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暴毙头七夜，少夫人查出了两个月的身孕，可世子半年前就瘫在床上不能人事了。为了保住少夫人的名声，大夫人赏了我一碗红花汤，逼我去祠堂认下这桩通奸大罪
第一节 炭房里的红花汤
滚烫的红花汤泼在青砖地上，冒起一股子刺鼻的血腥气。
我跪在西跨院阴冷的炭房里，膝盖底下垫着半块碎煤渣，疼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面前站着靖安侯府大夫人的陪房王妈妈。她手里端着那只刚空了一半的粗瓷碗，拿鞋尖踩住我的手背，用力碾了碾。
“春桃，别给脸不要脸。”
王妈妈把帕子往腰间一掖，声音压得极低，“少夫人肚子里那块肉，是昨日请平安脉时太医诊出来的，已经两个月了。可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们世子爷半年前从马背上摔下来，早就断了子孙根，瘫在床上连翻身都得靠人抬？”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手指头在煤灰里抠出五道黑印子。
我是侯府后厨烧火的三等粗使丫鬟春桃，今年十七。
三天前，瘫了半年的世子爷赵承嗣夜里去荷花池边纳凉，一头栽进水里没了气。今日正是世子爷的头七。
结果白日里灵堂哭灵，少夫人柳氏当众晕了过去。请来的郎中把完脉，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说少夫人有喜了。
侯爷是个最要脸面的清流御史，这事要是传出去，柳家和靖安侯府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王妈妈就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把我堵在了这间烧火的炭房里。
“大夫人发了慈悲，替你想了个两全的法子。”
王妈妈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雪花银，拍在我满是煤灰的脸颊上。
冰凉的银角子刮得我脸皮生疼。
“待会儿三更天，宗祠开堂审问。你就去老侯爷和各位族老面前磕头招认，说郎中白日里诊错人了——真正怀了野种、在灵堂呕吐被查出来的不是少夫人，而是你这个偷摸爬了外院马夫床的烧火丫鬟！”
我抬起头，看着王妈妈那张涂满了铅粉的老脸：“妈妈，奴婢连后厨的二门都没迈出去过，哪认识什么外院马夫？再说了，通奸加上在世子爷灵前秽乱，按咱们侯府的家法，可是要装进猪笼沉护城河的！”
“沉什么护城河呀，傻丫头。”
王妈妈笑得眼角挤出三道深褶子，伸手替我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大夫人还能真要你的命？只要你今晚在祠堂里把这口黑锅稳稳当当地背下来，替少夫人遮住这桩丑事，对外就说把你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实际上半夜就拿一卷草席把你从后角门送出府去！”
她把那锭五两的银子硬塞进我领口里，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可你要是不识抬举……你那个在城外庄子上害了肺痨的老娘，还有你才满八岁的亲弟弟，明日一早就会被庄头按‘偷盗主家耕牛’的罪名，直接扭送顺天府大牢！春桃，是自己吞了这半碗坐胎假脉药去祠堂磕个头、换一家老小平安，还是连累你娘和弟弟一块儿死在牢里，你自己选！”
她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拧住我的胳膊，捏开我的下巴，就要把碗底剩下那点混了滑胎药与假喜脉散的汤水往我嘴里灌。
那是宫里流出来的“欢喜散”，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脉象就会变得滑数如走珠，跟怀了两个月身孕的喜脉一模一样；可散里又掺了足量的藏红花，等过了今晚验完脉，药力发作，人就会血崩不止，不到天亮就得活活流血休克而死！
什么半夜拿草席送出后角门，分明是想让我今晚在祠堂当众认下丑事，等天亮前血崩死了，再名正言顺地拿草席卷了扔去喂野狗！
死人，才是最会保守秘密的。
“妈妈慢着！”
我在婆子捏住我腮帮子的前一瞬，偏过头，急促地喘了口气，眼泪顺着煤灰脸往下淌，“奴婢喝！奴婢全都听大夫人的！只要大夫人肯给奴婢老娘请个郎中抓药，奴婢这就喝！”
王妈妈见我松了口，挥了挥手，两个婆子松开了手劲。
我双手捧过那只粗瓷碗，借着低头擦眼泪的动作，左手小指飞快地在碗沿下的灶台缝隙里一抹，将平时用来封炉门的半块温软蜂蜡夹进指缝，顺势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将那半碗苦涩刺鼻的药汤含进嘴里。
我没有往下咽。
常年在后厨偷吃滚烫山芋练出来的舌头功夫，让我用那块软蜂蜡混着舌根，死死堵住了喉咙眼，同时右手抓起灶台上的一把冷草木灰，假装被苦得剧烈干呕，一头扎进旁边的泔水桶上，“哇”地一声，把嘴里的药汤混着昨晚的剩菜汤全吐进了黑乎乎的泔水桶里！
“哎哟，这丫头肠胃浅，全吐出来了！”一个婆子皱眉想去捞我。
“行了行了，方才灌进去那两大口早进肚了，欢喜散厉害着呢，沾嘴就起效！”
王妈妈嫌恶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从腰间解下一条麻绳扔在地上，“把她手捆上，嘴里塞块破布，先关进东厢房的柴房里候着！等三更天老侯爷和族老们到了祠堂，再提溜过去验脉！”
两个婆子上来，三下五除二把我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捆住，又抓起一块擦灶台的油腻抹布塞进我嘴里，推搡着把我踹进了后院紧挨着少夫人院落的小柴房，“哐当”一声落了铁锁。
第二节 柴房窗下的送行酒
柴房里堆满了干松枝和刨花，伸手不见五指。
听着王妈妈和婆子们的脚步声走远，我立刻跪在地上，用下巴抵住膝盖，把嘴里那块油抹布顶了出来，又把舌根底下藏着的那块沾了药汁的蜂蜡吐在草堆里，抓起地上一把干净的积雪塞进嘴里，反反复复漱了五六遍口，直到舌尖不再发麻为止。
我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手腕在粗糙的麻绳里磨得火辣辣地疼。
不能等。
如果等到三更天被她们拖去祠堂，就算我没喝下那碗欢喜散，郎中当场诊出我没喜脉，大夫人为了保住少夫人柳氏，也一定会一口咬定我是“私吞红花已经把野种落掉了”，照样会让人当场用乱棍把我打死在祠堂里！
想要活命，必须在三更天祠堂开堂之前，弄清楚少夫人柳氏肚子里那个两个月的孽种，到底是谁的！
我低下头，把反绑在背后的双手凑到堆放劈柴的木墩旁。
木墩上插着一把平时劈松枝用的豁口柴刀。我屏住气，摸索着将手腕上的麻绳往生锈的刀刃上一下一下地蹭。
一下，十下，三十下。
麻绳终于“啪”地一声崩断了。
我揉了揉勒出深紫色血印的手腕，刚想凑到柴房门缝前看看外头的动静，柴房后墙那扇通往少夫人“汀兰院”后夹道的气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碎，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我立刻屏住呼吸，蹲下身子，借着气窗木格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少夫人柳氏的贴身大丫鬟翠缕，正提着一盏用黑布蒙了一半的羊角风灯，鬼鬼祟祟地站在夹道拐角处。而在她对面，站着一个身穿宝蓝色暗纹直裰、身材高瘦、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的年轻公子！
