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个叫“还乡系统”的东西扔进大靖朝的掖庭。
成了一个十五岁的浣衣宫女。
系统给我的任务很简单：
保裴历桁活到登基。
保完，我就能回家。
我给他挡过三刀，陪他从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到龙椅上。
他登基那天牵着我的手，说这天下有我一半。
三年后，他为了李蔓青把我关在自己宫里的偏殿，禁足半年，说我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后来，我那座宫殿起了一场大火。所有人都说我烧死在里面。
其实我早走了。
走之前给自己点了三炷香，算送葬。
他后来把那堆灰筛了三个月，想从里面找出我的一根骨头。
他一根都没找着。
1
两壶灯油泼在帐子上、屏风上、我睡了三年的那张床上。
油顺着木头往下淌，味道呛人。
我拿火折子点了帐角。
火先从床头起来，一小片黄，顺着帐子往上爬，爬到梁上，屋顶就亮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火光很大。
宫那个方向红了一片，天上飘着火星，铜锣敲得急。
那火在烧我的十年。
天亮前我出了城。
后来我才知道裴历桁当晚就跑去找我了，连鞋都没穿。
他跑到那座烧塌的殿前面，梁还在往下塌。
他往里冲，被四个侍卫抱住，挣得手背全是血。
嘴里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破了，喊了一夜。
天亮火灭了。
裴历桁蹲在灰里，一寸一寸扒。
扒出来两根烧弯的簪子，一把熔成团的银锁，几块碎瓷，还有一块黑东西。
他擦了擦。
是那块玉。
火把它烧裂成三块，还用金丝似的细纹连在一起。
他跪在灰里捧着，说：“阿晚，你别跟我玩这个。”
他竟一直以为我在跟他玩。
2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我是从一层黑冰上醒过来的。
脸贴地，冷得发疼。
身上一件半旧宫装，袖口磨破，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吓人。
这不是我的手。
我右食指一道切菜的疤。
那个声音就是这时候响的。
【还乡系统已绑定。宿主编号三七一。】
【世界：大靖朝，建元十七年。身份：掖庭浣衣局宫婢，年十五，名册上写阿晚。】
【任务：保裴历桁活到登基。任务完成，开启归途。】
我吓了一大跳，花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
问系统：“我要是不干呢”
【宿主会死在此处。三日内。】
“干完了能回去吗。”
【可以。只带你自己的意识。】
系统所说的裴历桁是先帝第七子。
他娘是罪妃，生下他第二年就被赐了白绫，罪名巫蛊。
他在静安苑关了十四年，名册上写“庶人桁”。
我醒过来第二天就遇见了他。
北墙根下三个太监在打人。
棉被裹着一团东西扔在雪里，一个太监抬脚踹。
我本来想走。
宫里的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可棉被里传出来一句：“别打脸。”
声音很轻，还带着笑。
系统提醒我我的机会到了。
我走过去用一套胡编乱造的宫廷规矩，加上贵妃娘娘最近正在礼佛不宜见血的说辞，硬是将那群太监喝退。
他们对视一眼，啐了一口，往我小腿上踹一脚，走了。
这地方我一天没待满，谁都不认识。
整个过程，我自己的手在抖。
我掀开棉被。
里面是个十六岁上下的少年，脸很白，嘴唇裂着，右眼角一道口子还在渗血。
“你也想看我死？”
我说：“我看你活着比较有意思。”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声，牵动伤口抽了口气。
我把他拖回静安苑。
他比我高半个头，走三步歇一步。
院子小得可怜，正屋三间，两间塌了半面墙，桌上摆着半个发霉的窝头。
“别动那个！我留着明天吃。”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的日子已经过得这么艰苦了。
我掰掉霉的那半递给他：“明天我给你带新的。”
他看着我，不接：“你图什么。”
“我图你活着。”
“活着有什么用。我出不去这个院子。”
我把窝头塞进他手里：“那就先活着，再想办法出去。”
那天我坐在他床边，心里想的全是系统那句话。
我救他，一半是怕自己死。
系统说得很清楚：他不活到登基，我活不过三天。
我图的是我这条命。
3
我一个月月钱三百文。
头一个月全花了，买两筐最次的柴炭，烟大，呛人。
每天夜里我把炭盆从灶膛里夹出来，用破布包着，走半里地送到静安苑。
裴历桁不让送。
他把炭盆往外推，我又推回去。
推了两个来回，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阿晚。”
这名字是他起的。
名册上写阿晚，没人叫过。
他第一次叫，我愣了半天才应。
“你别把自己熬死了。”他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算。”
他松了手，低下头去。
静安苑的墙上全是字。
他拿烧过的炭条写，写满了用袖子擦掉，再写。
写《史记》，写《汉书》，写他娘留下的半卷《诗经》。
他教我认字。
我本来识字，可我不敢说。
一个浣衣宫女识字太扎眼，我装得很笨，一个字问三遍。
教到第五遍他停下来看我。
“你装的。”
