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杯砸到脚边时，林枝正低头找付款码。
她先觉得脚踝凉了一下，随后才疼。桌下的纸盒被人踩瘪，半只青瓷碗卡在盒沿，另一半已经碎在地上。
“拍什么呢？拿出来。”
穿珍珠白裙的女人伸着手，指尖几乎碰到林枝鼻子。
刚才她还在跟另一个女人争顾怀舟。一个说自己进过顾家的门，一个说昨夜顾怀舟没走。两个人吵了半天，男人始终靠在沙发里，手机屏幕亮了灭，连头都懒得抬。
现在倒一致对外了。
林枝把付款码切成收款码，手机朝她转过去。
“行，先赔我的碗。”
“谁跟你说这个？你刚才手机明明对着我们！”
“我付咖啡钱，也得跟你报备？”
经理快步过来，先叫了一声白小姐，又往顾怀舟那边看。见那边没反应，才压低声音对林枝说：“小姐，今天顾先生有客人，麻烦您配合一下。”
林枝的脚往后收了收，避开碎瓷。
“我不是客人？”
“您这边只点了一杯咖啡。”
经理说完，看见她推过来的账单，没再往下说。
一百八十八。
林枝拿着这张纸，原本还在心疼。四勺糖放进去，咖啡照样苦，苦的她喝一口就想皱眉，又舍不得剩。
这会儿，她把账单按在桌上。
“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只点一杯不能算客人？退钱，还是赔东西，你选。”
“手机给她们看。”
沙发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顾怀舟站起来，走近时，经理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看见林枝脚上的血，目光很快移向手机。
“没拍就证明一下。拍到了不该拍的，你留着也没用。”
林枝望着他：“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一个个查客人的手机？”
白小姐伸手就抢。
林枝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把手机收进口袋。袖口跟着滑上去，露出左腕一道陈年的月牙疤。
顾怀舟的手忽然伸过来。
“等一下。”
他抓的很紧。林枝被拽的偏过半边身子，脚踝又碰到椅脚，疼的吸了一口气。
“松手！”
“这道伤怎么来的？”
“我还想问你想干什么！”
她用力挣开，顾怀舟却仍盯着她的手腕。白小姐叫了他两声，他没应。
经理已经蹲下收拾桌底。
林枝看见他捡起碗底，忙弯下腰：“那个别扔——”
瓷片落进垃圾桶，埋进湿漉漉的咖啡渣里。
经理拍了拍手：“您放心，照价赔。一个旧碗，不至于弄成这样。”
林枝扶着桌沿，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顾怀舟抽出名片，放在她面前。
“明天来顾家。”
她没拿。
“那是我妈妈留下的。”
“所以叫你来谈赔偿。”
“你拿什么赔？”
顾怀舟把名片压在账单下，像是不愿再为这点小事耽误时间。
“顾家还不至于赔不起一只碗。”
林枝看着他，随后拖过垃圾桶。
她把袖子挽到手肘，伸手翻开最上面那层咖啡渣。
陶满赶来时，林枝的桌上铺满了纸巾。
她一块块擦瓷片，擦过的放左边，没擦的留在右边。纸盒彻底不能用了，她用账单垫住底，勉强拢着。
“你不是来送东西的吗？”陶满站在桌旁，声音都变了，“枝枝，谁弄的？”
林枝把最后一块擦净。
“先别问，帮我拿着。”
陶满接过去才看见她的脚，转头就要找经理。
“人还在不在？”
“你先送我去医院。”林枝扯住她，“我真疼。等你吵完，伤口说不定自己好了，挂号钱多冤。”
陶满低头看她。
林枝没再笑，扶着椅背站起来。
走到门口，经理追来，手里捧着一个扎好缎带的盒子。
“林小姐，顾先生特意交代的。”
盒盖打开，是只白瓷杯，杯底印着听澜的店名。
陶满看了一眼就把盖子扣回去。
“她妈妈的东西被你们弄碎了，你们拿店里的杯子赔？”
“顾先生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也别总——”
林枝伸手接过盒子。
经理以为她肯收，刚露出笑，盒子又被放回他怀里。
“这话你留着，以后有人砸你家东西，你也这么劝自己。”
“林小姐，顾先生难得给人这个面子。”
“我没问他要。”
经理还想说话，旁边的小服务员挤过来，递出一只纸袋。
“姐姐，椅子底下还有两块。”
林枝接过，摸到里面的碎片。
“谢谢。”
小姑娘压低声音：“杯子是白小姐扔的，我看见了，不是你碰掉的。”
“小许！”
经理一声喝斥，小姑娘立刻缩回手。
林枝看清了她胸前的姓名牌。
许小禾。
到了医院，护士让林枝把脚抬高。药水一浇，她攥住床沿，半天没说话。
陶满坐在一旁，替她抱着纸盒。
“明天别去了。顾家的人摆明不讲道理。”
“那碗就白碎了？”
“我问问报社的同学，至少让他们知道怕。”
陶满掏手机，林枝按住她。
“你同学来问，你拿什么给人看？我不能把人家拖进去，再让顾家找她麻烦。”
“你什么时候都替别人想。”
“我是在替你想。你那几个同学，哪个经得起折腾。”
陶满不动了，屏幕在掌心里暗下去。
“枝枝，其实我——”
诊室门被推开。
穿灰西装的男人站在门边，先报了名字：“周成，顾先生的助理。”
陶满把手机扣到腿上。
周成带了药，也带了钱。他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最后把那沓钱放在空椅子上。
“医药费已经交了。另外两万，是给您的赔偿。今天的事，顾先生希望就到这里。”
林枝看着药袋，没有接他的话。
周成又说：“数目可以谈。”
“你们问过那只碗吗？”
“什么？”
“谁做的，我为什么带着，它对我有什么用。你们问过一句吗？”
周成停了一下。
“顾先生主要想解决问题。”
“他的问题解决了，我的没有。”
钱还在椅子上。
周成收回去，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火光里站着一个小女孩，半张脸被烟遮住，左腕缠着布。
“还有一件事。十年前，青石镇。林小姐，您认识这个人吗？”
林枝的手停在纸盒边。
她把照片翻扣过去。
“不认识。”
陶满往前动了一下，又坐回去。
周成没再逼问。他留下缴费单，把钱装好，离开前仍朝那只纸盒看了一眼。
门关上，林枝问陶满：“你见过他？”
“没有啊。”
“那你刚才想说什么？”
陶满拿起手机，干笑了一下。
“想说你明天去了也别硬顶。我哪认识顾家的人，门朝哪边开我都不知道。”
第二天，林枝抱着碎碗进顾家，先看见的却是一只好碗。
青釉，叶纹，碗口有一处她熟悉的弧度。
沈如月坐在顾夫人身边。顾夫人正让佣人把碗摆近些，嘴里夸她：“现在的姑娘肯为这些老东西花心思，难得。”
沈如月笑着应下，转脸看见林枝，笑意没收，只朝她怀里的盒子瞥了一眼。
“林小姐也带了礼物？”
林枝把纸盒放到茶几边。
“赔偿的事，顾怀舟叫我来的。”
顾夫人捏着手帕掩了掩鼻子。
“谁让她直接进客厅的？”
周成在门边答：“顾先生约的。”
“那就我来谈。怀舟忙，别什么事都找他。”顾夫人指了指纸盒，“多少钱？”
林枝没看她指尖，伸手要拿那只青瓷碗。
沈如月先一步按住碗口。
“这是我送伯母的。”
“哪来的？”
“家里传下来的。”
“你家传下来的碗，上个月送到我手里，缺了一片叶子。修补钱八百，到现在还欠着。”
沈如月的手仍搭在碗上。
“林小姐，你认错了。”
林枝从盒里挑出一片碗底，放到桌面。
半个“兰”字露出来。
“我妈妈的落款。你那只碗底下，有没有？”
顾夫人不耐烦了：“你自己的东西摔了，怎么还惦记上别人的？”
“那就让我看看。”
“不行。”沈如月把碗往顾夫人那边挪，“祖上传的东西，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又碰坏。”
林枝没再去拿。
“碗沿第三片叶子，是我补的。里面留了一点红泥，拿灯照能看见。用不着摔，你们拿着也行。”
周成刚要动，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怀舟听了个尾音，视线先落在敞开的纸盒上。
“怎么还拿到这里来了？”
林枝朝桌上一指：“正好，看完再谈。”
沈如月先说：“她一定要认我家的东西。怀舟，算了，她可能最近手头紧。”
顾怀舟拿过支票本。
林枝听见笔尖擦过纸面，心里那点指望也没了。
他把支票递来：“拿着。你要赔偿，已经给你了。”
“我要看碗。”
“那是如月给我母亲的。”
“我没让她送给我，照一下。”
顾怀舟把支票往前送了送。
“林枝，别让大家难看。你没有资格碰它。”
她没有再伸手。
纸盒里有两块碎片挤在一起，她分开，重新垫好纸巾，抱起来。
顾怀舟还举着支票。