借着风灯漏出的一线微光，我看清了那个年轻公子的侧脸。
竟然是靖安侯府大夫人的亲娘家侄子、半年前借住在府里备考春闱的表少爷——王文渊！
“表少爷，你疯了！这会儿还往汀兰院跑什么！”翠缕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大夫人刚派王妈妈去后厨抓了那个叫春桃的烧火丫鬟，准备三更天拉去祠堂替咱们少夫人顶罪呢！这时候要是让人撞见你在这儿，咱们三个人全都得死！”
王文渊脸色惨白，伸手一把抓住翠缕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翠缕，姑母她到底靠不靠谱？！那个烧火丫鬟是个活人，万一到了祠堂上，老侯爷动了大刑，那丫头受不住夹棍，当众喊冤或者胡乱攀扯怎么办？！”
“我的好表少爷，你当咱们少夫人是吃素的吗？”
翠缕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花扁酒壶，在王文渊眼前晃了晃，“少夫人早就防着这一手呢！大夫人只想让那丫头顶下偷汉子的罪名，可少夫人怕那丫头在祠堂上多嘴，特意让我配了这壶加了‘生半夏’和‘哑嗓散’的送行酒！等会儿我就打着赏赐死囚断头饭的名义，去柴房灌那丫头喝下去！只要喝下一口，半个时辰内她的声带就会肿得像烂桃子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在祠堂上拼命点头画押！”
听到这儿，蹲在气窗底下的我，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好一对毒妇！
大夫人想用红花汤让我血崩灭口，少夫人柳氏和她的奸夫王文渊还不放心，竟然还要在开堂前再给我灌一壶哑药，让我连喊冤的舌头都烂掉！
更让我心头狂跳的是——少夫人柳氏肚子里那个两个月的孽种，居然是大夫人亲侄子王文渊的！
怪不得！
怪不得一向跟少夫人柳氏婆媳不和、恨不得抓柳氏错处休妻的大夫人，这次听说柳氏在世子头七查出两个月的身孕，非但没有大发雷霆把柳氏浸猪笼，反而火急火燎地派陪房王妈妈来抓我这个烧火丫鬟替柳氏顶罪！
因为那个野种，根本就是大夫人娘家王氏唯一的单传血脉！大夫人是为了保住自己亲侄子王文渊的性命和前程，才不得不捏着鼻子帮儿媳妇柳氏遮丑，甚至想借机来一出“狸猫换太子”，等将来柳氏生下孩子，直接记在死去的世子名下，把整座靖安侯府的家业全腾笼换鸟变成他们老王家的！
就在这时，气窗外的王文渊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冲翠缕伸出手：
“对了！上个月十五我在城南‘同福客栈’跟表嫂私会时，不小心把随身戴的那枚刻着我小字的赤金长命锁落在了客栈掌柜手里，后来是表嫂派你拿了五十两银子去‘永昌当铺’赎回来的！那张当铺开的死当赎回票据，表嫂烧了没有？！万一老侯爷让人搜汀兰院，翻出那张写着‘同福客栈流当物’的票子，咱们可就全完了！”
翠缕白了他一眼，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泛黄棉纸，塞进王文渊手里：
“瞧把你吓的！少夫人房里这会儿正乱着呢，哪顾得上烧这个。诺，当票和那枚长命锁都在这个荷包里，你赶紧揣回你前院的书房炉子里烧了！我现在就去柴房给那个烧火丫头灌哑药！”
王文渊如获至宝地接过那个绣着并蒂莲的锦缎荷包，匆匆塞进自己宽大的宝蓝色袖袋里，转身就要往夹道外头走。
我蹲在窗下，脑子里像过电一样把所有的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三更天开祠堂。
如果我现在逃跑，侯府四门落锁，护院手里都有棍棒，我一个手无寸铁的丫鬟插翅难飞；就算侥幸翻墙逃出去，城外庄子上的老娘和弟弟明天一早就会被大夫人害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在翠缕进门给我灌哑药的这半柱香时间里，不仅要保住我的嗓子，还要把王文渊袖袋里那个装有“同福客栈长命锁与死当票”的铁证，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我手里来！
怎么弄？
我低头看了一眼柴房角落里堆着的几捆用来熏蚊虫的干艾草，又看了看地上王妈妈刚才扔下的那条麻绳和那块油腻的擦灶抹布，心里瞬间有了一个主意。
第三节 夹道里的撞怀戏
我迅速捡起地上的半截红砖，在自己额头左侧用力磕了一下。
钻心的疼传来，额角瞬间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渗出了一丝血迹。
紧接着，我抓起地上那块混合着煤灰和红花汤残渣的湿泥，抹在自己的嘴角和衣襟上，然后拿起火折子（我是烧火丫鬟，贴身兜里常年揣着火折子和引火绒），将柴房后气窗底下那一小撮干艾草和潮湿的松针点燃，迅速用破麻袋捂住火苗。
浓重刺鼻的白烟瞬间顺着气窗的缝隙，滚滚涌向了外头的后夹道！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躺倒在柴房门口的干草堆上，将双手重新虚拢在背后，双腿蹬直，眼珠子往上翻，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濒死之人被浓烟呛住的“嗬嗬”抽气声。
“咔嚓。”
柴房的铁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提着风灯的翠缕刚推开门，就被屋里涌出来的呛人艾草浓烟熏得咳嗽了两声：“咳咳！搞什么鬼，这柴房怎么走水冒烟了？！”
她连忙举起风灯往地上照。
这一照，翠缕吓了一跳。
只见我满嘴乌黑的泥血，额头磕破了一个大口子，整个人四肢抽搐地倒在门边的草堆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快要断气了！
“喂！春桃！你别装死啊！”
翠缕慌了神，连忙把风灯放在门槛上，一手攥着那壶哑药，走上前蹲下身子，伸手就来探我的鼻息——她比谁都清楚，要是我在三更天开祠堂之前就死在了柴房里，没人去祠堂当众认罪画押，老侯爷一旦严查少夫人身孕的来历，她这个贴身大丫鬟第一个就得被剥皮拆骨！
就在翠缕的手指凑到我鼻子底下的那一刹那！
原本双目紧闭的我，猛地睁开眼，左手抓起早先攥在手心里的那把干燥细密的冷草木灰，照着翠缕近在咫尺的眼睛狠狠一扬！
“啊——！我的眼睛！”
草木灰混着生石灰粉（后厨刷灶台用的碱灰），瞬间糊满了翠缕的双眼。她惨叫一声，本能地双手捂住眼睛往后仰倒。
我根本不给她喊出第二声的机会，整个人如捕食的狸猫般扑上去，膝盖重重顶在她的胸口，右手抓起地上那块油腻恶心的擦灶抹布，死死塞进了她大张的嘴里，随即抓起她刚才放在地上的那壶“生半夏哑药”，拔掉塞子，捏住她的鼻子，将整壶药水一滴不剩地全灌进了她自己的喉咙里！
“咕咚、咕咚……”
翠缕被草木灰辣得泪流满面，双手拼命乱抓，却被我用烧火棍练出来的手劲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绝望地将自己亲手熬制的哑药吞进了肚子里。
