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成年代文里的傻子，我一睁眼，竟能看清每个人的吉凶气色。
金光主财，黑气招灾，浓重黑丝缠顶，便是当日死劫。
正低头给我喂水的妹妹，头顶就缠着一团散不开的死黑。
原来爹娘早已打定主意，要卖了妹妹换彩礼，给我这个傻子张罗婚事。
为保住妹妹的性命，我只能继续装疯卖傻，亲手搅黄这门亲事。
全村人都骂我是扫把星，毁了妹妹的好姻缘。
却没人知道我藏着一双能辨祸福的眼。
救她只是第一步，往后我会避开接踵而至的灾祸，带着妹妹逃出泥沼，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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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是从村东头响起来的。
迎亲的队伍已经来了。
今日是我妹妹穗儿出嫁的日子。
此时穗儿穿着红棉袄蹲在门槛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托着我的下巴。
「哥，慢点，烫。」
她十五，头发黄得像干草，手背上全是冻疮，紫一块红一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我抬眼看她。
然后就看见了那团黑。
墨一样的气缠在她头顶，缠得死紧，像谁拿湿头发打了个结。
我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三天。
三天，我弄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这家人叫我陈砚，是个傻子；
第二件，别人头顶的光只有我看得见。
第三件，金光是财，黑气是灾。
黑到这个份上、还一丝一丝往肉里钻的，是当天就死的相。
锣又响了一通，院门口挤进一群人来。
赵大彪走在前头，蓝卡其布上衣，胸口别一朵纸花，脸上那道横肉笑着进门就喊：
「爹，娘，我来接人了！」
他头顶红得发亮，红里裹着一层薄金。
穗儿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来，落在我裤腿上。
我盯着她头顶。
那一寸黑已经抵到眉心了。
今天如果穗儿真嫁过去，必死无疑。
想到这，我把碗砸了。
粗瓷碗磕在门槛石上，碎成三瓣，水泼了一地。
院里静了一下。
锣还在响，唢呐还吹着《百鸟朝凤》，可人都回过头来看我。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笑。
我笑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淌口水。
我是故意的，傻子的人设不能破。
「糖呢？」我喊，「花生呢？」
我一脚踹翻喜桌。
桌上那碗白面饺子连汤带水扣在地上，红枣滚了一地，有人踩着打滑，摔了个屁股墩，全院子的人都笑了。
赵大彪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扑上去，抱住他的头，一口咬在他耳朵上。
牙关一合，血就出来了。
他嚎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彩礼不够！」
我一边咬一边喊。
「一百块！还要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
有人上来掰我的手。我腾出一只手，抄起条凳，照他腿抡过去。
条凳砸在他膝盖侧面，他整个人往下一软，跪在那堆红枣上。
院子里炸了。
「傻子疯了！」
「快拉开！快拉开！」
四五个人压上来，把我按进泥里。
脸贴着地，泥是凉的，还有鸡粪的味道。
有人拿膝盖顶在我后腰，有人拿手肘砸我的背。
我一声没吭。
脸贴着地，眼睛还盯着穗儿那边。
她还站在门槛上，人抖得像风里的一张纸。
她头顶那团黑，散了一点。
真就一点，像被人吹了口气。
「哥！」她哭了。
「你别闹了，我嫁！」
我嘴里全是血腥味，笑得更欢，把口水流到泥里。
院墙那边，赵满仓——赵大彪他爹——正把我爹娘往墙角拉。
三个人背对着人堆，压着嗓子说话。
我离得近，听得见。
「……这不叫退亲。」赵满仓的声音，「这叫换一家。价钱还能往上抬。」
我娘的声音更低：「那……那穗儿的名声……」
「名声值几个钱？」赵满仓说。
「你家砚儿这个样子，往后谁给他说媳妇？趁着穗儿还嫩，能卖个整价钱。」
我爹没说话，半晌，嗯了一声。
我抬头。
就在这一瞬，我看见我爹和我娘头顶浮起一层金光。
油亮的一层，像刚熬出来的猪油，稠的，厚的，晃眼。
我趴在泥里，忽然笑不出来了。
我搅黄了穗儿和赵大彪的婚事，他们转头准备把穗儿卖给其他人。
卖了女儿，他们发财。
这世上有些人的财，是拿别人的命换的。
2
彩礼退了。
赵家来抬东西那天，村里人围了半条街。
赵满仓站在我院里，一脚踢翻我们家的米缸，缸底剩的半瓢玉米面撒了一地。
「退钱。」他说。
我爹把压箱底的三十四块钱捧出来，还有两丈布票。
赵满仓嫌少，又把我家那口铁锅拎走了。
锅是我们的命。
锅没了，往后只能借灶。
人散以后，我娘坐在院里拍着大腿哭，一边哭一边骂：
「作孽啊！好好的亲事，现在没了！」
我蹲在墙根，抓地上的玉米面往嘴里送，送一嘴，吐一嘴。
她看见了，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还吃！你把婚事搅黄了，我们哪来的钱给你娶媳妇！」
我假装听不懂，只咧着嘴笑。
我爹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烟锅子直哆嗦。
他们都说我是傻子。
但我不傻。
我比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
可我要是开口说人话，他们第二天就能把我绑去公社卫生院。