林枝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句话别忘了。以后我来拿，你也照着今天的口气说。”
周成送她到门口，回来收拾茶几。
那只碗还在那里。
他经过窗边，把碗转向亮处。第三片叶子下面，果然透出一点红。
修补铺门外停了辆黑车。
林枝进去时，钱叔正踩着凳子摘木牌。木牌下沿磕到墙，掉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没看她。
“叔，这就关了？”
钱叔下了凳子。
“房东收回去。工资给你结到月底，不让你吃亏。”
林枝看了看墙上的租约。
“还有两年。”
“人家肯赔违约的钱。”
“谁去找的房东？”
钱叔捧着木牌往里走：“你先把工具收收。”
外面的车窗降下来，沈如月朝她招手。
林枝没动。沈如月等了一会儿，自己推门下车。
高跟鞋踩进店里，她先看柜台，像怕沾到什么。
“何必弄的这么僵。你修东西不错，在哪儿不能挣钱？”
林枝把收工单摊开。
“上个月十二号，陶满送来的。八百块。你先把这笔结了。”
“陶满说你们关系好——”
“我跟她好，不是跟你好。”
沈如月去拿那张单子，林枝折好放进口袋。
“要留作纪念？先给钱。”
钱叔在里间咳了一声，始终没出来。
沈如月压低声音：“八万。你拿着另找工作，别再提那只碗。”
林枝看了她片刻。
“你们是照谁的规矩办事？碎了的那只不许我提，完好的那只不许我看。钱一放，你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碎都碎了，你还能让死人活过来？”
柜台上有只茶盏。
林枝端起来，沈如月立刻往后退，包挡在了胸前。
茶水倒进水槽，林枝放下空盏。
“你怕什么，我还没扔呢。”
沈如月把包放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旧窑的照片。
“你妈妈当年烧坏东西，欠钱，镇上不是没人知道。伯母已经给你留脸了。”
林枝拿过照片。
“谁跟你说她欠钱？”
“老人们都这么说。”
“哪位老人？让他把赔款单找出来。”
沈如月没接，目光掠过她胸口的收工单。
“顾家在意脸面。你要为了这点小事闹大，让人把许兰的名字翻出来，可别后悔。”
门外掉东西的声音打断了她。
周成站在台阶上，一袋橘子散在脚边。
沈如月转身：“你来多久了？”
周成弯腰捡起一只橘子。
“送药。”
他没说听见了什么，沈如月也不问了，拎起包离开。
林枝将药袋推回去。
“替我谢谢他。药省着吧，工作都没了，他这招比上药管用。”
周成看了一眼摘下来的木牌。
“我去问。”
“问出是她做的，你打算怎么跟顾怀舟说？”
周成没有立刻回答。
林枝也不等。她进里间找自己的工具，挂了三年的围裙已经被取下，叠在旧报纸上。剪刀和镊子还在，少了一把细笔。
她翻了好一阵才找着。
陶满转来八百块，转账下面跟着一句对不起。
林枝没回，坐在出租屋里等她。
门开时，陶满先喊了一声枝枝，随后看见桌上的单子，鞋脱了一半，停住。
“进来。”林枝说，“别让邻居听。”
陶满把门关了。
“我本来是想跟你说的。”
“她是你什么人？”
“表姐。”
林枝点了点头，等着。陶满却不往下说，拿着包，站在门口。
“照片呢？我小时候那张，怎么会到了她手里？”
“顾怀舟一直找救他的人。她问我，我就提了一句。你又不愿意说青石镇的事，我以为……”
“你以为我不愿意，就能给她用？”
“我没叫她去认！”
“她连我妈妈叫什么、我哪只手受过伤都知道。你还替我说了多少？”
陶满把包搁下，去拿桌上的水。杯子撞到桌沿，她忙拿纸擦，越擦水淌的越远。
“她给我弟交了住院费。”
林枝看着她擦。
“多少？”
“六万。”
纸湿透了，陶满攥在手里。
“我真借不到钱了。你别这样看我，你自己月底都在吃挂面，我怎么张嘴？”
“你跟我张不开嘴，跟她倒说的很全。”
“就是几件旧事。我以为没什么。”
林枝从抽屉里取出照片复印件。
“那天在医院，你坐在我旁边。周成把它拿出来，你为什么不说？”
陶满低下头。
“满满，你那时候就知道她拿去认人了。”
“我怕她让医院停钱。”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林枝把复印件折回去，拉开空箱子，去阳台收衣服。
陶满跟着她：“你干什么？”
“搬走。”
“你让我去哪儿？”
“找你表姐。”
“枝枝！”
林枝把衣服放进去。合租四年，陶满的裙子占了大半个阳台，两个箱子才装下。
最后一件还没收完，门外有人敲门。
顾家的司机站着，递来一份通知，让林枝明晚去老宅赴宴，当面澄清误会。
林枝没看前面那些客气话，直接翻到签字处。
生活困难，冒认旧物，给沈小姐造成不良影响。
陶满从她手里拿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摸出手机拨给沈如月。
“你说借照片认个人，我才给的。现在为什么逼枝枝道歉？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个？”
林枝就在旁边。
电话里，沈如月并不着急。
“你收钱时怎么没问清楚？”
陶满捏着手机，说不出话。
林枝拿回通知，拖着箱子推到她脚边。
司机还没走。
“林小姐，夫人说您最好亲自来，否则后面让律师处理。”
“笔。”
司机递上笔。
林枝在签名处写下四个字：拒绝道歉。
“我去。这个先带回去，让她看清楚。”
宴会上，顾夫人正在让人看沈如月腕上的镯子。
“怀舟找了这么些年，总算把恩人找着了。以后如月进这个门，跟自家孩子一样。”
林枝在门口被拦了两次，进去时正好听见。
沈如月先发现她，收回手腕，迎过来。
“真不用这样。我都跟伯母说了，不用你亲自来道歉。”
周围几个人停下交谈。
林枝绕过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碗在哪儿？”
顾夫人脸沉下来，叫人关了花厅门。
桌上新放了一张道歉书，比昨晚那份更长，末尾又添了不得接近顾怀舟的要求。
林枝读完，抬头看她。
“这也是碗砸坏以后，需要我赔的？”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清楚。捧着几块烂瓷片，到处说如月偷你的东西。”
“我说她送来的碗由我修补。你们要我承认冒认，先把碗拿来。”
沈如月便让人取来，亲手举到灯下。
“大家看一看，她说这里有红泥。”
她指向碗口一片叶子。
“我说的是第三片。”
沈如月没应，已经把碗交给身旁的人。那人转着看完，又递给旁边。林枝伸出的手落了空。
有人摇头：“有些话不能张口就来。”
“姑娘，年轻，吃点亏不算什么，别走歪路。”
林枝没去跟他们争，等顾怀舟进来，直接拦住他。
“你把碗拿来。”
顾怀舟从客人手里接了碗，却问：“不是已经找钱叔来谈了吗？私下能解决的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林枝回过头。
钱叔站在门边，帽子攥在手里。
“叔，你谈了什么？”
“枝枝，别犟。铺子关了，你得往后想。”
“你替我要钱？”
钱叔望了一眼顾夫人。
林枝走到他跟前：“拿了多少？”
“五万。”
旁边顾夫人接过话：“如月愿意给十万，不会短你的。钱叔也是为你好。你签完字，钱拿走，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钱叔脸涨的发红：“我没打算瞒你，想着先——”
“先替我认了，再来告诉我？”
他把帽子捏的变了形。
林枝站了一会儿，回桌边拿出收工单。
沈如月以为她松口了，刚说了句“这样就好”，那张纸已被压在碗旁。
“十万先不用数。这八百，你什么时候付？”
席间响起一声没忍住的笑。
沈如月立刻望过去，那人端起茶杯。
周成从旁边过来，手里拿了灯。
“顾先生，就照一下。她说的地方很明确。”
顾怀舟没接。
周成也没放下，举着灯等他。
碗转到第三片叶子，灯从背面照过去。
红泥透出来了。
沈如月说了声“我看看”，伸手要拿，周成把碗收回自己这边。
“确实有。”
顾夫人随即道：“送去修过有什么稀奇？如月，又没说碗永远不会坏。”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看？”林枝问。
沈如月避开她，去看顾怀舟：“我不知道她会把修补的事说成这样。”
林枝不再理她，朝周成伸手。
沈如月又拦：“还没完？”
“碗底。”
“你看完红泥还要看底，是不是不让你拿走，你就不会罢休？”
顾怀舟把碗从周成手里拿过去，翻了过来。
碗底贴着一张旧藏编号纸。
林枝的指甲刚挑起一角，沈如月便按住她。
“这是沈家的编号！”
纸被揭开的声音很轻。
下面一个“兰”字，早已烧进瓷里。
林枝将纸放到沈如月面前。
“你们家祖上，有人叫许兰？”