不到十息工夫，药力发作，翠缕的脖子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喉咙里只能发出“赫赫”的漏风声，再也喊不出半个字。
我迅速扯过地上的麻绳，将翠缕手脚并拢捆成一团粽子，又把她身上那件水绿色的一等大丫鬟绸缎比甲剥了下来，套在我自己身上，再把她头上那支银镶翠的簪子拔下来插进我的发髻里，用她的帕子擦掉我脸上的煤灰。
做完这一切，我提起地上那盏蒙着黑布的羊角风灯，冲出柴房，反手将铁锁重新挂在门环上，低着头，脚步急促地顺着后夹道朝前院的方向追了过去！
此时，距离王文渊离开还不到三分钟。
从后院汀兰院回前院表少爷住的书房，为了避开巡夜的护院家丁，只有一条必经的鹅卵石穿堂假山洞。
夜风很大，吹得假山旁的竹林哗啦作响。
我提着那盏属于翠缕的半蒙黑布风灯，刚跑到假山洞口，就看见前面那个穿宝蓝色直裰的高瘦身影，正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准备钻进山洞。
我立刻模仿着翠缕刚才被烟熏过之后的沙哑嗓音，压低声音急促地喊了一句：
“表少爷！慢着！当票拿错了！”
前面的王文渊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假山洞里光线极暗，他只看到那盏熟悉的黑布风灯，以及我身上这件翠缕穿的水绿色绸缎比甲，再加上我故意拿帕子捂着半张脸低着头，他压根没往别处想，连忙迎上来两步，焦急地压低声音问：
“怎么拿错了？！你刚才给我的不是同福客栈那张死当票吗？！”
“不是！方才太慌张，我把少夫人压箱底的一张银票塞进荷包了，真正写着同福客栈字样的当票还在我袖子里！快给我换回来，外头王妈妈带着护院搜过来了！”
我一边假装惊慌失措地往后看，一边快步冲到王文渊面前。
王文渊一听“王妈妈带着护院搜过来了”，吓得魂不附体，想都没想就从宝蓝色袖袋里掏出那个绣着并蒂莲的锦缎荷包，递到我手里：“快！那张死当票在哪儿？快给我！”
就在我的手指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摸到里面那枚棱角分明的赤金长命锁和折成三角的当票的同一瞬间，我脚下故意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鹅卵石上，整个人惊呼一声，顺势往前一扑，左手手肘极其精准地撞在王文渊腰间挂着的那块羊脂白玉佩上，右手则将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塞了半块碎煤渣的旧荷包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哎哟！”
我顺势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羊角风灯摔在石头上，啪地一声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蠢货！走路都不看路！”
王文渊低声骂了一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被我掉包的假荷包，听见远处似乎真有巡夜家丁的梆子声传来，哪还敢留在原地扶我，连忙把假荷包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地钻进假山洞，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坐在冰冷的鹅卵石地上，摸了摸袖袋里那个真正的并蒂莲荷包，以及刚才撞怀时顺手从他腰间扯下来的半截系玉佩的明黄色丝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成了。
第一颗钉子，已经稳稳地钉进了他们的棺材板里。
但我没有回柴房等死。
因为我知道，光有王文渊和少夫人柳氏私通的证据还不够——今晚主持祠堂大审的是老侯爷和大夫人。如果大夫人为了保住王家侄子的命，在祠堂上看到证据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联合在场的王氏族人强行把证据毁掉，反咬我是偷盗主家财物的刁奴，我照样是个死！
我必须在这剩下的半个时辰里，再找一个绝对不会偏帮大夫人和王家、甚至巴不得把大夫人和柳氏一起撕碎的人，把这把刀递出去。
谁？
我的目光越过漆黑的竹林，望向了侯府正中央、此刻正挂满了白幡、灯火通明的——世子爷灵堂。
第四节 棺材板里的叩击声
我脱下身上那件显眼的水绿色比甲扔进假山石缝里，重新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烧火丫鬟粗布衣裳，将那个装有长命锁和死当票的荷包贴肉藏进小腹的裹肚夹层，然后抓了一把泥灰抹在脸上，猫着腰，顺着后厨送茶水的抄手游廊，摸到了前院灵堂的后侧门。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末尾，距离三更天开祠堂只剩下不到两刻钟。
因为大夫人要把全府的管事、族老和主子们都集中到东院的宗祠去审问“丫鬟春桃秽乱侯府”的案子，原本守在灵堂里的下人们早就被支走了一大半。
诺大的楠木灵堂里，冷冷清清，只有四盏白色的招魂灯笼在夜风里晃荡。
而在灵堂正中央那口涂着三层黑漆的上好金丝楠木棺材旁，跪着一个身穿重孝、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的年轻男子。
那是世子爷赵承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靖安侯府的二公子——赵承乾。
说来也是可怜。
世子爷赵承嗣和二公子赵承乾，都是先头过世的原配顾夫人留下的嫡子。十年前顾夫人难产去世，老侯爷把继室王氏（也就是现在的大夫人）扶了正。王氏自己没生出儿子，表面上对两个继子百般溺爱，实际上却把世子爷养成了个眠花宿柳的纨绔，半年前世子爷从马背上摔断了脊梁骨，也是在王氏娘家举办的围猎场上出的事！
如今世子爷落水暴毙，按理说二公子赵承乾就成了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可偏偏今天白日里，少夫人柳氏查出了两个月的身孕！虽然大夫人知道那是王文渊的野种，但大夫人今天下午已经在老侯爷面前吹了风：说柳氏怀的其实是世子爷去世前吃秘药留下的遗腹子，只不过为了防止外人说闲话，才对外找个丫鬟顶下呕吐的动静，等十个月后柳氏生下男丁，直接立为侯府世孙！
只要那个野种成了世孙，今年才十六岁、手里毫无实权的二公子赵承乾，就会被大夫人随便找个由头分家赶出侯府！
我站在灵堂侧门的阴影里，看着跪在火盆前、正拿着火钳一根根往里添柴的二公子，还有站在他身后、眼圈通红的世子爷贴身小厮墨竹。
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廊下茶炉旁的一托盘热姜汤，低着头，快步走进了灵堂，扑通一声跪在了二公子赵承乾面前。
“奴婢后厨烧火丫鬟春桃，给二公子送热汤。”
赵承乾连头都没抬，声音沙哑得厉害：“放那儿吧，我不喝。墨竹，送她出去，这会儿大夫人正在找她呢。”
旁边的贴身小厮墨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咦？春桃？方才王妈妈不是带人去后厨抓你，说要把你绑去祠堂受审吗？你怎么自己跑到灵堂来了？！”
