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天剑宗后山守墓一百年。
每天的工作，是用铁锤把历代尸变老祖乱翘的棺材板给钉死。
新宗主上台第一天搞绩效改革，小师妹带人闯进后山，一脚踢翻我的粥碗。
“老废物，白吃白住一百年，立刻补交十万上品灵石的占地费。”
“交不出，今天就铲平这片破坟头，给我的碧水麒麟挖浴池。”
我低头看了眼碎在泥里的粗瓷碗，没跟她争辩我是她九代祖师叔。
只是转身走到第一座黑石墓碑前，握住碑顶那根尺长的青铜镇魂钉。
“十万灵石我没有。”
“不过底下躺着的那位爷脾气冲，要不，你们当面找他收房租？”
我手腕一拧，拔出了第一颗钉子。
1
后山下着冷雨。
九天剑宗的后山墓园里，三十六座黑石大墓黑沉沉压在秋草间。
陈守拙披着洗发白的灰布短褐，蹲在茅屋檐下剔牙。
屋檐漏下的冰凉雨水，正滴在一尊生满暗绿铜锈的香炉边缘。
陈守拙右手握着一柄磨秃了齿的青铜拔钉钳。
他慢吞吞侧过左耳，倾听着三步外一号石碑下的异响。
地底正传出沉闷的咚咚声。
像有人在棺材里抬脚踹板子。
石碑顶端凭空泛起一抹只有陈守拙能看清的赤红小字：
【开山剑祖赵铁衣：嫌雨声太吵，试图踹开棺材板，当前镇压度百分之九十八。】
“吵什么吵。”
陈守拙用钳子把手在墓顶青铜钉上轻敲了三记。
“初一放风还有七天，老实躺着。”
铜钉发出一声刺耳鸣响。
碑下狂暴的震动随之止歇。
陈守拙端起搁在膝盖上的豁口粗瓷碗。
半碗糙米稀粥里，浮着一层细密的黑石粉末。
那是他早晨用刻刀从大墓底座刮下来的魔棺结晶。
全宗门只有他的胃，能将这股太古煞气当茶点咽下。
他刚把粗瓷碗递到嘴边。
“砰。”
守陵木屋那扇早已腐朽的细竹篱笆门，被一道巨力当场踹得粉碎。
竹屑混着冰凉的烂泥，溅了满地。
浓郁刺鼻的浓香随着狂风卷入小院。
一道身着粉色流仙纱裙的娇俏身影，大步迈入院落。
少女满头金步摇叮当作响，指甲染得猩红。
正是宗主周承明最宠爱的小师妹柳娇娇。
柳娇娇手里拽着一根粗如儿臂的金丝灵兽链。
链子那头，拴着一头两米多高的幼年碧水麒麟。
可刚跨进小院泥地。
那头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异兽突然四蹄发软，夹紧尾巴往后死缩。
它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咽咽，像嗅到了尸山血海的恶煞。
“往前走啊，丢人现眼的蠢物。”
柳娇娇恼羞成怒，扬起手里的嵌宝马鞭狠狠抽在麒麟屁股上。
碧水麒麟被抽得浑身一哆嗦。
噗嗤一声。
这头珍稀灵兽竟然吓得当场失禁，一股黄尿直接浇湿了柳娇娇的织锦裙摆。
院内弟子纷纷掩鼻后退。
柳娇娇低头看着被腥臭兽尿浸湿的高底绣鞋，俏脸青红交替。
她将满腔怨毒的目光，直直投向了坐在门槛上的陈守拙。
“老不死的，看什么看。”
柳娇娇踩着沾满尿渍的绣鞋，几步冲到破茅屋台阶前。
她抬起镶嵌金线的鞋尖，狠狠一脚踹在陈守拙手中的豁口粗瓷碗上。
“啪嚓。”
粗瓷碗在泥地里摔成七八瓣。
混着黑石粉的温热米粥洒了一地，浸入冰冷的烂泥碎石中。
陈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碎裂的瓷片，慢吞吞从腰间摸出一块粗麻布，擦了擦沾在手背上的米粒。
“这碗跟了我八十年了。”
陈守拙抬起眼皮，左耳微微向对方倾斜。
“你说什么？”
柳娇娇双手叉腰，嫌弃地甩出一张盖着宗门朱红大印的金漆欠条。
“少装聋作哑。”
“新宗主推行灵脉改制，清理宗门闲散人员。”
“你占着后山绝品灵脉一百年，按宗门新规，立刻补交十万上品灵石的占地管理费。”
十万上品灵石。
这笔巨款足以买下一座中型城池。
柳娇娇面上挂着讥弄，用马鞭指着陈守拙身后的三十六座大墓。
“交不出灵石，今天执法堂就把这些烂坟头全平了。”
“这块风水宝地，本姑娘要用来给我家麒麟挖浴池。”
2
冷雨拍在青石阶上。
陈守拙依旧坐在门槛边。
他慢吞吞用手里的青铜钳子，拨开脚下沾了泥水的粗瓷碗碎片。
“十万灵石？”
陈守拙侧着有些发背的左耳，像是没太听清。
柳娇娇双臂抱胸，下巴扬得老高。
“老头，少在本姑娘面前装傻。”
“宗门每月供你粗粮，你占着后山主灵脉，一百年连一粒灵丹都没上缴过。”
“按周师兄定下的新章程，今天交不出灵石，后山就得彻底腾空。”
院门外的大片荒草被沉重的脚步声踩得噼啪折断。
十名身披雪白锦缎长袍的执法堂内门弟子，快步列成两队。
领头的黑脸壮汉腰悬精铁重剑，手里拎着一柄两米长的玄铁开山镐。
正是执法堂副长老韩猛。
韩猛大步踏进烂泥地，玄铁镐头咚的一声磕在碎竹门板上。
混浊的泥浆溅起半尺高。
“陈老头，不必在这装聋作哑。”
韩猛从宽袖中扯出一道金边黑底的法旨玉轴。
“宗主周承明亲批手谕。”
“九天剑宗推行灵脉集约改制，后山墓地占用主脉龙眼，全列入末位淘汰。”
“限你一炷香内迁走所有坟包。”
“若有违抗，执法堂依法就地平坟。”
十名内门弟子齐刷刷举起手里的开山铁镐。
森冷的镐尖在阴雨中泛着幽青色寒芒。
缩在烂泥里的碧水麒麟嗅到动静，尾巴又往肚皮底下贴紧了几分。
这头平日凶悍的异兽趴在地上直打哆嗦，死活不肯靠近最前排的一号黑石大墓。
柳娇娇抬起绣鞋，踢了踢麒麟的大脑袋。
“没出息的畜生，几座烂坟头也怕成这样。”
陈守拙没有去接那份金边法旨。
他侧过身，从破茅屋门框的石缝里摸出一卷发黄发脆的羊皮卷轴。
羊皮卷轴的边角浸透了黑乎乎的陈年油污。
上面还留着几块干硬的油饼碎屑。
“改制？”
陈守拙用青铜拔钉钳的尖头，把卷轴挑开半截。
“后山这三十六座墓穴，占地八百亩。”
“当年的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开山祖师赵铁衣的大名。”
“周承明那小子没跟你们讲过宗门祖训？”
韩猛仰头狂笑，露出一口焦黄的大板牙。
“赵铁衣？”
“那是八百年前作古的老古董了。”
“宗门祖师祠堂里挂着的画像，面皮都剥落干净了。”
“你拿一个死人压我们现任宗主？”
韩猛拎起玄铁开山镐，往前猛踏了一大步。
沉重的靴底直接踩在一号大墓的青石供台上。
供台积水被踩得四下飞溅。
“周宗主讲得明白，修仙界实力为尊，不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死人规矩。”
“这老东西埋在土里几百年，骨头渣子怕是都烂成泥了。”
“他若有能耐，现在从地底下爬出来找宗主收账啊！”
轰隆。
一号黑石墓碑突然沉闷地震动了一下。
青黑色的石面上，裂开一道猩红如血的光痕。
陈守拙左眼皮轻轻跳了跳。
一串只有他能看清的赤红悬浮小字，在墓碑顶端疯狂闪烁：
【开山剑祖赵铁衣：听到有人说他骨头烂成泥，暴躁值飙升至百分之九十九！】
【棺内气压极度狂暴，正在手撕棺材内衬。】
整座大墓下的泥土发出轻微的闷响。
那是沉睡百年的凶物在石棺深处磨牙的声响。
陈守拙抬起满是老茧的左手，擦掉额前的雨水。
“韩长老，我劝你把脚拿开。”
陈守拙的声音很轻。
“底下那位爷脾气很冲，最讨厌别人踩他的台阶。”
韩猛放声嘲弄。
“老不死的，少在这装神弄鬼。”
他抡起几十斤重的玄铁开山镐，对准一号黑石墓碑的碑角狠狠扬起。
“兄弟们，动手。”
“先给我把这块立了一百年的破石碑砸成碎渣！”
3
天空中响起刺耳的破空风声。
一道金色剑芒撕开铅灰色的阴云，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剑光稳稳落入院中。
来人一袭纤尘不染的金丝绣云白锦长袍，头戴玉冠，足蹬无尘皂靴。
正是现任剑宗宗主周承明。
周承明收起脚下灵剑，手中的洒金折扇轻敲掌心。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脚底的烂泥，下意识提了提锦袍下摆。
“韩长老，怎么还未处置干净？”
周承明声音温雅，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高傲。
“宗门正在评选仙盟三级示范福地，到处都在整治风貌。”
“让各方道友看见后山这片乱坟岗，成何体统。”
柳娇娇一见靠山到来，立刻拎着湿漉漉的裙角快步迎上前。
“周师兄，你可算来了。”
“这老守陵人不仅拒缴十万灵石，还拿一张发霉的破羊皮纸吓唬韩长老。”
韩猛将那卷沾着油污的羊皮地契双手递上。
周承明展开折扇，并未用手直接去接，只是用扇柄将羊皮卷挑开扫了一眼。
“赵铁衣三个字？”
周承明发出一声轻慢的嗤笑。
“修仙界日新月异，早不是当年野蛮拓荒的旧时代了。”
“开山老祖若真有先见之明，合该明白死人给活人让路的至理。”
周承明指尖忽地腾起一缕金黄色的金丹真火。
呼的一声。
那卷记录着后山八百亩归属的羊皮地契，瞬间化作一团赤红火球。
黑灰随风散落在泥泞里。
“陈师叔，你年纪大了，跟不上宗门优化赋能的步伐。”
周承明折扇轻摇，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符牌。
那正是护山大阵的总枢令牌。
令牌的背面，有一道格外显眼的方形缺口。
五十年前，前任宗主恭恭敬敬将玉牌送进茅屋请示阵法。
陈守拙嫌屋里的方桌一条腿短了半寸，随手抄起这块玉牌垫在桌脚下，生生磕出了这道缺口。
周承明自然不知道这桩陈年旧事。
他只当这是岁月留下的古老痕迹。
“你若主动迁坟去后山荒沟，本座念在香火情分上，每月照旧发你两袋灵谷。”
“若继续倚老卖老，休怪本座按门规行事，将你逐出剑宗。”
柳娇娇在旁得意洋洋地扯动铁链。
“听见没有，周师兄宽宏大量，还不快跪下谢恩。”
她用力一拽。
原本瘫在地上的碧水麒麟被扯得一个趔趄，肥硕的脑袋直直撞上一号黑石墓碑。
异兽受惊过甚，喉间喷出一大滩腥臭的白沫唾液。
黏稠的口水顺着墓碑正中央流淌而下，浸湿了碑文上深刻的剑痕。
一号墓碑猛烈震颤起来。
整座后山的地脉深处，隐约传出一声沉闷如雷的暴怒咆哮。
陈守拙眼前的墓碑上空，血红色的字迹开始疯狂扭曲：
【开山剑祖赵铁衣：被异兽唾液糊脸，棺内血压彻底爆表！】
【老祖起床气已进入狂暴状态，杀意突破九万重。】
狂暴的阴煞之气从石碑地缝中丝丝缕缕往外溢散。
周围的杂草在呼吸间枯萎发黑，结出一层森寒的黑霜。
韩猛与十名执法弟子面色微变，只觉得一股彻骨凉意直钻骨髓。
周承明却以为只是山中地气阴寒，折扇微合，眼中多了一抹不耐。
“韩猛，不必等一炷香了。”
“起镐，平坟。”
十柄玄铁开山镐再次高高举起，对准了一号墓碑的石座。
陈守拙坐在门槛上，抬手抹掉顺着下巴淌落的冷雨。
他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
“周承明。”
陈守拙的声音穿透风雨，平板得没有半分起伏。
“八十年了，九天剑宗还没人敢在我面前烧这张地契。”
他反手探入腰间粗麻绳。
布满暗绿铜锈的青铜拔钉钳，被他稳稳握在粗糙的掌心。
金属在冷风中发出沉闷的低鸣。
陈守拙提着钳子，一步一步踩着泥水，走向了一号大墓。
4
冷雨顺着青铜拔钉钳的凹槽滑落。
陈守拙踩着湿滑的黄泥，停在一号黑石墓碑前。
韩猛见老头走近，拎着玄铁镐粗声嘲弄。
“老东西，拿着一把破烂铁钳，想给自己挖坑？”
身后的白袍内门弟子哄笑成一片。
周承明展开洒金折扇，掸掉衣角溅上的雨沫，语气冷漠。
“陈师叔，识时务者为俊杰。”
“念在你守陵百年的份上，本座允你带走一口薄皮棺材自谋生路。”
“若再冥顽不灵，休怪门规无情。”
陈守拙没有回头。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左手，按住一号墓碑顶端。
那枚长达一尺二寸的青铜镇魂钉，已在这座石碑顶端扎了整整百年。
钉身爬满墨绿色的铜锈，深锁着地底三千丈的极道凶煞。
陈守拙手腕一抖。
青铜拔钉钳的两道铁齿，紧扣在青铜钉的圆头上。
百年来每日服下的魔棺石粉，化作一股沉凝蛮力。
他掌心紧扣钳柄，手腕骤然发力拧动。
咔嚓。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雨幕。
青铜镇魂钉被生生向上拔出三寸。
整座后山的大地剧烈晃荡起来。
周承明腰间那块带着缺口的玉牌，瞬间泛起狂乱的刺目红芒。
九天剑宗运转了数百年的护山大阵，阵纹在这一瞬逆流反转。
天际厚重的铅云被地底冲起的煞气生生撕裂。