那年头，疯子说的话不算话，疯子也不算人。
所以我只能把剩下的半袋玉米面拖出来，撕开袋口，一扬手，撒了满院。
黄的粉在太阳底下飘，像一场小雾。
「下雪喽！」我喊，「下雪喽！」
我娘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穗儿从灶房跑出来，跪在地上，拿手一把一把往袋子里捧。
她手小，捧不起来，混着泥。
「哥，你别撒了。」她声音很轻，「家里就这点粮了。」
她跪在那儿，袖子滑上去，露出小臂上一片冻疮。
爹娘给穗儿换了门亲事，这次是个老鳏夫。
夜里，灶膛还有一点红。
穗儿跪在灶前，往里塞玉米秸。
「哥，我去嫁。这样你才能活。」
她没哭。说话的时候看着火，脸被烤得发红。
「我不怕。」她把袖子往下拉，把手藏进去，
「孙家那边有粮，我过去了，能吃饱。你也能吃饱。」
我坐在灶门口，看着她头顶。
那团黑还在，只是没白天那么浓。
它跟着她的话一涨一落，像有根线连着她的命。
第二天，王媒婆来了。
她一进门就笑，牙上沾着瓜子皮。
她头顶黑乎乎一团，不浓，是散的那种，像锅底的烟。
「他婶子，」她拉着我娘的手。
「我给你说个好的，人家有房，三间瓦房，还带一个猪圈……」
我站起来，指着她，一字一字地喊：「她——要——摔！」
院里安静了。
王媒婆脸一僵：「你说啥？」
「她要摔！」我又喊，「跌个狗吃屎！」
「呸！」她吐了口唾沫，「晦气！这傻子嘴里没好话！」
她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那道石头台阶，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扑，一头扎进了台阶下的猪圈。
猪圈里刚起过粪，稀的。
她爬出来的时候，脸上、头发上、棉袄前襟上全是，嘴巴张着，吐出一口草渣。
围观的人先是静了一瞬，接着笑炸了。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捶腿，有人扶着墙直不起腰。
「这傻子……」有人擦眼泪，「这傻子说话怪准的。」
王媒婆一边吐一边骂：
「扫把星！一家子扫把星！」
我娘站在院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第三天，我爹从外头回来，鞋上带着邻村的黄土。
他一进门就跟我娘咬耳朵。
「孙家应了，五十。」他说，「明天一早来接。」
我娘的嘴唇动了动：「五十……那砚儿的媳妇……」
「再攒。」我爹说，「先把穗儿送过去，钱到手，什么不好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头顶的金光又浮起来了。
比上回薄，一闪一闪的，像风里的灯。
我坐在门槛上，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咬得出血，冲他们嘿嘿笑。
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嫌恶，像看一堆烂泥。
到了晚上，他把我推进柴房，从外头上了锁。
铁锁落下的声音，比巴掌还响。
「明儿一早就把穗儿送走。」
他隔着门板说，「这回你别想闹。」
3
柴房的窗是木棂的，糊着旧报纸。
我用肩膀撞了三下，纸破了，棂子松了一根。
我从窗口爬出去，肩膀在木刺上划开一道，从肩到腰，热辣辣的。
天还没亮。
我沿着村后的渠埂往镇上走。
我想去找个工作，赚了钱爹娘就不会卖了妹妹。
露水把裤腿打湿，凉得钻骨头。
镇上有条街，公社的粮站在东头，砖窑在西头。
我先去的粮站。扛包，一袋一百斤，扛一天八毛。
「你？」管事的上下看我，「陈家的傻子？」
我把胸脯挺起来，学正常人说话：「我能扛。」
「你能扛个屁。」他摆手，「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我去了车行，拉板车。车把式看了我两眼：
「傻的拉车，撞了人算谁的？」
砖窑的工头更干脆。
他一句话没说，抄起铁锹把子往我脚前头一戳，土溅了我一裤腿。
「傻子出了事，窑上赔不起。」他说，「滚。」
我蹲在墙根，啃一个冷馍。
馍是前天剩的，硬得能砸核桃，我拿牙一点点刮。
街上人来人往，谁都不看我。
我头一回明白，在这个年月，傻不是病。傻是绝路。
你就算长了十只手，只要人家叫你一声傻子，那十只手就都是白长的。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赵大彪来了。
他带了四个人，都是队里跟他混的后生。
他耳朵上还包着一块白布，走路一瘸一拐——那天条凳砸的。
「哟。」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这不是咱村的傻子吗？」
我没抬头。
他一脚把我手里的馍踢飞，滚到阴沟里。
「你上回咬我还没算账呢。」
他蹲下来，伸手进我怀里，把那两块钱掏走了。
「这钱，抵我耳朵的汤药费。」
「不过还不够。」
他站起来，突然抬脚。
那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墙根的石头上，眼前白了一片。
「学狗叫。」他说，「叫一声，给你一毛。」
围着的人站了一圈。有人笑，有人把脸转开。
「叫啊。」他踩住我的头，往泥里按，「叫了给你钱。」
泥里有水，有烂菜叶，还有谁吐的一口痰。
但我一声没叫。
他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抬脚又踢了我两下，踢在肋骨上。
我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闷响了一下。
「傻子还挺硬。」他吐了口唾沫在我背上，走了。
人散了。
街面上又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孩子追着跑，谁也不记得墙根下躺过一个人。
我躺在那里，嘴里全是铁锈味。
