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灯照壁人归
大历十四年，秋。长安善和坊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青石板缝里浸出深褐苔痕，把往来行人的布鞋尖都洇得发潮。李徵背着半旧的书箱站在巷口时，袖口正顺着往下滴水，水珠子砸在石板上，瞬间就被潮湿的地面吞了进去。
他三个月前从江东渡江来长安应试，盘缠早在西市的书肆和酒肆里耗得七七八八。托了相熟的学官辗转打听，才寻到这处租金极低的旧宅暂住——坊间早有传闻，这宅子闹鬼，空置了快十年，连胆大的游方乞丐都不肯进去过夜。领路的老仆递铜钥匙给他的时候，指节褶皱里都嵌着化不开的谨慎：“李先生，不是老奴吓唬你，前前后后住进来的书生，没一个能撑过三个月的。夜里要是听见西厢房有动静，千万别过去，裹紧被子熬到天亮，天一亮就来寻老奴。”
李徵笑着谢过老仆，指尖用力推开那扇掉了红漆的木门。院中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米白色的花，踩上去软乎乎的，像铺了一层半融的雪。正屋的窗纸上蒙着厚灰，墙角的青苔顺着阶沿爬了半人高，风一吹，满院都是潮湿的草木气息。他挽起袖子收拾了大半日，才把正屋案几上的蛛网和积灰扫干净，把带来的经史典籍一本本码在书架上，指尖触到书脊的瞬间，连日赶路的疲惫才稍稍散了些。
暮色漫过院墙的时候，他点起案头那盏青油灯，灯焰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刚要翻开《文选》读上几页，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指尖轻轻蹭过了窗纸，软乎乎的，却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李徵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他明明记得，白天收拾院子的时候，后院的西厢房是锁着的，铜锁上锈得厉害，他晃了晃，根本打不开。他持起桌上的油灯，起身往后院走，鞋底踩过积水的洼处，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西厢房门口时，他忽然看见，那扇本该锁死的木门，不知何时虚掩了一条缝，门缝里漏出一点极淡的白光，混着雨气飘出来的，是一缕清冽的兰草香。
他伸手推开木门的瞬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屋内纤尘不染，临窗的案上摆着一支半燃的白烛，烛火旁摊着半卷《玉台新咏》，墨迹润润的，分明刚写了没多久。墙角的铜炉里飘着兰草香，榻边的竹帘半卷，露出半幅绣着海棠花的素色裙角。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案上的书页轻轻翻了一页，烛火晃了晃，把墙上的影子揉得微微发颤。
“公子是新来的房客？”
清得像山涧融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徵猛地转身，看见一位素衣女子站在门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菊，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汁。她看见李徵僵在原地握着灯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角，指尖轻轻往门边一引，那扇被推开的木门便悄无声息地合了起来，连一点风都没漏进来。
“小生李徵，刚搬来此处，不知姑娘是……”李徵定了定神，目光下意识扫过她的脚边——她素白的裙摆垂在地面上，底下干干净净，半分影子都没有。他心头骤然一紧，却没有后退，老仆白天说的那些“闹鬼”的传闻瞬间涌上来，可鼻尖萦绕的兰草香却半点没有害人的戾气，反倒比外头湿冷的空气要温柔得多。
女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摊开的书卷，书页上的墨迹瞬间又清晰了几分：“我叫苏明鸢，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了。从前这宅子的主人是我阿兄，他赶考路上走了之后，我便留下来替他守着这些书。”她抬眼看向李徵，眼底没有半分志怪故事里女鬼的阴冷，反倒带着点久未见活人的好奇，“公子不必怕我，我不会害你。这院子荒了太久，终于等来一个肯点灯温书的人。”
那一夜李徵没有回前屋睡，就坐在西厢房的小凳上，听苏明鸢讲这宅子里的旧事。她讲院中的老槐是她十五岁那年亲手栽下的，讲阿兄生前最爱在槐树下煮茶论诗，每到雨夜就会拉着她联句，讲每到雨落的深夜，窗纸上就会隐隐映出从前阿兄读书的影子。李徵看着烛火落在她侧脸上的轮廓，那影子半透明的，却比他见过的所有活人都要鲜活。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天际泛起了一点鱼肚白，苏明鸢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淡，像被晨光慢慢揉进了空气里。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李徵案头的书卷，声音轻得像风：“天要亮了，我得回墙上那幅《秋山读书图》里歇着。夜里我在这儿等你，给你温新采的槐茶。”