韩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泥水里。
柳娇娇尖叫着拽紧兽链，身边的碧水麒麟已吓得四蹄蹬直，口吐白沫瘫死在地上。
周承明脸上的从容彻底瓦解。
他猛地踏前半步，厉声喝问。
“老匹夫，你动了什么邪术！”
“拔钉子啊。”
陈守拙神情平静，左臂发力向上猛地一扯。
一尺二寸长的青铜镇魂钉，被他彻底拔离石碑。
一团浓稠刺鼻的暗红血雾，从钉孔中喷涌而出。
轰隆。
一号大墓崩裂。
九万斤黑石棺盖呼啸冲天。
周承明刚要御剑飞退，那尊庞大如峰峦的黑石板早已当空砸落。
金丹护体光罩像薄纸般脆弱，碰触瞬间爆碎。
沉重的石棺盖结结实实拍在周承明前胸。
这位平日里金丝罩体的宗主，被当场砸得口喷鲜血，倒飞数十丈，倒栽葱扎进深不见底的烂泥窝里。
泥浆暴射数丈高，溅了柳娇娇满头满脸。
柳娇娇呆立在原地，吓得面如土色。
全场死寂。
十名执法堂弟子双膝发软，扑通几声跪倒在泥潭中。
弥漫的血雾中，一只缠绕着破碎黑铁锁子甲的枯槁巨手，猛然扒在一号石棺的边缘。
那只巨手青筋虬结如千年老树根，指骨宽大如铁铲。
一道只有陈守拙能看清的金红大字，横贯半空：
【九天剑宗初代开山老祖·赵铁衣（半步大帝·起床气狂暴极态）】
棺木内缓缓站起一道两米多高的伟岸身影。
狂暴如海啸般的极道帝威横扫九天，方圆十里的凄风冷雨在半空中被气浪蒸发殆尽。
两道神灯般的血芒自乱发下亮起，慑人心魄。
巨汉抬手扭了扭脖颈，体内骨骼传出一连串暴响。
他那双猩红凶煞的巨目扫过泥坑里的周承明，最后落在一旁的陈守拙身上。
凶神恶煞的伟岸魔躯微微弯下腰，黝黑的糙脸上竟挤出一抹赔笑。
他小心翼翼地瓮声开口。
“小陈爷……”
“按规矩还没到初一放风的日子。”
“您老人家怎么提前把老赵我的棺材钉给拔了？”
5
烂泥坑里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
周承明仰面卡在泥水深处，喉头剧烈滚动。
他头顶那顶束发白玉冠早已四分五裂。
原本一尘不染的金丝长袍，如今挂满了黑灰色的腐泥。
刺鼻的血腥味顺着雨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柳娇娇浑身发抖地站在泥坑边。
她脸上糊着大片腥臭的烂泥，连睫毛上都挂着泥浆。
“周……周师兄？”
柳娇娇双腿一软，瘫坐在积水里。
那头价值万金的碧水麒麟，更是肚皮朝天口吐白沫，彻底吓昏过去。
深坑上方，两米多高的伟岸身影如铁塔般矗立。
赵铁衣低头看了看自己毛糙的大手。
随后，他又扭头看向负手站在门槛边的陈守拙。
“小陈爷，老赵我没弄出人命吧？”
赵铁衣粗声粗气，声音低得像闷雷。
“您当初可是立了规矩。”
“无故在九天剑宗开杀戒，是要被罚去后山挑大粪的。”
陈守拙站在石阶上，慢吞吞从袖里摸出一根竹签剔牙。
“他是现任宗主。”
陈守拙语气淡然。
“刚才当着我的面，一把火烧了后山的地契。”
赵铁衣原本还带着讨好笑意的黑脸，瞬间沉了下来。
两道铜铃大的铜眼缓缓瞪圆，凶光迸射。
“烧了地契？”
“老夫当年一剑一剑劈出来的基业，哪个小王八蛋敢烧？！”
恐怖的半步大帝煞气骤然自他脚下炸开。
方圆十丈内的泥水被气浪硬生生排空，露出干裂见底的焦土。
十名执法堂弟子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掀飞出去，在荒草地里滚成一团。
唯独韩猛勉强单膝跪在地上。
他双手死扣着玄铁重剑，胸膛剧烈起伏。
“装神弄鬼！”
韩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厉吼，双目通红。
“什么开山老祖，分明是陈老头养的尸傀邪祟！”
“宗主有仙盟护体，岂容尔等妖孽造次！”
韩猛猛然暴起。
他体内金丹灵力疯狂灌注进精铁重剑之中。
剑刃爆发出三丈长的刺目青芒，直刺赵铁衣的心口。
这是九天剑宗执法堂的绝杀剑招，风雷破甲刺。
青色剑芒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
赵铁衣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抬起粗壮如树干的右手，小指伸进右耳孔里掏了掏。
掏出一小团耳垢后，赵铁衣随手屈指一弹。
“铛。”
金铁崩鸣。
韩猛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上品灵剑，当空碎裂成十几截废铁。
残刃倒卷飞旋。
噗嗤一声。
最长的一截断剑瞬间贯穿了韩猛的右肩琵琶骨。
巨大的冲力推着他两百斤的身躯倒飞出三丈远。
轰隆。
韩猛整个人被断剑钉在小院残破的细竹篱笆桩上。
鲜血顺着竹竿汩汩淌落。
韩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浑身经脉被断剑上的凶煞之气彻底震散。
赵铁衣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末，冷哼一声。
“八百年前，老夫拿来剔牙的碎铁片，都比你手里的破铜烂铁硬。”
“拿这种钝刀子戳老夫，也不嫌寒碜。”
赵铁衣迈动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他几步走到烂泥坑边，像拔萝卜一样，单手抓住周承明的头发把他提了出来。
周承明大口咳着黑血，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恐。
“你……你到底是……”
赵铁衣大嘴一咧，露出两排泛黄的粗大牙齿。
“小崽子，你刚才在棺材外头，不是叫嚷着让老夫爬出来找你收账么？”
“现在老夫出来了。”
“咱俩把这八百年的账，好好算算。”
6
周承明被赵铁衣单手提在半空。
泥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
“放手……妖孽快放手。”
周承明喉头剧烈滚动，面容狰狞。
他悄然抬手。
掌心暗暗扣住护山总枢玉牌。
“死！”
周承明在心头狠声嘶吼。
体内残存的金丹灵力，疯狂灌入玉牌中。
嗡。
玉牌爆发出刺目白芒。
整座后山的天空骤然一暗。
厚重的铅云剧烈翻滚，云层深处隐隐有滚滚青雷汇聚。
赵铁衣低头扫了一眼那枚发光的玉牌，面露古怪。
“拿老夫当年随手画的破阵图，来劈老夫？”
“真是不肖子孙。”
赵铁衣连手都懒得抬。
玉牌背面，五十年前被陈守拙垫桌脚磕出的方形缺口，在此刻骤然崩裂。
大阵枢纽瞬间逆乱。
九天之上汇聚的漫天雷霆，根本没有劈向赵铁衣。
七道粗如水桶的青色狂雷，顺着灵力指引，垂直贯穿而下。
轰隆。
刺目的青白电光将整个院落照得惨白。
七道天雷全劈在周承明的脑袋上。
电弧在他周身疯狂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焦糊脆响。
周承明发出一声变调的凄厉惨叫。
金丝长袍瞬间化作焦黑碎布，满头长发冒出黑烟，根根直立。
赵铁衣嫌弃地甩了甩手腕。
周承明像一截烧焦的烂木头，啪嗒摔回泥窝里，抽搐不止。
金丹在雷击之下布满裂痕，周承明的修为当场跌落大半。
趴在远处的十名白袍执法弟子，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往院墙外退。
赵铁衣拍了拍巴掌，转身大步朝茅屋走来。
他刚要张嘴向陈守拙邀功，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赵铁衣那双凶煞的巨目，直直定格在石阶边的泥地上。
那里，正散落着七八片碎裂的粗瓷片。
瓷片周围，还浸透着一层混杂黑石粉的残粥糊糊。
赵铁衣黑膛般的粗脸上，神情骤变。
他甚至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小陈爷……这、这是……”
赵铁衣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他伸出毛糙的大手，极其小心地捧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瓷片。
“这尊化魔药碗，是您老人家从上界带下来的老物件。”
“里面融了三十六座帝坟的太古魔晶。”
“哪个挨千刀的小畜生，敢把小陈爷的饭碗给砸了？”
赵铁衣的声音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杀气几乎化作实质的黑焰。
周围十几丈内的秋雨被威压直接排空，杂草瞬间枯焦。
陈守拙依旧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用粗布擦掉手上的泥污。
他指了指院角。
“她踢的。”
“不仅踢了碗，还让我补交十万灵石。”
“交不出，便要铲平你的坟头，给那头麒麟改建洗澡池。”
赵铁衣弯腰捡起泥水里的金漆欠条。
他粗糙的大拇指轻轻一碾，欠条上的金粉簌簌飘落。
“十万灵石？”
赵铁衣气极反笑。
“老夫当年留下一条九品帝脉，足够宗门吃喝万年。”
“如今一群败家子，居然找小陈爷收占地管理费？”
赵铁衣低头看着碎瓷，脖颈骨骼猛然爆出一声脆响。
“洗澡池？”
“给一头脱毛的畜生挖洗澡池？”
赵铁衣气极反笑，通红的巨目缓缓转向烂泥里的柳娇娇。
当年他横扫九天十地，连各大圣地的掌教见了他都要三叩九拜。
如今沉睡百年，后世小辈居然要平了他的坟头挖兽池。
柳娇娇在泥水里手脚并用地往后蹭，金步摇落了一地。
迎上赵铁衣那吃人般的目光，她尖叫声撕心裂肺。
“别过来！”
“我表哥是大罗圣地神子裴敬亭！”
“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圣地定将你碎尸万段！”
7
柳娇娇坐在泥水里尖声哭喊。
她自幼在内门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惊吓。
“老东西，你别狂妄！”
柳娇娇指着赵铁衣，声音尖利刺耳。
“我表哥裴敬亭是大罗圣地当代神子。”
“大罗圣地有准帝法宝镇压气运，更是仙盟的座上宾客。”
“你敢动九天剑宗分毫，仙盟定会降下九天神雷，将你神魂俱灭！”
她一口一个圣地，一口一个仙盟。
赵铁衣大步迈出泥水。
他神色间没有丝毫忌惮，只觉得这尖叫声吵得脑仁疼。
他魁梧的身躯瞬息出现在柳娇娇面前。
蒲扇般宽厚的大手随意一扬。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暴雨中炸开。
柳娇娇整个人凌空横飞出去两丈多远，撞翻了院角的石磨。
满头赤金步摇当场被抽得七零八落，碎玉金箔四处飞溅。
两颗染血的门牙顺着惨叫声飞进泥潭里。
柳娇娇半边俏脸迅速红肿如猪头，痛得她瘫在地上直抽冷气。
“聒噪的小泼妇。”
赵铁衣揉了揉手腕，连正眼都没再瞧她一下。
他踩着湿漉漉的碎草，径直走到瘫倒在地的碧水麒麟身前。
这头重达千斤的珍稀灵兽，此刻四蹄瘫软如泥，不住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赵铁衣俯下身。
他伸出黑铁般粗壮的大手，一把掐住麒麟颈后的厚皮。
如同拎起一只褪了毛的野鸡，赵铁衣单手将这头巨兽直接凌空提起。
碧水麒麟吓得眼珠暴突，长舌头耷拉在嘴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赵铁衣目光转动，落向二号墓碑旁的歪脖子老槐树。
树枝上，正斜斜挂着一口结满厚厚铜绿的破生铁锅。
这口破锅锅底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看上去破败不堪。
赵铁衣单手一招。
生锈的破铁锅应声飞落，咚的一声沉重落在茅屋前的水井灶台上。
“小陈爷。”
赵铁衣转头看向坐在门槛边的陈守拙，语气瞬间变得格外恭敬。
“那小丫头打碎了您的化魔药碗。”
“今天老赵我就把这头脱毛肥狗给炖了，给您老人家熬锅热汤赔罪。”
话音未落。
赵铁衣掌心爆出一团狂暴的烈阳赤火，呼的一声点燃了灶膛里的湿柴。
他手臂发力，像塞一头死猪一样，把千斤重的碧水麒麟首尾对折，强行塞进了生锈铁锅里。
碧水麒麟发出绝望的哼唧声。