那天我在沟边趴了很久。
泥水凉得发黏，贴在脸上，像一层死人皮。
我想起穗儿的手，那手背上全是冻疮，一层压一层，像老树皮。
我想起她跪在灶前说的那句「我不怕」。她怕，她怕得要死，她只是不敢说。
我也想起她每天给我喂水。
三年了，她喂过我多少回，我数不清。
她喂水的时候从来不嫌我脏，先用袖子把碗沿擦干净，再托着我的下巴，怕我呛着。
我要是救不下她，这双眼睛就是白长的。
我撑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沟里有半尺深的泥水。
我趴在那儿，脸侧着，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泥里晃。
就在这时候，一辆卡车停在了道口。
车斗上盖着绿帆布，轮胎上全是泥。
驾驶室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一支钢笔。
他站在道口左右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我抬头。
他头顶的黑，浓得发亮。
不是散的那种，是实心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浸在墨里。
黑丝已经垂到眉心，末梢卷着，往回勾。
三天里我见过四个这样的人。
头三个，一个掉进了井里，一个被牛顶穿了肚子，一个夜里没了气。
他还在看纸条，眉头皱着。
4
我爬起来。
肋叉子那儿一使劲就扯着疼，我拿手按着，一步一步走到道口。
「同志。」我开口。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问路？」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纸条，「黑石岭？」
他点头：「小兄弟知道？」
「今夜别走黑石岭。」
「绕远，往南边那条老路走，多走二十里。车上再添两个人，别一个人开。」
他笑了：「为啥？」
「塌。」我说，「要塌。」
他上下打量我，笑意还在脸上，眼神却变了：「小兄弟还会看相？」
我没答。
有些话说多了就不灵了。
我要是跟他掰扯金光黑气，他扭头就走，还得骂一句疯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塞到我手里：「拿着，买两个馍。」
「记住。」我攥着那两毛钱，「绕路。」
他上车，发动机响起来，车走了，车屁股后头扬起一片黄尘。
我转身往家跑。
跑出去没十步，肋叉子那儿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我咬着牙跑，跑一阵，走一阵，走不动了扶着树喘。
村里放工的钟还没响，路上没人。
跑到村口，我看见穗儿了。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
棉袄是借的，袖子短，露出手腕。
她站在自家院门口，脚边放着一个蓝布包袱。
她头顶的黑又浓回来了。
比早上浓，比昨天浓，密得连成一片，垂到鼻尖。
今晚。就是今晚。
我冲进院子。
「不能送！」我喊。
我爹从屋里出来，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后脑勺磕在墙角的石头，跟白天那个地方一样疼。
「你还敢回来。」他解下腰带。
「爹！」穗儿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别打他，他是我哥！」
我娘把她拉开：「你进屋去！换上衣裳，一会儿孙家的人就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抓住门框：「今晚不能走！路上要出事！」
「出什么事？」我爹的腰带抽在我脸上，一道火。
「死人的事！」
「你咒谁呢？」他又抽，「你个丧门星！你把你妹妹的亲事搅了，你还要咒她死？」
我说不下去了。
我说的每一个字，落到他们耳朵里都是疯话。
那我就只剩一条路。
我抱住我爹的腿，让他打我。
他打我，就打不成穗儿。
腰带一下下落在背上。
我娘去找绳子。
他们把我绑在床腿上。麻绳，勒得很紧，手腕一会儿就没了知觉。
穗儿被推进里屋。隔着门，我听见她换衣服的窸窣声，还有她压着的抽气。
屋里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人影拉得老长。
我挣了一夜。
绳子在床腿上磨，磨出毛，我把手腕上的皮也磨破了。血渗出来，把麻绳浸成深色。
我喊，喊到嗓子哑，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
后半夜，我娘进来过一次，拿了一块破布塞进我嘴里。
「别喊了。」她说，「明天你就有媳妇了。」
她走的时候，把灯芯拧小了。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动静。
先是狗叫，一条，两条，全村的狗都叫起来。
然后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从村口那边滚过来。
我爹披着衣服出去。
我听见他在院里喊了一声：「啥事？」
没人答他。
再过一会儿，全村都醒了。
门被撞开，我娘跑出去，忘了关门。
我拖着床腿挪到门口，看见村口那边围了一大片人。
沈万山走在最前头，还是那件中山装，只是下摆沾了泥。
他身后四个人抬着一口木箱，箱子是新的，木头发亮。
「我来谢恩人。」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很大，「柳树屯的恩人呢？昨天在镇上道口，有个小兄弟救了我的命！」
全村轰动。
人往那边涌，鞋都踩掉了几只。
赵大彪挤到最前面，挺着胸脯：「人是我救的！」
他嗓门比谁都亮：「昨晚我在岭下！我跟这位同志说了，别走黑石岭！」