李徵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躺在前屋的卧榻上，案头的青油灯已经燃到了灯底，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他以为昨夜是自己赶路太乏做的一场荒诞大梦，直到起身走到后院，才看见西厢房的窗台上，摆着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杯沿沾着一点淡淡的兰草香，杯底沉着两三片新鲜的槐花瓣。 （AI生成）
2 砚边留字
自那日后，李徵便夜夜都往后院的西厢房去。白日里他在前屋温书，苏明鸢躲在墙上那幅《秋山读书图》里休憩，等到暮色四合，青灯亮起，她的身影就会从画里走出来，替他研墨、温茶，陪着他读到夜半。
起初李徵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便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的日子。他写文章时，苏明鸢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安安静静地替他整理散乱的书页；他遇到晦涩难解的句子，念出来，苏明鸢总能从旁点拨两句，见解精妙，远胜坊间许多寻章摘句的俗儒。李徵这才知道，苏明鸢生前也是读过书的，阿兄在世时，常带着她一同在这宅子里论诗，她的才名从前在整条善和坊都是出了名的。
这日李徵做一篇《阿房宫赋》的拟题，写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句，笔尖忽然滞住，想不出下一句该如何接。苏明鸢站在他身侧，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一点凉丝丝的温度，引着他的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八个字。墨痕落纸的瞬间，李徵只觉得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一篇赋，不过半个时辰便写完了。
他放下笔，转头看向苏明鸢，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头，鬓边的白菊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点极淡的清苦香气。“你懂得真多。”李徵忍不住笑，“从前我总听人说，鬼都是青面獠牙的，怎么你倒比世间许多读书人还要通透。”
苏明鸢的指尖轻轻拂过宣纸上的墨迹，眼神暗了暗：“我死的时候才十七岁，阿兄走的第二年，一场大火把这宅子烧了大半，我没能跑出去。魂魄困在这宅子里十年，日日对着这些书，一遍一遍读，读得多了，自然就懂了。”她抬起头，指尖点了点李徵案头的砚台，“你这砚台是新的，蓄墨不好，我阿兄从前有一方老端砚，藏在西厢房的床板底下，我去给你拿来。”
她转身走到榻边，弯腰掀起一块松动的木板，从里面捧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油布，一方青黑色的端砚躺在里面，砚池边刻着小小的“明鸢”二字。“这是我十五岁那年，阿兄送我的生辰礼。”苏明鸢把砚台放到李徵手里，“我从前总用它练字，现在送给你，你用它写文章，定能高中。”
李徵握着那方砚台，指尖触到砚台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忽然想起老仆说过，这宅子的苏家，当年只有一位公子，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小姐。他心头微动，却没有问出口——苏明鸢的存在本就不合常理，她不愿说的事，他何必去戳破。
当夜李徵就用这方砚台研墨，写完了三篇策论。待到鸡鸣头遍，苏明鸢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伸手想要去收拾案上的书卷，指尖却直接从纸页里穿了过去。李徵按住她的手，那点凉意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便散成了一缕淡淡的烟。
“天要亮了。”苏明鸢的声音轻得像风，“今夜我给你做你爱吃的槐花粉，你早些回来。”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墙上的那幅《秋山读书图》里，李徵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那点若有似无的凉意。他低头看向那方端砚，砚池里的余墨还没有干，砚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的小字：“生人鬼界，本自殊途，得伴君三月，胜却人间百年。
3 雨夜留痕
长安的秋雨说来就来。这日傍晚，李徵从西市的书肆淘完旧书回来，刚推开院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他抱着书冲进西厢房时，苏明鸢正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雨丝发呆，铜炉里的兰草香被雨气浸得漫了满室。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苏明鸢回头看他，发梢沾着一点从窗缝飘进来的雨珠，亮得像碎星。
李徵把怀里的旧书放到案上，是一本残破的《南华经》：“在书肆里淘到这本旧书，摊主说里面有前人的批注，我想着你定然喜欢，便多留了片刻和他还价。”他掀开油纸，露出里面夹着的一支赤红色的珠花，“路过巷口的首饰摊，看见这个，觉得和你鬓边的白菊配，就买了。”
苏明鸢的目光落在那支珠花上，眼神忽然就软了。她活了两世，从来没有人给她买过这些小玩意儿。生前父母早逝，只有阿兄陪着她，阿兄整日忙着温书，从来不懂这些儿女情长；死后困在这宅子里十年，往来的都是匆匆过客，没人看得见她，更没人会给她带一支珠花。