沈如月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我妈妈叫许兰。这只碗，她当年放在镇上寄卖。拿回来就成家传的了？”
“许兰？”
顾夫人的茶杯磕在碟上。
林枝看过去，恰好看见她身旁的老管事往后退。他的手拢进袖子里，不肯抬头。
“您认识她？”林枝问。
顾夫人先开口：“烧窑害死人那个，青石镇有谁不知道？还拿来这里说！”
林枝的注意力从管事身上移回来。
“害死谁？”
“看窑的师傅。她弄出了人命，还欠着顾家的钱。怎么，她活着没告诉过你？”
顾怀舟叫了一声母亲。
顾夫人没停：“本来给她留着脸，是她女儿不肯。”
林枝捧稳碗，放下，走到那位管事跟前。
“你姓什么？”
“何。”
“何庆安？”
那人抬起头。
林枝从文件袋里取出收据，展开在他眼前。
许兰名下全部成品交顾家抵债。
下面经手人的名字，正是何庆安。
“你来我家搬东西，我记得。那时候你说我妈妈欠钱，现在多出一条人命。名字呢？死的是谁？”
何庆安伸手抓纸，周成抬臂一挡。袖口里的钥匙落在地上，响了一串。
顾夫人起身，叫人送客。
林枝往旁边避开来拉她的人，仍盯着何庆安。
“我问你，死的人叫什么？”
何庆安看向顾夫人。
没人替他回答。
沈如月忽然扬声：“奶奶回来了！”
廊下停着一把轮椅。
老人没有看迎上来的沈如月，目光落在林枝举着的收据上。
“谁说许兰欠钱？”
顾夫人快步过去，扶住轮椅推手。
“妈，里面吵，您先回房。医生不是交代过，不能累着？”
老太太不让她推。
“庆安，你过来。”
何庆安捡钥匙的动作停住。
“老太太，那些旧账——”
“我没问你新旧。我问许兰欠谁。”
顾夫人回头叫周成：“还站着干什么？送老太太休息。”
周成没动。
林枝已经走到廊下。
“您记得许兰？”
老人仰脸看她，半晌，抬起手：“耳朵后头一颗痣，缝东西嫌找针麻烦，老把针别袖口。你是她的孩子？”
“我是。”
林枝答的太急，嗓音都岔了。
老太太的手要碰到她，顾夫人侧身插进来。
“她就是拿许兰的东西来讹钱的那个。妈，您这几年身体不好，别谁说什么都信。”
拐杖敲到茶几上，近处的客人吓了一跳。
“我身体不好，不是耳朵不好。让开。”
顾怀舟扶住母亲，把她往旁边带了带。
“先听奶奶说。”
“她能说什么？这么多年，早记不清了。”
林枝看着她：“您倒记的清。那拿借据出来，别只动嘴。”
顾夫人转过来：“顾家的账轮得到你管？”
“你不拿出来，就别当着我面说我妈欠钱。”
沈如月蹲到老太太身旁，手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
“奶奶，我是如月。您记不记得，怀舟小时候困在窑里，是我救他出来的。”
老太太低头看她。
“你救的？”
沈如月点头。
“他躲在哪儿？”
“当时都是烟，我……”
“人从哪儿找到的，总记得吧？”
沈如月抬头找顾怀舟，顾夫人已经开口：“孩子吓坏了，十年了，还能每样都记得？”
林枝看见沈如月的手收回包里。
包口露出一角旧照片。
她认得。陶满拿走的那张。
“奶奶，”林枝没有碰那个包，“我今天先问我妈妈的事。她到底欠不欠？”
老太太指着何庆安，让他取账。
何庆安说账在老窑，锁了好多年，得去找。
“现在去。”
顾夫人挡在轮椅前：“老窑早封了。”
老太太攥着拐杖，一时气的说不出话。
顾怀舟转身吩咐周成备车。
林枝去桌边收东西。沈如月跟过来，声音压的只有她们能听清。
“你真要翻？到时候收不回来，可没人帮你。”
林枝把收据装好，瞥向她的包。
沈如月立刻把包口按住。
“我不是来找人帮忙的。你要怕，就别跟。”
老窑开门费了好一阵。
何庆安换到第三把钥匙，门锁才转动。顾夫人嫌里面灰大，停在门边，先嘱咐所有人只找账，不许乱碰。
老太太留在院里，林枝进去，肩头擦过木架，落了一层灰。
她没顾上拍。
墙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还在，是她小时候拿钉子刻的。最底下那一笔划重了，凹进去一道，摸着有点硌手。
顾怀舟在她后面问：“你来过这里？”
“住过。”
“如月说你母亲是来送饭的。”
林枝收回手，回身等他说下去。
顾怀舟没再提沈如月。
何庆安已经从第一口铁箱里抱出几本册子，挑了最上面一本给她。
“那年就是这本。”
林枝站在木架前翻。前面几页记着瓷器进出，后面夹了半张残纸，只有许兰的名字和红手印。
顾夫人从门边走过来。
“你自己看，不是我们编的。”
林枝把半张纸摊平。
“上半截呢？”
“早没了。”
“借多少钱、借谁的钱都没有，只要我妈按了手印，你们就能往上填？”
顾夫人按住册子。
“旧东西禁不起你这么翻。”
林枝不松手。
周成从侧面拿手机，将残纸和前后账页拍下来。何庆安连忙拦他，说家里的账不能往外传。
顾怀舟却说：“拍完。”
沈如月坐在旁边的旧椅子上，忽然低叫一声。
“怀舟，钉子，我脚上……”
顾怀舟转身去看。
林枝蹲下，去抽木架底下那块垫脚板。板角露出的字让她不敢使蛮力，挪开一边的杂物，才慢慢拿出来。
翻过来，母亲的字还在。
枝枝，碗底有路，记得回家。
她蹲着不动了。
顾怀舟回来，看见她抱着板子：“找到什么了？”
“给我的。”
顾夫人伸手：“老窑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拿走。”
林枝往后退，腰碰到第二口铁箱。箱盖弹起，里面的一排青瓷碗露了出来。
她的手刚搭上箱沿，何庆安扑过去扣盖子。
疼痛顺着手背窜上来，林枝叫了一声。
顾怀舟揪住何庆安后领，把人拖开。
“松手！”
箱盖重新掀开，林枝抽回手，皮已经破了。
何庆安跌坐在地上，还想爬过来：“不许开，夫人交代过，不能看。”
顾夫人手里的佛珠被扯断了线，珠子滚到众人鞋边。
林枝没有去看。
她用没受伤的手托起一只碗，翻过来。
“兰”字。
再拿一只，还是。
“欠债抵的东西，”她问顾夫人，“放了十年，不卖，也不许人看。你们到底抵了什么？”
顾夫人盯着她怀里的木板。
“那些本来就不是许兰的。”
回老宅的路上，林枝的手背被包了一层纱布。
铁箱搬进院子，顾夫人先让人把周围清出来，仿佛东西一回家，便仍由她作主。
“许兰在窑上帮工。泥是顾家的，窑也是顾家的，烧出的东西难道都归她？”
林枝靠着台阶，抱着木板。
“刚才欠债，现在又成帮工了。你先挑一套说法，省得我记乱。”
“她毁了给贵客的东西，当然要赔。”
“怎么毁的？”
“乱刻名字。”
林枝打开箱子上方的木盒，里面压着一张画纸。叶纹沿着碗口展开，纸边有日期。
比母亲来顾家早两年。
她把纸举起来，顾夫人伸手没拿到。
“这时候，顾家的泥在哪儿？窑在哪儿？”
“几笔画，谁知道什么时候画的！”
沈如月拿着一份纸走近，插在两人之间。
“林小姐，伯母没必要跟你争这个。许阿姨把图样转给顾家了，有签字。”
林枝低头看。
字像。可有几笔转的别扭，让她想起陶满替她整理旧笔记时，一行一行抄过去的样子。
她没有说破，只问：“哪来的？”
“旧账里。”
“刚才你坐的那张椅子离箱子那么远，什么时候找的？”
沈如月把纸递向顾怀舟。
“你看一下就知道。”
顾怀舟没有接：“哪本账？”
顾夫人夺过去。
“签字手印在这里，还问什么哪本！老太太，你也看过了，够了吧？”
老太太靠在轮椅里，医生正替她量血压。她伸手要纸，顾夫人折起来，催医生送她回房。
林枝跟上去，两名佣人挡住路。
顾怀舟拉开其中一个：“别拦她。”
何庆安趁这时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林小姐，你要问旧事，这里还有。”
照片上，母亲抱着小时候的她，旁边一副担架，白布盖到脚面。
何庆安声音低了些：“许兰自己认过，门是她锁的，工人也是她害的。”
林枝的目光停在白布外。
那双鞋，她认识。
父亲穿走时，鞋侧就裂了一道口。
她把木板放下，手伸到照片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人是谁？”
何庆安往后躲。
顾夫人看着她，说：“林守诚。”
林枝抬起头。
“我爸？”
院子里有人挪椅子，椅脚擦的刺耳。
“你们说他欠钱跑了。”她看着何庆安，“你去我家，是这么说的。还说他不会回来了。”
何庆安退到顾夫人身后。
林枝去拿照片，顾夫人按住，另一只手把那份转让书推到她面前。
“签了。你想知道的，我慢慢跟你讲。”
顾怀舟伸手拿纸，顾夫人一把扣住他。
“你也跟她闹？顾家还要不要脸了！”
林枝把转让书从她掌下抽出来。
纸撕裂时，顾夫人要站起来，被顾怀舟拦住了。
林枝把两半纸丢回桌上。
“我爸死在这里，你拿他的事逼我签字。你们顾家这张脸，我凭什么替你留？”
院门外急刹车的声音传进来。
拄拐的男人站在车灯前，裤腿往上一掀，露出烧坏的小腿。
“何庆安，你看清楚。”
他走的慢，话却一句比一句响。
“你说烧死的看窑人，是我？还是林守诚？”
何庆安扭头就往外走。
周成在门边拦住他，没让路。