“因为奴婢要是不来灵堂，不仅奴婢今晚得死在祠堂的乱棍底下，二公子您，还有躺在棺材里死不瞑目的世子爷，明天一早也得一块儿给大夫人和表少爷王文渊腾地方了！”
我抬起头，没有半分哭闹，直接用双手捧起那碗热姜汤，在碗底下面，压着那半截我刚才从王文渊腰间扯下来的、绣着王家族徽暗纹的明黄色丝绦！
赵承乾握着火钳的手猛地一顿。
这位平时在侯府里总是低眉顺眼、装作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十六岁少年，转过头看向我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竟然没有半分书生的迂腐，反而冷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承乾放下火钳，看了一眼四周，“墨竹，去把灵堂前后的门窗全关上。”
墨竹立刻跑过去落下了门栓。
我跪在蒲团上，用最简短、最清晰的十句话，把大夫人如何拿我老娘和弟弟的命逼我喝红花欢喜散顶罪、少夫人柳氏如何派翠缕去柴房给我灌生半夏哑药、以及我在后夹道亲耳听见表少爷王文渊与柳氏在同福客栈私通怀上孽种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二公子，大夫人之所以一边让您以为少夫人怀的是世子爷的遗腹子，一边又逼奴婢去祠堂顶下偷汉子的罪名，她打的是两手算盘——”
我看着赵承乾瞬间绷紧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老侯爷和各位族老面前，她会说今天白日里在灵堂干呕被郎中诊出喜脉的其实是我这个贱婢，以此堵住满京城怀疑少夫人不贞的悠悠众口；可私底下，她却哄着老侯爷说少夫人其实也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只是胎像不稳不肯声张！等今晚把我乱棍打死灭了口，过上七八个月，少夫人柳氏把大夫人亲侄子王文渊的野种生下来，那就是名正言顺的侯府长房嫡孙！到时候大夫人垂帘听政，把持整个靖安侯府，二公子您这个唯一的真骨肉，还有活路吗？！”
“砰！”
站在一旁的小厮墨竹气得一拳砸在楠木供桌上，眼珠子通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少夫人跟那个姓王的狐狸精表少爷不干净！上个月十五世子爷夜里发高烧喊水喝，我去汀兰院找少夫人，翠缕死活拦着不让我进门，说少夫人去城外尼姑庵还愿了，原来是去同福客栈跟王文渊私通鬼混了！”
赵承乾坐在蒲团上，手指慢慢摩挲着那半截明黄色丝绦，眼神闪烁不定地看着我：
“春桃，你一个后厨烧火的三等丫鬟，是怎么从王妈妈和翠缕手里逃出来的？你跟我说这些，又想要什么？”
“奴婢怎么逃出来的，二公子不必问，奴婢手里有王文渊在同福客栈留下的贴身赤金长命锁和永昌当铺的死当赎回票据原件！”
我往前膝行了半步，仰起脸看着他，“奴婢不要金银珠宝，只求二公子两件事：第一，现在立刻派墨竹小哥骑快马从后门出城，去城西十里铺的侯府庄子上，把我娘周氏和我八岁的弟弟春生接进城里您外祖父顾太傅的老宅藏起来，绝不能让大夫人的庄头明早拿住他们；第二，待会儿三更天宗祠开堂，请二公子带奴婢一起进祠堂，当着老侯爷和全族族老的面，替奴婢撑腰开棺验账！事成之后，求二公子赐奴婢一家三口放良文书，放奴婢出府活命！”
赵承乾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五息。
就在我以为他还要犹豫的时候，灵堂正中央那口原本已经钉死了四颗长命钉、停放了整整七天的金丝楠木大棺材里面，突然毫无征兆地传出了三声极其沉闷、却清晰无比的叩击声——
“咚、咚、咚。”
两长，一短。
我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可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跪在我面前的二公子赵承乾和贴身小厮墨竹，听到棺材里传出的敲击声，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见鬼的惊恐，反而同时松了一口气！
墨竹快步走到金丝楠木棺材后侧的底部，伸手在棺材底座的莲花浮雕上轻轻一推。
只见棺材底部的夹层下面，竟然严丝合缝地对着灵堂青砖地面下挖通的一道半人高的通风暗渠！
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面色虽然苍白却中气十足的青年男子，正半蹲在暗渠与棺材底部的夹缝里，手里握着一把用来敲击棺木的玉柄折扇，透过打开的底座隔板，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
“二弟，不用试探她了。这丫头方才说的同福客栈和永昌当铺，跟咱们暗中查到的日子分毫不差。让她把东西拿出来吧——今晚三更天的宗祠大戏，本世子亲自陪她去唱！”
我张大了嘴，看着棺材底下那个本该在七天前就已经溺死在荷花池里、连尸体都已经被大夫人让人草草入殓封棺的靖安侯府世子爷——赵承嗣！
他不仅没死，而且他那双原本传说中已经瘫痪了半年的腿，此刻正稳稳当当地踩在暗渠的石阶上，连半点残疾的迹象都没有！第五节 暗渠里的将计就计
灵堂里的火盆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我跪在蒲团上，把头埋得很低，后背的粗布衣裳被冷汗浸得发凉。
世子爷赵承嗣从棺材底部的暗渠里钻了出来。
他随手拍了拍夜行衣上的浮土，走到我跟前，用那把玉柄折扇的扇骨挑起我的下巴。
“烧火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赵承嗣盯着我额头上刚才用半截红砖磕出来的青紫血包，“对自己都下得去这般狠手，难怪能把翠缕和王文渊耍得团团转。说吧，你怎么猜到本世子今晚在灵堂做局的？”
我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双手从小腹的裹肚夹层里掏出那个绣着并蒂莲的锦缎荷包，高高举过头顶。
“回世子爷，奴婢一个后厨烧火的粗人，哪敢猜主子们的心思。”
我声音发颤，字句却吐得极清楚，“奴婢只知道，世子爷半年前在王家围猎场上摔下马背，请来诊治的张太医是大夫人娘家的姻亲；而今日白日里给少夫人把出两个月喜脉的，又是大夫人请来的回春堂坐堂郎中。”
赵承嗣挑了挑眉，把玩着扇骨没作声，示意我往下说。
“大夫人既然早就知道少夫人怀的是表少爷王文渊的骨肉，今日在灵堂上，她原本有无数种法子帮少夫人把呕吐遮掩过去。可她偏偏让郎中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喜脉’两个字嚷嚷得人尽皆知，到了夜里才派王妈妈来抓奴婢顶缸。”
我抬起眼，看了一眼旁边那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奴婢在柴房里磨绳子的时候就在想，大夫人这么做，分明是在逼着老侯爷今晚开祠堂！她为什么要挑世子爷头七的夜里逼老侯爷开祠堂？因为按照靖安侯府的祖制，只有嫡长子暴毙无嗣、且族中出了败坏门风的大案时，才能请出供在宗祠牌位后的‘丹书铁券匣’，顺便重立世子！”
二公子赵承乾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火钳掉在青砖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大哥，这丫头说得对！”