沈万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从屋里挣出来，绳子还挂在手腕上，一头拖在地上。
「是我！」我喊，「是我说的！绕二十里，多带两个人！」
赵大彪回身就是一巴掌。
我被打得往旁边倒，撞进人堆里，几个人扶了我一把，又松了手。
人群里哄笑。
「傻子也想认功。」
「这傻子昨天还在镇上要饭。」
我爬起来。
嘴里有血，我吐在地上，抬头看着赵大彪。
「赌不赌？」我说。
笑声停了一瞬。
「这箱东西，」我一字一字，「要不是给我的，我给赵大彪洗一个月厕所。」
我停了一下。
「要是给我的——」我看着他，「他给我洗。」
赵大彪的脸涨起来：「你个傻子，你——」
「敢不敢？」
人群炸了，比过年还热闹。
「敢啊！」
「大彪，你不敢？」
赵大彪被架在那儿，脸皮挂不住。
他把胸脯挺得更高，回头冲沈万山笑，迈步迎上去：
「同志，你看这傻子，还跟我打赌——」
沈万山没停。
他的目光从赵大彪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块石头。
然后落在他身后。
落在我身上。
沈万山看着我。
他的脚步快起来，绕过赵大彪，径直朝我走过来。
5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
那双手很硬，掌心全是老茧，攥得我骨头疼。他的手在抖。
「小兄弟。」他声音发颤，「黑石岭，昨夜塌了。」
人群一下子静了。
「三辆车，连人带车，全埋了。」
他说。
「我今早听人说的。我要走了那条路，这会儿尸都刨不出来。」
他回头招手。
抬箱子的四个人把木箱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木箱里有一排小黄鱼，十条，黄澄澄的，日光底下晃人眼。
我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一口气，抽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赵大彪站在那儿，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像谁拿手在他脸上抹了三把颜色。
刚才的笑声，被人一把掐断了。
我慢慢擦掉嘴角的血。
「赵大彪。」我说，「厕所。一个月。今天就开始。」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刚才说，人是你救的。」我看着他，「现在呢？」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人群里。
人群自动让开，没人接他。
我爹我娘挤过来了。
我娘一把抱住我的胳膊：「砚儿！娘的儿！你咋不早说！你看你，伤成这样——」
她头顶的金光亮得刺眼，比昨天亮十倍。
我爹在旁边搓手，脸上堆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
「同志，这是我儿子，亲儿子！」
我把胳膊从我娘手里抽出来。
「昨天你们把我绑在床腿上，说今天一早把穗儿送走。」
我娘的笑僵在脸上。
「我喊了一夜。」
「你们还塞了我的嘴。」
围观的人不笑了。
有的人把眼睛挪开，有的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沈万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爹娘，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
「这箱子，是给这孩子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小兄弟，你救了我一条命。这十条，值。」
我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同志，」他往前凑，「这钱，孩子不懂事，我替他收着——」
「不用。」我说。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我自己收。」
那天下午，沈万山在我家坐了一个时辰。
他叫沈万山，跑外的，从南边往北边倒腾货。
他说他这趟要是死了，家里三个孩子就完了。
他问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气色。」我说。
「真看？」
「真看。」
他沉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你看看我，今天还有没有灾？」
我抬头看他的头顶。
黑气散了，散得很干净，剩一层淡淡的灰，像雨后的烟。眉心那儿空了。
「今天没事了。」我说，「往后三个月，别碰水。」
他愣了一下，笑了：「我跑船的出身，你让我别碰水？」
「别碰。」我说。
他没再笑，认真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两个字。
天黑的时候，人散了。
院里剩下一地踩烂的红枣，还有那口木箱。
我娘在灶上煮了一锅白面条，还卧了两个鸡蛋。
她把碗端到我面前。
「砚儿，吃。」
我接过碗，没吃。
我看见穗儿站在门后头，红棉袄还没脱，人挤在门框的阴影里。
爹娘为了讨好我，拒绝了孙家的提亲。
我看见穗儿头顶的黑散了。
散得很干净，一点没剩。
我端着碗，忽然觉得这碗面很沉。
可就在这时候，我眼角扫到院外。
赵大彪站在他家猪圈墙外，隔着一条巷子看我们。
他头顶的黑气忽然浓了一寸。
不是散的那种，是往里收的。
黑丝从四边往脑后聚，聚成一小团，紧紧地贴在后脑勺上，像一只趴着的黑虫。
我端着碗，手停在半空。
那不是灾。
那是杀心。
6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
「穗儿。」
「今晚跟我睡柴房。」
她愣了。
「哥？」
「听我的。」
我娘在灶台那边抬头：
「你胡说什么？她一个大姑娘——」