原本昏死过去的周承明刚从泥窝里撑起身子，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吓得一口逆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那可是宗门花费了数十万灵石，特意向大罗圣地求来的通灵神兽。
如今居然被当成下酒的土狗，直接塞进一口生锈破铁锅里下锅乱炖。
茅屋石阶前。
陈守拙慢吞吞从袖里摸出一柄磨平了刃口的铁汤勺。
他看了看锅里直冒白烟的热水，平静开口。
“多放两勺老姜，少搁点粗盐。”
“这畜生平日里吃多了灵药，肉质太柴，得先用大火多焖半炷香。”
赵铁衣咧嘴一笑，随手从篱笆墙上拽下一把干枯野姜丢进锅里。
“小陈爷放心，老赵我当年在军营里掌勺，炖肉手艺天下第一。”
浓郁的肉香混着姜味，随着热气开始在冰冷的雨幕中飘散。
韩猛被钉在篱笆桩上，看着铁锅里翻滚的麒麟肉，吓得两眼发直。
就在肉香四溢之时。
九天剑宗的山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后山的地脉随之剧烈摇晃。
一道狂暴而威严的大笑声，穿透连绵雨幕，如滚雷般轰然炸响。
“九天剑宗的废物们，滚出来接旨！”
8
三道刺目的青色遁光撕裂天际。
九天剑宗后山深处的闭关洞府轰然洞开。
三名须发皆白的枯瘦老者，踏空御风疾驰而来。
那是宗门辈分最高的三位太上长老。
他们感应到了初代宗主令的古老魂印异动。
“何方妖孽敢在宗门禁地撒野。”
领头的大长老沉声厉喝，手中镇魔古剑嗡鸣震颤。
可三人刚落在破茅屋的小院泥地里，嘲笑声骤然断绝。
大长老揉了揉浑浊的老眼，看清了站在水井边的两米巨汉。
破烂黑铁锁子甲，钢针般的乱发虬髯，还有那股睥睨天地的狂暴煞气。
“哐当。”
大长老手中的镇魔古剑脱手掉在泥水里。
另外两位太上长老更是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湿泥之中。
“老……老祖宗？”
“初代开山剑祖显灵了！”
大长老连滚带爬扑到赵铁衣脚前，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青石上。
石阶上当即磕出两道血痕。
赵铁衣低头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麒麟肉，冷哼一声。
“你们三个小辈倒是活得滋润。”
“你们教出来的好徒孙，刚才不仅烧了老夫当年亲手写的地契。”
“还要找小陈爷收十万灵石的占地管理费。”
赵铁衣指了指泥窝里的周承明。
“他甚至打算把老夫的坟头平了，改建兽池。”
三位太上长老听到这话，吓得三魂出窍。
大长老霍然起身，疯了一样冲到泥坑边。
他揪起焦黑如碳的周承明，扬手就是十几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逆徒。”
“欺师灭祖的小畜生！”
巴掌声清脆如炒豆。
周承明嘴里残存的黄牙被抽得尽数飞出，满脸是血，呜咽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长老颤巍巍捧出一只紫金储物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小陈爷息怒，老祖宗息怒。”
“这戒里有一百万极品灵石，全当后峰晚辈孝敬老人家喝茶的赔礼。”
“老朽立刻让执法堂全体弟子，用整块深海暖玉重新给小陈爷砌好篱笆门墙。”
执法弟子慌忙掏出暖玉。
十人跪在泥里飞速砌墙。
没人敢喘口粗气，生怕也被丢进沸水大铁锅里陪葬。
赵铁衣接过储物戒，顺手塞进陈守拙洗得发白的布兜里。
茅屋前，破铁锅里的肉汤滚水翻涌。
浓郁诱人的异兽肉香，飘满了整座后山山谷。
陈守拙刚从袖里摸出一副新碗筷，准备尝一口热汤。
轰隆。
九天剑宗主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撼天地的恐怖巨响。
整座巍峨的主峰山门，在这一瞬间被巨力拦腰撞断。
漫天碎石如暴雨般横飞。
一艘长达百丈的黄金战舰碾碎层层黑云，蛮横地悬停在后山上空。
战舰船头，数十杆赤金大旗猎猎作响。
一名身穿紫金蟠蟒长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神情居高临下。
正是大罗圣地当代神子裴敬亭。
泥水里的柳娇娇见到救星，挣扎着昂起肿如猪头的烂脸，尖声嚎哭。
“表哥，快救我！”
“九天剑宗造反了，他们把你的碧水麒麟给炖了！”
裴敬亭目光扫过下方沸腾的破铁锅，脸色瞬间沉如寒铁。
他手中握着一枚散发五彩宝光的吞脉罗盘。
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滚滚碾过四方山峦。
“九天剑宗欠缴百年朝贡，残害圣地灵兽。”
“今日按仙盟裁决，大罗圣地强制收回后山帝品龙脉。”
“给你们半炷香交出地脉契印，违令者，九天剑宗满门诛绝！”
9
百丈长的黄金巨舟悬停在半空。
船体铭刻的繁复符文流淌着耀眼的金辉。
巨大的船身将整座后山小院遮蔽得昏暗无光。
狂风呼啸，吹得院内的茅草屋顶簌簌作响。
裴敬亭一袭紫金蟒袍，负手立在金色龙首船头。
八名身穿玄黑道袍的圣地供奉，如众星拱月般分列两旁。
八道元婴巅峰的庞大威压连成一片，压向后山地面。
原本跪在泥地里砌墙的十名执法弟子，瞬间被压得瘫倒在烂泥里。
烂泥坑中的柳娇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顶着肿如猪头的烂脸，连滚带爬地扑向黄金战舟下方。
“表哥，快救我啊！”
柳娇娇指着院子里的生锈破铁锅，哭得撕心裂肺。
“这群疯子造反了。”
“他们不仅打断我的骨头，抽掉我的门牙。”
“还把表哥你赐下的碧水麒麟，直接扔进烂铁锅里炖了！”
裴敬亭垂下眼眸。
他的目光越过泥泞的院落，落在那口正冒着腾腾热气的破生铁锅上。
锅里的肉汤翻滚沸腾，麒麟的半截蹄爪大咧咧泡在金黄色的汤面上。
裴敬亭眼角微微抽动，脸上的傲然瞬间化作森寒的杀意。
“九天剑宗，好大的胆子。”
冰冷的声音如刀锋刮过山岗。
“本神子借给表妹玩耍的护道灵兽，你们也敢下锅烹食？”
大长老脸色惨白，颤巍巍上前一步，想要开口解释。
“裴神子息怒，此事乃是……”
“闭嘴。”
裴敬亭袖袍一甩。
一道金色匹练凌空抽落。
大长老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倒飞出去，大口咳出鲜血。
裴敬亭缓缓从袖中托起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
那罗盘表面布满古朴的神纹，中心镶嵌着一枚九彩灵珠。
正是大罗圣地的收脉重宝，吞脉罗盘。
“九天剑宗衰颓无能，已连续欠缴大罗圣地百年朝贡。”
裴敬亭高高举起罗盘，神情居高临下。
“按照上界仙盟律令，本神子今日代表大罗圣地，强制收回后山九品帝脉。”
“给你们三十息时间，交出地契，滚出后山。”
“三十息后若不退走，今日便让九天剑宗彻底除名！”
话音落下。
裴敬亭掌心逼出一滴金灿灿的本命精血，滴入罗盘中心。
嗡。
吞脉罗盘瞬间暴涨至百丈大小，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上千道耀眼的金色丝线从罗盘底部激射而出，直扎后山地底三千丈。
整座后山大地剧烈轰鸣起来。
被封印在地底深处的太古龙脉，竟被这股霸道的力量硬生生向上拉扯。
茅屋门槛前，陈守拙端着粗陶大碗慢吞吞走了出来。
他用竹勺舀了半勺滚烫的肉汤，放在嘴边吹了吹白气。
“好香的麒麟肉。”
陈守拙吸溜喝了一小口，神色淡然。
“赵铁衣，这肉炖得有点老了，下次记得少煮半刻钟。”
天上的裴敬亭见这守陵老头死到临头还在品汤，眼中厌恶之色更甚。
赵铁衣抄起手中的大铁勺，大步跨出茅屋小院。
他那双铜铃大眼里血光暴涌。
两米高的黑甲魔躯在狂风中巍然耸立。
“哪来的紫皮小杂种，敢在老夫家里抽龙脉？”
赵铁衣声若惊雷，狂暴的帝威自他脚下冲天而起，直接撞碎了漫天金光。
飞舟船头上的八位元婴供奉面色剧变。
“半步大帝的残魂尸修？”
领头的黑袍供奉踏前半步，阴森开口。
“难怪敢如此张狂。”
“可惜，刚破棺的老僵尸，一身气血十不存一，也敢阻挡圣地大计？”
黑袍供奉双手结印，厉声断喝。
“八门开，祭锁龙神索！”
10
八根粗如儿臂的乌黑铁索自飞舟之上呼啸抛下。
铁索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镇魔锁链道纹。
大罗圣地八位元婴巅峰供奉凌空踏步，分立八个阵位。
“锁。”
八人齐声厉喝，灵力如海潮般灌注进铁索之中。
乌黑铁索在半空中化作八条黑色狂蟒，瞬间缠绕住赵铁衣的双臂与腰腹。
沉重的锁链深深嵌进赵铁衣的黑铁锁子甲缝隙里。
赵铁衣沉睡百年，肉身刚刚破封，体内的太古帝血尚未彻底活化。
这八根八门锁龙索乃是圣地重器，竟暂时将他的身躯扣锁在原地。
赵铁衣双臂暴胀一圈，狂暴的煞气扯得八根锁链火星四溅。
八位元婴供奉被拉扯得踉跄前倾，手臂青筋暴凸，面色涨红如血。
“神子殿下，这老怪神力无双，我们最多只能困住他半炷香。”
领头黑袍供奉咬牙狂吼。
原本趴在泥地里像焦炭一样的周承明，眼珠疯狂转动。
他见大罗圣地压制住了老祖，胸中翻涌出狂喜与怨毒。
“神子殿下！”
周承明连滚带爬地冲向黄金战舟，扑通一声跪在裴敬亭脚下。
“晚辈周承明，乃是九天剑宗现任宗主。”
“我知道后山真正的龙脉枢纽在何处。”
周承明伸出焦黑的手指，指向墓园最深处的一座不起眼的孤坟。
“后山最深处第三十六号无字墓，那才是整座龙脉的命门！”
裴敬亭垂眸扫了周承明一眼，神情傲然。
“带路，若敢有半句虚言，本神子抽了你的神魂点天灯。”
周承明如蒙大赦，瘸着腿疯狂朝着第三十六号大墓奔去。
那座大墓孤零零立在荒草深处。
墓碑光滑如镜，上面没有刻下一个名字。
但在墓碑的顶端，端端正正插着七枚三寸长的漆黑铁钉。
每一根铁钉的钉柄上，都严丝合缝缠绕着几缕极为耀眼的金色发丝。
那金丝在阴风中散发着微弱的真仙威压，神秘莫测。
周承明冲到墓前，颤抖着伸出焦黑的手指，便要去拔那枚缠着金发的铁钉。
他想借此作为投名状，彻底投靠大罗圣地。
指尖刚靠近三尺，一股森寒的金芒骤然反弹，刺得他皮开肉绽。
茅屋门槛前。
陈守拙端着粗陶大碗，轻轻抿了一口热腾腾的麒麟肉汤。
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碗搁在石阶上。
陈守拙冷淡开口。
“周承明。”
“前面三十五座坟，埋的是九天剑宗自家师祖，顶多揍你几顿出出恶气。”
“唯独眼前这第三十六座，埋的是九天仙界的大爷。”
“越过雷池半步者，神魂俱灭。”
周承明僵在原地。
彻骨的森寒自他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守拙反手摸向腰间，青铜拔钉钳在掌心转了半圈。
天上的裴敬亭却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裴敬亭根本没把陈守拙的话放在心上。
他衣袖一翻，从掌中托出一尊散发着滔天赤炎的青铜古炉。
那古炉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焚山煮海的恐怖威能。
整片后山上空的雨水，在古炉出现的瞬间，全被蒸发成滚烫白雾。
正是大罗圣地的镇宗准帝器，焚天炉。
裴敬亭眼中杀意大盛，掌中古炉对准了下方的破茅屋。
“本神子今天不仅要收了帝脉，还要将你这老骨头烧成飞灰！”
裴敬亭指尖轻点炉盖。
青铜古炉喷吐出漫天滚滚烈焰。
整座后山的天空骤然化作一片赤红火海。
11
焚天炉在半空中急速暴涨。
巴掌大的古炉转眼化作百丈巨峰。
炉口倾斜，倒灌出滚滚赤红熔岩。
炽烈的帝威火瀑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火龙，直奔破茅屋轰杀而下。
地面上的杂草泥水瞬息蒸发成白烟。
裴敬亭负手立在黄金战舟龙首，神色冷傲至极。
“蝼蚁般的凡夫俗子，在准帝之威下尽情化作灰烬吧。”
烂泥窝里的柳娇娇拍手狂笑，满脸快意。
周承明见神子动了真格，眼中满是癫狂。
他自怀中摸出那枚满是裂痕的护山玉牌。
