三次，我打了出去。
"王老师，我是宋远。"
"有个事想跟您请教。"
"如果一家企业恶意举报竞争对手，干扰正常的商业活动——"
"这种情况，该找谁反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宋，你把情况详细说说。"
09
王老师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说了一句话。
"你把证据整理好，发我邮箱，我帮你转到相关部门。"
"但小宋，我只能帮你走正规渠道，结果我不能保证。"
我说够了。
当晚我把所有材料打包。
周明开除我的通知书扫描件。
八个月来所有工作记录、聊天截图、合同往来文件。
以及程岳公司被匿名举报的时间节点。
一共一百三十七页。
发到了王老师邮箱。
第八天。
早上九点，方旭来了电话。
"远哥，好消息。"
"集团审批通过了。"
"换主体的流程走完了，新的合作方确认为程岳的公司。"
"但——"
我等着他说。
"钱总加了一个条件。"
"签字仪式他要亲自到场。"
"他要当面见你和程岳。"
我说没问题。
"还有一个事。"
方旭的声音压低了。
"今天上午，周明带着律师来了恒昌。"
"递了一份律师函。"
"告你和程岳侵犯他公司的商业利益。"
"理由是你利用职务便利，把客户资源转移到第三方公司。"
我早就料到了。
"方旭，律师函是递给谁的？"
"递给集团法务部了。"
"法务部怎么说？"
"还在研究，但钱总的态度是——先签约，纠纷另说。"
"签约时间呢？"
"后天上午十点，恒昌总部三楼会议厅。"
我说好。
挂完电话，打给程岳。
"工商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程岳笑了。
"撤了。"
"昨天下午接到通知，举报内容不属实，核查终止。"
"你是不是找人了？"
我说没有。
只是走了正规渠道。
程岳没追问。
"后天签字，我去。"
第九天。
签约前一天。
我在程岳公司准备材料。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宋远吗？我是赵阳。"
我没说话。
"宋哥，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姐夫疯了。"
我靠在椅子上。
"什么叫疯了？"
"他昨天晚上喝了一整夜的酒。"
"今天早上把公司的人全叫到办公室。"
"说如果签约被别人拿走，所有人都别想拿到这个月工资。"
"然后他摔了电脑，踹了桌子，把小夏骂哭了。"
我没说话。
赵阳继续。
"宋哥，我说句心里话。"
"当初你被开除那天，是我姐夫让我在旁边敲边鼓的。"
"他说只要把你挤走，项目他自己就能吃下。"
"分给我百分之二。"
"我那时候刚来公司，什么都不懂，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听着。
一个字都没回。
赵阳的声音有点发虚。
"但我现在看明白了。"
"他不只是对你这样。"
"他对谁都这样。"
"包括我姐。"
"我姐跟他结婚六年，家里的钱全投进了公司。"
"现在公司要是垮了，我姐什么都剩不下。"
"所以宋哥，我今天打这个电话——"
"不是替他求情。"
"是想问你，明天签约的时候，能不能别把事情做绝。"
"给他留条路，就是给我姐留条路。"
电话安静了十几秒。
我开口了。
"赵阳，你姐的事，我同情。"
"但八个月前，没有人同情过我。"
"你姐夫把开除通知拍在我桌上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笑。"
"现在你让我留路？"
"这条路，当初谁替我留了？"
赵阳没说话。
呼吸声很重。
过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
程岳在对面看着我。
"谁？"
"没人。"
"明天的材料，再过一遍。"
程岳点头，没再问。
我翻开文件。
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
合同最后一页。
签字栏。
甲方代表：方旭。
乙方代表处，还是空白。
明天，我的名字会写在那里。
不是以周明公司员工的身份。
是以合伙人的身份。
我合上文件。
窗外天快黑了。
明天十点。
一切都会有结果。
10
签约当天。
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没定闹钟。
自己醒的。
洗了把脸。
穿上唯一一套西装。
这套西装是八个月前买的。
当时周明让我去见方旭，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自己花了两千块买的。
工资四千五，花了快一半。
今天，最后穿一次。
八点半，程岳来接我。
他开了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上还有一个人。
方旭。
他靠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看见我上车，递过来。
"喝点，提提神。"
我接过来。
没喝。
手指握着杯子，有点烫。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到了恒昌集团总部楼下。
三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八个月里来过无数次。
每次都从侧门进。
今天走的正门。
前台认识我。
"宋先生，方总已经打过招呼了，三楼会议厅，请。"
电梯到三楼。
门一开，走廊尽头就是大会议厅。
门开着。
里面已经坐了人。
恒昌法务部两个人。
集团副总裁钱东来，坐在主位。
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面前摆着一叠文件。
他看见方旭进来，点了点头。
看见程岳，打量了两眼。
看见我。
多看了一秒。
"你就是宋远？"
我说是。
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小方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年轻人，坐吧。"
我坐下。
程岳坐在我旁边。
方旭坐在对面。
会议厅的门还开着。
九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开始。
法务的人在分发合同。
三份。
甲方一份，乙方一份，存档一份。
我拿起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