“我没装。”
“你眼睛不笨。”
他说，“眼睛笨的人，看字的样子不一样。”
从那以后他抄书抄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我。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烛火底下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压出一片影子。
有一年冬天他病得厉害，烧到说胡话。
太医不来，说庶人不在例。
我在太医署门口跪了一夜，只求到一副清热的方子。
药我自己熬。
在灶上架个小砂锅，一边洗衣裳一边看火，熬糊两回，第三回才像样。
端回去，他已经烧得认不出人。
我一勺一勺喂，他含着药，忽然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声“娘”。
他喊了一夜，我守了一夜。
天亮他退了烧，睁眼看见我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
“你哭什么。”
“我没哭。熬药熏的。”
他笑了一下，胸口咳了两声。
“阿晚。”
“嗯。”
“我要是能出去，我带你出去。”
那天雪很大，把窗纸压出一个弯。
屋里一盆炭火，红得发暗。
我坐在床边看他睡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很轻，像踩空一阶楼梯。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在原来的世界谈过两次恋爱，知道那是什么。
我在心里跟系统说，这个任务能不能延长一点。
它回一句：【任务期限由世界线决定。】
我没再问。
4
那几天裴历桁白天照常写字，夜里出去。
我问去哪儿，他说睡不着，走走。
第五天夜里我跟着他出了掖庭。
宫墙塌了半截，用砖虚掩着。他钻出去，我也钻。
他拐进一间没招牌的铺子，从侧门下去。
底下是个大场子，四周围木栏，栏里铺黄土。
黄土上一层盖一层的暗斑。两个人在里面打，没有规矩，打倒一个不动了才有人拖走。
他脱了外袍站在栏边等上场。
瘦得像一把刀，十七岁的骨头还没长开。
我拉住他：“你干什么。”
“你怎么来了。回去。”
“你拿命换银子。”
“五百两。我打十场能赢三百两。”
“你能活十场吗。”
他不说话，把胳膊抽回去。
那一场对的是个黑脸壮汉，比他高一个头。
三招他被摔在地上，那声闷响像一袋米砸下来。
他吐了口血，接着打。
第五招被抓住后领抡起来，砸在木栏上，木栏断了，他滚到我脚边。
他嘴里全是血，眼睛睁着，还在找方向：“阿晚，别看我。”
我抓过旁边一条板凳翻进栏里，对那壮汉的后脑砸下去。
场子静了。
他转过身，血从额角流下来。
我把板凳横在身前，冲看台喊：“打女人算不算数？谁下注，我陪他打。”
管场子的老头出来打量我：“小娘子，这台上打死人不偿命。”
“我知道。我赢了，银子给双份。”
那天我挨了两拳，耳朵嗡嗡响。
第三拳躲开，从底下钻过去，拿板凳腿顶住他膝盖，他跪下去。
我赢了。
老头扔给我一袋碎银。
我把裴历桁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外走。
到巷口他扶着墙：“你为什么。”
“我说了，我看你活着比较有意思。”
“你差点被打死。”
“我没死。”
他忽然把我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我肋下那处伤疼起来。
他身上全是血味。
他叫我的名字说，“等我坐上去，我叫你当皇后。谁也不能再碰我一根手指。”
那句话我记了七年。
人发誓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真心不值钱，是因为它只在这一刻有效。
那两个月我一共上台七场，断了左边两根肋骨，右手小指到现在还是弯的。
凑够了五百两。
临走那晚他把一块玉塞进我手里。
玉上刻一个“桁”字，边角磨得很圆。
“我娘的东西。你拿着。我要是哪天忘了，你看它就想起来。”
5
建元二十年冬，三皇子死了。
皇后立了才两岁的皇子，自己垂帘。
权臣赵崇要斩草除根，头一件事就是清静安苑。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静。
我在院里晾衣裳，听见墙头有响动。
抬头，一个人影翻下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黑衣，没有声音。我数了数，三十个不止。
我扔了衣裳冲进屋。
裴历桁坐在桌边写字，我把灯推倒，屋里一下黑了。
“趴下。”
刀是这时候进来的。
门被从外面劈开，木片飞了一屋。
第一刀砍向他的时候，我扑过去把他推倒在地上。
刀从我左肩进去，从后背出来。
我不觉得疼。
那种疼来得太猛，人反应不过来。
我只觉得后背凉了一下，像有人往我身上泼了一盆水。
我倒在他身上。
“阿晚！阿晚！”
他抱着我，手在我背上按，按得满手是红的。
他的脸在我眼睛上面，雪光从破门照进来，他脸上全是泪。
我想说话，一张嘴，血先出来。
系统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
【死劫已过，任务判定完成。归途通道开启。是否现在回归？】
只要说一个字，我就能走。
我看着他。
他抖得像风里的纸，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破了。
我在心里说，不回。
系统沉默了很久。