“死吧，全都给本座去死！”
周承明狞笑嘶吼，双手发力，咔嚓一声将残破玉牌捏得粉碎。
他企图以宗主权限，引爆后山地底深处的九万丈玄阴地煞水脉。
一旦水火相冲，整座九天剑宗后山将被瞬间炸平。
周承明要拉所有人陪葬。
陈守拙站在石阶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溅落在脚边的玉牌碎屑。
“真是个蠢货。”
陈守拙慢吞吞开口。
“五十年前，这块玉牌垫在老夫屋里的烂方桌脚下。”
“桌子腿短了半寸，老夫嫌它摇晃，随手用刻刀改了阵纹卡扣。”
陈守拙话音刚落。
被捏碎的阵法碎片不仅没有引爆水脉，反而触发了地底逆流机关。
轰隆。
周承明脚下的泥坑轰然塌陷。
一股浓稠刺鼻的千丈黄泥浊流冲天而起，直接把周承明顶上了半空。
“咕噜噜……救命！”
周承明像个被水柱顶起的泥陀螺，在空中疯狂旋转。
黄泥浊水狠狠灌入他的口鼻与眼眶。
他双手在半空中拼命乱抓，惨叫声瞬间被泥浆彻底堵死。
天空中，裴敬亭眉头微皱。
“跳梁小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裴敬亭冷哼一声，掌心神诀再变。
百丈焚天炉轰然震荡，三只千丈巨大的赤金火鸦从炉口振翅飞出。
滚滚火瀑下压至茅屋顶端十丈处，热浪扭曲虚空。
茅草甚至已经泛起焦黑火星。
被八根铁索困住的赵铁衣暴跳如雷。
“小崽子，敢动小陈爷的茅屋，老夫拧下你的脑袋当马桶！”
赵铁衣拼命拉扯铁索，狂暴的煞气震得八位元婴供奉连连吐血。
但锁龙索紧扣周身大穴，赵铁衣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陈守拙没有抬头看天。
他甚至嫌弃地拍了拍袖口的草灰。
他提钳迈步。
径直走向二号黑石大墓。
碑体赤红。
浓郁灼热的刺鼻铁锈味扑面而来。
大墓地底深处，甚至隐隐传出一阵沉闷铿锵的打铁敲击声。
铛，铛，铛。
每一声敲击，都震得整座山头的乱石跟着跳动。
墓碑顶端凭空泛起一抹赤金色的漫剧弹窗：
【九天剑宗二代老祖·器祖宋千锤（半步大帝·暴走工匠态）】
【词条：闻到劣质法宝焦味，二祖血压狂飙，正疯狂捶棺想把外面的烂铁融成铁渣！】
陈守拙踩着焦黑的泥土，停在二号墓碑前。
石碑正中央，端正钉着一根尺余长、遍布烈火道纹的乌金长钉。
陈守拙手腕微抬。
青铜拔钉钳的双齿，严丝合缝卡在乌金长钉两侧。
他侧过发背的左耳，冲着坟包慢悠悠开口。
“宋老二，天上那姓裴的拿了你当年随手炼废的夜壶，在此处装神弄鬼。”
“还要烧老夫的菜园子。”
“你到底管不管？”
话音刚落。
二号大墓底下的打铁声骤然停歇。
整座墓碑如滚烫的烙铁般通红一片。
咔嚓。
陈守拙手臂一拧，乌金长钉应声松动了半寸。
12
青铜拔钉钳的铁齿咬入乌金长钉。
陈守拙双眸低垂，手臂发力向上猛提。
“嗤啦。”
一尺长的乌金长钉被生生拔离墓碑。
整座二号大墓应声炸开。
没有飞溅的泥浆，唯有冲天而起的滚烫岩浆。
赤红色的炽烈火柱如火山爆发般贯穿苍穹。
原本倾泻而下的焚天炉火瀑，竟被这股地心岩浆硬生生顶回半空。
漫天飞溅的赤红火雨中，一道赤膊的粗犷身影踏步跃出。
来人身高过丈，浑身肌肉如精钢浇筑。
他古铜色的胸膛与后背上，密布着玄奥的岩浆烫伤金纹。
那蒲扇般宽厚的大手里，正拎着一柄百斤重的漆黑陨铁锻造锤。
正是九天剑宗二代祖师，器祖宋千锤。
宋千锤跃出地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空气中那股焚天炉散发的焦铁气味，呛得他连连干呕。
他猛然抬头，血丝密布的虎目锁住悬在天穹上的百丈青铜古炉。
“裴家小贼！”
宋千锤暴怒的声音宛若万千惊雷齐鸣。
“三千年前，你们裴家老祖偷了老夫在茅房边炼废的青铜夜壶。”
“如今贴了两张破烂金箔，也配叫准帝器？”
天穹之上，裴敬亭面皮剧烈抽搐。
“狂徒放肆！”
裴敬亭恼羞成怒，神诀引动。
焚天炉内的三只赤金火鸦发出凄厉尖鸣，挟裹着灭世烈火扑杀而下。
宋千锤看都没看扑来的火鸦。
他左臂一探，直接伸手抓向歪脖子老槐树下的青石灶台。
那口结满厚厚铜绿、刚刚炖过麒麟肉的生锈破生铁锅，被他单手拎在掌心。
“当年的帝胚被老夫当成烂锅使唤了八百年，正好拿来收废铁！”
宋千锤右手抡起百斤陨铁锤。
他手臂肌肉如虬龙般暴起，铁锤在破铁锅底猛烈敲击了一记。
“铛。”
一声震碎苍穹的太古熔炉轰鸣响彻万里。
无形的音波涟漪席卷八方。
半空中的三只千丈火鸦，被音波扫过的瞬间直接崩散成零星火苗。
那尊不可一世的百丈焚天炉，在听到这声铁锅鸣响后，炉身剧烈颤抖。
它散发出的所有神火，被破铁锅上的铜绿强行吞噬一空。
古炉化作巴掌大小，完全不受裴敬亭控制地倒飞而回。
“砰。”
一声清脆沉闷的撞击声在黄金战舰船头响起。
那尊大罗圣地视若至宝的准帝器，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倒扣在裴敬亭的脑袋上。
青铜炉身牢牢卡住裴敬亭的脖子。
堂堂大罗神子，当场变成了一个顶着青铜古炉的滑稽瞎子。
“呜呜，快拔下来！”
裴敬亭在炉子底下发出沉闷恐慌的嚎叫。
他双手死命去拔头顶青铜炉，可古炉生生扎进皮肉，纹丝不动。
八位元婴供奉吓得魂飞天外，连手中的锁龙神索都脱手松开。
四人抱住裴敬亭的腰，四人握住炉耳，拼了老命向外拔。
结果古炉反而越卡越紧，疼得裴敬亭杀猪般惨嚎。
赵铁衣趁机扯碎缠绕在身的铁索。
他两步走到宋千锤身旁，咧开大嘴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赤膊。
“宋老二，敲得好。”
“这裴家小崽子的夜壶脑袋，看着顺眼多了。”
宋千锤把生锈破铁锅往肩膀上一搭。
他大步走到茅屋门槛前，恭恭敬敬地向陈守拙抱拳行礼。
“小陈爷，老宋没来迟吧？”
陈守拙慢吞吞盛了半碗麒麟肉汤递了过去。
“不算迟。”
陈守拙吸溜了一口热气，语气平静。
“先喝口热汤垫垫肚子。”
“等会还有八个圣地老头的破铜烂铁，等着你回炉重铸。”
13
黄金战舰船头上乱成一团。
裴敬亭顶着倒扣的青铜古炉，像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废物，快把本神子头上的夜壶拔下来。”
裴敬亭在炉腔深处发出沉闷的嘶吼。
八位元婴巅峰供奉吓得满头大汗，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硬拽。
可准帝炉身与裴敬亭的皮肉严丝合缝，根本纹丝不动。
领头黑袍供奉面色铁青，霍然转身。
“妖孽，休得张狂。”
“结天罗诛魔剑阵，将他们碎尸万段！”
八位供奉齐齐怒吼，指尖掐动剑诀。
八道璀璨刺目的本命飞剑冲天而起，伴随着宝塔、金刚杵等各色极品法宝。
万道宝光撕裂云层，铺天盖地朝着茅屋小院轰杀而来。
那是八位元婴大圆满修士毕生温养的本命重宝。
威能足以移山填海。
宋千锤扛着生锈破铁锅，斜眼瞥向天空。
“一群拿铁渣子当宝贝的穷酸散修。”
宋千锤嗤笑了一声。
他反手将破铁锅在身前虚空猛然一兜。
锅内黑沉沉的生铁光芒骤然化作一道吞天漩涡。
整片天地间的金属灵气在这一瞬彻底逆流。
原本气势汹汹的八件本命法宝，在空中猛地一顿。
紧接着，法宝发出刺耳悲鸣，完全不受控制地脱离了主人的心神烙印。
嗖。嗖。嗖。
八柄飞剑与各色法宝化作道道流光，排着队一头扎进生锈破铁锅里。
锅底残留的麒麟肉汤尚未干涸，三昧真火轰然腾起。
噼里啪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融铁焦响。
八位元婴供奉视若性命的本命法宝，眨眼间全被熔化成一滩滚烫铁水。
铁水顺着锅底迅速凝固，化作一块焦黑粗糙的大铁饼。
宋千锤伸手从锅底抠下一块烧焦的铁渣，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呸，杂质太多，比嚼泥巴还硌牙。”
宋千锤吐出一口焦黑铁沫，满脸嫌弃。
战舰船头的八位供奉如遭雷噬，齐刷刷喷出三大口本命精血，当场瘫倒在甲板上。
法宝被生生融成锅巴，他们的元神根基在这一刻尽数重创。
宋千锤一步踏上半空。
他粗壮的大手一把揪住裴敬亭身上的紫金蟒袍。
百斤陨铁锤照着裴敬亭的后背轻轻一磕。
咔嚓。
裴敬亭身上价值万金的天蚕金丝护身软甲，当场被震碎成几百块铜钱大小的破铁皮。
宋千锤自腰间摸出一杆生锈的黄铜大秤。
他把那些碎铁皮胡乱塞进秤盘，秤砣拨动得啪啪作响。
“二斤三两烂铜皮。”
宋千锤大嗓门震彻全场。
“按现在的废铁市价，抵债两块下品灵石。”
宋千锤转过身，又把八位供奉腰间的储物玉佩与发簪统统扯下丢进秤盘。
“再加上这堆零碎，一共折合三块下品灵石。”
“剩下的欠账，卸你们两条腿慢慢扣。”
茅屋门槛前，陈守拙慢吞吞从袖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账册。
“算上踢翻我的粗瓷药碗，弄脏门槛的赔偿。”
陈守拙语气淡然。
“大罗圣地还欠老夫两千万极品灵石。”
宋千锤扛着铁锤，咧嘴大笑。
“听见没有，小陈爷亲自给你们核账了。”
“两千万极品灵石，少一块，老夫拿你们神子的脑壳当打铁桩！”
顶着青铜古炉的裴敬亭浑身发抖，羞愤与绝望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老不死的……你们竟敢拿本神子过秤？！”
裴敬亭在炉子底下发出尖利的啼哭。
一代圣地神子，今日彻底沦为收废铁老头的笑柄。
14
大罗圣地的战舰在半空中彻底哑火。
八位元婴巅峰供奉面如死灰，瘫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泥窝深处，周承明满身焦黑，头发稀疏。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招子恶狠狠瞪着半空，眼神彻底癫狂。
“完了……全都完了。”
周承明自泥泞中挣扎着爬出。
他的指甲尽数崩断，血肉模糊地扣进泥土里。
“既然本座当不成宗主，也去不了大罗圣地。”
“那就全给本座陪葬！”
周承明发疯般撕开前胸早已烧焦的烂肉。
他从胸骨下硬生生抠出一根三寸长的惨白骨笛。
十年前，上界仙盟暗使秘密降临，将此骨笛交予周承明。
只要他按期将全宗灵脉和门人当成牲畜血祭，便能赐下一道真仙飞升合规令。
周承明暗中在宗门三十六座主峰下，埋藏了整整十年的血煞骨钉。
他要将全宗活人炼成血丹，踩着同门尸骨白日飞升。
呜——！
尖锐刺耳的骨笛声划破雨幕。
整座九天剑宗的大地剧烈震颤起来。
三十六座山峰同时爆发出冲天的暗红血光。
前山方向传来三千弟子凄厉痛苦的哀嚎。
大批弟子的肉身生机顺着阵纹被强行剥离，化作道道血色丝线，疯狂向后山汇聚。
整座剑宗的万顷草木在呼吸间枯萎发黑。
半空中浓厚的血雾翻滚，凝聚成一张狰狞凶恶的万丈骷髅魔脸。
三位太上长老惊怒交加，气得浑身发颤。
“逆徒，你竟然暗设血祭大阵残害同门！”
大长老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夺取骨笛。
但血祭大阵的猩红光幕骤然升起，直接将三位太上长老狠狠震飞数丈，大口咳血。
周承明立在血光中心，长发狂舞，面容扭曲如恶鬼。
“三千条贱命换本座白日飞升，这是他们的造化。”
“等本座飞升上界，九天剑宗存亡与我何干？”
周承明看见陈守拙走向大墓，更是放肆狂笑。
“老不死的，你以为多拔几个死人出来就能救命？”
“这是仙盟赐下的灭世神阵，仙人之下皆为蝼蚁！”
赵铁衣双目圆睁，抡起拳头便要强行砸碎阵幕。
宋千锤扛着生锈破铁锅，摸了摸光秃秃的大脑门。
“小陈爷，三妹的起床气可比我和大哥冲多了。”
宋千锤小声嘀咕。
“等会她出棺，可别连咱们一起抽啊。”
陈守拙神情平静，慢步走下石阶。
“谁让她是负责后山种菜的。”
陈守拙语气平缓。
他手里的青铜拔钉钳微微转了半圈。
钳柄底部的两道暗槽内，悄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紫金神纹。
陈守拙踩着泥泞，径直走向第三座通体赤红如血的大墓。
大墓地底深处，隐约传出指甲划过石棺内壁的咯吱声。
那声音尖细、慵懒，却透着让天地为之战栗的极道凶煞。
墓碑上方，凭空浮现出一道赤金交织的漫剧弹窗：