「柴房。」我说，「今晚都别睡正屋。」
我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理他。
我把他们的被褥搬进柴房，把穗儿也塞进去。
柴房小，堆着秫秸，一股干草味。我把门从里头用杠子顶上。
「哥，到底咋了？」穗儿坐在草堆上，抱着膝盖。
「今晚有人要来。」
「谁？」
「赵大彪。」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要不……咱去喊人？」
「喊了也没用。」
「他是队长的侄子。就算抓着了，也是‘小孩子闹气’。」
我趴在门缝上往外看。
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发白。院里晒着的玉米秸一根根立着，像一排人。
后半夜，我听见了脚步。
不是一个人的。三个人，走得很轻，脚掌先落地。
我闻到煤油味。
很冲，是新打的煤油。
然后是哗的一声——从墙头泼下来，泼在正屋的窗根和门板上。
接着是锁扣响。他们把正屋的门从外头挂了锁。
再然后，火折子一亮。
火苗是从窗纸上起来的，轰一下，半面墙都红了。
我把杠子抽开，回身抱起穗儿。
「哥！」
「别出声。」
我推开柴房后墙那块活动的土坯——那是我这两天抠的，抠了好几夜，手指甲都翻了。
我们从后墙爬出去，滚进后坡的草垛后头。
草垛是干的，扎人。
我把穗儿按在草里，她的手在我背上抓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火起来了。
正屋是土坯墙，顶上是秫秸和瓦，一点就着。
火光把半个村子照红了，火星子往天上飘，飘到树梢那么高。
钟响了。有人喊：「着火了！陈家着火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来，桶碰桶，盆碰盆。
「救火啊！」
我趴在草垛后头看。
赵大彪在人群里。
他拎着一只桶，跑得比谁都快。
「水！往这边泼！」他喊，嗓门劈了，「快！里头有人没？里头有人！」
他喊得那么响，那么急，好像这火烧的是他自己家。
我一直等到火小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正屋塌了半边，房梁黑着，横在院里，还冒着烟。
我牵着穗儿从草垛后头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
赵大彪见我活着，那表情就像见到鬼了一样。
我走到那堆黑灰前，站住。
赵大彪站在人堆里，脸上抹着黑灰，手里还拎着桶，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我低下头，看他的脚。
「放火的人，」我说，「右鞋底沾煤油。」
我抬起头。
「谁敢脱鞋？」
人群静了。
赵大彪骂了一句：「你个傻子，你说什么——」
「脱鞋。」我说。
「我凭什么——」
「你不敢？」我看着他，「你刚才救火救得比谁都欢，鞋上沾点水算啥？」
有人起哄：「脱啊！大彪，脱啊！」
「就是，脱了让大家看看！」
赵大彪的脸，在火光褪下去的天色里，青得发灰。
他骂骂咧咧地弯腰，把右脚的鞋脱下来，往地上一摔：「看！看！你们看——」
鞋底朝上。
黑亮亮的一层，湿的，在晨光里泛着油。
是煤油。
人群里没人说话了。
有个老汉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
他闻了很久，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煤油。」他说。
赵大彪抢着说：「我家灶房刚添的煤油！我踩着蹭的！」
「灶房在院东。」我说。
「你从灶房出来，先踩的是院里的土，土是干的。你鞋底除了煤油，一点土都没有。」
我看着他：「你从墙头下来的。」
他张了张嘴。
「赵大彪，」我说，「你昨晚从这里泼下来的煤油，泼了两桶。第二桶你手抖了，泼在墙根，那片土到现在还是黑的。要不要我去指？」
他的脸垮了。
就在这时候，我爹从人堆外头冲进来。
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早知道要着火！」他吼，嗓子破了，「你昨晚把我们关柴房！你早知道！你个灾星，这火是你招来的！」
我站在原地，脸偏在一边。
「火是他放的。」我说。
「他是谁？他是队长的侄子！」
我爹的手在抖。
「你把队长都得罪了，往后咱家还怎么过！」
我娘坐在地上哭：「完了……全完了……」
我爹指着我，又指着穗儿：「滚。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我看着他。
他头顶的金光早就散了，剩一层灰。
我什么也没说。
我弯腰把穗儿拉起来，她还光着一只脚，鞋在草垛那边丢了。
我们坐在烧黑的院墙下。
墙是热的，还带着火气。
穗儿把脸埋在我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半天才憋出一句：
「哥，咱家没了。」
「有。」我说，「人还在。」
我抬头。
她头顶的死黑，散尽了。
不是散了一点，是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
可就在那上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金。
很薄，很淡，像清早窗户纸上的那点光。
我盯着那层金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她光着的那只脚抱在怀里，用袖子擦干净。
7
第二天，风向就变了。
村里人听说我早就预测到了火灾，一个个都开始试探我是不是有真本事。
昨天还在人堆里骂「扫把星」的人，今天拎着鸡蛋上门了。
一个，两个，五个。
鸡蛋用红纸包着，还有人扛着半袋高粱米。
「他婶子，」有人拉着我娘的手。
「我早说了，砚儿这孩子是有福的！」
我坐在半截烧黑的门槛上，把鸡蛋一个一个接过来，放脚边。