【通道关闭。宿主将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
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知道。”
那一夜陈勉的人从宫门外杀进来，杀了半个时辰。
天亮时静安苑的雪全化了，化成红的，顺墙根流出去。
我醒来是三天后。
太医说刀差了半寸，差那半寸人就没了。
裴历桁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胡子长长一圈。
见我睁眼，他先愣，然后“哇”地哭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你别吓我了。”
他跪在床边，把手按在我枕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裴历桁在此立誓：此生若有负阿晚，天打雷劈，尸骨无存，死后连坟都不得有。”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年雪下到正月才停。
静安苑的墙被劈开了，风灌进来，可那间屋子从来没这么暖过。
我坚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6
“皇后娘娘千岁。”
跪在地上问安的人是我。
我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冰冷的金砖上。
那一刻，骨头缝里仿佛被人硬生生楔进了一根长满铁锈的钉子，剧痛顺着大腿根直窜进后脊梁。
那是永昭元年九月。
李蔓青穿凤袍，戴九龙四凤冠，从丹陛上走过去，裙角扫过台阶，一下一下，很有声音。
我站在妃位最前头，穿青礼服，跟着所有人跪。
可半年前他登基那天，他明明和我承诺过。
我还记得他穿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走丹陛，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在殿下看着，想起三年前他被人踹在雪地里，哼都哼不出声。
礼毕，他没管满朝文武，从龙椅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
“阿晚。”
满殿的人都看着。
陈勉站在武将那头，愣了半天，忽然跪下去喊了一声“陛下”，嗓子是破的。
“这天下有你一半。”他说。
我手上还留着洗衣裳洗出的裂口。
他就这么牵着我，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那天夜里他喝多了，抱着我坐在寝殿台阶上。
说小时候怎么数墙上的砖，说他娘死的时候他在门外，说他以为这辈子就那么完了。
“是你把我从雪里拖出来的。”
半个月后礼部拟封号，他亲笔改了三回，最后定“宁妃”。
“先封妃。皇后之位留给你。等我把朝堂理顺。”
我说好。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等”字有多难。
可我还是说了好。
朝堂不顺。
他登基太急，手里没人，三部堂官都是先帝旧人。
国库银子不到三十万两，北边两个关口还欠着军饷。
吏部尚书李锦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李家三代为官，门生遍布六部，江南一半盐引握在手里。
李锦只要一件事：把女儿嫁进宫。
李蔓青十七岁，京城出名的美人，会弹琴，会作诗，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涡。
裴历桁为了这事来了我宫里三趟。
第一趟说朝局。
第二趟说，“李锦要的是皇后之位。”
我问他怎么答的。
他说，“我说皇后之位已有人选。”
第三趟来得晚，我端了碗汤，他接了放在桌上，一直没喝。
走的时候那碗汤还是满的。
他叫我的名字，让我等。
“三年。三年后我把李家拔了，位子还给你。”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下青着。
他这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知道他如今不可以动李家。
我问他了一个期限。
他说三年。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是真心的，我知道。
他真心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你别为难。我做妃子也挺好。”
他眼睛红了，忽然跪下抱住我的腿，脸埋在我膝上，肩膀抖。
“阿晚，我欠你的。”
“你记着就行。”
九月册后那天，他站在丹陛上看着李蔓青走上来。
我跪在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他脸上没有笑。
他袖子里那只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我低下头。
那晚我一个人坐着，忽然想起：我本来早该走了。
系统给过我机会，就在静安苑。
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愚蠢的一个选择。
7
李蔓青进宫头一个月，规矩立得很足。
她把六宫叫去坤宁宫听训，实际是让所有人跪着听。
我跪在第二排。