【九天剑宗三代老祖·阵祖唐红袖（半步大帝·极度颜控护短态）】
【词条：嫌弃周承明长相太丑还敢在自己面前摆阵，棺内血压狂飙，正极度想要把丑八怪抽干当花肥！】
陈守拙站在三号血色墓碑前，低头看着碑顶那一根猩红如血玉的长钉。
他用衣袖擦了擦钳子上的雨水，淡淡开口。
“本来想着，留你安安稳稳看守菜园子的。”
“既然有长得丑的小辈在你的山头胡乱画阵。”
“唐红袖，出来松松筋骨吧。”
陈守拙手腕一沉。
青铜拔钉钳的齿痕，严丝合缝咬住了第三根猩红镇魂钉。
15
青铜拔钉钳猛然发力。
咔嚓。
长达一尺的血玉镇魂钉被陈守拙生生扯出石碑。
漫天猩红的血雾自墓穴深处轰然炸裂。
三号黑石重棺的棺盖滑开半尺。
一只白皙如羊脂美玉的赤足，轻飘飘自棺内踏出。
猩红色的曳地广袖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女子墨发如瀑，垂至脚踝。
她眼角生着一颗极为妩媚的淡紫泪痣，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挽着一缕青丝。
正是九天剑宗三代老祖，阵祖唐红袖。
唐红袖掩口打了个娇柔的哈欠，眼角泛起微红的泪花。
“哎呀，睡了一百年。”
唐红袖轻声慢语，声音酥媚入骨。
“怎么好端端的后山，被搞得全是一股子劣质狗血味？”
她美眸微转，嫌恶地扫向血祭阵中心的周承明。
“模样生得这般寒碜，连奴家菜地里的烂番茄都不如。”
“也敢在奴家的地头上卖弄微末阵术？”
周承明早已陷入癫狂。
他拼了命地吹响手中骨笛，满嘴血沫乱喷。
“妖妇少狂妄！”
“仙盟血祭神阵已成，给本座把她撕成碎片！”
天穹上那张由滔天血煞凝聚的万丈骷髅魔脸，发出刺耳厉啸。
魔脸张开血盆大口，自九天之上朝着唐红袖轰然咬落。
狂暴的阴风几乎要将整座后山掀翻。
唐红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悬在半空的白皙玉指，在虚空中如弹琴般轻轻拨动了三记。
“逆。”
“转。”
“散。”
三个轻柔的字眼吐出。
整座血祭大阵的暗红阵纹，在这一瞬骤然僵死。
咔嚓一声脆响。
九天之上的万丈骷髅魔脸轰然崩碎，化作漫天血雨。
周承明掌中的惨白骨笛，瞬间炸裂成漫天白色骨粉。
原本疯狂抽取前山三千弟子生机的血色丝线，在此刻瞬间倒转方向。
被抽离的生命元气裹挟着庞大的天地灵气，如甘霖般倒灌回前山各峰。
前山瘫倒在地的三千弟子瞬间伤势痊愈，气色红润如初。
而大阵积蓄的全部凶煞反噬之力，齐刷刷倒卷而回。
轰隆。
庞大如海潮般的阵力漩涡，精准砸在周承明的天灵盖上。
“不！我的金丹！我的仙途！”
周承明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惨叫。
他体内的金丹在反噬中彻底崩解，毕生苦修的灵力生机被阵眼瞬间吸干。
那股庞大而精纯的本源灵力，在唐红袖的玉指引动下，竟被炼化成了一场翠绿欲滴的灵液春雨。
哗啦啦。
灵雨一滴不漏，全部浇灌在陈守拙茅屋后方的那两亩荒菜地里。
原本枯黄焦黑的菜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新芽。
水灵灵的青菜、油绿的大葱、鲜红的辣椒苗，在眨眼间拔节疯长，绿意盎然。
周承明瘫倒在泥坑里，浑身修为尽丧，眨眼间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干瘪糟老头。
唐红袖转过身，美眸白了赵铁衣和宋千锤一眼。
“大哥二哥，睡了一百年，你们两个还是这般粗手笨脚。”
“打个架，弄得满院子都是泥巴。”
赵铁衣挠着头干笑，宋千锤赶忙把生锈破生铁锅往身后藏了藏。
唐红袖赤足凌空，轻飘飘落在陈守拙面前。
她挽着水袖，微微屈膝一福，笑意盈盈。
“小陈爷，奴家把那颗烂番茄给您沤成菜肥了。”
“明早拔两颗嫩青菜下锅，正好拿来炖肉汤喝。”
陈守拙看了一眼身后郁郁葱葱的菜园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正好添个爽口小菜。”
16
周承明蜷缩在烂泥窝里。
他一身金丹修为散尽，满头焦发脱落殆尽。
原本红润的面皮如今干瘪如枯树皮。
整个人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黑泥鳅，在水坑里不住地哆嗦发抖。
陈守拙慢步走上前。
他弯下腰，自泥泞里捡起最开始柳娇娇甩出的那张金漆催缴令。
欠条上沾满了黄泥与油污。
陈守拙随手甩去上面的烂泥，抬起粗糙的手掌。
啪。
一声脆响。
陈守拙将那张十万灵石催缴令，拍在周承明光秃秃的脑门上。
字迹金光闪闪，正正印在周承明的眉心。
“九天剑宗推行改制，降本增效。”
陈守拙居高临下，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按你定下的章程，你现在末位淘汰了。”
“念在你是九天门人的份上，留你一条狗命。”
“罚你去给赵铁衣擦一百年棺材缝。”
“缝里的老泥抠不干净，不许喝糙米粥。”
周承明痛哭流涕，伸出焦黑的手想要抱住陈守拙的草鞋。
“师叔祖饶命……弟子知错了！”
“弟子不要去擦棺材啊！”
陈守拙脚尖微挪，嫌弃地避开他的脏手。
“别乱认辈分，叫我小陈爷。”
周承明瘫在泥里，眼泪鼻涕混着泥水狂淌，绝望地以头抢地。
旁边的赵铁衣咧开大嘴，笑得浑身铁甲乱晃。
“小陈爷英明。”
赵铁衣揉了揉粗糙的大手。
“老赵我那口九尺黑铁棺，缝隙里积了整整八百年的陈年老垢。”
“正愁没人用舌头给舔干净呢。”
院子角落里，断了门牙的柳娇娇吓得把脑袋死命埋进积水里。
头顶倒扣青铜夜壶的裴敬亭，更是连嚎叫声都不敢发出一丝。
三位太上长老更是连连作揖，满脸狂喜与敬畏。
轰隆。
九天苍穹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撕裂神魂的恐怖爆响。
整片天穹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浩瀚金光生生撕裂。
一道万里长的金色裂缝横贯九天十地。
漫天仙乐骤然齐鸣。
无数朵磨盘大小的金色莲花自虚空深处纷纷洒洒飘落。
恐怖的真仙天威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瞬间将整座凡俗界的大道规则生生压制。
前山刚刚伤愈的三千剑宗弟子，被这股仙威压得扑通跪地，神魂剧痛。
一名身穿一尘不染苍白仙官长袍的年轻男子，脚踏一尊九品功德金莲，自裂隙深处缓缓步出。
男子头戴十二旒白玉平天冠，面容冷漠如万古玄冰。
正是上界仙盟特派巡察使，秦执中。
秦执中身后，十艘长达千丈的巍峨仙界战舰破云而出。
战舰通体由纯阳仙金铸造，甲板上列着数万金甲仙兵，寒芒贯日。
主炮吞吐着灭世仙雷，将整座九天剑宗笼罩得如同白昼。
赵铁衣、宋千锤与唐红袖三人齐齐抬头，神色冷了下来。
那是上界仙界专门克制下界飞升修士的律令神威。
秦执中负手立在金莲之上。
他垂下高高在上的冰冷眼眸，目光掠过下方的破铁锅与众人，如视蝼蚁。
他缓缓自袖中抽出一道散发亿万缕杀伐仙光的白玉法旨。
冰冷威严的声音如无上天宪，字字化作金色雷霆在天地间炸响。
“仙盟巡察使奉诛仙法旨降临。”
“下界九天剑宗包庇魔僵，残害圣地神子，抗拒仙盟朝贡，罪不容赦。”
“今日，仙盟灭其道统，全宗贬为仙界血奴！”
茅屋石阶前，陈守拙慢吞吞侧过左耳。
他抬头扫了一眼金莲上的巡察使，冷淡开口。
“又来一个催租的。”
“可惜，老夫这把青铜钳子，专门拔的就是仙盟的硬骨头。”
17
十艘千丈仙界战舰横贯长空。
战舰船体散发的纯白仙芒，将苍穹照得刺目耀眼。
纯阳仙雷在战舰之间交织成漫天雷网，彻底封死了九天剑宗的虚空。
秦执中足踏九品功德金莲，居高临下俯瞰人间。
他手中的白玉法旨迎风暴涨，化作千丈长卷横亘天幕。
法旨之上，一个个金光古字如烈日般灼烧着大地。
浩瀚的真仙法则轰然垂落。
九天剑宗的三千名弟子在这股天威之下，被压得骨骼咯吱作响。
前山原本巍峨的殿宇楼阁，在仙压中寸步难支，接连崩塌。
泥潭里的柳娇娇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顶着满是血污的肿脸，连滚带爬地扑向天幕下的金光边缘。
“特使大人明察！”
柳娇娇尖叫嘶嚎，声音里满是恶毒的狂喜。
“九天剑宗早已彻底魔化了。”
“这三个老妖尸撕毁仙规，打断神子骨头，还烹食了圣地神兽。”
“那个看坟的糟老头子才是罪魁祸首，求大人将他抽魂炼魄！”
顶着青铜夜壶的裴敬亭也在甲板上拼命磕头。
沉闷的撞击声自炉内传出。
“巡察使大人救我，快破了本神子头上的妖器。”
秦执中神色冷漠，连眼皮都未曾下垂半分。
在他眼中，无论是凡间宗门还是圣地神子，皆不过是供仙界收割的血食草芥。
秦执中抬起纤尘不染的白玉右手，凌空一挥。
“仙盟法旨，不容置疑。”
平淡冷酷的声音自九天之上回荡而下。
“九天剑宗私藏逆仙罪修，抗拒仙盟万年税贡，当受极刑。”
“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全宗跪受缚仙锁者，可入仙矿为奴。”
“若有半步迟疑者，九族尽诛，神形俱灭。”
冰冷的律令化作千道金色仙刃，呼啸着刺入九天剑宗的各座主峰。
整座山脉被法旨仙光切割得千疮百孔。
十艘战舰的甲板之上，上万名披挂金甲的仙界甲士整齐踏前一步。
手中金矛斜指大地，战意撕裂铅云。
三位太上长老匍匐在泥地里，面如死灰。
“仙界巡察使……我们九天剑宗当真要彻底断绝香火了么？”
大长老声音颤抖，唇角溢出斑斑血迹。
后山茅屋石阶前。
陈守拙依然端着那只粗陶碗，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他慢吞吞侧着有些耳背的左耳，听着天上金莲传来的宣判声。
碗里最后一口混着魔棺黑粉的稀粥，被他平平静静咽下肚里。
胃腹深处，那一颗沉淀了百年的太古魔气结晶，悄然亮起一抹幽黑深邃的光晕。
赵铁衣猛然大步踏前。
他浑身骨节如爆豆般连环炸响，狂暴的煞气直接冲散了脚下的仙光。
“放你娘的狗臭屁！”
赵铁衣双目圆睁，须发如钢针般怒张。
“当年仙魔大战，老夫带人浴血拼杀时，你们这群仙盟走狗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如今跑到老夫门前叫嚣灭族？”
宋千锤扛着生锈破铁锅，满脸横肉颤抖。
“小崽子，真当仙界的破铜烂铁能压得住凡间老祖宗？”
唐红袖轻移赤足，猩红水袖微扬。
三人并肩立在茅屋门前，三大半步大帝的恐怖气血冲天而起，悍然迎向漫天仙威。
秦执中居高临下俯瞰三人，神情冰冷。
“逆天悖道，不知死活。”
“战舰甲士听令，祭缚龙仙锁，将这三具逆修罪尸彻底锁拿！”
仙号长鸣。
十艘千丈战舰齐齐轰鸣。
漫天金色仙锁如狂暴的暴雨流星，撕裂虚空径直锁向后山茅屋！
18
漫天金芒如暴雨倾盆。
数以百计的金色长索自天幕之上呼啸坠落。
每一根长索上，皆铭刻着密密麻麻的仙界律令真言。
那是上界仙盟专门用来拘押各界强者的制式重器，缚龙仙锁。
赵铁衣率先暴起。
他一步踏碎坚硬的冻土，两米高的魔躯迎风暴涨。
蒲扇般的右拳挟裹着崩山裂地的滔天拳芒，狠狠轰向迎面而来的仙锁。
轰隆。
虚空被拳劲打出一道道漆黑裂缝。
可撞击的瞬间，金色仙锁只是剧烈颤抖，并未崩碎。
仙锁表面的律令真言爆发出刺目的九阳金炎，顺着拳势蔓延而上。
金炎疯狂灼烧着赵铁衣手臂上的黑铁锁子甲，皮肉被烫得青烟直冒。
金锁纵横。
上百道金芒交织成囚笼。
任凭赵铁衣如何怒吼撕扯，仙界律令生生压制着凡俗道纹。
宋千锤怒发冲冠。
“给老子开！”
他双手抡起百斤陨铁锻造锤，狂暴地砸在金色囚笼之上。
金铁交鸣声震碎四方山石。
飞舟之上的秦执中甚至未曾正眼相瞧，只是屈指轻点。
数十道金色长索如灵蛇出洞，反向将百斤陨铁锤层层缠死。
任凭宋千锤手臂青筋如狂蟒暴凸，神锤被牢牢锁在虚空中，分毫难动。
唐红袖轻咬朱唇，赤足连踏七星步。
“九天星斗，转。”
她猩红衣袖狂舞，引动整座后山的地煞风水化作漫天星光盾牌。
秦执中翻腕压落法旨。
金光巨剑斩落。
轰的一声，漫天星光盾牌瞬间粉碎。
三条金色长索呼啸破空，擦过唐红袖的云鬓，将她的长袍下摆牢牢钉在青石地上。
三大老祖虽然实力强悍，但刚破棺不久，气血本源未曾恢复。