乙方代表。
手指碰到那行空白。
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很急。
很乱。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是谁。
"等一下！这个合同不能签！"
周明的声音。
整个会议厅安静了。
我转过头。
周明站在门口。
西装穿得很正式，但领口扣子没扣好。
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满头是汗。
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套装的人。
他的律师。
钱东来放下笔。
眉头皱了一下。
"这位是？"
方旭站起来。
"钱总，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汇报过的，原合作方的负责人，周明。"
钱东来看了看方旭，又看了看周明。
"周总，今天的签约仪式是定向邀请，你没有在名单上。"
周明往前走了两步。
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钱总，宋远是我公司的员工！"
"他利用在我公司任职期间获取的客户资源，私自转移到第三方公司！"
"这份是律师函，恒昌集团如果跟他们签约，就是参与侵犯我公司的合法权益！"
他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
法务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钱东来没动。
拿起那个文件袋，打开，翻了翻。
然后看向我。
"宋远，你怎么说？"
我站起来。
"钱总，我说三件事。"
"第一，方旭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的关系从二零一二年就开始了。那时候周明的公司还没有注册。"
"第二，我在周明公司工作期间，没有签署任何竞业限制协议。"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劳动合同原件，从头到尾没有竞业条款。"
"第三——"
我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周明在九天前亲手签字盖章的开除通知书。"
"白纸黑字，即日解除劳动合同。"
"他主动解除了跟我的一切劳动关系。"
"一个主动把我开除的人，现在说我是他的员工。"
"钱总，您觉得这说得通吗？"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钱东来把那份开除通知书拿过去。
看了看日期。
看了看公章。
放下了。
转头看向周明。
"周总，你把人开除了，又说人是你员工？"
周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个……那个通知书是误发的，我已经撤销了——"
"撤没撤，有没有书面通知当事人？"
钱东来的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
周明张了张嘴。
他确实撤了系统里的记录。
但从来没有正式通知我。
他说不出话了。
钱东来把文件袋合上，推了回去。
"周总，恒昌集团的法务团队会审核你提供的材料。"
"但今天的签约仪式，按原计划进行。"
"如果你有异议，请走法律途径。"
他看了看门口。
"保安。"
两个保安出现在门口。
周明站在那里。
嘴唇哆嗦。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看着我。
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恨。
有不甘。
还有一丝我没见过的恐惧。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已经没了。
律师拉了拉他胳膊。
"周总，走吧。"
周明甩开他的手。
盯着我。
"宋远。"
我看着他。
"八个月，我白养了你。"
我没回答这句话。
不需要回答。
养我的不是他。
养我的是四千五的底薪，三张刷爆的信用卡，四十七顿我自己掏钱的饭局，和凌晨四点回到出租屋时空荡荡的房间。
保安走到他身边。
他终于转过身。
走了。
皮鞋声一步一步。
从急变慢。
从会议厅到走廊。
从走廊到电梯。
直到彻底消失。
会议厅的门关上了。
钱东来咳了一声。
"继续。"
法务把合同重新摊开。
方旭拿起笔。
在甲方代表那栏签了名。
然后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
笔尖落在纸上。
宋远。
两个字。
写完。
合同正式生效。
方旭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握了上去。
程岳在旁边鼓掌。
钱东来站起来，跟我们一一握了手。
临走时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不错。"
出了恒昌大楼。
阳光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
方旭和程岳走在前面，讨论后续的对接流程。
我没跟上。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
打开跟周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九天前他发的那条语音。
"宋远，你想清楚了，离开这个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了几秒。
没删。
留着。
提醒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夏发的消息。
"宋哥，听说签完了？恭喜你！"
"对了，告诉你个事。"
"周总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
"赵阳在走廊上打电话，好像在联系搬家公司。"
"公司估计快了。"
我看完。
回了两个字。
"保重。"
程岳在前面喊我。
"远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我收起手机。
迈开步子。
走下台阶。
走进阳光里。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