她坐在上头捧茶慢慢吹，问我进宫几年。
我说六年。她说六年该懂规矩，问我抬头看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臣妾方才行了三跪九叩。”
李蔓青：“我说的是眼。”
她说这话时，将手里的茶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磕得很响。
她觉得我眼里没规矩。
满屋的人都不出声。
我低下头认错。
她那盏茶喝了半个时辰，我们跪了半个时辰。
站起来时我的膝盖直不了，扶着廊柱缓了好久。
又过了一个月，她宫里的宫女端来一盘桂花糕，说是皇后赏的。
第二天那宫女跪在坤宁宫门口，说我打了她一巴掌，还摔了点心。
李蔓青带人来时我正在缝衣裳。
她连赐座都免了，冷笑连连：
“宁妃好大的架子。”
“本宫来了，你连礼都不行一个，是在这偏殿里当土皇帝当久了，连尊卑都忘了？”
我看着那宫女脸上的印子，心里反倒平静了，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我没打。我左手上个月被炭烫了，包着布，打不出那种印子。”
她抓起我的手看。布拆开，掌心一块新长的粉肉。她看了很久，笑淡了，眼角抽了一下。
“宁妃这话，是说我冤枉你？”
我垂下眼睫，盯着自己脚尖的青砖，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郁气。
“臣妾不敢。”
当晚裴历桁来了，脸很沉。
他连坐都没坐，劈头盖脸地砸下两个字：
“跪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握着我的手说“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倔强地说不是我。
可他依旧不相信我。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眼底的阴郁更重了。
“一个宫女的脸，值得你跟她争？”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按得指节发白，喘气很粗。
“她是皇后！”
我看了他很久，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明黄色的龙袍，然后跪下去。
“臣妾知错。请陛下责罚。”
“禁足三个月，抄《女戒》一百遍。”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跪在地上没起来。
门带上，声音很轻。
我跪在原地，听见自己的牙在响，咬得太紧了。
那夜我抄到天亮。
抄到第三十遍手开始抖，写出来的“戒”字一个个缺胳膊少腿。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膝盖比心更疼。
8
永昭二年夏天，江南发大水。堤从中间断，三个县一夜泡进水里。
折子一封封送进京，说灾民开始吃树皮。
李锦说江南是他的地界，他去最合适。
裴历桁不敢放他去，江南的盐引、漕运都捏在李家手里，人再去一趟，那块地就彻底姓李了。
我在殿外听见他们吵，进去请旨。
“臣妾去。”
裴历桁皱眉：“胡闹。”
“银子粮食从户部出，一文不经我的手。臣妾只管开仓、修堤、压粮价。谁贪了谁担。”
我跪下去：“三个月，江南能稳。”
他看了我很久，说：“去吧。带三百护卫。”
出发那天他在殿门口站着。
我上轿前回头，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抬手把我披风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到了江南才知道什么叫水。
水退后地上全是泥，泥里埋着人和牲口，太阳一晒站不住人。
我把行辕设在堤上，白天看堤，夜里点灯核账。
开仓头一天挤了三千人，我下令按人头分粮，一人一斗，逐村造册。
雇八百流民垫山道运石料，一人一天两升米。
封了两家囤粮的粮商，粮按官价卖，亏的记在账上抵明年的税。
第三天我在堤下看见一个孩子，三四岁，被泥埋到胸口，脸朝上，嘴张着。
我蹲下去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那天夜里我在帐里哭了一场，哭到一半听见外头喊堤漏了，抹了脸就出去。
两个月后堤修好，粮价落了，人不再往外逃。
然后我病了。
疫先从下游村子起来，高热，身上起红点，三天死人。
我把大夫全派下去，自己带人挨村撒石灰。第八天我开始发热。
烧了六天。
第六天夜里我以为要死在那儿。
恍惚里看见静安苑，看见墙上的字，看见他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系统那年一声没出。
回京是九月底。
我瘦成皮包骨，脸上晒出褐斑，头发掉了一半。
进宫那天我换了身新衣裳，站在殿阶下抬头看他。
他走下丹陛，走三步，停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他伸手替我把斗篷拢了一下，动作很轻：“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半个月后，那张折子来了。
参我“私吞赈银、结交地方、越制僭上”。
写得极有章法，连我哪天在哪家粮商门口站了多久都写着。
我极力解释：
“银子的账在户部，每一笔都有回执。”
“封门那两家是囤粮不卖。我一粒粮没拿进自己屋里。”
