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玄是沈家百年一遇的麒麟子。
也是北境女帝姬照雪钦定的未婚夫。
可大婚那日，他卷走沈家镇族神骨，跟一个妖族女子跑了。
我爹怕女帝一怒之下平了沈家，连夜把我这个庶子塞进婚辇。
姬照雪看着我，只淡淡说了一句：
“我会把沈青玄找回来。”
“找到他后，沈家的债与你无关。你若想走，我不拦。”
我听懂了。
我就是个临时帝君。
所以这十年，我每月乖乖吞她送来的锁灵丹，不结丹，不问政，除了替她暖床，就是攒灵石。
直到第十年，我胸口忽然长出一朵黑色魔纹。
同一天，我偷听见暗卫来报：
“陛下，沈青玄回来了。”
我连夜收拾财产，顺便把自己死在了葬神渊。
三个月后。
魔域边城，我刚坐上新任魔君的位置，就见姬照雪一剑劈开了我的酒楼。
她盯着我头上的魔冠，眼尾发红。
“不知这位魔君，可曾见过我那个死得连骨灰都没剩的夫君？”
1
“不好了家主！大公子逃婚了！”
我爹手里的茶盏“啪”地碎了。
“逃哪去了？”
管家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妖、妖域。”
“跟谁？”
“赤狐族圣女。”
我爹两眼一翻。
还没晕过去，又听管家补了一句。
“公子还把祖祠里的太初神骨带走了。”
这次他真晕了。
我坐在廊下啃灵瓜，心里啧了一声。
跑就跑吧。
怎么还连吃带拿。
那块太初神骨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镇族之宝，据说能引动太初神火，谁炼化谁就能一步登天。
沈青玄从小就说，那是他的东西。
毕竟他是嫡长子，是沈家天赋最好的麒麟儿。
至于我。
一个灵根斑驳、连筑基都费劲的庶子。
祖祠的门朝哪开都轮不到我知道。
我还在想今天厨房会不会因为家里出大事少做两个菜，我爹已经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死死盯住我。
我放下灵瓜。
“爹。”
“有话好说。”
他一步步走过来。
“砚儿。”
我后背一凉。
自我娘死后，他已经十二年没这么叫过我。
一般父亲突然慈祥，不是要钱，就是要命。
于是我转身就跑。
没跑出三步，被两个金丹护卫一左一右架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我穿上了沈青玄那身大红婚服。
我爹抓着我的手，眼圈通红。
“砚儿，沈家养你十八年，如今到了你报答家族的时候。”
我想了想。
“我娘留下的那间铺子，你去年刚卖了。”
他一噎。
“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我立刻说道：
“上个月验灵根的时候，二叔还说我这种废血不配进祖祠。”
我爹又一噎。
旁边的继母脸都青了。
“沈砚！”
“你兄长失踪，如今只有你与他有三分相像。”
“你若不去，女帝怪罪下来，整个沈家都得陪葬！”
我懂了。
不是我像沈青玄。
是现在全家只有我的命最便宜。
我很识时务。
“去可以。”
我伸出三根手指。
“我娘留下的三个庄子，归我。”
我爹气得胡子发抖。
“你都要死了，还惦记庄子？”
“万一没死呢？”
做人总得有点梦想。
最后我如愿拿到了三张地契。
揣进怀里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婚也不是不能成。
至少死前有产了。
婚辇一路飞过九重雪山，抵达北境太初神宫。
传闻女帝姬照雪十七岁掌兵，二十一岁斩妖王，三年前一剑削平魔域十二座城。
民间提起她，通常会压低声音。
说她冷血，嗜杀，不近人情。
我被送进洞房时，已经想好了三十六种死法。
其中最好的是一剑封喉。
干净。
不疼。
最好还能留个全尸，方便沈家运回去。
结果红盖头掀开，我抬眼，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我面前。
眉眼清冷，长发如墨，腰间一柄薄霜剑。
她看了我很久。
我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我先怂了。
“陛下。”
“沈青玄跑了。”
她嗯了一声。
“我知道。”
我赶紧交代。
“不是我放跑的。”
“嗯。”
“我也是被绑来的。”
“看出来了。”
“那您看……能不能把我当个屁放了？”
姬照雪终于抬了抬眼。
“不能。”
我心一沉。
果然。
下一句应该就是拖出去砍了。
她却转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夜九宗使者都在神宫。”
“沈家若当众逃婚，北境盟约会立刻破裂。”
“你先留下。”
我试探。
“留多久？”
她指尖停了一下。
“我会把沈青玄找回来。”
“找到他后，沈家的债与你无关。”
“你若想走，我不拦。”
我长出一口气。
懂了。
临时工。
这个我熟。
我从小在沈家就是临时儿子。
有好事时想不起我，有锅时第一个找我。
我立刻点头。
“陛下放心。”
“我一定好好干。”
姬照雪看我一眼。
“干什么？”
我也愣了。
对啊。
帝君要干什么？
当晚我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扶着腰，对北境帝君这个职位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
这是体力活。
得加钱。
2