李徵伸手，把那支赤珠花插到她的鬓边。红色的珠子衬着她素白的衣裙，竟比窗外雨中的海棠还要艳上几分。“好看。”李徵低声说，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耳尖，那点凉意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雨越下越大，院中的老槐被风吹得枝叶乱颤，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明鸢起身去关窗，指尖刚碰到窗棂，就看见院门外走进来两个穿青衫的皂隶，手里拿着铁链，脚不沾地地踩着积水，径直往正屋的方向走。
她脸色骤然一变，转身就把李徵往衣柜后面推：“别出声，躲起来，别让他们看见你。”
李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明鸢按在了衣柜的阴影里。她的身影挡在他身前，素白的衣裙几乎和黑暗融在一起。那两个皂隶推开正屋的门，四处转了一圈，其中一个皱了皱眉：“明明看见这里有活人的气，怎么转眼就没了？”另一个晃了晃手里的铁链：“上头吩咐了，这宅子里的苏明鸢拘了十年不肯去阴司，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带走，别节外生枝。”
苏明鸢的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角，身影在阴影里微微发颤。李徵躲在她身后，能清晰地听见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那两个皂隶没有找到人，骂骂咧咧地推门走了，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直到院门外彻底没了动静，苏明鸢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看向李徵。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好几分，鬓边的赤珠花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滚到李徵脚边。“是阴司的差人。”苏明鸢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他们找了我十年，想拘我去投胎，我舍不得这宅子，舍不得阿兄留下的这些书，一直躲着。今日你来了，活人的气露了出去，才把他们引来了。”
李徵捡起地上的珠花，重新替她别回鬓边。他伸手，第一次主动抱住了苏明鸢。她的身体凉得像一块温润的玉，没有活人的温度，却实实在在地靠在他怀里。“以后我护着你。”李徵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苏明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活生生的心跳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落在李徵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鬼没有眼泪，她留在这里十年，第一次生出了泪意。窗外的雨还在下，青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那影子在墙上融成了一个，再也分不出谁是人，谁是鬼。
那一夜他们没有温书，就坐在窗边的榻上，听着雨声说了半宿的话。苏明鸢给李徵讲她生前在这宅子里度过的为数不多的快活日子，讲阿兄带着她去城外的终南山看雪，讲她当年也想过要像男儿一样去应试，去看看长安之外的天地。李徵给她讲他在江东的家乡，讲春天漫山遍野开的桃花，讲他渡江时看见的落日，讲他考完试，要带着她去江南走一走。
天快亮的时候，苏明鸢靠在李徵肩头睡着了。她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淡，李徵不敢动，就那样坐着，直到她的魂魄彻底回到画里，他才发现自己的衣襟上，还留着那点被她的“泪”打湿的痕迹，带着淡淡的兰草香，许久都没有散去。
4 街坊流言
李徵在苏明鸢的陪伴下，温书的进度一日快过一日。从前他总觉得长安的日子清冷，如今有了西厢房的灯火，连巷口的雨都变得温柔起来。他白日里偶尔会去西市的酒肆小坐，和一同应试的书生们论诗，一来二去，善和坊里的人都渐渐认识了这位从江东来的李书生。
这日李徵在酒肆里和几个书生喝酒，席间有人忽然提起他住的那处旧宅。“李兄，你胆子可真大，那宅子十年前就闹鬼，从前住进去的几个书生，没一个能住满三个月的。”一个穿蓝衫的书生压低了声音，“我听坊里的老人们说，当年苏家的小姐死在里面，怨气重得很，专吸活人的阳气。”
李徵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住了快两个月，什么事都没有，想来是坊间以讹传讹。”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书生摇了摇头：“李兄你有所不知，前几年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善和坊，说那宅子里的女鬼执念太深，不肯去阴司，再留下去，迟早要把住在里面的活人的魂魄都拖走。那道士本想进去做法，结果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来，摔断了腿，从此再也没人敢提收鬼的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神乎其神。李徵听着，手里的酒杯渐渐攥紧。他知道苏明鸢从来不会害人，可这些流言传得越来越广，迟早会招来麻烦。他匆匆喝完杯中酒，和众人告辞，往善和坊的方向走。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几个街坊聚在他宅子的门口，对着院门指指点点。