“御史说你结交地方。”
“我结交地方干什么。”
我看着他，“我是去救灾的。地方官跟我说句话，我不答，谁给我修堤？”
他不说话。
“裴历桁，你在江南待过一天吗。”
他脸僵了一下：“朕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做错了。”
他转过身，很久才开口：“折子留中。你回去歇着。”
那件事最后没查，也没人给我一个说法。
李家满意了，折子就留中了。
9
回京后我一直没养回来。
江南那场病伤了底子，入冬开始咳，咳到三月不见好。
三月里又病倒，连着七天睁不开眼。
我让人请太医，又让人去禀裴历桁。
第一天太监回话：“陛下在议军饷，明日来。”
第二天：“陛下今日宿在坤宁宫。”
第三天来的是御前小太监，端着一碗药：“陛下说，娘娘这病怕是过人的。宫里忌讳，请娘娘安心养着。”
我躺着看那碗药，还冒着热汽。
“放那儿吧。”
他退出去，我听见他在廊下压着嗓子说：“陛下说了，别进去。”
他说话的声音在抖，像怕人听见。
那夜我烧得迷糊，梦见静安苑。
他写字，我磨墨，外头下雪，屋里一盆炭火红得发暗。
他抬头问：“阿晚，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为什么会变。”
“人没变。是人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爬起来熬药。
火折子点了四次才着，药罐架上去，我蹲在旁边看水开，看药翻滚。
蹲到一半吐了，吐完接着蹲。
药倒进碗里，我端起来，手抖，洒了一半在桌上。
我盯着那半碗，忽然哭了。
哭了很久，眼泪掉进碗里，我照样喝下去。
那碗药我喝了七天。
第八天他进门，站了一会儿，说“瘦了”
我把衣裳叠好放上柜：“陛下今日有空。”
“朕前些日子忙。”
“臣妾知道。北边缺饷，军国大事。”
他伸手要碰我的脸，我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路，五个手指慢慢蜷起来，收回去了。
“阿晚。”
我说：“病好了。您要是没别的事，臣妾还要抄经。”
他站了很久：“你在怨我。”
“不敢。”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宫里的事你不懂。皇后那边，李家那边，朕连睡觉都在想银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哪样。”
他松手退一步：“你现在话越来越少。”
“是没有话说了。”
他走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院里那棵海棠开了满枝。
我进宫头一年他让人种的，说“你名字里有个晚，晚上开花不好看，种棵白天开的”。
那棵树活了七年，今年终于开满。
我看着那树花，忽然觉得，它开得跟我没什么关系。
10
那孩子在我身体里待了七十三天。
我给他起过名字，想过叫“安安”，男孩女孩都能用。
四月底的时候，我还坐在窗边数日子。
月事迟了四十天，早上干呕，闻不得油腥。
我让最信得过的宫女去外头请了个稳婆，稳婆看完跪下磕头：“娘娘，两个月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窗边，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我想等三个月，等稳了再说，想给他一个惊喜，想这孩子也许能让一切都回来。
那阵子我吃得极小心，宫里所有香都撤了。
可在五月十一那天夜里，我躺在地上，看见自己的裙子慢慢洇开一片红。
五月十一，李蔓青小产。
她那时也有孕四个月，太医说胎象稳得连补药都不用吃。
那天早上她宫里乱起来，我赶过去，她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裙子全是血，抓着被角哭，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孩子没保住。
当天夜里慎刑司的人到了我宫门口。
领头的瘦脸太监捧着一个铜盘，盘上摊着一堆药渣。
“宁妃娘娘，皇后娘娘的安胎药里查出了红花。药渣是从娘娘宫里送过去的。”
“我宫里没送过药。”
“送药的是秋雁。秋雁已经招了。”
秋雁管我宫里的库，跟了我五年。
她娘在李家田庄上种地，弟弟在李家门下当差。
她被拖出来时头发散着，脸上一道肿。
她不敢看我，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出了血。
“娘娘，他们说我不认，就弄死我弟弟。”
她哭着说，“娘娘，我弟弟才十四。”
我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我被人架去慎刑司。
屋子没有窗，地上铺砖，砖上有洗不掉的暗色。
“娘娘什么时候起了这个心。”
“我没有起这个心。”
“娘娘，招了吧，还能少受些苦”
“我没做的事，我招什么。”
那夜他们用了刑，在手上，竹片夹住手指一点点收紧。
夹到第三根，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我咬住牙，没叫。
天亮时肚子开始疼。
从底下往上抽，一阵一阵。我趴在地上抓砖缝，把指甲抠断了，叫了一声。
只叫了一声。
这一声我叫了十年，到死都记得。
慎刑司的人才慌了，去请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已经晚。