男人把一本工钱册拍到桌上。
“陈广生。名字写在这里，顾家给我发过工钱。谁说我死了，站出来。”
顾夫人扶着椅背：“顾家这些年给你的钱，都喂狗了？”
陈广生看着自己的腿。
“赔我这条腿的钱。你要连命一起买，当时怎么不说？”
林枝走到他面前，没去碰那本册子。
“我爸爸死的时候，您在？”
陈广生点头。
“梁砸下来的，我和人把他往外抬，已经不行了。”
“他进去做什么？”
陈广生望向顾怀舟。
顾怀舟往前一步，腿碰倒了椅子。
“找人。”陈广生说，“找你。”
林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怀舟站在那里，像没听懂。
“您再说一遍。”
“他抱着件灰蓝色的小外衣，领口绣着顾字。人都没了，衣服攥着不放。我亲手抬的，能认错？”
轮椅那边，老太太出了声，随后哭的说不成句。
“衣服……我做的。”
顾怀舟朝林枝走来。
“我不知道，林枝——”
她抬手挡住，仍问陈广生：“我妈妈呢？您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她把你放到后院水缸里，又跑进去找守诚。出来的时候还有气，何庆安带人接走了。”
“接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腿断了，送进医院，第三天听人说许兰也没了。”
林枝转身揪住何庆安的衣领。
“你接的人，你告诉我。”
何庆安双手护住领口，拼命往顾夫人那边看。
顾夫人叫他：“看我干什么？人受伤了当然送医院！”
“哪家？”
“十年前的事，我怎么记——”
“你们拿十年前的账让我签字，拿十年前的照片告诉我，我爸死了。现在问医院，就记不清？”
周成取出手机。
“警察已经过来了。”
顾夫人立刻朝他发火：“谁让你报的？”
周成站到何庆安身边，没回答她的质问。
“人先别走。”
廊下传来鞋跟声。
沈如月正往屋里退。
林枝松开何庆安，叫她：“脚好了？”
沈如月扶住门框。
“我没说一定扎进去了，只是踩着吓了一下。”
顾怀舟低头看她的鞋。她下意识收脚。
林枝走过去，抽出她包口那张旧照片。
沈如月来抢，手抓空了。
“我七岁就有的照片，现在放你包里。你拿它跟顾家说了什么？”
“我没……”
“那说窑房。顾怀舟藏在哪儿，你从哪儿把他弄出来？”
顾怀舟的视线落到林枝手腕上。
他伸手，刚碰到袖边，她便把手缩了回去。
“顾怀舟，离我远一点。”
警察进门，顾夫人第一句话仍是：“家里有些误会，犯不着弄这么大。”
林枝把收据、账本和照片一件件放好。
“死的是我父亲。她刚才拿这个逼我签字，不是什么家里的误会。”
何庆安被带去问话，陈广生跟着去说明情况。
沈如月坐回沙发，哭的喘不过气。
顾怀舟站在她跟前，没有坐。
“火里太黑，找不到路，是你告诉我的。你说我抓着你的裙子不让走，也是你说的。”
“我那时候小，记混了……”
“你今年还小？”
沈如月伸手拉他。
他把手抽走。
林枝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麻袋。”
顾怀舟转过来。
“你抓的是湿麻袋。你躲在装泥的木槽后头，怎么叫都不肯出来。我拿麻袋拖你，铁钩把手腕划了。后来我爸进来，我把你交给他，从后窗爬出去找我妈。”
顾怀舟扶着沙发背，嘴唇动了几下。
林枝继续说：“你一直说奶奶没了，要找奶奶。”
老太太捂住脸。
“我去寺里了。那天我根本不在窑房。”
顾怀舟回头：“那谁告诉我她在？”
老太太看向儿媳。
顾夫人立刻站起来：“你别看我，我那天在家里待客！多少人都能证明！”
民警让她先坐下。
林枝拿出被撕成两半的转让书。
“这张纸也请查一下。我母亲的笔记被借出去过，字可能是照着描的。”
沈如月连忙摇头：“跟我没关系。”
门外传来陶满的声音。
“是我借的。”
她拿着几张纸走进来，先递给警察，没敢碰林枝带来的东西。
“她让我照着写，说做纪念册。我当时信了。”
“陶满！”
沈如月要起来，周成站到两人中间。
“你想清楚。你弟弟——”
陶满从口袋里拿出借条。
“六万，我写给你。以后我还，一分不少。你别再提他。”
她声音抖的厉害，仍把那张纸摊开。
“他住院，你肯拿钱，我谢谢你。可不是你付了钱，我就得什么都替你干。”
林枝看着她。
陶满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那句她想听的话，自己退到一旁。
顾夫人忽然抓住另一件事：“她也在撒谎！昨天问照片，她说不是。明知道怀舟找人，她偏不认，存的什么心？”
林枝把碎碗装回盒里，盖好。
“我为什么不认，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她抱着盒子往外走。
顾怀舟跟到门边：“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我陪你走一段。”
林枝停下来。
“你今天听见别人替我说话，才肯替我挡人。昨天呢？你连灯都不愿意让我照。”
顾怀舟没有再往前。
“那份道歉书，我没签。不代表它没递到我面前。”
林枝走下台阶，顾怀舟留在门内。
她脚上的伤还在疼，走不快，也没有叫他。
钱叔送钥匙来，林枝正在社区活动室补碗。
半只碗立在软垫上，另外几块排在旁边。她低着头，细笔一直没离手。
“房东说了，不收了。”钱叔把钥匙放到空处，“铺子还能开。”
林枝没拿。
“那五万呢？”
“退了。”
钱叔又放下个信封，像是想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
林枝看了一眼：“店里我寄的东西呢？”
钱叔的手从信封上缩回去。
“有几件，让何庆安拿走了。”
笔尖停住。
“他拿，你就给？”
“他说本来是顾家的旧物。”
“你不知道哪件是我做的？”
钱叔不再辩解，从怀里掏出张单子。
纸揉的软了，林枝展开，看完便收工具。
陶满提着饭站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让路。
“去哪儿？先吃一口吧。”
“找东西。”
“我知道在哪儿。沈如月办展，前天让我去搬过。”
林枝看着她。
陶满把饭放到台阶上。
“你不用听我说。地方我带你去，你自己看。”
沈家的小院里，展牌已经立起来。
沈如月正陪客人看玻璃柜。林枝进门，一眼认出了那只白釉小碟。她修了三个月，最后才送到钱叔那里晾着。
沈如月看到她，先叫人关门。
“又来干什么？”
“柜子打开。”
“展品不让随便碰。”
林枝转头看旁边的短发女人：“她跟您说，这是谁做的？”
短发女人看向沈如月。
沈如月勉强一笑：“她以前接过修补的活，可能有些误会。制作和修补不能混着算。”
林枝从桌上拿来水杯。
水倒进小碟，浸过修补处，一道浅线浮出来，沿碟边绕成叶子。
沈如月扬声叫保安。
短发女人抬手拦了。
林枝把碟端到她面前：“您问她，这片叶子为什么在这儿。”
沈如月没有回答。
女人摘下来宾牌，放到桌上。
“我姓罗，市手艺馆的。沈小姐，你申报时写的是独立完成，没有提过交给别人修。”
“罗老师，我们进去说。”
“就在这里。这些东西都要送馆里展，我总得知道收的是谁的。”
她又指一只瓷瓶。
林枝看了看：“那个不是我的。钱叔补的，记号在瓶口里面。”
钱叔一直站在门边。
沈如月转头找他，目光里带着警告。
他把帽子摘了，走过来。
“是我。”
“钱叔，你想好了再说。”
“想了。”
他没敢看林枝，只把瓷瓶拿起来，给罗老师看瓶口。
罗老师合上邀请册。
“先停展。每件重新登记，作者、归属、送来经过，都要清楚。”
沈如月盯着钱叔。
他低下头，声音又哑又低。
“她在我店里干了那么些年。我不能明知道，还再坑她。”
林枝到手艺馆做登记，顾夫人比她来得更早。
她身边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见林枝进来，先叫：“赵老师，人来了。”
赵老师把林枝上下打量一遍。
“许兰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林枝把登记表交给工作人员。
“您找我？”
“你母亲当年的事，不好看。过去了就算了，何必再翻？”
“现在有人拿她的东西，我不能要？”
赵老师叹气，语气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有天分是真，偷拿师门图样也是真。你年轻，听到的未必全。”
罗老师从柜台后抬头：“这事我没听说过。”
“老一辈爱惜她的脸面，没往外讲。”
顾夫人接话：“我们替她遮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反倒被她女儿堵着门骂。”
林枝没有跟顾夫人说话，问赵老师：“我外公的名字，您知道？”