「他婶，」那人又说，「你看我家二柱子，这两天有点不舒坦，能不能让砚儿给看看？」
我抬头看他。
他头顶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一层薄薄的白，像蒸馒头的热气。
「你家二柱子没事。」
我说，「吃多了，拉两天就好。」
「哎哟，神了！我家长贵这两天就是拉——」
「昨天。」我打断他。
他愣住。
「昨天你也在这儿。」我看着他，「你骂得比谁都响，你还往我家院里吐了一口。」
他的笑挂在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鸡蛋放下。」我说，「人走。」
他把鸡蛋放下，走了。
他后头排着的几个人，一个一个上前，一个一个把鸡蛋放下，一个一个走。
没有人再说什么「有福气」，但鸡蛋照放。
他们不敢得罪我了。
我娘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我。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我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沈万山临走塞给我的，指甲盖那么大。
我拎着它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的玻璃柜里摆着白面馒头，两分钱一个，还要粮票。
我把碎银拍在柜上，售货员拿小秤称了半天，给了我六个馒头，还找了我两毛七。
我用布包着，捧回家。
穗儿坐在灶前烧水，看见我手里的布包，眼睛直了。
「哥……」
我把布包打开。
白面馒头的热气冒出来，一股甜味。
她伸手，又缩回去。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
「吃。」我说。
她拿起一个，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掰了一半，递给我。
「哥，你也吃。」
那一半馒头在她手里，被她捏出了几个指印。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软，有点甜。
她自己那半个，吃了很久。小口小口地咬，嚼得特别慢。
第三天，赵大彪开始造谣。
他不敢明着来，就躲在人堆里，一句一句往外递。
「你们真信那傻子？」他说，「那富商是他找来的托！」
「那箱金子？借的！借来撑场面！」
「你们没瞧见？他跟他妹妹，住一个屋……」
最后这句最毒。
那年头，这四个字能压死人。
谣言长了腿，比火跑得快。
上午还给我送鸡蛋的人，下午就绕着我家的院墙走。
我娘听了谣，回来揪着穗儿的头发往墙上撞。
「你跟你哥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娘！」穗儿哭着，「我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人家都说了！」
我把她的手掰开。
「你要打，打我。」我说，「她才十五，你十五的时候，你娘也这么打你？」
我娘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有点怕。
第五天，村口大槐树下。
赵大彪坐在碾盘上，一条腿还包着——条凳那下没白砸。
半村的人都在。
他看见穗儿提着篮子过来，就把嗓门提起来。
「哎——我说句实话。」他拍着大腿，「这傻子跟他妹妹，要做夫妻！」
有人笑。
有人不笑，等着看。
「你想想，」他越说越起劲。
「卖了三回都没卖出去，为啥？舍不得啊！」
穗儿站住了。
篮子从她手里滑下去，里头两个白面馒头滚出来，滚进泥里，滚到一个孩子的脚边。
那孩子弯腰要捡，被他娘一把拽住。
我走过去。
我把那两个馒头捡起来，在衣服上擦。
擦了半天，泥擦掉了，可馒头已经压扁了，还裂开一道口子。
我把馒头塞回篮子，递给穗儿。
「拿着。」
她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我抬头。
赵大彪坐在碾盘上，头顶的黑气，正在往回缩。
一丝一丝地往回收，缩进头皮里，缩到只剩一层薄薄的黑。
那不是灾气。
那是他撒的谣，正一句一句地回他自己身上去。
8
流言发了三天。
村里人又开始躲我们。有人把我们家门口那段路绕开走，像绕一个坑。
我爹受不了了。
「洗门风。」
他把我娘叫到屋里，说了这三个字。
我娘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擀面杖。
「穗儿，你过来。」
穗儿走过去。
「跪下。」
她跪了。
擀面杖举起来。
我抓住了。
「娘。」我说，「打她，你的金光就没了。」
我娘僵住：「你说啥？」
「你今天头顶有光。」我说，「你要打下去，光就散。」
我娘的手颤了一下，擀面杖落在土里。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是。」我说，「我是个傻子。」
那天下午，村口大槐树下又聚了人。
不是赶集，是来看热闹的。
赵大彪坐在碾盘上，旁边围了七八个。
我走过去。
人群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没人拦我。
我站到赵大彪面前，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
他从头发看到鞋，鞋还是那双，鞋底下那块黑早刷干净了。
「赵大彪。」我说。
「干啥？还想咬我耳朵？」
「我其实是神仙。」我说。
静了一下。
然后赵大彪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碾盘：
「神仙！他说他是神仙！你们听听！神仙！」
后头跟着笑成一片。
「你招惹我，」我说，「三日内必有血光。」
他收了笑。
「你个傻子。」他站起来，抬手推我。
我没退。