赵承乾脸色发白，“王氏今日下午在父亲书房哭诉，说大哥你走得冤，想趁着今晚开祠堂审问家丑，请各位族老做主，把父亲书房暗格里那本掌管江南十二处盐引铺面、整整八十万两进项的《黑漆鱼鳞总册》一并交出来，暂由她这个当家主母代管，留给柳氏肚子里那个所谓的‘遗腹子’！”
“八十万两盐引总册？”
赵承嗣用扇柄重重敲了一下手心，脸上露出一丝嘲弄，“我外祖父顾家当年贴补进侯府的十万两嫁妆银子，这十年来早就被王氏陆陆续续填了她娘家王氏绸缎庄的亏空。半年前我查到了她挪用公中五万两白银去放印子钱的狐狸尾巴，她就在围猎场的马鞍铜环上锉了半寸暗口，害我摔下马来，又买通张太医在汤药里下‘软筋散’，让我瘫在床上整整半年！”
说到这儿，赵承嗣弯下腰，从我手里拿过那个并蒂莲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枚刻着“文渊长命”四个小字的赤金锁，还有永昌当铺开的死当赎回票据。
“七天前，柳氏和王氏以为我已经成了个废人，竟想趁夜把我推下荷花池淹死，好给王文渊那个野种腾位置。”
赵承嗣将长命锁收进怀里，转头看向小厮墨竹，“幸亏我提前三个月就把汤药吐在花盆里，买通了义庄拉尸的更夫，弄了具身形相似的溺水浮尸换进棺材，躲在这暗渠里等她们露出马脚。只是我原本只查到王氏掏空公中账目的底根，还没抓到柳氏和王文渊私通的确凿凭据，这丫头倒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世子爷！”
我重重一个响头磕在青砖地上，额角刚凝住的血痂又裂开了，渗出一缕鲜红，“奴婢把这份大礼双手奉上，不敢求别的赏赐，只求世子爷现在就派人去城西十里铺庄子上，救我老娘和八岁的弟弟！王妈妈已经派人通知庄头，明日五更天一开城门，就要给他们扣上偷盗耕牛的罪名活活打死在牢里了！”
“墨竹，”赵承嗣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靖安侯府麒麟纹的纯金腰牌扔给小厮，“你现在就带四个会家子的护院从后角门出去，拿着我的腰牌去城西庄子上，把春桃的娘和弟弟直接接进东交民巷的顾府老宅，顺便把那个替王氏办黑事的庄头绑了，堵上嘴塞进马车拉回来！”
“得令！”墨竹接过腰牌，转身猫着腰钻进暗渠，很快没了踪影。
我紧绷了整晚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分，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行了，别在地上趴着了。”
赵承嗣看了一眼外头的更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还有一刻钟就是三更天。王妈妈和柳氏既然以为你被关在东厢柴房里喝了红花汤和哑药，等会儿开祠堂，她们必定会派婆子去柴房提人。要是去柴房发现被捆成粽子、灌了哑药的人是翠缕，她们立刻就会惊觉事情败露，说不定会在进祠堂前狗急跳墙！”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那世子爷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赵承嗣指了指灵堂偏殿里挂着的一套粗使婆子穿的青布罩衣，“你现在回柴房，肯定来不及再换回去了。但翠缕这会儿被你灌了生半夏哑药，手脚被捆，脸上又糊满了锅底灰和生石灰，在黑灯瞎火的柴房里，连她亲娘都认不出她是谁！”
我脑子里轰然一亮，瞬间明白了世子爷的盘算！
“世子爷是想让王妈妈派去的婆子，直接把柴房里说不出话的翠缕，当成奴婢拖去宗祠受审？！”
“不错！”
赵承嗣用折扇指了指我的脸，“王妈妈以为你喝了红花汤正在血崩，柳氏以为你喝了哑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等会儿那两个婆子去柴房提人，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穿粗布衣裳（你刚才剥了翠缕的比甲，她里面正好是件灰白中衣）、满脸黑灰、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的丫头，只会以为那是药效发作的你，直接拿麻袋套了头拖进宗祠！而你，换上偏殿这套守灵婆子的孝衣，跟着二弟混进宗祠的廊下候着。等王氏和柳氏当着全族族老的面，逼着麻袋里的人按了认罪手印、把戏唱到最热闹的时候，咱们再替她们把那个麻袋揭开！”
第六节 宗祠里的麻袋认罪
三更的梆子声在靖安侯府深邃的庭院上空敲响。
东院的赵氏宗祠里，三十六盏牛油白烛烧得噼啪作响，把黑漆描金的历代先祖牌位照得森然肃穆。
正堂太师椅上，坐着年近六旬、须发皆白的靖安侯赵铁山。他身穿一件藏青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侧的紫檀木座椅上，坐着赵氏一族的六位白胡子族老。
大夫人王氏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坐在老侯爷下首；而少夫人柳氏则穿着一身素白重孝，用帕子掩着嘴角，弱柳扶风地跪在堂下的软垫上，眼圈红肿，时不时低声啜泣两声。
我换了一身守灵粗使婆子的宽大麻布孝衣，头上包着白布头巾，低着头，端着一盆备用的炭火，跟在二公子赵承乾身后，静静地站在宗祠大门内侧的阴影里。
“老爷，各位叔伯，”大夫人王氏叹了一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率先开口，“家门不幸啊！承嗣头七未过，今日白日里灵堂上突然传出有妇人害喜干呕、被郎中诊出两个月身孕的丑事。妾身掌管中馈，听闻此事如同五雷轰顶，生怕有人污了咱们靖安侯府世代清白的名声，更怕有人往咱们守节的少夫人身上泼脏水，这才连夜彻查了全府上下的丫鬟婆子！”
老侯爷赵铁山把茶碗重重往八仙桌上一磕，茶盖发出刺耳的脆响：“查出是谁干的没有？！”
“查出来了！”
王氏转过头，冲着祠堂门外厉声喝道，“王妈妈，把那个不知廉耻、秽乱侯府的贱婢给老爷和各位族老带上来！”
祠堂外头立刻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王妈妈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上半身被粗麻袋套住了脑袋、双手反绑在背后、正拼命扭动挣扎的身影，拖拽着进了宗祠大堂，狠狠一脚踹在那个人的腿弯上！
“扑通！”
被套着麻袋的翠缕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磕在地面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凄厉却含糊不清的“唔唔、赫赫”声。
因为我刚才离开柴房前，不仅把翠缕的外套剥了，还把柴房里那半桶混合着红花汤的泔水全泼在了她的裙摆上，此刻一股浓烈的藏红花腥苦味混着馊水味，瞬间在宗祠大堂里弥漫开来！
跪在软垫上的少夫人柳氏闻到那股熟悉的红花药味，又听见麻袋里传出来的那种声带肿烂、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的“赫赫”声，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进了肚子里，帕子后面的嘴角甚至不易察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以为，麻袋里这个正在流血、又哑了嗓子的人，就是必死无疑的我！