“许敬山。”
“他的图样传给唯一的女儿，您说她偷。她偷的谁？”
赵老师把脸一板。
“手艺是整个师门的，不是你一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林枝从袋里取出铁箱瓷器的照片。
“那这几处，您替我看一看。”
赵老师扫了一眼便推开：“磕碰。”
罗老师接过去，翻了两张，走到灯下。
“不是。这是磨落款，磨到字边上停了。”
顾夫人按住登记本。
“事情还没弄清，罗老师，你别听一面之词。”
林枝已经拿出纸笔，摆在赵老师面前。
“您把刚才的话写下来。”
“什么意思？”
“偷谁的图样，哪一年，您怎么知道的。写清楚，给警察。”
赵老师不碰笔。
顾夫人皱眉：“长辈跟你说几句，你还要拿去告？”
“他能当众说我妈偷东西，怎么不能写？”
工作人员还在旁边等登记本，没人再低头忙自己的事。
赵老师清了清嗓子。
“我又没说亲眼见到。以前有人提过，我不过是听说。”
林枝把笔收回去。
“那下次别人问，您也说听说。别替我妈认。”
她抱起东西要走，罗老师忽然叫住她。
“你母亲有本蓝皮册子吗？”
林枝回头。
罗老师从柜里找出一份旧展览册，翻到封底。
照片里，一本蓝皮笔记摊着，旁边标注：沈家珍藏。
林枝走近，手指按到照片书脊上。
那根红线，她亲手缠的。
母亲临死前，她连结都打不好，绕了好几圈才勉强缝住。
沈长明把买卖凭据推出来，语气比女儿稳的多。
“有手续。十年前从许兰手里买的，钱货两清。”
林枝跟警察一起坐在沈家客厅，先看日期。
母亲去世前三天。
“在哪儿买？”
“医院。”
“哪家？”
沈长明端茶的手慢了一点。
“十年了，不记得。”
“价钱、日子都留着，偏偏医院不记得？”
“我做生意，记那些干什么。”
顾怀舟站在一旁，拿起凭据。
“沈叔，你当年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沈长明抬眼。
“你说许兰死在火里。”顾怀舟把纸放回他面前，“那谁在医院卖给你？”
沈如月从楼梯上下来，赶紧接话：“爸，是何叔代她卖的，你忘了？”
警察看向她。
“当时你在？”
沈如月停在台阶下：“没有。”
“那先让你父亲说。”
林枝不再问买卖，直接要册子。
沈长明说送外地去了。
顾怀舟点开手机，放在茶几上。
沈如月昨天发的照片。她身后的书架上，蓝皮册子放的清清楚楚。
沈如月过来拿手机，沈长明喝住她，叫人上楼取。
册子放下来，林枝没有急着翻。
红线没断，封皮也在。她伸手碰了一下，才掀开第一页。
空白。
再往后，还是空白。
一册子旧纸只剩十几页，边缘能看见被扯过的地方。
“受潮了。”沈如月说，“有些页坏的不能留，整理时取掉了。”
林枝翻到最后。
枝枝，别怕，爸爸没有走。
字还在。
她扶着桌沿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问：“取掉的拿来。”
顾怀舟递水，她没看见。
沈如月低声说：“烧了。”
林枝抬头。
“你再说一遍。”
“都是些旧纸，我怎么知道——”
“封面没坏，线没坏，有我妈妈字的全坏了？”
沈如月抱住胳膊，不肯看册子。
林枝把蓝皮封面合上，推到她眼前。
“这个你舍不得烧。留着它，好给别人看你家的珍藏，是吧？”
沈长明站起来。
“册子已经拿了，我们也配合了。林小姐，适可而止。”
林枝抱起册子，走到门口。
“沈如月，你最好真烧干净了。”
路边，陶满提着一个黑垃圾袋等她。
看见林枝出来，她把袋口解开，里面是成团的碎纸。
“前天她让我扔。我看见许阿姨的字，没扔成。”
林枝蹲下来，从最上面拣起一片。
火不是意外。
社区活动室借出来的三张桌子，都铺上了碎纸。
陶满把长指甲剪了，伸手之前先看林枝。
“我拿边，行吗？不碰字。”
林枝把一叠薄纸拨给她。
“先按撕口分，别急着贴。”
陶满低头做，没再说谢谢，也没提从前。
顾怀舟和周成进来时，林枝刚找到一处能对上的边。她压住纸，没有起身。
“何庆安说是灯倒了。”顾怀舟站在桌外，“后门那边。”
林枝把刚拼出的纸转过去。
后门被人从外面拴住。
顾怀舟拿起来，读完又放回原处。
“他还说，我母亲不知情。”
陶满忍不住抬头：“他编死了个人，现在还编，你也听？”
“我把这个带来了。”
顾怀舟放下一份支出记录。顾夫人这些年给沈家的钱，名目写着探望、节礼，数目却远不是普通来往。
“原件已经交了。”
林枝看了两页。
“你母亲知道？”
“迟早知道。”
“知道以后，她还认你这个儿子吗？”
顾怀舟没有马上回答。
“我想相信她没做。”他说，“但不能只因为她是我母亲，就让这件事停在这里。”
林枝把支出记录放到旁边。
“那就别跟我表态。该给谁，给谁。”
门外轮椅的声音越来越近。
老太太抱着一只旧布包进来，里面是一件小外衣。灰蓝色，领口一个绣的歪歪扭扭的“顾”字。
她拿着衣服，迟迟没放手。
“医院拿回来的。你爸爸攥的紧，最后才……”
林枝伸手，老太太立刻递给她。
袖口有洗不掉的暗色。
林枝把它展开，没有往自己身上比，只摸了摸那块硬的地方。
老太太哭着说，那时顾怀舟伤着，她只顾孙子。等腾出手去问，清韵说许兰走了。
“我当她带你离开了。还想着她心里怨，不愿再见顾家人。”
“她死了。”
林枝捧着衣服。
“我给她守了三天。来的人说她欠着债，不许告诉别人我们住哪儿。”
老太太弯下腰，双手挡住脸。
没人再说话。
周成接完电话，从门外回来。
“沈如月去手艺馆了。带了人，说册子是你偷的，碎纸也是陶小姐替你伪造的。”
陶满把手里的纸放稳，站起来就要走。
林枝叫她等一下。
桌边刚拼好半页，末尾一句露了出来。
清韵要我承认，火是我放的。
林枝拿透明袋装好，又把空册子抱起来。
“走。她不是要当众说吗，省得再请一回。”
手艺馆门前，沈如月已经把展板摆好。
一边是她的作品照，一边是林枝在修补铺里埋头干活的照片。
她正跟人解释：“送过去修的东西多了，她自然认得。现在又拿这个说成自己的，你让我们怎么证明？”
有人问救命恩人的事。
沈如月红着眼睛：“顾家认错了，我难道不是被拖进来的？我也没说一定是我。”
林枝从人群后面走进来。
沈如月看见她，立刻把话收住，指向她手里的册子。
“还回来。”
林枝把册子放到长桌上。
“你说偷的，先说说里面是什么。”
“我家的私人东西，为什么告诉你？”
“多少页？”
“谁天天数这个。”
“最后一页有句话，写的什么？”
沈如月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罗老师带着几位老手艺人出来，其中头发全白的老人走到桌边，先碰了碰书脊。
“这线，怎么在这里。”
沈如月连忙叫钱老，说是沈家的旧物。
钱老没理她，把册子转了个方向。
“许兰来信说，枝枝学会穿针了，非给她缝册子。七个结，错了两个，还不让拆。”
林枝把书脊翻过来。
七个结，两个挤在一块。
钱老看着看着，手从线边移开，擦了一把眼镜。
“她还说闺女手巧，以后能接活。”
沈如月不肯松口：“一根线，谁都能缝。”
林枝把手机放到册子旁。
陶满打给沈如月那通电话响起来。
先是陶满问，为什么借照片认人的事变成逼林枝道歉。
随后，沈如月的声音传出来。
“你收钱时怎么没问清楚？”
她扑过来，林枝拿起手机，录音停了。
人群里已经有人举着手机。
沈如月转向陶满：“你居然留这个！”
“跟你学的。”陶满说，“你让我留借钱记录，说人不可信。我想，电话也一样。”
沈长明要带女儿走。
林枝拦到展板旁，指着上面的瓷壶。
“你说这个是你做的。正好老师都在，修一件看看。”
沈如月看向罗老师。
“你们也跟着她胡闹？”
“展览要进馆，作者却对不上，我们不能不管。”罗老师说，“东西你挑，工具我们出。”
钱老坐到长桌边，把拐杖靠好。
“我今天没别的事。”
沈长明伸手来取展板，被罗老师压住。
“沈先生，人是你们叫来的。现在把事情说明白，对大家都好。”
林枝卷起袖子。
“挑吧。别待会儿说我欺负你。”
馆里送来两只同样破损的白瓷盏。
林枝先把自己的碎片摆开，沈如月却往旁边让了让，说不舒服。
钱老抬眼：“哪儿不舒服？”
“头疼。”
“坐一会儿。你展板上那把壶，口沿比这个难做多了，做过的人不用费多少劲。”
沈如月只好坐下。
她拣起一块，转了两次，又放回去。
“不是我平时用的工具。”
罗老师叫人把馆里的工具也搬出来。
“你用哪个，自己拿。”
林枝没看她。她先对弧度，再拣断口，最细的一片留到最后。
旁边有人问是不是缺一块。
“在这里。断口里有灰，不清干净，接上也不牢。”
她把灰挑出来放到白纸上，换了笔，继续做。
沈如月坐不下去了。
她胳膊一挥，面前的瓷片摔到地上。
“够了！这算什么，拿两只破盏审人？”
碎瓷滚到钱老脚下，被拐杖挡住。
老人弯腰捡起来，放回桌面。
“不会修，你可以说。它都碎成这样了，你还摔它干什么。”
沈长明伸手扶女儿，她却甩开了。
林枝的盏在半个小时后摆到白布上。