面对仙界十艘战舰的律令大阵，竟同时被压制在金色光牢深处。
赵铁衣吐出一口带火星的唾沫，破口大骂。
“上界的看门野狗，当年老子浴血拼杀时，你祖宗还在给仙盟养马！”
宋千锤粗喘着粗气怒吼。
“放开老子的神锤，老夫一锤把你的金莲砸成烂铜！”
泥窝里披头散发的柳娇娇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
柳娇娇手舞足蹈，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
“什么狗屁老祖宗，在仙盟天威面前还不是像死狗一样被锁住。”
“特使大人神威，快把这群罪徒碎尸万段！”
顶着夜壶的裴敬亭也在炉腔里拼命叫好。
天穹之上，秦执中收起衣袖，神情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迈动脚步，脚踏九品功德金莲，自天穹之上一步步缓缓降落。
十艘战舰的金甲仙兵紧随其后，战戈如林。
秦执中负手落在茅屋小院的半空中，居高临下俯瞰着端坐门槛的陈守拙。
扫过陈守拙身上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与磨穿底的草鞋，秦执中神情满是嫌恶。
他身旁的两名金甲统领踏前一步，手中金色战戈直刺陈守拙咽喉。
“放肆蝼蚁！”
金甲统领厉声喝道。
“见仙界巡察使大人降临，还不速速滚下石阶跪拜受缚。”
秦执中缓缓抬手，止住身旁护卫，声音清冷如寒霜。
“守陵凡夫，你依仗的这几张底牌如今尽数受降。”
“交出后山三十六座大墓的守陵印信，本座允你自裁谢罪。”
陈守拙慢吞吞从石阶上站起身。
他拿起手中的粗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青铜拔钉钳上的油污。
“守陵印信没有。”
陈守拙声音极平淡。
“不过老夫手里的青铜钳子，专治你们这种目中无人的仙界毛贼。”
19
秦执中眼眸微眯。
他垂眸看着站在石阶上的灰布老者，只觉得荒谬绝伦。
“区区凡尘蚁穴里的守墓杂役，也配在本座面前妄言骨头硬？”
秦执中甚至懒得亲自出手。
他随意挥了挥雪白的袍袖。
天穹之上，一艘千丈长的主力仙舰轰然开动。
战舰龙骨前方的灭世主炮迅速调转方向，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下方的破茅屋。
千万道纯白色的真仙狂雷在炮口疯狂聚拢，照得天地惨白一片。
那是能够一击蒸发一座凡间万年古城的诛仙主炮。
“死吧，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柳娇娇在泥坑里尖声拍手，面容扭曲快意。
百丈粗细的纯阳仙雷巨柱自九天之上咆哮轰落。
炽烈的毁灭雷瀑瞬间吞没了小院周围的秋风冷雨。
虚空在雷光中剧烈扭曲塌陷。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灭世一炮，陈守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吞吞将洗得发白的衣袖挽到肘部。
早晨喝下的那半碗糙米稀粥，混杂着从三十六座大墓刮下的太古魔棺结晶。
全宗门只有他的肉身能消化这股太古凶煞。
在此刻，那股凶煞之气早已在他丹田深处凝聚成一颗极道深沉的漆黑魔核。
陈守拙调匀了呼吸。
胸膛微微下陷。
“噗。”
陈守拙随口一吐。
一颗仅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漆黑魔气舍利，自他口中破空暴射而出。
那枚黑石舍利微小得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
但在脱离唇齿的瞬间，其表面却骤然爆发出压盖诸天神魔的恐怖凶煞。
轰隆。
拇指大的黑色舍利与从天而降的百丈仙雷巨柱正面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僵持。
那道足以粉碎山岳的纯阳仙雷，在黑色舍利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雷柱自下而上，被黑芒生生从中间劈碎崩散成漫天流光。
黑色舍利势如破竹，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呼啸逆天直上。
眨眼间，黑芒狠狠撞击在千丈仙舰的纯阳仙金底盘正中央。
咔嚓。
轰隆隆。
由九天仙界纯阳玄金铸造的无敌龙骨，竟被这枚小小的黑舍利当场洞穿。
数十丈宽的恐怖大洞自船底贯穿至上层甲板。
战舰核心的仙雷法阵瞬间殉爆。
整艘千丈仙界战舰自中间拦腰折断，冒出冲天的滚滚黑烟。
伴随着漫天金甲仙兵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半截仙舰打着旋从天穹轰然坠落。
残破的巨舰直直砸入九天剑宗后方的万丈深渊之中，激起漫天碎石与火海。
困在金锁囚牢里的赵铁衣兴奋得哇哇大叫。
“痛快！小陈爷这口百年魔痰吐得真他娘的准！”
宋千锤也咧着大嘴直拍大腿。
“千丈仙金战舰，竟被一口老痰射穿了龙骨，痛快！”
泥坑里的柳娇娇笑声瞬间僵死。
她张大了嘴巴，两颗漏风的门牙在寒风中不住打颤，吓得当场失禁。
金莲剧震。
秦执中身形摇晃，几乎从半空中跌落。
他脸上的高傲彻底粉碎，握着白玉法旨的手掌抑制不住地发颤。
“一口魔煞，击穿了真仙战舰底盘？”
秦执中眼中泛起无法掩饰的震恐，直勾勾盯视着石阶前的那道灰布身影。
“太古魔尊本源舍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守拙从袖里摸出一柄小竹签剔了剔牙。
他随手将竹签弹飞，动作随意得就像刚吐了颗烂瓜子皮。
“看坟的老头而已。”
陈守拙缓缓拔出腰间的青铜拔钉钳。
“你不是奉旨来查账么，不必心急。”
“咱们九天剑宗，这就跟你对个总账。”
20
秦执中立在金莲之上，面孔铁青。
被击碎战舰的屈辱，化作滔天的杀意。
“放肆逆贼。”
秦执中手中的诛仙法旨爆发出万道血煞金芒。
“九舰主炮齐发，金甲天兵结阵，将此地夷为平地。”
狂雷汇聚。
九艘千丈仙界战舰主炮齐射。
刺目的极道白光将整片天地撕裂。
万名金甲天兵手持战矛，压碎云层踏空而下。
面对头顶九天诸仙的倾轧之势，陈守拙连头都没抬。
他拎着那把生满暗绿铜锈的拔钉钳，转身走向荒草深处。
在他眼前，4号到35号黑石古墓如森然铁阵般铺展开来。
秋风吹过墓碑，发出如古琴悲鸣般的低吟。
每一座大墓顶端，都有一枚尺长的青铜镇魂钉牢牢扎在石心之中。
三十二座黑石大墓上方，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赤金漫剧弹窗：
4号墓弹窗闪烁：【丹祖葛玄风：棺内丹炉已预热，起床气暴增至九万度！】
旁边五号石碑红芒暴涨：【符祖张道玄：三万张诛仙神符已备齐，极度想贴在仙官脑门上！】
六号琴冢音波如雷：【琴祖嵇夜月：嫌天上战舰太吵，正磨动指甲准备破魂曲！】
最深处三十五号大墓轰鸣：【体祖石敢当：肉身成圣狂暴态，正用铁拳狂捶棺盖！】
整片墓园的红字弹窗连成一片耀眼的血海。
三十二具假死沉睡了百年的极道大帝棺木，在地底深处疯狂轰鸣。
三位太上长老匍匐在后山边缘，看着满山浮现的远古帝影，吓得浑身颤栗。
那是九天剑宗自创派以来，历代最惊才绝艳的三十五位老祖宗。
陈守拙走在墓群之间，步履从容得就像在清晨巡视自家菜园。
他手中握着的青铜拔钉钳，底部暗槽内的紫金纹路彻底点亮。
一股凌驾于上界仙盟律令之上的荒古威压，悄然在钳身上流淌。
陈守拙停下脚步。
他侧过有些发背的左耳，听着天上金莲传来的漫天叫嚣声。
“百年前，仙盟设局诱杀下界飞升者，老夫亲手钉死三十六口棺木，为你们遮蔽天机。”
陈守拙慢吞吞举起手中的青铜拔钉钳。
“如今人家上门催缴地租，要收你们身下的九品帝脉，还要把你们抽魂炼成血奴。”
“老伙计们，棺材板里躺了一百年，也该睡够了。”
陈守拙单臂扬起，手腕一拧。
“全体起立。”
“出来跟仙盟，好好核一核总账。”
青铜拔钉钳横空一划。
一道半月形的紫金光弧，贴着泥泞地面横扫过整片后山。
咔嚓。咔嚓。咔嚓。
三十二道清脆密集的金铁断折声在同一瞬间重叠炸响。
从4号墓到35号墓。
三十二枚深锁了整整百年的青铜镇魂钉，在同一息之内被生生尽数拔出石碑。
三十二道耀眼夺目的通天血柱，自钉孔中冲天而起。
漫天激射的金色仙雷，被这三十二道浩瀚的极道帝威冲得七零八落。
整座后山大地轰然撕裂。
三十二尊庞大古朴的极道帝棺，沐浴在璀璨血光中破土升空。
九天苍穹在此刻彻底化作一片刺目的暗红。
九艘千丈仙界战舰在滔天帝威中剧烈颠簸，战舰护盾节节崩裂。
金莲之上的秦执中，吓得冠冕歪斜，眼眸中涌出前所未有的惊恐。
陈守拙慢悠悠将拔钉钳插回腰间粗麻绳里。
他抬起眼皮，淡淡望向天空。
“查账的人齐了。”
“秦巡察使，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21
三十二口悬空的黑铁帝棺在半空中轰然炸裂。
漫天碎石夹杂着极道帝威，如狂风骤雨般横扫天穹。
原本笼罩后山的缚龙仙锁，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反震之力下当场碎成飞灰。
赵铁衣活动着手腕，仰天狂笑。
宋千锤扛着生锈破铁锅，大步走回阵前。
唐红袖轻甩水袖，赤足凌空，美眸含煞。
在他们三人身后，三十道通天彻地的巍峨法相踏破虚空。
葛玄风踏出丹炉，九色神火缭绕于长发之间。
旁边张道玄长袍鼓荡，三万道诛仙神符化作金色符海。
嵇夜月席地而坐，焦尾天魔琴迸发出崩天龙吟。
身高三丈的石敢当更是仰天暴吼，肉身成圣的不朽金芒直冲斗牛。
九天剑宗自开山建派以来，历代隐世避祸的三十五位大帝，在这一刻全员复苏。
三十五道极道帝威交织成一片暗红色的法则狂潮。
漫天激射的仙界神雷，在触碰到这股帝威的刹那，当场溃散湮灭。
三十五位横推诸天的大帝，在漫天血雨中整齐踏前一步。
他们没有去看天上的仙界战舰，而是齐刷刷向着站在门槛边的灰布老者躬身抱拳。
“九天三十五祖，拜见小陈爷！”
“谨遵小陈爷号令！”
三十五道苍茫雄浑的声音汇聚成一道万古惊雷，直冲云霄。
天穹之上的九艘千丈仙舰，被这一声齐喝震得战舰龙骨发出刺耳呻吟。
坚不可摧的纯阳仙金装甲，竟在声浪中崩裂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战舰上的上万名金甲天兵，手中的战戈当场脱手坠落，被帝威压得齐齐吐血跪倒。
大罗圣地战舰上。
顶着夜壶的裴敬亭吓得双腿一软，像烂泥般瘫在地上。
八位元婴巅峰供奉更是被帝威生生震断了颈椎，趴在甲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泥坑里的柳娇娇呆呆看着三十五道擎天帝影。
她原本恶毒的狂笑彻底僵在脸上，牙齿不住打颤，发出咯咯的怪响。
半空之中，秦执中足下的九品功德金莲裂开三道巨大的裂缝。
他连连后退三步，头顶的十二旒平天冠歪斜落地，狼狈不堪。
“三十五位半步大帝？！”
秦执中死扣着手中的诛仙法旨，声音尖锐变调。
“百年前，仙盟明明已经确认你们飞升道消！”
“你们……你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三十五位大帝站在陈守拙身后，有的抠着耳朵，有的剔着指甲。
体祖石敢当瓮声瓮气吐了口唾沫，铜铃大眼瞪向金莲。
“老子们活得好好的，天天在棺材里睡懒觉，你这狗官咒谁死呢？”
符祖张道玄更是冷笑连连。
“上界仙盟的诛仙符文，在老夫眼里不过是刚入门的鬼画符。”
陈守拙慢吞吞用衣袖擦掉青铜拔钉钳上的灰尘。
他踩着湿滑的泥土走上前来，站在三十五位大帝正前方。
“仙盟想让他们死，老夫偏让他们活。”
陈守拙语气淡然，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凿在秦执中心头。
“他们欠老夫的饭钱还没还清，谁准你们仙盟来勾魂的？”
陈守拙转过头，瞥了一眼身侧三丈高的体祖。
“石大个，去把院前被踢烂的细竹篱笆扶起来。”
石敢当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挺，赶忙躬身赔笑。