他一巴掌扇过来，扇在我左脸上，很响。
我原地转了半圈，嘴里又出血了。
我抹了一把，抹在手背上，红的。
「今天日落之前，」我说，「你别去晒场。」
他愣了一下。
「啥？」
「别去晒场。」我说，「去了，腿就没了。」
他盯着我，忽然又笑了：「吓唬我？」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笑得更大声。
「神仙！神仙让大彪别去晒场！」
「大彪，你可别去啊，哈哈哈！」
那天傍晚，为了证明我说的是假的，赵大彪故意去了晒场。
晒场在村西，平坦，铺着碎石，中间搁着一台石碾。
碾子有三百多斤，靠一根麻绳和一根木杠子拉着，平时碾谷子用。
他们在那儿赌钱，掷骰子，押花生。
我站在晒场外头的一棵榆树底下，看着。
日头落下去，天边的云红得像火。
赵大彪赢了钱，站起来，一脚踹在石碾的木杠上：
「让开！」
那根麻绳是旧的。浸过雨，晒干了，又浸过雨。
我不懂绳子，可我看得见绳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光。
绳子断了。
啪的一声，不响，但很脆。
碾子顺着坡势滚下去。
赵大彪回过头。
他喊了半声。
碾子从他小腿上碾过去。
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像谁一脚踩碎了一个干透的葫芦。
晒场上炸了。
有人扑上去，有人往后退，有人蹲在地上吐。
赵大彪躺在碎石上，抱着腿，叫得不像人声。
我站在榆树底下，一句话没说。
抬他的人路过我身边，他抬起头看我。
眼里全是怕。
从那天起，村里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真的怕我、信我，见了我就低头，说话都放轻。
另一拨，比从前更恨我。
赵大彪躺在炕上，腿上打了夹板，天天骂。
「他不是神仙！」他骂。
「他是灾星！灾是他带来的！你们想想，他来了以后村里出了多少事？山塌、火烧，现在是我这条腿！下一个是谁？」
这话很毒。
但它勾住了另一半人。
9
后来我说的话全都开始兑现。
第一件事，是张婶家的母猪。
她家那头母猪是队里分下来的，怀了崽，肚子大得拖地。
张婶天天烧热水，守着。
那天我在村口坐着，她从我面前过，走得急。
「张婶。」我叫她。
「干啥？」她防着我。
「今夜下崽。」我说，「十七只。」
她愣住：「啥？」
「十七只。」我重复，「不是十八只。」
「你咋知道？」
「多出来那只，」我说，「活不到天亮。」
她的脸白了。
「你个丧门星！你咒我家猪！」
她骂着走了，走得比刚才更快。
第二天一早，她家门口围满了人。
十七只。
真的是十七只。有一只是死胎，蜷在最里头，黑紫的。
张婶站在猪圈门口，脸白得像纸，看见我，忽然往后退。
「你、你……」
「我没咒它。」我说，「我看见的。」
第二件事，是关于李会计的。
他是大队会计，管工分，管账本。
「三天内要丢钱。」
我在井台边跟人说。
「丢在去公社的路上。」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专程找上门，指着我鼻子：
「你再胡说，我让你在队里一个工分都挣不着！」
但三天后，他从公社领了钱回来，走到桥头，掏出手帕擦汗。
手帕一抖，里头夹着的钱被风卷出去半沓，飘进河里。
他看着钱漂走，一只鞋都追掉了。
半沓。不多不少。
第三件事，是在后山。
「这几日别去挖药。」我说，「要塌。」
那天村里有四个人上山。
走到半坡，想起我早上说的话，站住了。
他们站在那儿商量，商量了半个时辰。
最后有一个人说：「算了，回吧。那傻子说话，邪。」
四个人下了山。
当天下午，后山塌了半边。
土和石头滚下来，把山腰上那条挖药的小路埋了。
两头在坡上吃草的牛，没跑出来。
没人受伤。
因为没人去。
从那天起，村里人叫我「陈半仙」。
有人半夜来敲门，站在院外头，隔着墙问我：
「半仙，你睡了吗？我家老头子明天出门，你看……」
我隔墙回一句：「明天别走东边渠埂。」
天亮的时候，我家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赵大彪在炕上听说了，气得摔了药碗。
他不服。
他从邻村请来一个神婆，姓张，六十多，脸上抹着粉，头上插着三根针。
那天天刚过午，张神婆来了。
她穿一件黑布褂子，腰上挂着铜铃，一进村口就把铃摇起来。
叮当，叮当。
摇得全村的小孩都跟着跑。
「哪个是陈半仙？」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嗓子很亮。
「出来！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半仙的斤两！」
我坐在门槛上，把手里那块干馍嚼完。
她站在院门的日光里，铜铃举在手上，等着我。
我抬头。
她头顶的黑，比赵大彪的还长。
垂下来，垂到下巴，末梢还打了个小小的结。
「你头顶的丝。」我说，「比赵大彪的还长。」
她的手停在半空。
铃不响了。
「你说什么？」
「你自己知道。」我说，「你昨晚没睡好。你儿子的事，好不了。」
她的脸变了。
那种变不是生气，是害怕。是被人一句话说到骨头缝里的怕。
铜铃从她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转身就走。
走到我家院门口那道台阶，腿一软，跪下了。
她跪在那儿，肩膀抖了很久，然后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出了村。
那天之后，再没人来拆我的台。
入夏，雨来了。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天像漏了。屋里的墙都出了水，灶膛烧不着。
第四天傍晚，雨小了一阵。
我走出院子。
抬头看天，天是黄的，云低得能碰着树梢。
然后我看见村里的人。
一个，两个，十个。
每一个从我跟前走过的人，头顶都缠着黑丝。
不是一个人有灾。
是半个村。