“你看，这李书生天天夜里亮灯到半夜，我上次起夜路过，清清楚楚看见西厢房的窗纸上有两个影子，一个是他，另一个穿白衣服，根本不是活人。”卖豆腐的王阿婆声音尖得很，“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人命的。”
李徵走过去，众人看见他，瞬间都闭了嘴，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忌惮。他没有和他们争辩，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砰”的一声把那些窃窃私语都关在了门外。
苏明鸢正站在院子里等他，显然刚才外面的话她都听见了。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指尖揪着裙摆：“都怪我，是我连累你了。你听他们的，搬出去吧，再留下来，他们只会把你当成异类，说不定还会去官府告你，说你和鬼勾结。”
李徵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搬。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刚从西市买来的桂花糕，“我路过点心铺，看见你上次说爱吃这个，就给你买了。别听他们胡说，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和旁人无关。”
苏明鸢看着他手里的桂花糕，眼眶又热了。她在这宅子里待了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她对抗整个街坊的流言。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刚碰到糕体，那点心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表面凝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鬼吃不了阳间的食物，她从前试过无数次，从来都只能看着。
李徵看着她眼底的失落，忽然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俯身，吻住了她的唇。他把嘴里的桂花糕渡到她的口中，那一瞬间，苏明鸢清晰地尝到了桂花的甜香，那是她死了之后，第一次尝到人间的味道。
“好吃吗？”李徵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
苏明鸢点了点头，眼泪终于真真切切地掉了下来，这次的眼泪落在地上，没有消失，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湿痕。坊间的流言越传越凶，没过几日，就真的有人从外头请了一个道士来。那道士手持桃木剑，带着两个徒弟，大张旗鼓地来到善和坊，要替李徵“驱邪”。
他们走到院门口，刚要往里面闯，苏明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后。她没有像那些志怪故事里的鬼一样化作青面獠牙的模样，只是站在阴影里，指尖轻轻一抬，那道士手里的桃木剑“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截。一阵风卷着槐花落下来，迷了所有人的眼睛，等他们再睁开眼，院门好好地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道士吓得脸都白了，连法器都不敢捡，带着徒弟转身就跑。围观的街坊们面面相觑，从此再也没人敢轻易来招惹这处宅子。只是从那之后，善和坊的人看李徵的眼神都变了，带着避之不及的恐惧。李徵不在乎，他每日照旧出门买书，回来陪着苏明鸢温书，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
只有苏明鸢知道，刚才动用那点力量击退道士，几乎耗掉了她半条魂魄。她躲在画里歇了整整三日，才能勉强从画里走出来。李徵发现她最近越来越容易疲惫，常常陪着他读到夜半，就会忽然眼前一黑，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他问她怎么了，苏明鸢总是笑着摇头，说只是夜里没休息好。
她不敢告诉他，阴司给她的最后期限，就快到了。
5 镜中旧影
这日李徵收拾西厢房的旧物，在榻下的木箱最底层，翻出一面铜镜。铜镜的背面刻着缠枝海棠纹，镜面蒙着厚厚的铜锈，擦干净之后，能隐隐约约照出人影。他拿着铜镜走到苏明鸢身边，笑着递过去：“你看，我找到一面古镜，正好给你用来梳头发。”
苏明鸢看见那面铜镜，脸色骤然变了。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这是……我当年的陪嫁镜。”她的声音发颤，“我以为当年那场大火里，它早就被烧掉了。”
李徵愣了愣：“陪嫁镜？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生前定过亲。”
苏明鸢的目光落在铜镜上，眼神飘得很远，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了十年的往事，终于从记忆的深处翻涌上来。她慢慢坐下来，给李徵讲了那个她从来不肯提起的故事。