我躺在地上，看见自己的裙子慢慢洇开一片红。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爹。
11
我在慎刑司躺了三天，被抬回自己宫里。
第四天裴历桁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我。
我脸上没血色，嘴唇裂着，手上缠着布。
“孩子的事太医说了。你还年轻。”
我没说话。
“秋雁招了。她说你让她往药里掺红花。”
“她招了你就信。”
“朕查过。”
“你查什么了。”
我撑着坐起来，肋下一阵疼。
“秋雁管库，她手上过的东西都有账。她一个宫女，哪里弄来的红花？她娘在李家田庄，她弟弟在李家门下，你不知道？”
他的脸白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喉结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说。
“裴历桁。”
我故作平淡轻声叫他的名字，胃里却一阵痉挛。
“我跟你十年。我给你挡过刀，替你打过拳。我在江南烧了两个月，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人参。我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你在慎刑司的地上弄掉的。你现在站在这儿，问我信不信一个宫女的话。”
“阿晚……”
“你别叫我阿晚。”
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这名字是你起的。你现在叫得跟叫别人一样。”
他忽然提高声音：“你要朕怎么办！”
屋里静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眼睛通红。
“李家握着江南的盐、漕运、半个户部。皇后小产，李锦一天三道折子进宫。朕要给你一个说法，就得给李家一个说法。朕给不起。”
“所以你就给我一个说法。”
他不说话。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禁足半年。此事压下。”
我笑了。
那一声笑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裴历桁，你还记不记得静安苑。”
他别过脸。
“那年在雪地里你说，等你坐上去，谁也不能碰我一根手指。你现在让我禁足半年，把我孩子压下去。”
他转过身，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阿晚，你非要这样吗。”
我不禁冷笑，事到如今，还需要我来让步。
“你咬着不放，一步不退。你知不知道皇后为了那个孩子，跪在朕面前磕了多少个头，哭得晕过去两回。”
“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声音。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
“裴历桁。”
“嗯。”
“你再说一遍。”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阿晚……”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站着，肩膀绷得很紧，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声音更轻：“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我点头。
“好。”
那一个字说出来，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像有人把装了十年的罐子倒过来，全倒干净了。
原来他真的变心了。
以后不用再自欺欺人了。
我冷笑着，掐着掌心，指甲进了肉里。
奇怪的是我听不见声音，耳朵里全是蝉鸣。
“臣妾领旨。”
他看着我，好像想等我哭。
我没哭。
他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门关上，我躺下去看房梁。梁上一只蜘蛛慢慢往上爬。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世界。
我在心里问系统：我为什么在这儿。
它没答。
12
禁足十天。
这段时间我昏昏沉沉，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滴——】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情感损伤超阈。补全通道开启。是否回归？】
那天下午我在抄经，抄到“心无挂碍”，笔尖顿了一下。
我放下笔，不敢相信能在听到系统中的声音。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代价，被独自遗忘在这个世界。
“我能回去了？
【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按协议，触发补全。】
“什么意思？”
【你会死在这里。】
我看着窗外那棵海棠，花开败了，落一地没人扫。
“回去以后，我还记得这些吗。”
【记得。】
“那我不想回。”
【为什么。】
“记得这些，回去也是活受罪。”
它很久没出声。
【可以选择清除。】