缺的小角被补成一片浅叶，接缝贴住原来的轮廓。
钱老拿起来，换了几次方向。
“许兰教的？”
林枝洗着手：“嗯。”
“我不是说补叶子。”钱老把盏口转向光，“这里面的字。”
叶脉里藏了一个“枝”。
罗老师看清楚，转身进馆，抱回去年参选作品的册子。
“林见山。”
她翻出那一页，照片上的补叶手法相同。
林枝擦干手，走近看了一眼。
“是我。”
沈如月几乎脱口而出：“那些东西不是外地送来的吗？”
“钱叔寄的。”
“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
林枝看了她一眼。
“许兰两个字一出来，有人连东西都不看，就先问她女儿是不是也偷了。”
钱老把眼镜拿下来。
“拿了奖，你也没来。我托人问了好久。”
“那天是我妈忌日。”
钱老没有再追问。
罗老师取下沈如月的展览牌，把册子放在她面前。
“你报的作品里，七件和林见山获奖的作品相同。先一件件核对，展览不能办。”
沈长明拉着女儿往侧门走。
原先替他们说话的人让出路，没人再上去安慰。
林枝叫住沈如月。
“还有八百。陶满替你垫的，今天结。”
沈如月掏出一叠钱，往桌上一扔。
林枝数足八百，把剩下的推回去，数出的交到陶满手里。
“你的垫款。收好。”
陶满攥着钱，没有再让。
钱老忽然指向册子里夹的碎纸：“等等，这张给我看看。”
他读了露出的半行字，抬头找林枝。
“许兰写给我的信。另一半，我存着。”
钱老的木匣上了锁。
钥匙找出来，他先擦了擦匣盖，才取出信封。
没有邮票。
“塞我门缝里的。那阵子我不在，回来晚了。”
林枝站在桌旁，等他把信展开。
“您后来找过她？”
“找过。顾家说人走了，沈家说她欠着债，躲起来了。我留地址，托人捎话，总想着她安顿下来会联系。”
信铺到桌上，字比碎纸上的完整。
钱叔，我撑不住了。清韵说，只要我承认火是我放的，就把守诚的骨灰和枝枝一起还给我。
林枝读到这里，眼睛又回到第一行。
钱老看见了，扶着纸边，替她往下念。
“我知道她不是要烧死人。她想烧掉那批碗，不让婆婆知道，她把许家的东西送给沈家，又拿回来充作顾家的收藏。可那天，怀舟进去了。”
门边，顾怀舟扶住了门框。
林枝没抬头。
“接着念。”
“何庆安在外面拴门，说等火烧旺，再喊人来。我赶到时，守诚已经翻墙进去。我听见他喊，孩子在里面。后来，我只接到了他。”
陶满走到院里，捂住嘴，还是漏出哭声。
最后一段字写的歪。
“枝枝还小。请您告诉她，她爸爸不是不要她。她妈妈也没有害人。”
林枝把纸边压平，又松开，怕自己的手汗沾到字。
钱老坐在一旁，低着头。
“我早回来几天……”
“不是您的错。”
林枝等到能把话说稳，才接着说：“她没找错人。信您留住了，就不算没用。”
院里，周成把顾家那年的佣人名单和旧支出交给警察。
顾怀舟走进来，站在桌子的另一边。
“何庆安承认拴门了。我母亲也被带去问话。”
林枝把信装回透明袋。
“接我妈妈的人呢？”
“他说是沈叔。”
“哪个叔？”
顾怀舟停住，改口：“沈长明。”
“你们叫的亲。”林枝说，“叫了这么多年。可我连我妈在哪家医院都不知道。”
顾怀舟低下头。
钱老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合照。许兰年轻时站在父亲身边，手里捧着青瓷碗。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
归枝。
“许敬山留下的最后一套图样，交给他女儿。轮不到顾家做主。”
林枝接过照片。
母亲那时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和她很像。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许久。
“我去拿。”
钱老点头。
“东西拿回来，名字也得是她的。”
取瓷器那天，顾夫人的哥哥带人堵在老窑门口。
货车刚停，他就上来拍车门。
“谁让搬的？顾家的东西，凭什么你说拿就拿？”
林枝从另一边下车，周成拿着清单去跟他讲。
“已经核清，原图、落款都在。顾先生同意交还。”
“他同意有什么用？他妈还在里面，他倒替外人分起家产了！”
顾怀舟从车后过来。
“舅舅，让开。”
“你还知道叫我舅舅？为了个女人，亲妈不管了？”
林枝不跟他争，走到铁箱前查看封好的木盒。
男人伸胳膊来挡，陶满把清单展到他面前。
“这上面写的谁的，先看清楚。别一张嘴就全归顾家。”
“你算哪根葱？”
“我不算什么，所以没问你要你家的。你也别拦着人拿自己的。”
顾怀舟挡在两人中间。
“东西不是顾家的，让她搬。”
舅舅气的指他：“你今天让她搬了，你妈以后还能抬头做人？”
“留下，就能当她没做过？”
男人嘴里骂了一句，抬脚踢向铁箱。
林枝抱起最上面的木盒，箱角撞到墙，震的一响。
她把木盒交给陶满，拿出手机。
“再碰一下试试。”
“你除了报警还会什么？”
手机里，协助清点的民警问了一声：“谁在动东西？”
男人噎住。
民警从院门进来，请他到一旁说话。
周成开箱，林枝对着清单一件件取。
少了三件。
去向写着送沈家。
顾怀舟看过，当即叫周成去找。
林枝把清单拿回来。
“我还没说怎么处理。”
顾怀舟停下。
“你说。”
“照单要。不是你再买三件补上，也不是折钱。”
“好。”
老太太这时被推过来，怀里放着红木盒。
她叫林枝到身边。
盒里是一只完整的碗，和碎掉的那只成对。
“你妈妈送的，说分开了，也能记着另一只。”
林枝接过，翻到碗底。
守诚。
她一直没让伤着的手背碰箱沿，这会儿却忘了疼，抱着碗，在台阶上坐下来。
先是忍不住掉泪，随后连声音也收不住。
顾怀舟往前动了一步，又停了。
林枝哭够，拿袖口擦脸，自己把碗放进垫好的盒子。
那天该拿的全装了车。
少的三件，她在单子上圈出来，带走。
顾家开着大门，再没人问她有没有资格碰。
沈如月把退展通知带来，往登记桌上一放。
“现在高兴了？课也停了，家长一个接一个要退钱。”
林枝正在验沈家送回的三件瓷器。
她抬起一只，看碗底，确认无误才放下。
“还有两件没看完。你要说，等着。”
沈如月站了片刻，拉开椅子坐下。
“我的作品又不全是假的。一半是我自己做的。”
“那你展自己的那一半。”
“谁看？谁知道我？”
林枝抬头。
沈如月索性说了：“你手艺好，老师也认你，可你自己躲着。奖不要，名也不要，别人怎么知道你还惦记这些？”
登记的小姑娘原本在抄编号，听到这里停下笔。
“她不去领奖，也没让你去领啊。”
沈如月转向她。
小姑娘往椅子里缩了缩，仍把话说完：“照片都没裁干净，围裙上还留着她名字。”
陶满把照片放到桌上。
沈如月伸手翻，陶满按住一角。
“别撕，留了底。”
“你倒干净了？”
“没干净。”
陶满从包里取出还款单。
“六万，还了两万。以后按月还。你收钱就收钱，别再拿我弟来跟我说话。”
沈如月把单子攥成团。
林枝看完最后一件，在验收处落笔。
“三件齐了。信还缺两页。”
“说过烧了。”
“那写说明。哪天烧的，烧了什么，为什么。”
沈如月盯着纸，不动。
沈长明从外面进来，按住她肩膀。
“写。”
“爸！”
沈长明不看女儿，朝林枝赔了个笑。
“林小姐，以前有些事做的不妥。我们愿意补偿，数目你提。别再这么追着不放。”
林枝合上盒盖。
“我妈住院，你去了七次。”
沈长明脸上的笑没了。
“警方在问。”
“我问我的。”
“十年前，记不清次数。”
林枝把住院记录复印件拿出来。
七次探视。每次，都在许兰要求见女儿之后。
“她求你带我去，你带了吗？”
沈长明看着纸，不说话。
林枝把复印件重新收好。
“她等你七回。你现在跟我说开个价，意思是这七回也能一起算钱？”
沈长明转身要走，门口两位民警叫住他。
沈如月追出去，手里还攥着那团纸。
“爸，你别走，爸！”
林枝让开门口，等他们都过去，才抱起木盒。
何庆安的口供改了两次。
一回说只守门，一回说去取水，拴门的另有其人。
林枝去参加辨认，他先不认，等抬头看清她，又把脸埋下去。
“我也有老有小。林小姐，我不能……”
“我没有了。”林枝说。
他的话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真没想烧死人。”
“听见我爸喊了吗？”
“那火大，什么都听不清。”
林枝坐在对面，看着他。
何庆安搓了搓手，改口：“听见一点。”
“喊什么？”
没人催他。
他拖了很久，才说：“开门，有孩子。”
林枝的手放在膝上。
“门开了吗？”
何庆安摇头，眼泪掉下来。
“夫人不让，说开了火蹿出来，旁边屋子都得烧。我也怕，我哪知道会这样。”
“你听见有孩子，还把门拴着。”
“主意不是我出的。”
“门是你拴的。”
何庆安低头看手，再没说出别的话。
后面他终于肯交代，顾夫人想烧掉存着的许家旧物，怕老太太查出那些被她拿去送礼、又冒作顾家收藏的作品。
当天没有开窑，她认定里面不会有人。
顾怀舟进去，是院里一个孩子叫的。