“得嘞，小陈爷您歇着，老石这就去捡竹子。”
极道大帝屁颠屁颠跑去扶篱笆。
满身金光的大汉，蹲在泥窝里捡断竹竿。
秦执中与上万天兵看得眼珠几乎掉在地上。
22
天幕之上，金风凄厉。
秦执中紧扣着袖中的诛仙法旨，神情狰狞。
“一派胡言。”
秦执中厉声呵斥，声浪震动群山。
“下界修士飞升上界，乃是天道伦常之正途。”
“仙盟代天巡狩，赐予凡尘飞升福报，尔等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赵铁衣猛然踏前半步。
地面轰然塌陷三尺。
“福报？去你娘的福报。”
赵铁衣双目喷出尺长的血色魔焰，直指天穹。
“百年前，老夫一剑斩开天门，肉身飞升上界。”
“老夫刚踏进接引仙殿，迎面落下的就是十八根噬髓仙锁。”
“你们仙盟的管事老狗，把老夫锁进暗无天日的太古仙矿深处，日夜抽取极道帝血当灵脉薪柴。”
赵铁衣粗粝的大嗓门穿透风雨，震荡九天十地。
“所谓仙界飞升，分明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万古屠宰场。”
“无数下界惊才绝艳的盖世大帝，辛辛苦苦飞升上去，全被你们抽干骨髓当成人形电池。”
丹祖葛玄风一脚踏在九色药鼎上，冷声怒斥。
“老夫当年飞升，仙盟逼老夫交出毕生丹道，还要抽取老夫的大帝神魂当烧火童子。”
符祖张道玄周身神符猎猎作响。
“他们不仅要抽干血肉，更要将大帝道果尽数剥离，融进仙界的矿脉大阵。”
琴祖嵇夜月素手轻拨琴弦，琴音如咽。
“仙界那些所谓的万古长生真仙，不过是趴在下界飞升者尸骨上吸血的寄生虫。”
“当年若非小陈爷孤身一人杀进仙界接引殿，用青铜钳子拧断仙锁把我们抢回人间。”
“我们这三十五把老骨头，早被你们仙盟磨成骨粉了。”
宋千锤扛着生锈破铁锅，哈哈大笑。
“小陈爷把我们带回后山，每人赏了一口黑铁帝棺，钉上镇魂钉锁死天机。”
“我们在棺材板里躺了一百年，喝着小陈爷熬的化魔粥，肉身养得结结实实。”
“你们仙盟不长眼，还敢跑来收占地费？”
三十五位大帝的滔天怒吼，化作漫天狂雷。
前山跪在泥水里的三千剑宗弟子，脑海轰鸣，世界观彻底崩溃。
他们苦修数百年、梦寐以求的飞升成仙，竟然只是一场送去当肉鸡的惊天骗局。
三位太上长老听到这里痛哭流涕，额头在泥水里磕得砰砰直响。
“老祖宗受苦了！”
大长老声泪俱下。
“晚辈们有眼无珠，竟然还纵容逆徒向小陈爷讨要地租灵石，真是罪该万死。”
泥坑里的周承明更是呆若木鸡。
他暗中筹划十年、不惜血祭三千同门换来的飞升令，到头来不过是抢着去给仙界当电池。
周承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气得大口喷出黑血，昏死在烂泥窝里。
陈守拙站在石阶上，甩了甩手腕。
“当年拆了仙界接引殿的三根蟠龙柱，拔断了八千根噬仙锁。”
陈守拙慢条斯理地开口。
“拆仙殿拔铁索，当年累得老夫手腕酸了三天。”
金莲微颤。
秦执中面容彻底扭曲。
万古黑幕被当众戳穿，恐惧瞬间化作了刺骨杀机。
“蝼蚁知道得太多，便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秦执中缓缓举起染血的诛仙法旨。
“仙盟最高律令：凡知晓飞升之秘者，所在凡界，满门屠绝，寸草不生！”
秦执中手中的法旨金光暴涨，化作漫天嗜血符文。
九艘千丈战舰的毁灭主炮再次嗡鸣，锁定后山。
陈守拙站在石阶上，把青铜拔钉钳在手心轻轻一拍。
“宋老二，石大个，赵老大。”
陈守拙冷淡吩咐。
“天上的九艘破铁船太晃眼。”
“拆了。”
一个拆字落地。
三十五位大帝放声狂笑，滔天战意如山洪决堤！
23
三十五道极道帝影如狂龙出海。
整片天穹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三十五位大帝的屠宰场。
体祖石敢当长啸如雷。
他三丈高的金刚魔躯暴涨至百丈开外，肌肉如崇山峻岭。
石敢当双手环抱，一把扣住正前方千丈战舰的龙首撞角。
“起！”
百丈魔躯手臂发力，竟将重达数十万吨的千丈仙金巨舰生生抡了起来。
呼呼风声撕裂云海。
石敢当像挥动一根烂木棍，抡起战舰砸向身旁的另一艘巨舰。
轰隆。
两艘坚不可摧的仙金战舰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无数纯阳仙金装甲如烂铁皮般扭曲炸裂，伴随着数千天兵的惨嚎，漫天烈火崩散。
器祖宋千锤扛着生锈破生铁锅，一步跨入第三艘战舰的机舱深处。
“好材料，全他娘的是上好的纯阳仙金！”
宋千锤双眼放光，百斤陨铁锤照着主控核心轰然砸落。
战舰核心的聚灵仙炉应声炸碎。
宋千锤手臂粗暴发力，把数十丈长的战舰精金龙骨硬生生像麻花一样拧断，顺手塞进自己的破铁锅里。
剑祖赵铁衣并指如剑，黑煞剑罡化作万里长虹。
“给老夫碎！”
一剑横空斩过。
两艘正在疯狂倾泻仙雷的千丈战舰，自船头至船尾被凌空平整切成四截，黑烟滚滚坠向后山荒沟。
符祖张道玄挥袖洒出三万张紫金诛仙符，将漫天金甲天兵炸得像暴雨下饺子般栽进烂泥。
琴祖嵇夜月素手连拨九声，音波化作九条千丈黑龙，瞬间绞碎最后三艘仙舰的阵眼枢纽。
不到半炷香时间。
九艘遮天蔽日的千丈仙金战舰，全被拆成了一堆冒着浓烟的破铜烂铁。
上万金甲天兵死伤殆尽，横七竖八瘫倒在泥水荒山之间。
丹祖葛玄风从一处坠毁的船舱里搜出一堆仙界灵果，笑呵呵捧到陈守拙面前。
“小陈爷，这仙界的仙桃水灵，正好给您饭后润喉。”
宋千锤从冒烟的战舰废墟里大步走出。
他左手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周承明，右手拎着面无人色的柳娇娇。
砰。砰。
宋千锤将两人随手丢在陈守拙脚前的泥地里。
他手中的陨铁锤在掌心掂了掂。
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骼与丹田碎裂声同时响起。
宋千锤手起锤落，直接震碎了周承明与柳娇娇的气海丹田，将两人彻底废成凡人。
“宗门推行改制，降本增效。”
宋千锤咧开焦黄粗牙，自残骸上扯下两根粗如儿臂的生锈铁链，锁住两人的脚踝。
“小陈爷说了，末位淘汰。”
“罚你们两个去战舰残骸底舱拉纤一百年，少拉一寸，老夫砸碎你们的骨髓！”
周承明满嘴血沫，柳娇娇披头散发嚎哭不止。
两人像蠕虫般在烂泥里疯狂磕头，却被宋千锤一把拖进了黑暗冰冷的残舰底舱。
陈守拙站在石阶上，在泛黄的账册上勾了一笔。
“九艘破铁船，折合下品灵石九块。”
陈守拙语气平缓。
“仙盟依然欠老夫两千万极品灵石。”
天穹之上，漫天火光映照着秦执中惨白如纸的面容。
他的十艘无敌仙舰尽数化作废铁。
他引以为傲的万名天兵全军覆没。
九品功德金莲彻底破碎成几块烂金瓦，秦执中孤零零悬停在半空，身躯止不住地剧烈哆嗦。
看着步步紧逼的三十五位极道大帝，秦执中眼中的恐惧彻底化作癫狂。
“逼本座到如此绝境，今日谁也别想活！”
秦执中发出凄厉的野兽尖啸。
他双手化作利爪，狠狠刺进自己的胸膛。
24
秦执中双手直接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两股滚烫的本命真仙精血，顺着他的指尖狂涌而出。
他自胸骨深处，硬生生抠出一枚缠绕着九条金龙的紫金印信。
那是仙界巡察分殿的万年气运神印。
“以我残躯，奉祭仙主！”
秦执中面容扭曲若狂鬼，双手合力，咔嚓一声将神印捏得粉碎。
刺目的紫金气运神火轰然在他周身暴燃。
秦执中不惜燃烧自己三万年的真仙寿元，以自身神魂为祭品，向九天之上的无上仙界发出跨界血祭。
“仙盟巡察使秦执中，恭请仙界副殿主法身跨界诛逆！”
疯狂的嘶吼穿透九天云霄。
整座凡俗界的天空在这一瞬骤然塌陷。
万里长空的金色裂隙深处，传来一声让亿万生灵神魂冻结的太古轰鸣。
虚空彻底碎裂。
一只横跨九万丈的恐怖巨手，自仙界裂缝中缓缓探出。
那只巨手完全由纯阳真仙的本源道则凝聚而成。
掌纹纵横如万丈深渊，指尖缠绕着熊熊燃烧的真仙九阳神火。
仅仅是巨手散发出的余波威能，便将九天剑宗方圆万里的虚空生生压爆。
前山的三千弟子在这股真仙威压下，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四周的万丈悬崖绝壁如豆腐般接连粉碎倒塌。
三十五位大帝面色凝重。
这是货真价实的跨界真仙法身。
凡间的大帝法则再强，终究未能褪尽凡胎，与真仙存在着天堑般的鸿沟。
裂隙深处，传出一道苍茫冷漠的真仙神音。
声音如天道神雷，字字碾压众生神魂。
“蝼蚁安敢逆真仙。”
“交出巡察院失落逆器，本座允尔等神魂入轮回。”
九万丈的真仙巨手遮天蔽日，带着崩灭大千世界的绝世杀意，自苍穹之上轰然按落。
巨手尚未彻底落下，后山的地面已然沉降了数丈之深。
披头散发的秦执中仰天狂笑，整个人被气运神火烧得只剩一副白骨。
“副殿主跨界，九天十地皆要化作齑粉！”
三十五位大帝齐齐踏前半步，赵铁衣挺剑，宋千锤举锤，唐红袖挽阵，欲舍命硬撼真仙法身。
“都退下吧。”
一道平静从容的声音在狂暴的风暴中响起。
陈守拙慢吞吞走下石阶。
三十五位大帝见状，神色骤变，眼中同时涌出无法掩饰的狂热与敬畏。
宋千锤屏住呼吸，小声呢喃。
“小陈爷终于要去拔那座墓了……”
陈守拙穿过三十五位大帝的人群，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只九万丈的真仙巨掌一眼。
他提着那柄生满暗绿铜锈的拔钉钳，转过身，走向后山最深处的第三十六号无字孤坟。
石碑光秃秃没有任何字迹。
碑顶之上，七枚漆黑长钉整齐排列。
每一根长钉的钉头上，皆缠绕着几缕随风飘荡的耀眼金发。
那是仙界巡察院副院长之先祖的真仙命发。
陈守拙在石碑前站定，眼皮微抬，淡漠开口。
“后辈都跑到你坟头上拆迁了。”
“装死装了一万年，也该装够了吧？”
话音刚落。
光秃秃的无字石碑剧烈轰鸣，缠绕在黑钉上的几缕金发无风自燃。
陈守拙双手握紧青铜拔钉钳，双柄向内缓缓合拢。
钳底暗槽内，紫金神芒如火山决堤般汹涌澎湃。
九万丈的真仙巨掌已然压至后山上空百丈处。
滚滚仙炎甚至点燃了陈守拙灰布短褐的一角。
陈守拙神色沉静，反手将钳口扣在第一枚长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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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万丈真仙巨掌轰然压落。
炽烈的真仙烈火将整片后山上空的雨幕彻底焚尽。
大地崩裂。
泥水瞬间被蒸干。
九万丈仙掌已临头顶数十丈，狂暴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三十五位大帝咬紧牙关，周身神芒狂闪。
陈守拙站在第三十六号无字墓碑前，双臂沉稳如岳。
他手中的青铜拔钉钳，铁齿严丝合缝卡在第一枚漆黑长钉的圆头上。
万年前，仙界巡察院为了剥夺下界的气运与生机，在此地设下锁龙古井。
他们将整座凡界最古老的一条太古气运金龙生生钉死于地心深处。
仙盟副殿主的先祖亲自割下三缕真仙本命长发，层层缠绕在七枚长钉之上。
那是用来禁锢天地大道的永世仙锁。
赵铁衣顶着万钧仙威大步冲来，双手按在无字墓碑的基座两侧。
“小陈爷，老赵来给您按着碑。”
陈守拙神色平静。
“不必。”
他单手发力，手腕向上一拧。
咔嚓。
清脆的精铁断裂声刺破风雷。
第一枚缠绕金发的黑色长钉，被青铜钳生生拔出石碑三寸。
轰隆。
整座后山地脉深处，骤然传出一声沉闷而威严的太古龙吟。
那声音带着压抑了整整万年的狂暴与苍茫，震得天上九万丈真仙巨掌猛然一滞。
裂缝深处的真仙神音骤然变调。
“那是……锁龙钉？”
“住手，快给本座住手。”
真仙巨掌发疯般加速下按，企图将整座后山连同那座墓碑彻底抹为平地。
陈守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中的青铜拔钉钳如游龙起伏，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
咔嚓。
第二枚长钉拔出，紫金色的光雾自钉孔中狂喷而出。
长钉连起。
紫芒冲天。