“老爷，各位族老，”王氏站起身，指着地上那个套着麻袋的人影，满脸痛心疾首，“这贱婢名叫春桃，是后厨烧火的三等丫鬟！半个月前，她与外院负责采买草料的马夫钱三勾搭成奸，珠胎暗结。今日白日里在灵堂外头干呕被回春堂郎中撞见的，根本不是咱们少夫人，而是这个躲在屏风后面偷懒的贱婢！方才妾身派王妈妈去拿她，她做贼心虚，竟然在炭房里自己熬了一大碗藏红花汤企图私自落胎，还因为药性太烈伤了嗓子，如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坐在一旁的二族老皱起眉头，捋着胡子看了看地上的麻袋：“既然已经抓住了正主，为何还要拿麻袋套着头？揭开验明正身便是！”
“二叔公有所不知，”王妈妈连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脸跪下回话，“这贱婢方才喝了半碗烈性红花汤，在柴房里撞墙寻死，把一张脸磕得血肉模糊，实在污人眼目！大夫人是怕冲撞了宗祠里的列祖列宗牌位，更怕吓着了正在守孝的少夫人，这才让人拿麻袋罩上了她的脸！”
说到这儿，王妈妈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认罪伏法画押状》，快步走到麻袋人跟前，一把抓起翠缕被反绑在背后的右手食指，在红印泥盒里重重一按！
麻袋里的翠缕此时已经听明白了外头的话——王妈妈和少夫人居然要把她当成那个替死鬼春桃，直接按手印拖出去乱棍打死！
她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要摇头，想要喊出“我是翠缕，我是少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可她那被生半夏毒哑了的喉咙除了涌出一口口带血的白沫，根本发不出半点人声！她想缩回手，手腕却被那两个不知情的粗使婆子像铁钳一样死死拧住，眼睁睁看着王妈妈抓着她的食指，在那张写着“贱婢春桃，私通外男，甘愿受乱棍打死之刑”的供状上，重重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好了！”
王妈妈拿着那张按好手印的供状，高高举起呈给老侯爷和各位族老，“老爷，这贱婢已经当众点头认罪画押了！按咱们侯府的家法，秽乱灵堂者，即刻拖出后角门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狗！来人，快把这脏东西拖下去料理了，免得脏了祠堂的地！”
两个粗使婆子立马上前，架起拼命蹬腿挣扎的翠缕就要往祠堂外头拖！
一旦拖出这道门，不到一炷香，翠缕就会被护院用浸了水的硬木水火棍活活打成一滩肉泥！
跪在旁边的少夫人柳氏见大事已定，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对着老侯爷磕了个头，声音凄楚婉转：
“父亲，儿媳有一事，原本想等夫君百日之后再禀告父亲。其实今日白日里，回春堂的郎中确实也给儿媳把了脉……儿媳肚子里，确实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只是这孩子，乃是两个月前夫君病情稍缓那一夜，服了张太医开的固本秘方后，与儿媳拼死留下的唯一一点赵氏骨血！只因今日春桃这贱婢恰好也在灵堂干呕闹出丑事，儿媳与母亲商议，怕外人将两桩事混为一谈，污了夫君遗腹子的清白，这才让母亲先查清了春桃的烂账！求父亲和各位族老怜惜承嗣唯一的遗腹血脉，准许母亲代管府中盐引总册与中馈大权，护儿媳将这侯府世孙平平安安生下来！”
大夫人王氏立刻配合着跪倒在地，双手合十，老泪纵横：“老爷！这是上天垂怜咱们靖安侯府，不忍承嗣绝后啊！只要老爷把书房那本盐引总册交由妾身与娘家兄长共同打理，妾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保住少夫人肚子里的世孙！”
几个不明就里的族老听得动容不已，纷纷点头叹息：“原来如此！难怪大夫人今日行事这般周密，原是为了护住承嗣留下的唯一骨血！侯爷，既然那个坏了名声的烧火丫头已经画了押，赶紧拖出去打死封口，这立世孙、交总册的大事，我看今晚就定下来吧！”
老侯爷赵铁山看着地上那张按了红手印的供状，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儿媳柳氏，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从怀里摸出了那把开启书房暗格的黄铜钥匙。
就在那两个婆子已经把套着麻袋的翠缕拖到宗祠门槛边、而老侯爷手里的钥匙即将递到大夫人王氏手里的那一刹那！
站在阴影里的我，突然端着那盆烧得通红的木炭火盆，往门槛前横跨一步，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惊呼，将整盆滚烫的红炭连同架子，直挺挺地砸向了那两个架着翠缕的婆子脚面！
“哗啦——！”
火星四溅，滚烫的木炭滚了两个婆子一脚。
两个婆子烫得尖叫一声，同时松开了手。被套着麻袋的翠缕一头栽倒在门槛上。
我顺势扑倒在地，借着去捡炭盆的动作，双手抓住翠缕头上的粗麻袋底边，猛地往上一掀！
“撕拉！”
麻袋被我一把扯了下来！
第七节 麻袋下的真容与长命锁
“放肆！哪个院的粗使婆子，连端个炭盆都毛手毛脚的，来人，给我掌嘴！”
大夫人王氏眼看黄铜钥匙就要到手，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打断，气得拍案而起。
然而，她的骂声刚落到一半，整个宗祠大堂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坐在最前面的三族老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指着门槛上那个被掀开麻袋、露出一张满是黑灰与红肿泪痕的脸，声音都变了调：
“等……等等！这地上捆着的丫头，怎么看着这般眼熟？！这不是少夫人汀兰院里的一等大丫鬟——翠缕吗？！”
“什么？！”
原本正低头拭泪的少夫人柳氏猛地抬起头，看向门槛处。
只见被捆成粽子的翠缕，嘴角流着白沫，头上属于一等丫鬟的双螺髻虽然散了，但耳朵上那对只有汀兰院大丫鬟才配戴的赤金丁香耳坠，在祠堂的烛火下闪着刺目的光！
翠缕看到少夫人柳氏，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在地上蠕动着身子，用被反绑的双手在金砖地面上沾着自己吐出来的血沫，疯狂地比划着，一双红肿流泪的眼睛里全是被主子出卖后的滔天怨毒！
柳氏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手撑着软垫，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翠……翠缕？！怎么会是你？！春桃呢？！那个烧火丫头春桃去哪儿了？！”
“少夫人是在找奴婢吗？”
我慢慢从门槛边站起身，伸手扯掉头上包着的白布头巾，露出了我那张带着额角血痂、却清清楚楚的脸。
王妈妈看到完好无损站在堂下的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供状飘落在地，指着我尖叫道：“鬼啊！你……你明明喝了大半碗红花欢喜散，被我亲手锁在柴房里的！你怎么没流血？你的嗓子怎么还能说话？！”