我想了很久。
想他的脸，想雪地，想西市那袋碎银，想他说““这天下有你一半””，想他说““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我在这边也没什么人。
可那些日子是我自己过的。
“不清。我留着。”
【确认回归？】
“确认。”
【通道十日后开启。请宿主自行安排。】
我坐了很久，站起来把经书收了。
心里有一样东西松了。
像揣了十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拿走，轻得走路都晃。
东西我一件一件清。
裴历桁抄给我的那半卷书我留着。
那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的字。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阿晚，来年春深，我们出去看花。”
那是刚进宫那年写的。那年春天我们没能出去。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衣襟。剩下的书，我烧了。
院里支了个火盆，一页一页往里放。
纸烧起来是黄的，先卷边，再变黑，最后散成灰。
我蹲在旁边，烧到天黑。
夜里他来了。
我正在烧最后一件，月白的寝衣。
听见脚步声我没回头。
“你在烧什么。”
“旧东西。”
他走过来站在火盆边。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脸色很差，眼底全是青的。
“陛下禁足臣妾半年。”
我说，“今天是第十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朕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那天朕说的，重了。”
“说都说了，陛下又何必挂怀。”
他忽然蹲下来，蹲在我旁边，火光在他眼睛里跳。
“阿晚，你看着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不生气了。”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一点都不生气了。”
他脸上出现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有人告诉他丢了东西，他还没找，先知道找不回来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没底。”
我把他的手推开：“夜深了，陛下回去吧。”
火盆里的布烧完了，剩一小堆灰。风一吹，灰往上飘了一点，又落回去。
他坐了很久：“你烧的这些是什么。”
““你不要的东西。””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从背后看他的背影，发现他瘦了很多，龙袍穿在身上肩线空了一块。
“阿晚，明日我再来。”
“明日不必来了。我这儿灰大。”
他没应声，走了。
13
翌日夜里他又来了，喝得半醉。
院门口太监喊“陛下到”，我正在收拾旧衣裳，听见脚步声不稳就知道不对。
他推门进来，一身酒气，龙袍前襟湿了一块，扶着门框才站住。
看见我，他笑了。
“蔓青。”
我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他走过来把我抱住，下巴搁在我肩上：“蔓青，朕今日好累。朝上那帮人一天到晚吵，北边又缺银子。你别老哭，你一哭朕心里就烦。”
我没说话。
“朕知道委屈你了。再忍忍。等朕把那些人都收拾了，给你修座新殿。”
我在心里数了三个数，然后抬手把他的胳膊一根一根掰开。
最后一根他忽然攥紧，攥得我手腕疼。我用力一推，他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陛下认错人了。”
他眨眼：“……阿晚？”
“是我。”
他酒醒了一半：“朕方才……”
“陛下方才喊的是皇后娘娘的名字。”我说，“喊了三遍。”
他的脸红过之后又白：“朕喝多了。”
“嗯。喝多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阿晚，朕心里有你。”
“你心里有谁，我不在乎。”
“你别说这种话。”
我看着他，“你今日抱着我叫她的名字，转过身跟我说你心里有我。你自己听着，这话像话吗。”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从怀里把那块玉拿出来：“这个，还给你。”
他看见那道烧痕：“什么时候烧的。”
“那年宫变。火盆翻在桌上。你不知道，因为你那时候在我床边哭。”
他攥着玉，手在抖，攥了很久，忽然把玉放回桌上。
“你留着。等你想明白了，再还我。”
他站在门口抬高声音：“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陛下，我不闹了。”
他愣住。
“我闹了三年。我跪，我忍，我抄经，我去江南送命。今天开始我不闹了，你自己过吧。”
他看着我：“明日朕不来。”
“好。”
“后日也不来。”
“好。”
他忽然笑了，猛地甩袖离去，并下令缩短我这的穿衣吃食用度。
14
所幸，吃不饱的日子过不了两天。
一切都要结束了。
白天我把屋子擦了一遍。
桌子、柜子、窗台、屏风。擦到那盆枯了一半的兰草，我把枯叶剪了，浇了半碗水。
然后去里屋找香。
宫里不许私藏香烛，怕走水。