我站在雨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后山！」我冲进巷子，喊，「今夜山要下来！所有人上房！上山脊！」
有人从窗户里探头：「半仙，你说啥？」
「山要下来！」我喊，「别在屋里！上房！上山脊！把孩子抱上！」
那天夜里，村里没有一个人睡在屋里。
老人被背上房，孩子裹在被子里，猪都赶到了高处。
半夜，一声闷响，从后山那边滚过来，像有一列火车从地下开过去。
然后就是水。
山洪从后山下来，带着石头、树、泥沙，从村西那头切进去。
十二间房，塌了。
碾盘那么大的石头，被冲到晒场中间，砸出一个坑。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村里人从房上、山脊上下来，站在泥里。
没有人死。
一个人都没有。
几十号人跪在泥里，跪在我面前。
有人喊「半仙」，有人喊「活菩萨」，有人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以前他们喊我傻子，现在我是半仙。
10
秋后，我在村口盘下三间瓦房。
钱是沈万山留的那十条小黄鱼。
我托人换成钱，盖了房，剩下的压在炕洞底下。
门楣上挂了块匾，是我自己写的，「问吉堂」。
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明码标价：
看财，一分。
看灾，三分。
看姻缘，五分。
看不准，不收钱。
有人在旁边看，念了一遍，笑：「
你这价钱，比公社卫生院的挂号费还贵。」
「那你别来。」
他不笑了。
第二天来了，掏了三分钱，问他家的牛什么时候能找着。
「在河湾，柳树底下。」我说，「它腿卡在树根里了，没死。」
他半信半疑地去了。
傍晚牵着牛回来，站在我门口，愣愣地看了我半天，把那三分钱又数了三遍给我。
「半仙。」他说，「你真是半仙。」
我不装神，不弄鬼，不烧符，不跳大神。
我只把看见的说出来。
今天谁有财，今天谁有灾，今天谁别出门，今天谁别下井。
别人问我怎么看的，我说看气色。
他们不信，我就说那你就当我是蒙的。
可我的准头比蒙强。
我的生意从村里做到公社，再做到县城。
有人在县城听说了，专门骑自行车来。
队里的人来赶集，也会顺道在我门口排一个。
那一年冬天，队伍从我家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井台。
我坐在堂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穗儿坐在旁边的小桌上，管钱。
她穿着新棉袄，蓝底红花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再是干草那样了。
她打算盘。
那算盘是沈万山送的，黄杨木，珠子滑得响。
嗒嗒嗒，嗒嗒嗒。
她打得又快又稳，一分钱都算得清楚。
有一回一个外乡人想赖账，说没零钱。
她抬头看他一眼，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
「你兜里有四毛七，我看见你数了。」
那人脸红了，把钱掏出来。
队伍里，也有赵大彪。
他瘸着腿，站在队尾，等到天快黑。
轮到他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掏出五分钱，放在桌上。
「看看。」他说，「看我这条腿，还能好不。」
我抬头看他的头顶。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层薄薄的白。
「好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往后，还有灾不？」
「有。」我说，「你少跟人结仇，灾就少一半。」
他低下头，把钱推过来。
我没收。
「这钱不收。」我说，「你上回那个厕所，还没给我洗。」
他站在那儿，脸红了。
「洗。」他咬着牙，「我洗。」
第二天一早，他真来了，瘸着腿，拎着桶，站在我家院墙后头。
半个村的人都来看。
他把袖子挽起来，蹲下去，洗了一天。
从那以后，他再没在人前说过我一句坏话。
入冬，我家盖了新房。
三间正屋，一砖到顶，院里有压水井，屋檐下挂着两串红辣椒。
还买了一辆自行车，飞鸽的，锃亮，推在院里，全村的孩子都来摸。
我把穗儿叫到屋里。
我从炕洞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钱，整整齐齐的一沓。
「这是你的学费。」我说。
她愣住。
「明年开春，咱们走。」我说，「去县城。你念书。」
她手里还攥着那条抹布。
「哥。」她说，「我……我都十五了。」
「十五念初一，不晚。」
「你脑子好使，算盘打三个月就会了，念书也成。」
她低下头，抹布在她手里绞来绞去。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哥，我不配。」
我看着她。
「你配。」
「你从八岁起就给全家做饭。你手上那些疮，是给谁冻的？」
她不说话了。
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抹布上。
从前她每次说「我不配」，我都接不上话。
这回她抬头，把眼泪擦了，说：「那我念。」
临走前一晚，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穗儿把行李包了三遍，包了又拆，拆了又包。
夜里我去她屋里，坐在炕沿上。
「抬头。」我说。
她抬起头。
灯光黄，照在她脸上。
她头顶上那层金光，很盛。
不是薄薄的一层了。
是厚的，亮的，像秋天晒在院里的新谷子，把整个屋角都照亮了。
我看了一会儿。
「哥，咋了？」她问，「我头顶上有啥？」
「有光。」我说。
「啥光？」
「好光。」我站起来，「明天早起，别晚了。」
我推门出去，院里月亮很大，井台上结了一层薄霜。
风从后山那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