说老太太藏了礼物，要他进去找。
“哪家的孩子？”林枝问。
何庆安望着门外。
“沈家的。”
沈如月坐到她面前，开口先说：“我九岁。我那个时候才九岁。”
林枝看着她，等后面的。
“我爸让我带他进去，说给顾奶奶惊喜。火的事我不知道，我只是传话。”
“后来知道了吗？”
沈如月没回答。
“你拿着我的照片，讲你怎么救人，那时候呢？”
沈如月抓住桌边。
“我没别的办法。顾家肯认我，我爸妈才肯把我当回事。”
林枝没有接。
沈如月以为她愿意听，身子往前挪。
“我公开道歉。作品也全还，你让他们别再查我爸了，行吗？你去说，他们会听的。”
林枝站起来。
沈如月忙叫她。
“我小时候也求过人。”林枝说，“来带我走的那些人，我一个个求。让我先见妈妈，我就跟他们走。”
沈如月慢慢松开桌沿。
林枝去开门。
身后传来一句：“你真就一点不可怜我？”
她握着门把，回头看了沈如月一眼。
“你叫我替你爸停下来，谁替我爸停过？”
外面的长椅上，顾怀舟拿着一瓶水。
见她出来，他站起，没立刻递。
“要不要我陪一会儿？”
林枝摇头。
他把水放回椅子上。
“那你慢走。”
这回，林枝走出走廊，没有再听见身后的脚步。
顾夫人要见她，先送来一只盒子。
镯子，一把钥匙。
顾怀舟拿着，自己都没有往前推。
“她说是补偿。”
林枝看了一眼，合上。
“留着，我听她自己说。”
见面时，顾夫人的头发仍梳的整齐。她先望向林枝身后。
“怀舟没进来？”
“你找的我。”
顾夫人收回目光，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年是我想岔了。”
林枝没有替她接下去。
“那些东西一旦查出来，顾家要乱。我只想烧掉，不知道会有人进去。”
“我妈在医院活了九天。”
顾夫人抿住嘴。
“九天，你找不到一天告诉我？”
“她伤的很重，你去了，也受不了。”
“我受不了，你就能替我不见？”
顾夫人有些恼：“你那时候才几岁！”
“所以好骗。说我爸跑了，我就等着。说我妈欠钱，我不敢告诉别人住哪儿。”
林枝把信取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她肯认火是她放的，只求见我。你连这个都不肯给？”
顾夫人低下头，手攥着衣摆。
许久，她说：“我怕她见了你，就不肯签了。”
林枝看着她。
她原本还有许多话要问，到这里，忽然不想问了。
顾夫人却急着找补：“医药费都是我给的。我没把人丢着不管。”
“你不让她见丈夫，不让她见女儿，再给她付钱。你觉得她该记你的好？”
“林枝，你别每句话都往坏里想！”
“顾怀舟也在那场火里。”
顾夫人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在。”
“我爸知道。”
她再说不出话，终于哭起来。
林枝坐着等。
等她能重新听清，才问父亲的骨灰。
顾夫人擦着脸：“后院。桂花树旁的小屋。”
“为什么留着？”
“她不签，我……”
林枝把信收好。
顾夫人喊住她，提起那套房子，说她往后总得生活。
林枝回头：“我有手艺。没你家的房子，我也活的下去。”
门外，顾怀舟一直站着。
他看见盒子还在自己手里，又看向林枝。
“她说地方了吗？”
“说了。”
“我跟你去。”
林枝这次没有拒绝，把盒子按回他怀里。
“镯子和钥匙收好。人，我要带走。”
顾怀舟应了。
她看着他，补上一句：“你跟去，是顾家该送，不是我肯原谅。”
桂花树边的小屋里，木盒积了灰。
三个盒子，林枝一个个打开。
最后一个，写着林守诚。
她取出软布，先擦名字，再擦盒沿。灰黏在缝里，她换个干净角，一点点蹭出来。
顾老太太拄着拐杖挪到门口，看见名字，扶着墙，弯下腰去。
“守诚，是我们顾家对不住你。”
顾怀舟跪在门槛外。
林枝没叫他起来，也没看。
盒子擦净，她抱进怀里。
“爸。”
声音一出口，后面那句便说不下去。
她记得父亲最后出门，说给她捎麦芽糖。后来，所有人都说他不要她和妈妈，欠钱跑了。
她没再吃过。
别人递来，总说不爱吃，心里却还记着那一句带糖。只要没吃着，似乎就还能等。
老太太拿出个纸包，放到小木桌上。
“陈广生说，从守诚口袋里找出来的，糖化了，只剩纸。我买了新的。”
林枝看着。
老太太又说：“你不想要，我拿回去。”
“放着。”
林枝先把父亲安稳放下，才拆开纸包。
她拿一颗放进嘴里，硬糖抵着牙，含了很久，才慢慢化出甜。
门外，顾怀舟问：“等你安顿好，我能去你父母墓前吗？”
“能。”
“我给他们磕头。”
林枝抱起盒子，走向门口。
“你自己跟他们说。”
廊下站了几位顾家亲戚。
一个年长女人拉住老太太，声音不算小：“怀舟也救出来了，恩情咱们认。可清韵总归是他妈，真判重了，孩子往后怎么办？”
老太太抽出手。
“你想让我去求谁？”
女人看见林枝，笑的有些尴尬。
“我没别的意思。能轻一点，大家都好过。”
林枝停在她面前。
女人没再笑。
“我爸爸没能轻一点死。”林枝说。
顾怀舟从门边站起来，走到亲戚跟前。
“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我们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就别让我拿自己的命去换她不用负责。”
林枝没等他们继续争，抱着父亲往外走。
陶满在车旁捧着许兰的遗像，先替她拉开门。
盒子和照片都放好，林枝才坐进去。
她往院里望了一眼。
桂花开的密，小屋被挡在后面，不走近，根本看不见门。
父亲在里面待了十年。
她把车门关上。
“回家。”
开庭那天，林枝带了父母的照片。
照片从包里拿出来，边角有一点卷，她压平，重新摆正。
后排有人低声说：“倒挺沉的住气。”
陶满回头。
“你没见过她哭，就别替她说。”
那人不再出声。
顾夫人仍说不知道窑里有人，只是要烧旧物。
何庆安听到这里，抬起头来。
“我回去告诉过你。林守诚进去了，我说了。”
顾夫人扭头：“你想推给我？”
“是你说先别喊人，烟再大一点，就说许兰把灯弄倒了。”
“何庆安！”
他没再停。
“我替你瞒了这些年。睡不着，喝酒，腿一疼就做梦，梦里全是人拍门。你见我只问一句，没跟别人乱说吧。你答应顾着我一家，可我这条命呢？”
顾夫人攥住栏杆。
林枝坐在下面，听他把那一晚说出来，没有打断。
沈长明也承认，许兰住院的地方是他瞒的，笔记是他拿的，病床前留给女儿的东西，也被他带走了。
林枝抬头。
“什么东西？”
沈长明低着脸。
“布鞋。”
她看着他，没再问第二句。
小时候她脚长的快，鞋穿着穿着就顶脚。母亲总说等忙完这批碗，重新给她做。
她以为，没等到做。
旧布包拿出来时，她伸手接住。
一只缝好了，另一只只做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锈点渗进布里。
陶满捂住脸。
顾怀舟坐在另一排，低头时，眼泪落在手背上。
轮到林枝说，她把布鞋放在父母照片旁。
“我爸没欠钱跑掉。我妈也没有放火害人。”
她起初声音不大，后来稳住了。
“这两件事，我想让所有提过他们的人知道。以前登记错的、写错的，能改的，都改回来。不要再让我带着证据，一次次跟别人解释我是谁的女儿。”
顾夫人哭着叫她枝枝，说对不起。
林枝没有看她。
“赔偿照着该赔的办。我不拿镯子，不拿房子换谅解，谁该负责，谁负责。”
结束后，罗老师把许兰作品展的说明递给她。
没有顾家旧藏，也没有沈家珍藏。
第一页写着：许兰，制瓷人。
林枝把那一页读了两遍，拇指停在母亲名字旁边，没有再往下翻。
判决下来，顾夫人、何庆安和沈长明都为各自做过的事受了惩处。
那些轮流来劝林枝的人，也不再登门。
沈如月的展览被撤，授课资格没了。冒用的作品陆续改回原作者的名字。
她来找林枝时，新铺子正在刷墙。
木牌盖着红布，还没挂正。
“我已经公开道歉了。”
林枝接过工人递来的刷子，去补墙角没刷匀的地方。
“看见了。”
“底下还一直骂。”
“评论关了。”
沈如月站在梯子旁，不让路。
“你替我说一句，不行吗？”
林枝下了梯子，先把漆桶往旁边挪，免得碰翻。
“说什么？”
“说事情过去了，别再揪着不放。”
“我没过去。”
沈如月抬头。
“我刚把我爸带回来，刚拿到我妈做的鞋。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过去了？”
沈如月不再堵着梯子，退到门边。
过了一会儿，她又提起顾怀舟。
说他常去墓园，说他变了很多。
“你真不跟他好？”
林枝望着她，甚至有些疲倦。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忙这些是为了跟你抢他？”
店里，陶满正在擦玻璃，抹布一下扔回盆里。
“她拿回的是她爸她妈的清白。顾怀舟又不是写着中奖的金碗，非得抢到手？”
沈如月被她堵的脸发白。