苏家当年在善和坊也算是书香门第，苏明鸢的阿兄苏墨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子，她十七岁那年，父母早就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她阿兄的同窗，一个姓柳的书生。两人情投意合，约定等柳生考完会试，就来苏家下聘。可谁也没想到，柳生在赶考路上染了急症，客死在了异乡。
苏明鸢得到消息之后，痛不欲生。她不肯听阿兄的劝改嫁，执意要等柳生回来。就在柳生去世的第三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了苏家的后院，苏明鸢没能跑出去，就那样死在了自己的闺房里。她的魂魄醒来的时候，看见阿兄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哭得几乎要断气。可没过半年，阿兄因为太过思念她和亡妻，也在赶考路上一病不起，最终客死他乡。
“我困在这宅子里十年，一直以为自己是舍不得阿兄留下的书。”苏明鸢的指尖轻轻抚过铜镜背面的海棠纹，“直到你搬进来，我才明白，我真正舍不得的，是这宅子里还留着的那点活人的气息。我守在这里，等的从来不是阿兄，我等的是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能陪我把没写完的诗写完，把没尝过的人间滋味尝一遍。”
她拿起铜镜，镜面终于清晰起来，照出她素白的脸。可李徵站在她身后，往铜镜里看的时候，却看见镜中的女子穿着鲜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身边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眉眼和李徵竟有七分相似。那书生的手轻轻扶着她的肩，镜面上的画面一转，变成了漫天的大火，苏明鸢站在火里，笑着看向那个书生，没有半分恐惧。
李徵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被铜镜划破了，一滴血落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红色。苏明鸢慌忙抓住他的手，看着他指尖的伤口，急得眼圈都红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活人见了鬼的旧物，最容易沾染上阴气。”她把他的指尖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那道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当夜苏明鸢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柳生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支赤红色的珠花，笑着递给她。她刚要伸手去接，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李徵，他站在火光里，朝着她伸出手。苏明鸢猛地从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李徵的怀里，窗外的天还没亮，李徵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李徵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梦见什么了？”
苏明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忽然就不想再骗他了。她抬起头，看着李徵的眼睛：“李郎，我骗了你。我阿兄当年根本没有妹妹，我就是苏墨的未婚妻，我死在这里，守了这宅子十年，等的从来不是阿兄。我等的是一个能把我从这画里带出去的人。”
李徵没有惊讶，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早就猜到了。那方端砚上刻着你的名字，阿兄怎么会把自己送妹妹的生辰砚，藏在床板底下十年。明鸢，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等的是谁，现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守着这空宅子了。”
苏明鸢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那面铜镜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相拥的影子，再也没有半分人鬼殊途的距离。
6 阴司拘票
距离会试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李徵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连前来送文卷的学官看了他的策论，都忍不住赞了一句“此子必高中”。可苏明鸢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差，她常常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老槐树发呆，一站就是大半日。李徵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可李徵能清晰地看见，她的身影在白日的光线下，已经越来越透明了。
这日夜里，李徵温书到夜半，刚要转头给苏明鸢披一件外衣，就看见院门外刮进来一阵黑风。风里带着两个穿皂衣的阴差，手里拿着一张明黄色的拘票，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次他们没有躲，那两个阴差径直走进西厢房，站到了苏明鸢面前。