我藏了三根在柜子底下，用油纸包着。
插在案上小炉里，点了。
三根香烧得很慢，烟细，往上直，到半空散了。
我坐在案前看着，一句话没说。
这是给我自己送葬。
香烧到一半，我把那块玉放在桌上，摆得很正。玉上那个“桁”字朝外，烧痕在底下，像一点墨。
我在镜子里看自己一眼。
里面的人很瘦，脸颊陷下去，眼睛里没什么光。
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年。
我对镜子说了两个字。
“辛苦了。”
然后拿火折子点了火。
走出那道角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15
我醒过来闻到的是洗衣粉的味道。
天花板是白的，上面一块旧水渍。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有车过去，还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
我躺在窄床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
坐起来看自己的手。
右食指一道切菜的疤。
床头柜上手机亮着，日期是我消失的那天，时间只过去三个小时。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我在那边过了十年。
系统最后一次响起来。
【任务结束。宿主已归还。补偿授权：留存世界回看权限，一次。】
“裴历桁呢。”
【世界线继续。】
“我要看。”
【确定？】
“确定。”
我去了卫生间洗澡。
热水冲下来才发现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肩膀那道刀口不见了，左边两根断过的肋骨也不疼了。
手指是直的，膝盖上没有跪出来的旧伤。
我站在热水底下冲了很久，最后蹲下去抱着膝盖哭了一场。
哭完站起来，关水，擦干。
去厨房煮了碗面。
冰箱里两个鸡蛋，我煎了一个，另一个放回去。
面煮好，坐在桌前吃。
吃到一半抬头，看见电视黑屏里照出我自己的脸。
我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16
那天夜里我坐在地板上看了一夜。
火灭第七天，他下了旨：彻查宁妃宫走水一案。查了三个月，三处一起查，查出一百二十七个人，全部下狱。
秋雁被杖毙。
第五个月，他废了皇后。
李蔓青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关进静安苑。
就是那间屋子。
墙上的字还在，他一直没有让人擦。
她在那儿住了两年。
冬天没炭，夏天没冰。
起先还骂，骂了半年，后来不骂了。
第七个月李家倒了。
李锦赐死，抄出来的银子装了七十车，李家三代不许入仕。
朝堂上没人再敢提李字。
然后他开始找我。
三百个人分十二路走遍天下。
旨里写：凡见年约二十上下、左手腕内侧有一点朱砂似红记的女子，即刻上报。
那点红记是我进浣衣局头一年冬天被热水烫的，指甲大的印子，颜色比别处深。
找了三年，没找着。
三年里那座烧塌的殿他没有修，让人用木栅栏围起来，谁也不许动。
他自己每天去一趟，蹲在灰堆边用手扒。扒出来的碎瓷、铁钉、烧化的金珠子，收在一个木匣里，装满就换大的。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灰堆被雪盖住，他就站在雪地里站到天黑。
侍卫劝他回宫，他说：“她怕冷。”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这个画面，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了。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真可怜。
同时不解。
早已负心，又何来装作这样一副深情的样子。
第四年他开始刻字。
在静安苑的墙上，一笔一画刻我的名字。刻满一面墙，刻到刻不下，把墙拆了重砌，再刻。
还刻了一句：“阿晚，我错了。”
刻了几百遍。
那些字后来被磨平了。
他手指拿不住刻刀以后，就用指甲在墙上划。
17
永昭七年冬天，李蔓青死在静安苑。
死前她疯了两年，天天对着墙上的字说话，说“不是我，是她自己”。
裴历桁死那年三十二岁。
那天是个晴天。
宫人说他早上还让人推他到院里晒了半个时辰太阳，中午喂饭吃两口就摇头。
下午去看，已经没气了。
手还握着玉，眼睛睁着，朝着院门的方向。
他最后看的方向，是我当年拖着他走进来的那道门。
我看完这些，把画面关了。
天亮了，楼下有人卖早点，油条的香味飘上来。
裴历桁，你那句“错了”，我听见了。
我不原谅你，也不恨你。
你就是我做过的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了，我的生活该继续了。
后来我换了个大一点的房子。
养了两盆花，一盆海棠，一盆兰草。
还养了只橘猫，叫元宝，每天蹲在窗台看楼下的车。
忽然很清楚一件事：那边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那座宫，那把龙椅，那个握着碎玉的人，全在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跪着等我，也没有人握着我的骨头。
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