“因为那碗掺了红花和假喜脉药的汤水，奴婢一口都没咽下去，全吐进后厨的泔水桶里了！”
我往前走了三步，在老侯爷赵铁山面前直挺挺地跪下，双手高高举起那个绣着并蒂莲的锦缎荷包、那枚赤金长命锁，以及那张永昌当铺的死当赎回票据，声音清亮地传遍了整个宗祠：
“启禀老侯爷、各位族老！今日白日里在灵堂害喜干呕的，根本不是奴婢，而是跪在堂下的少夫人柳氏！大夫人和王妈妈为了替少夫人遮掩丑事，拿奴婢城外庄子上重病老娘和八岁幼弟的性命相要挟，逼奴婢吞下能让人脉象变作假喜脉、随后血崩而死的毒药来宗祠顶罪！而少夫人柳氏怕奴婢在祠堂上受不住刑罚吐露实情，又派贴身大丫鬟翠缕去柴房，想给奴婢灌下一整壶掺了生半夏的哑药灭口！”
老侯爷赵铁山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一把抓过我手里的锦缎荷包和当票：“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少夫人方才已经认了，她肚子里怀的是两个月前承嗣留下的遗腹子，何须找你一个烧火丫头灌哑药灭口？！”
“因为少夫人肚子里怀的那个两个月的孽种，根本就不是世子爷的骨肉！”
我抬起手，指向大夫人王氏身后不远处、正站在王氏族人队列里看热闹的表少爷王文渊：
“老侯爷请看那枚赤金长命锁背面的刻字，再看那张永昌当铺的死当赎回票据！两个月前，也就是八月十五中秋夜，世子爷在房中发着高烧人事不省，少夫人柳氏谎称去城外尼姑庵为世子爷祈福还愿，实则是脱了孝服，与大夫人的亲娘家侄子——表少爷王文渊，在城南同福客栈天字三号房私通苟合了整整三天三夜！这枚刻着王文渊生辰八字和乳名的赤金长命锁，就是王文渊那晚在同福客栈床上遗落的，后来被客栈掌柜当进了永昌当铺，是少夫人派翠缕拿了五十两公中银子去赎回来的！方才二更天，王文渊与翠缕在汀兰院后夹道私相授受，企图烧毁当票灭迹，被奴婢当场截获！”
宗祠大堂里静得连蜡烛爆灯花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侯爷赵铁山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刻着“文渊长命”四个字的赤金锁，又看了看当票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同福客栈天字三号房流当赤金锁一枚，由靖安侯府汀兰院翠缕持五十两纹银赎回”的字样，整个人气得胡须狂抖，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污蔑！这是这贱婢偷盗财物、凭空捏造的污蔑！”
站在人群里的表少爷王文渊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喊道，“姑父明鉴！外甥这枚长命锁上个月在书房就不见了，定是春桃这个烧火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去，自己去当铺造了张假当票来陷害外甥和表嫂啊！”
大夫人王氏也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上去想抢老侯爷手里的当票：“老爷！您可千万别信这刁奴的挑拨离间！承嗣都已经不在了，少夫人肚子里可是咱们侯府唯一的指望啊！这丫头定是受了二房那边的指使，想害死少夫人肚子里的世孙，好让二公子夺了这爵位和家产啊！”
柳氏更是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哭喊：“父亲！儿媳冤枉啊！儿媳肚子里怀的真是夫君两个月前留下的骨肉，若是有半句虚言，就让夫君在九泉之下显灵，亲自从棺材里爬出来与儿媳对质啊！”
“好啊，柳氏，这可是你自己求本世子出来的。”
一个清冷、低沉，却让在场所有人耳熟能详的男子声音，突然从宗祠大门外漆黑的夜色里传了进来！
第八节 世子还魂与连环清算
宗祠里的三十六盏白烛被门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猛烈摇晃。
满堂的族老、管事，还有跪在地上的王氏、柳氏和王文渊，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宗祠大门。
只见一袭月白色锦袍、披着玄色大氅的世子爷赵承嗣，正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迈过宗祠高高的青石门槛，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堂！
在他身后，小厮墨竹带着四个身材魁梧的护院，正押着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核桃的城西庄头，以及刚刚从城南被一道请过来的“同福客栈”掌柜和“永昌当铺”朝奉，鱼贯而入！
“承……承嗣？！”
老侯爷赵铁山手里的赤金锁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扶住太师椅的扶手，“你……你的腿怎么好了？！你不是七天前掉进荷花池里……”
而跪在地上的少夫人柳氏看到赵承嗣好端端地走进来，甚至连瘫痪了半年的双腿都行动自如，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裤裙底下瞬间渗出了一滩殷红的血迹，整个人两眼一翻，瘫软在软垫上抖成了筛糠！
“父亲，各位叔伯，不孝子承嗣让您二老受惊了。”
赵承嗣走到大堂中央，对着老侯爷和各位族老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随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继母王氏和妻子柳氏：
“儿子要是真死在了七天前的荷花池里，今晚这靖安侯府的百年基业，连同母亲留下的八十万两江南盐引总册，怕是就要彻底改姓王了！”
赵承嗣一挥手，墨竹立刻将手里厚厚一摞从王氏陪房王妈妈屋里和城西庄子上搜出来的秘密账册，呈到了老侯爷和六位族老面前。
“父亲，儿子的腿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顾家请来的江南名医治好了。之所以一直装瘫，甚至在七天前假死入棺，是因为儿子查出继母王氏在过去五年里，勾结她娘家兄长与城西庄头，私自盗卖侯府江南盐引三万两千道，掏空公中白银十七万两！半年前儿子在围猎场坠马，是王氏买通马夫锉断了马鞍铁环；儿子喝的汤药里，也是王氏指使张太医下了让人四肢麻木的软筋散！”
老侯爷赵铁山翻看着账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亏空，还有城西庄头亲手按了手印的“王氏指使明日一早害死丫鬟春桃老娘与幼弟灭口”的供词，气得浑身剧烈颤抖，猛地抓起桌上的紫檀木镇纸，狠狠砸在大夫人王氏的额头上！
“砰！”
王氏额头瞬间砸出一个血窟窿，惨叫着跌倒在地。
“至于柳氏肚子里那个所谓的‘两个月前留下的遗腹子’——”
赵承嗣看了一眼瘫在血泊里的柳氏，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父亲，儿子半年前坠马之后，为了防止王氏在饮食里下毒，整整半年都在外书房与二弟同住，一步都未曾踏入过汀兰院的房门！别说两个月前，就是这半年来，儿子连柳氏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同福客栈的掌柜和永昌当铺的朝奉就在门外，八月十五中秋夜，是谁穿着斗篷跟王文渊在天字三号房鬼混了三天三夜，又是谁派翠缕去赎回这枚长命锁的，当面对质便是！”