“苏明鸢，你滞留阳世十年，不肯去阴司销号，今日期限已到，跟我们走一趟吧。”领头的阴差晃了晃手里的拘票，铁链直接套向苏明鸢的手腕。
李徵猛地挡在苏明鸢身前，张开手拦住那两个阴差：“我不许你们带她走。她在这里安分守己，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凭什么要拘她去阴司？”
那阴差冷笑一声：“人鬼殊途，这是天地间的规矩。她滞留阳世十年，已经坏了阴司的律条，今日我们就算硬来，也得把她带走。你一个活人，少管阴司的事，免得连你一起拘走。”
苏明鸢从李徵身后走出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李郎，别和他们争了，我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她转头看向那两个阴差，“我跟你们走，但是求你们宽限我三日。等三日之后，李徵考完会试，我再跟你们去阴司。我答应过他，要亲眼看着他写完最后一篇策论，亲眼看着他高中。”
领头的阴差皱了皱眉，刚要拒绝，旁边的阴差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这苏明鸢在阴司的卷宗里，从来没有害人的记录，当年她本来就不该枉死，宽限她三日，也不算坏了规矩。”领头的阴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就宽限你三日。三日后的鸡鸣时分，我们准时来这里带你走，你要是敢跑，休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一阵黑风卷过，两个阴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西厢房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案上的青油灯，被风刮得晃了好几下。李徵转过身，紧紧抱住苏明鸢，声音都在发颤：“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的，我去求城隍，我去求阴司的判官，我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你留下来。”
苏明鸢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没用的，我是枉死的孤魂，阳寿早就尽了，十年前就该去投胎。这十年是我偷来的，能遇到你，能陪你走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她抬手抚上李徵的脸，指尖的凉意蹭过他的眼角，“我别无所求，就想陪你考完会试，看你金榜题名。等我走了，你就把墙上那幅画烧了，别再留着我，好好回江东去，娶个好姑娘，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李徵没有说话，他抱着苏明鸢，一夜无眠。第二日天刚亮，他就出了门，直奔长安城里的城隍庙。他在城隍像前跪了整整一日，把自己这几个月和苏明鸢在一起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求城隍爷通融，给苏明鸢一条留在阳世的路。可城隍庙里的香烛燃了一根又一根，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去了西市的药铺，找传说中能通阴阳的老道士，老道士听了他的话，叹了口气：“书生，人鬼殊途，这是天道，谁也改不了。除非你愿意用自己二十年的阳寿，换她留在阳世三年。可那样的话，你考完试，就算高中，也活不过四十岁，值得吗？”
李徵想都没想就点头：“值得。只要能让她留在我身边，别说二十年阳寿，就算要我半条命，我也愿意。”
老道士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从袖中掏出一道符，交到他手里：“这符你拿着，三日后鸡鸣之前，把符烧成灰，混着你的指尖血，喂她喝下去。她就能暂时凝聚魂魄，留在阳世三年。但三年之后，她还是要去阴司，而你，阳寿会损二十年，永远都活不过四十岁。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徵接过那道符，紧紧攥在手里，指尖都泛白了。他谢过老道士，转身往善和坊的方向走，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后悔。只要能和苏明鸢多待三年，哪怕只有三年，也比让她现在就被阴差带走，连最后一面都留不下要好。
他回到宅子的时候，苏明鸢正站在槐树下等他。看见他手里的符，她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道符，指尖轻轻一用力，符纸就化作了飞灰。“我不要你用阳寿换我。”苏明鸢的眼睛红红的，“我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已经比我前十七年加起来都要快活。我不要你为了我，折损自己的寿命。”
李徵急了，刚要说话，苏明鸢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听我说，三日之后，你安心去考试。我答应你，我不会跟阴差走，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不用你牺牲阳寿。”她的眼神很亮，李徵看着她，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夜里，苏明鸢背着李徵，悄悄去了后院的老槐树下。她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把自己当年的那支赤珠花埋了进去。她在这宅子里困了十年，魂魄早就和这院子里的老槐绑在了一起。只要她把自己的魂魄寄在老槐树上，阴差就找不到她。只是那样一来，她就再也不能离开这宅子半步，永远都只能困在这方寸之间。