三道沉闷爆响连环炸裂。
整座后山与三十五座空墓同时剧震共鸣。
第七枚长钉牢牢扣在墓碑最中央的阵眼处。
钉头缠绕的三缕金色长发在狂风中疯狂燃烧，散发出刺目的真仙阻隔金芒。
真仙巨掌已经压至陈守拙头顶十丈之内。
滚滚仙炎将他的乱发吹得狂舞。
陈守拙双手握紧青铜钳柄，周身原本衰老迟缓的气息在这一瞬骤然蜕变。
深沉如浩瀚星海的古老仙威自他灰布短褐下轰然觉醒。
“起。”
陈守拙吐出一个平静的字眼。
他双臂向上一扬。
嗤啦。
最后一枚缠绕金发的漆黑长钉，被他彻底拔离石碑。
七枚长钉全部离体。
光秃秃的第三十六号墓碑自中间轰然向两侧裂开。
一座深不见底、直通地心三万丈的青铜锁龙古井，显露在天地之间。
无穷无尽的太古荒古灵气与混沌气运如银河倒泻般喷涌而出。
枯死的草木在呼吸间化作碧绿森林，干涸的灵泉化作琼浆玉液。
井口冲起的紫金风暴如亿万道绝世神剑，逆天斩向半空。
那只九万丈的真仙巨掌尚未彻底落下，掌心已被割裂出上千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
滚烫的真仙金血如狂风暴雨般倾盆洒向人间。
深渊古井深处，两道如太古日月般璀璨炽烈的紫金龙目，骤然睁开。
一声震碎大千世界的恐怖龙吟自地心深处轰然炸裂。
万丈紫金龙躯撕裂地脉枷锁，破井而出，直冲天阙。
赵铁衣与三十五位大帝仰天放声狂笑。
“锁龙井开，老龙出渊了！”
天穹裂缝那头，副殿主的声音彻底变调，带着无法遏制的惶恐。
“太古气运金龙？”
“你竟敢私自释放天道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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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丈紫金神龙在九天之上盘旋咆哮。
龙鳞如紫金神盾，闪烁着天地初开时的太古道光。
真仙巨掌散发出的滚滚仙火，在巨龙的气运龙息冲刷下尽数熄灭。
陈守拙站在裂开的石碑前，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铜拔钉钳。
拔尽了三十六座大墓的四十二枚长钉后，钳口布满了微细的裂纹。
他双手握住两根粗糙的青铜钳柄。
手腕发力，向内狠狠一合。
咔哒。
一声极为清脆悦耳的机簧咬合声，响彻虚空。
钳柄底部的两个暗槽榫卯严丝合缝拼合在一起。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剥落声，覆盖在表面百年的暗绿铜锈如碎屑般簌簌飞扬。
刺目的紫金神芒自铁器内部暴射而出，将整座后山小院映照得如九天神殿。
青铜拔钉钳在万道仙光中融化重组。
呼吸之间，它化作了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由太古鸿蒙紫金铸造的四方神印。
印钮之上，九条真龙拱卫着一尊开天神日。
印底正面，八个苍劲神篆如古老天宪，散发着让整座真仙界都要为之臣服的至高威严：
“代天巡界，万仙伏诛！”
那是上界仙界巡察院开创伊始、统御三界天规的至高圣物，初代总院长令。
三十五位大帝看着那枚紫金神印，眼中热泪盈眶，纷纷单膝跪地。
“参见总院长大人！”
三十五尊横推诸天的盖世大帝，神色肃穆，齐声高呼。
百年前，仙盟高层为了长生私欲，设立虚假飞升池，诱杀下界飞升者抽取骨髓当人形电池。
正是身为巡察院初代总院长的陈守拙，看不惯仙盟背离天道初心，毅然与仙界决裂。
他独闯仙盟接引圣殿，以一己之力打穿三十三重仙界，劈碎噬仙锁链，将赵铁衣等人护送下界。
为了替众人遮蔽天机，陈守拙自封真仙道果，隐姓埋名于后山，甘当一名灰布短褐的守陵老叟。
令牌重聚，整座凡俗界的天地大道瞬间被彻底补全。
前山跪地的三千剑宗弟子与三位太上长老，体内暗伤尽数痊愈，瓶颈接连突破。
战舰残骸底舱里拉纤的周承明和柳娇娇，透过甲板缝隙看到那枚紫金神印，彻底吓瘫在地。
“初代总院长……”
周承明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那个天天喝糙米粥的守陵老头，竟然是整个仙界巡察院的祖师爷……”
万丈气运真龙在天穹翻腾一周，缓缓自虚空垂下头颅。
山岳般庞大的紫金龙首停在陈守拙面前，乖顺地闭上双目，任由陈守拙抚摸龙角。
陈守拙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金龙的鼻梁。
“好久不见了，老伙计。”
陈守拙声音极轻，却如微风拂过万古青史。
他缓缓托起掌中的紫金总院长令，淡漠的目光穿透万里虚空，望向苍穹深处那只染血的九万丈真仙巨掌。
“去吧。”
陈守拙指尖向前轻轻一点。
“去把天上那只贪婪肮脏的脏手，给老夫咬碎。”
昂——！
万丈气运真龙发出一声响彻寰宇的高亢龙吟。
庞大的紫金龙躯在虚空猛然一甩，化作一道撕裂星河的极道神雷，迎天暴起。
天外裂缝之中，九万丈真仙巨掌被总院长令的紫金光芒照射，掌纹上的仙道法则竟如残雪遇阳般应声消融。
裂隙深处的副殿主惊恐倒退，神音尖利变调。
“初代总院长令？！”
“当年失踪的巡察院第一神物，怎么会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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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丈真龙昂首啸天。
紫金色的龙躯携裹着大千世界的气运狂潮，直接冲入九天裂缝。
九万丈真仙巨掌企图握拳轰击龙首。
可在总院长令的天规压制下，巨掌表面的仙道法则根本无法凝结。
咔嚓。
万丈真龙张开深渊般的龙吻，悍然一口咬在真仙巨掌的手腕正中央。
坚不可摧的纯阳真仙道体，在气运真龙面前如同脆嫩的瓜果。
整条横跨九万丈的真仙巨手，被金龙一口生生咬爆崩断。
轰隆隆。
刺目的真仙金血染透了万里苍穹。
被咬碎的巨掌化作无数金色仙霞，如倾盆暴雨般泼洒在凡间大地。
空间裂隙深处，传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
透过缓缓撕裂的仙界界壁，一名头戴万星仙冠、身披九霄龙袍的巍峨老者，终于看清了凡间后山的情景。
当老者的目光触及陈守拙掌中的紫金总院长令，以及陈守拙那张波澜不惊的苍老面庞时。
他的元神在这一刻几乎当场崩溃。
“老……老院长？”
“您……您竟然还健在人间？”
裂隙那头的仙界副殿主面无人色，双膝一软，隔着万界裂缝扑通一声跪倒在虚空中。
当年他不过是陈守拙座下一名负责端茶递水的末流书吏。
陈守拙当年凭一柄青铜钳子打穿三十三重仙界、斩落七百真仙的恐怖梦魇，瞬间涌上心头。
副殿主吓得浑身哆嗦，额头在虚空中磕得砰砰作响。
“小奴不知是老院长在此修养。”
“小奴该死，小奴罪该万死。”
为了平息陈守拙的怒火，副殿主咬碎牙关，面容发狠。
他并指如刀，噗嗤一声凌空斩断了自己仅存的另一条真仙左臂，作为赔罪血祭。
紧接着，副殿主隔空一指按向下方悬停的秦执中。
“欺师灭祖的瞎眼孽障，去死吧。”
轰。
悬在半空的秦执中连一声哀求都来不及发出，整副残躯被副殿主的一指神威瞬间碾成漫天飞灰，神魂俱灭。
随后，副殿主发疯般划开自己的无上帝藏虚空。
仙晶如雨。
宝光长河自九天倾泻。
亿万极品仙晶与九转神丹瞬间堆积成山，将后山照耀得璀璨夺目。
“老院长息怒。”
副殿主在裂缝那头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这是小奴孝敬您老人家的喝茶钱，全当赔偿后山的修缮之资。”
陈守拙站在石阶上，慢吞吞从袖里摸出一柄小刮刀修刮着指甲泥。
“当年你在书房给老夫端茶，老夫教你守规矩。”
陈守拙眼皮微抬，声音淡漠。
“你当了副殿主，却把飞升殿改成屠宰场，拿凡间飞升者当电池使唤？”
副殿主吓得亡魂皆冒，指天发誓。
“小奴知罪！小奴回去立刻拆毁所有假飞升池，释放所有被困道友！”
“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陈守拙随手吹落指甲缝里的碎屑，挥了挥袖子。
“把门关上，滚吧。”
副殿主如蒙大赦，拼命倒退磕头，手忙脚乱地催动仙力，仓皇将那道万里虚空裂隙严丝合缝合拢闭死。
金光散尽。
裂缝彻底闭合。
天地重归清宁。
后山堆满了五彩斑斓的极品仙晶，在暖阳下熠熠生辉。
陈守拙将小刮刀揣回袖里，转过身，平静地扫过身后发呆的三十五位大帝。
“都愣着干什么。”
陈守拙慢吞吞开口。
“把地扫干净，准备吃晌午饭。”
三十五位大帝浑身一激灵，忙不迭躬身应命。
他们争先恐后地抄起破扫帚与烂铁锹，生怕手脚慢了半步，又被小陈爷一钳子钉回棺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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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秋雨彻底停了。
金灿灿的初阳穿透薄雾，将整片山谷照得一片暖洋洋。
漫山遍野堆放的极品仙晶与九阶神丹，在微风中泛着七彩的璀璨霞光。
原本破败的守陵小院，如今大变了模样。
曾经横推诸天、威震星海的三十五位极道大帝，此时正服服帖帖在小院里排成一列。
没有大帝敢摆半点排场架子。
大家生怕动静闹大了，又被小陈爷用那柄青铜钳子按回棺材里去。
石敢当挑着水桶。
脚步极其轻柔。
三丈高的粗壮汉子缩头缩脑，生怕大脚丫踩折了地里刚冒芽的小葱。
“石大个，手脚放轻点。”
唐红袖赤足立在菜畦边，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竹水瓢。
“踩坏了小陈爷中午要吃的嫩青菜，把你切碎了当菜肥。”
石敢当赶紧赔笑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剑祖赵铁衣提着一柄秃毛的破竹扫帚，慢悠悠清扫着院落里的落叶与碎石。
扫完地，赵铁衣又殷勤地凑上前，用火折子点燃了石阶前的一尊古铜香炉。
歪脖子老槐树下，器祖宋千锤在生锈破铁锅旁又新架起了一口玄铁大炒锅。
丹祖葛玄风蹲在灶膛前拉着风箱，指尖弹出一缕九色纯阳神火，精准控着火候。
大火爆炒，肉香四溢。
麒麟肉片配着刚拔的鲜嫩青菜，在铁锅里翻滚得油光水滑，香飘十里。
宋千锤赶忙盛出一小碟最嫩的肉片，双手奉到陈守拙手边。
琴祖嵇夜月盘膝坐在石磨上，素手轻挑琴弦，为满园的灵菜弹奏着催熟的轻柔曲调。
符祖张道玄则指尖连点，甩出几十张微弱的避尘除草神符，殷勤地打理着杂草。
茅屋门前，那扇曾经被柳娇娇踹得粉碎的细竹篱笆门，早已被深海暖玉重新砌得齐齐整整。
前山的三千剑宗弟子与三位太上长老，恭恭敬敬跪在山谷石阶外，不敢踏进半步。
他们手里高高捧着宗门最高规格的金丝锦盒，里面装满了九天剑宗永久尊奉后山的祖训法典。
山脚下的古钟旁，顶着青铜古炉的裴敬亭像个铁头怪人，老老实实手握钟槌，负责给全宗敲钟报时。
而在远处那艘千丈仙舰残骸的阴暗底舱里。
周承明与柳娇娇浑身绑着粗重铁链，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踩着巨大的水力轮盘，成了后山最卖力的拉纤长工。
茅屋石阶正中央。
陈守拙换了一只前山长老们孝敬的簇新白瓷青花大碗。
碗里盛着半碗热气腾腾的麒麟肉丝青菜汤，香气扑鼻。
他手里握着一双光滑的竹筷子，慢悠悠夹起一筷子青菜咽下。
咸淡正合适，青菜鲜脆微甜。
陈守拙将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舒舒服服靠在宽大的老竹摇椅上，把手中的紫金总院长令顺手塞进纳鞋底的旧布包里。
秋风微凉，暖阳正好。
陈守拙半眯着有些发花的双眼，迎着晨曦，惬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日子。”
陈守拙慢吞吞嘟囔了一声。
“总算是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