此话一出，地上原本还在拼命磕头狡辩的王文渊，彻底瘫倒成了一滩烂泥。
而旁边那个被毒哑了嗓子、手脚捆绑的贴身大丫鬟翠缕，眼看自己替少夫人干尽了脏活，最后却差点被少夫人和王妈妈塞进麻袋乱棍打死，满腔的怨恨彻底爆发！
她拼命用头撞击着地面，伸出沾满血沫的手指，死死指向大夫人王氏和少夫人柳氏，然后从自己贴身的肚兜夹层里，用牙齿咬出了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那里面，赫然是七天前柳氏与王妈妈合伙在荷花池边将世子推下水后，用来擦拭水迹和迷香的半块残帕，上面还绣着王妈妈和柳氏的私印暗记！
“好！好一群吃里扒外、谋害亲夫、混淆皇室勋贵血脉的毒妇奸夫！！”
老侯爷赵铁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八仙桌，指着地上的王氏、柳氏、王文渊和王妈妈，声音在宗祠里震得房梁落灰：
“来人！拟休书！即刻将毒妇王氏、淫妇柳氏革除族谱，连同奸夫王文渊、恶奴王妈妈一并锁拿，明日五更天一开衙门，由老夫亲自押送顺天府与宗人府，以谋杀世子、盗窃勋贵官银、通奸乱伦之罪，明正典刑，一个不留！”
护院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用粗重的铁链将哭嚎求饶的王氏、柳氏、王文渊和王妈妈锁成一串，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宗祠大门。
至于那个一身罪孽却立了揭发之功的大丫鬟翠缕，也被老侯爷下令废去武功手筋，远远发配去了苦寒之地的官煤矿场做苦役，这辈子再也回不了京城。
第九节 五百两赏银与放良书
五更天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靖安侯府门前停了十几辆顺天府的囚车，将王氏一党拉得干干净净。
前院的世子书房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我跪在书房的地毯上，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暖和的棉布衣裳，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府里的医女仔细清理包扎过了。
书案后面，刚刚恢复了真实身份的世子爷赵承嗣，正拿着朱砂笔，在一张盖着靖安侯府官印和顺天府户籍脱籍大印的宣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二公子赵承乾站在一旁，将那张墨迹未干的文书吹干，走上前递到我手里，温和地笑道：
“春桃，看看吧。这是你和周大娘、还有你弟弟春生三个人的《放良脱籍文书》，方才墨竹已经去顺天府户房办妥了良民户帖。从今日起，你们一家三口不再是靖安侯府的家生奴婢，而是大周朝清清白白的良民了。”
我双手捧着那三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放良文书，指尖摸着上面鲜红的官印，眼泪吧嗒一声掉在了纸面上。
在侯府当牛做马十七年，每天天不亮就去炭房劈柴烧火，双手到了冬天冻得全是流脓的血口子，连命都差点成了主子们遮丑的垫脚石。
如今，这层压在背上三代人的奴皮，终于被我自己亲手挣脱了！
“还有这个。”
世子爷赵承嗣从书案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打开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张京城“四海钱庄”的一百两全国通兑银票，整整五百两！而在银票旁边，还放着一张城南崇文门外大街一间两进临街铺面的红契地契！
“世子爷，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万万不敢收！”我吓了一跳，连忙要把匣子推回去。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赵承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平静而坦然，“今晚在宗祠里，若不是你心细如发，在柴房里反制了翠缕、又从王文渊手里智取了那枚长命锁和当票，就算我能从棺材里走出来指认王氏贪墨，柳氏和王氏也大可以把谋害我的罪名全推到死人头上，甚至反咬我一口，说我是为了赖掉柳氏肚子里的骨肉才故意栽赃！你今晚不仅救了你自己一家三口的命，也帮本世子拔掉了侯府里最毒的一颗钉子。这五百两银子和崇文门外的铺面，是你应得的赏赐。”
说到这儿，赵承嗣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脱了奴籍，拿了银子，不打算继续留在侯府给本世子当个一等管事大丫鬟？以你的聪明劲儿，留在内院管账，不出三年，这府里的副总管位置都是你的。”
我跪在地上，把那三张放良文书和五百两银票仔细收进贴身的怀里，然后对着赵承嗣和二公子赵承乾，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回世子爷的话，侯府的锦衣玉食虽好，但春桃是个烧火做饭的粗人，闻惯了柴火味，受不得高门大院里的熏香。”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晨光，脸上露出了这十七年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春桃在后厨烧了十年火，别的本事没有，烤得一手全京城最香的芝麻烧饼和脆皮烤鸭。有了崇文门外这间临街铺面和五百两本钱，春桃想带着老娘和弟弟去外头开一家热热闹闹的烧饼铺子，供弟弟读书识字，往后每一文钱都挣在明处，每一觉都睡得踏实！”
赵承嗣怔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起来：“好一个‘每一文钱都挣在明处，每一觉都睡得踏实’！墨竹，送春桃姑娘出府，备一辆青篷马车，直接送她去东交民巷接她老娘和弟弟！”
半个时辰后。
靖安侯府沉重的朱漆侧门缓缓打开。
深秋清晨的阳光穿过京城胡同口高大的老槐树，洒在青石板街面上，带着一股清冽干净的空气，还有远处早点摊子飘来的豆汁儿与油条香气。
我背着简单的粗布包袱，手里攥着那间崇文门外铺面的红契，迈步跨过了那道困了我整整十七年的高高门槛。
门外，小厮墨竹已经赶着马车候在路边。
车帘掀开，我那头发花白的老娘和八岁的弟弟春生正完好无损地坐在车厢里，一看见我出来，春生立刻扑到车辕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
我快步跑过去，一把抱住弟弟温热的小身子，摸了摸自己额头上已经不再疼痛的伤疤，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
“娘，春生，咱们走。去咱们自家的铺子！”
马鞭轻扬，车轮滚滚向前，将那座深宅大院里的尔虞我诈，彻底甩在了身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