她没有告诉李徵这件事，她不想让他有负担。她只要能留在这宅子里，每天夜里点着灯等他回来，就够了。
7 槐下寄魂
会试开考的前一日，苏明鸢给李徵收拾好了考篮。她把那方端砚放在最底层，又往里面塞了几块他爱吃的槐花粉，指尖把他的衣襟理得平平整整。“明日进了考场别紧张，你写的文章那么好，一定能高中。”苏明鸢笑着看他，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不舍。
李徵握住她的手，这几日他总觉得苏明鸢在瞒着他什么，可每次问她，她都笑着岔开话题。“等我考完试，我们就去终南山看雪，你从前说你从来没去过。”李徵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托人在山脚下租了一处小院子，等你魂魄稳了，我们就搬过去，再也不回这长安城里。”
苏明鸢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不能告诉他，她的魂魄马上就要寄在老槐树上，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这处宅子。她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意：“好，我等你回来。你考完试的那日，我在院门口接你。”
当夜，李徵睡在前屋的榻上，苏明鸢一个人去了后院的老槐树下。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把一滴鬼血滴进了树根的泥土里。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顺着树根往泥土里钻。一阵剧痛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怕吵醒前屋的李徵。
她用十年的修为，和老槐树做了交易。从今往后，她的魂魄就寄住在这棵老槐里，阴司的名册上再也找不到她的名字，阴差再也找不到她。只是代价是，她永远都不能走出这宅子的院门半步，一旦离开，魂魄就会瞬间散掉，再也不存在于阴阳两界。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明鸢终于支撑着站了起来。她的身影比之前淡了许多，但是魂魄却稳了下来，再也没有之前那种随时要散掉的感觉。她走回西厢房，把李徵的考篮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什么都没落下，才轻轻关上了房门。
第二日一早，李徵出门去考场。苏明鸢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转身回到院子里。接下来的几日，她把整个宅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李徵写过的文稿一张一张理好，码在案上。她坐在窗边，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等着他考完试回来。
第三日傍晚，李徵终于考完最后一场，从考场里走了出来。他一身轻松，几乎是跑着往善和坊的方向赶。巷口的街坊看见他，都对着他指指点点，说他肯定是被鬼迷了心窍，这次考试肯定要名落孙山。李徵根本不在乎，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宅子里，见到苏明鸢。
可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厢房的门开着，案上的青油灯亮着，苏明鸢却不在里面。李徵心头一紧，四处喊着她的名字，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他跑到后院，看见老槐树下的泥土是新翻的，那支他之前给苏明鸢买的赤珠花，正露在泥土外面。
“明鸢！你出来！”李徵蹲在老槐树下，伸手去刨那片新土，“你别躲着我，我回来了，你出来见我啊！”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明鸢的身影，从树干后面慢慢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但是脸上带着笑，看着李徵：“我在这里。我把魂魄寄在了老槐树上，阴差找不到我了，我们不用分开了。”
李徵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比之前更凉了，但是实实在在地在他怀里。“你傻不傻。”李徵的声音都在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我这不是没事吗。”苏明鸢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拍着他的背，“从今往后，我就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这宅子，你去哪里都能回来。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那天夜里，他们在西厢房里点起了两根红烛。没有媒人，没有宾客，只有墙上的那幅《秋山读书图》，和窗外沙沙作响的老槐树，替他们做了见证。李徵用那方端砚，磨了墨，在红纸上写下婚书，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