临走，她又掏出一个信封，说八百块的事，那天自己态度不好。
林枝没接。
“账结过了。别再拿这笔当借口。”
沈如月把信封塞回包里，自己下了台阶。
陶满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来问：“她现在是不是终于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得让着她？”
林枝重新上梯子。
“知不知道，看以后。”
陶满接住漆桶，跟着挪了一步。
“那我以后……还能搬回去吗？”
“不行。”
“哦。”
她低头看桶，又问：“朋友也没的做了？”
林枝刷完最后一块，把刷子搭好。
“先别惦记我得给你什么。店里缺人，你来干活，工钱照算，丢了那些东西的损失，每个月扣一部分。”
陶满应的很快。
林枝看着她。
“还有，下回关于我的事，你先问我。”
“问。一定问。”
门边忽然有人探头。
许小禾抱着一盆花，站在外头，怕踩脏刚擦过的地。
“姐姐，你这儿招学徒吗？”
林枝下来接花。
“听澜不做了？”
“辞了。经理让我说杯子是你自己碰的，我没肯。”
小禾有点担心，又补了一句：“我手慢，但愿意学。”
林枝把花放到窗边。
“先来。会不会，慢慢教。”
许兰作品展，办在手艺馆里面的长厅。
每件瓷器都有名字、年月和出处。前面几件保存完整，最后才是林枝那只补好的旧碗。
接缝没有全藏住。
有人凑近看，问是不是还能做的更像新碗。
林枝说能。
那人便不明白了：“那为什么不再修修？”
她把碗转过一点，让灯照见补痕。
“没必要。这样拿着稳，能用，补过哪儿也看得见。”
钱老在旁边看了一阵，点点头，自己去看别的作品。
青石镇来的旧邻居拉着林枝，反复说以前不知道，说许兰受苦了。
林枝给人搬凳子、倒水，没有替谁说没关系。
罗老师带年轻学徒来，林枝便站到旧碗前，讲缺口怎么处理。
许小禾记的最快，写几笔，又抬头看。
“这一片补叶子，是找不到碎片了吗？”
“嗯，少了。”
“少的也能补成原来那样？”
“用起来可以。可不是原来的那一片，你记的时候分清楚。”
小禾低头，把刚才那句划掉，重写。
老太太带着花来，站在许兰照片前鞠躬。林枝过来扶，她摇头，自己慢慢直起身。
顾怀舟一直等在门边，等她送走一拨客人才上前。
他没再送贵重东西，只递来一个信封。
“听澜那天的账单，监控能看到的经过，都在里面。那两位已经正式道歉，医药费和损失也补齐了。”
林枝取出看过，收下。
“好。”
“听澜的招牌撤了。后面再开，不会再——”
林枝打断他。
“这些不用跟我报。”
顾怀舟停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改。可别改一件，就拿到我面前等我认可。我不是给你记这个账的人。”
顾怀舟点头，过了片刻才说：“那杯子，你真没收？”
“没有。”
他看向展柜里那只碗。
“我当时还觉得，你不收，是要更多。”
林枝没有接。
顾怀舟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神色，慢慢没了。
“我现在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价钱的问题。”
开馆的铃响，外头又进来一批人。
林枝把信封收进抽屉，去接罗老师递来的介绍册。
有人指着照片问这位师傅是谁。
她停下来。
“许兰，我妈妈。前面那一组都是她做的，我带您看。”
归枝修补开门，没有放鞭炮。
林枝把红布揭下，木牌挂正，退到街边看了一眼，又进店去摆凳子。
钱叔提着橘子，在对面站了很久。
她看见了，没叫。
等他自己过来，她才接过袋子。
“叔，坐。”
钱叔坐在门旁，双手搁在膝上。
“我改卖旧货了。以后有修补的活，给你领过来。”
“行。人直接来，东西也直接送，我跟客人谈。”
钱叔点头。
林枝把登记单拿给他看。
“每件都写清楚，我收多少，修到什么样，哪天取。以后不再托人代转。”
“应该的。”
他没有再提把铺子交给她，也没有拿从前教过她的事说话。
陶满倒来一杯茶，放在钱叔手边，两个人一时都有些局促。
门外有人停车。
送外卖的小伙子抱着保温箱里的搪瓷杯，进门先看了一圈，没敢放上柜台。
“你们只修古董？”
林枝伸手：“什么东西？”
“我妈的。老杯子了，不值钱，就是她不肯扔。”
杯沿掉了一块瓷，外面的花也磨花了。
林枝拿过去，转着看了看。
小伙子问：“修不了？”
“能处理。你先坐，价钱和能做成什么样，我跟你讲，你觉得合适再留。”
小伙子这才放下保温箱，坐到门边。
小禾拿登记本过来，写杯子的颜色、缺口位置，问名字时有点磕巴。
林枝让她慢慢问。
窗台上摆着老太太送的花。
顾怀舟送来的，却被退了回去。
一间店面的房契。
林枝让周成收好，告诉他自己付得起租金。
傍晚，周成来取回执。
“顾先生说，知道了。”
陶满正在对账，闻言没抬头。
“可算知道，不是什么都能往这儿送。”
周成没替他辩解，拿好回执，跟林枝道别。
林枝叫住他。
“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别替人把封口钱往受伤的人手里塞。”
周成站了一会儿。
“记住了。”
客人走后，店里亮着灯。
林枝处理那只搪瓷杯，小禾在旁边整理工具，忽然问：“老师，为什么叫归枝，不叫归兰？”
林枝抬眼，看向墙上的合照。
父亲抱着她，母亲站在旁边，手还扶在她腿上。
“我妈留下这个名字，不是只想叫我一直找她。”
她把杯子放稳，让小禾拿近灯。
“她还等着我好好过日子呢。”
一年后，归枝修补搬到了街角。
铺面宽了，林枝只多收了几个人，连小禾在内，四个学徒。
新来的第一天不碰修补工具，先学接东西。
是谁的，哪里坏了，原先什么样，希望修成什么样，费用多少，都得写。小禾拿着旧登记本，一条条教。
有人嫌搪瓷盆也记这么细，她便把本子推回去。
“客人拿来，就好好接。等你自己东西丢过，你就不嫌烦了。”
陶满在柜台后记账。
欠沈如月的钱、欠林枝的损失，终于都还清。最后一张还款单交出去，她没有借机提从前，转而拿了请假条。
“我想歇两天，带我弟复查。”
林枝签好。
陶满接过去，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还有个事。”
林枝正换笔尖，等她说。
“当初六万，我不该因为你拿不出来，就不跟你说。更不该拿你的旧事替我还人情。”
林枝把旧笔尖放进盒里。
陶满继续道：“我以前老觉得我们那么好，我替你拿个主意，没什么。后来才知道，你没问我，不是你不在意，是你信我。”
林枝抬头看她。
“现在还觉得能替我拿吗？”
“不拿。问完你说不，我也不缠。”
“那去吧。”
陶满捏着假条，嘴角慢慢扬起来。
“回来带麦芽糖？”
林枝想了一下。
“少买点。小禾吃起来没完，回头又喊牙疼。”
陶满笑着出门。
顾怀舟偶尔也来。
真拿东西修，旧壶、杯子，按价钱付，按单子取。不再送房子，也不找借口在门口等。
有回取壶，他问林枝能不能一起吃饭。
她正给客人解释修补方案，说今天没空。
他便收好壶，离开了。
清明，两人在墓园碰见。
顾怀舟给林守诚磕了三个头，起身，把花摆正，准备走。
林枝叫住他。
他站在石阶下，没有上来。
“你母亲的事，我不会拿来罚你一辈子。你自己的错，我也没有当没发生。”
顾怀舟安静听着。
“但你以后别等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再做几件事，就会换个答案。”
风把花束外面的纸吹的响了一阵。
顾怀舟低头，替花压住。
“好。”
他再抬头时，眼里有些红。
“我听明白了。”
林枝拎着空花桶走下去。
经过他身边，她没有停。
回程有些饿，她记着店门口那家馄饨铺，给小禾她们带了早饭。进店时，小禾嘴里叼着笔，正对一个小木盒发愁。
“老师，有人刚送来，钱还没谈，人先走了。留了信。”
木盒里放着两只摔裂的碗。
林枝把早饭放下，取出下面的信。
“林老师，我准备离婚了。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嫁妆，丈夫吵架时摔的。他说不值钱，不肯赔。我想先把它们修好，再去过自己的日子。”
她把信读完，又看了一遍落款。
小禾在旁边等着。
“先登记，打电话跟她谈清楚，别让人惦记。”林枝将两只碗分开放稳，“这一单仔细些。”
“哪一单你不是这么说。”
林枝把馄饨推给她。
“那就照我说的做。先吃，凉了再干。”
门外有人问，修东西的师傅在不在。
林枝擦干净手，走到柜台前，接过来人抱着的布包。
“在。您先让我看看。”
墙上挂着父母的合照。
那只补好的旧碗摆在高处，没锁进柜子。到了吃饭的时候，林枝就把它拿下来，盛饭，坐在后面的桌旁吃。
吃完洗净，再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