这一加，就是十年。
十年来，我在太初神宫过得相当滋润。
姬照雪忙。
她一年有八个月在外平妖患、镇魔潮、收拾不听话的宗门。
剩下四个月，通常用来收拾我。
我起初以为，像她这种一剑能把山削成两半的人，床上应该也很讲效率。
后来发现我错了。
强者最大的毛病，就是体力太好。
我从筑基初期熬到筑基后期，修为没怎么涨，腰倒是越来越结实。
好处也不是没有。
神宫灵食随便吃。
衣服用的是千年冰蚕丝。
冬天寝殿里烧的不是炭，是上品火灵晶。
我第一次看见那玩意时，蹲在炉子前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姬照雪问我眼睛为什么红。
我说感动的。
她沉默片刻。
当天命人给我送来一箱火灵晶。
我更感动了。
转头就藏进自己的小金库。
我的小金库藏在寝殿床底。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木箱。
里面有灵石、灵晶、法器、房契、地契，还有这些年姬照雪随手赏我的东西。
我每天睡前都要打开看一眼。
不是贪财。
主要是安心。
小时候在沈家，我娘一死，我的月例就断了。
冬天没炭，夏天没药。
有一回饿了两天，我去厨房偷半个冷馒头，被沈青玄一脚踹进雪地。
他说庶子就是庶子。
不属于我的东西，不该碰。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
人靠不住。
东西揣自己兜里才是真的。
姬照雪大概觉得我这毛病没救。
每回出征回来，不给我带什么稀世法宝，只给灵石。
我很满意。
她也很满意。
这种关系简单得令人舒适。
直到每月十五。
“帝君，该服药了。”
女官青鸾端着一只玉盏进来。
盏里是一颗乌黑丹丸。
我本来还在数灵石，一看见它，手立刻停了。
十年了。
每月十五，雷打不动。
锁灵丹。
我不知道真正的名字，只知道每次吃完，我丹田里刚聚起来的灵气都会重新散开。
所以十年过去，我依旧只有筑基后期。
以我的资质，这很正常。
可姬照雪还是不放心。
大概怕我修为高了，心就野了。
也可能怕真正的沈青玄回来时，我舍不得帝君的位置。
我理解。
替身嘛。
最重要的就是懂事。
我拿起丹药一口吞下。
苦意从舌根一路炸到天灵盖。
我脸皱成一团。
下一刻，一只手伸过来。
掌心放着三颗紫晶灵石。
我眼睛瞬间亮了。
姬照雪刚从北荒回来，肩上还带着雪。
她垂眼看我。
“就这么爱钱？”
“不是钱。”
我认真纠正。
“是安全感。”
她似乎笑了一下。
“你的安全感已经堆满半间暗室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什么暗室？”
“我不知道。”
“我也没有。”
“陛下不要污人清白。”
姬照雪看了看床底。
我当场扑过去挡住她的视线。
“陛下征战辛苦！”
“臣给您捏肩！”
她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今夜不捏肩。”
“那捏什么？”
她看我一眼。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我又扶着腰起床。
我终于确定。
这个女人每次发现我的小金库变大，报复心就格外强。
3
十年里，我一直很守规矩。
不问朝政。
不碰兵权。
不进她的禁殿。
更不问沈青玄。
因为我知道，临时工最忌讳打听老板真正想招的人什么时候到岗。
我甚至替自己规划好了退休生活。
等沈青玄回来，我拿着这些年的工钱，去南边买座小山。
山下开酒楼。
山上种灵果。
再养几十只会喷火的灵鸡。
有人问为什么要养会喷火的鸡。
因为普通鸡烤自己不方便。
一切都很好。
直到十周年那天。
姬照雪外出镇压葬神渊异动，三日未归。
我在寝殿里洗澡。
洗着洗着，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刀从骨头里往外割。
我低头，看见心口缓缓浮出一朵黑色纹路。
一瓣。
两瓣。
九瓣黑莲。
我当场就从池子里蹦了出来。
玄天大陆什么最不能沾？
穷。
第二个就是魔。
前者会饿死。
后者会被姬照雪砍死。
我披上衣服冲去太医院，抓住值夜的老太医。
“许老，救命。”
老太医掀开我衣领看了一眼。
手一抖，胡子差点揪掉。
“帝、帝君这是从哪弄来的？”
“自己长的。”
“……”
他给我把脉。
越把脸越白。
最后扑通一声跪下。
我也想跪。
“你先别这样。”
“我害怕。”
老太医声音发颤。
“您体内有一股极强的吞噬之力，像魔气，又不像寻常魔气。”
“若是彻底觉醒……”
“怎样？”
“老臣不知道。”
“那你跪什么？”
“因为陛下回来若知道老臣不知道，可能会砍老臣。”
有道理。
我跟着他一起焦虑。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放下衣领。
青鸾站在门外。
“帝君，陛下回宫了。”
“现在？”
“是。”
“她受伤没？”
“没有。”
我松了口气。
又提了口气。
“她心情怎么样？”
青鸾想了想。
“杀了三个魔将。”
我腿一软。
坏了。
专业对口。
我先回寝殿，把黑木箱往床底又塞深三寸。
做人要有最坏打算。
万一我真成魔，被姬照雪一剑劈了。
至少不能让她顺手没收我的遗产。
我刚塞完，忽然听见外殿有人说话。
是暗卫统领玄七。
“陛下。”
“沈青玄回来了。”
我的手一下停住。
十年。
这个名字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外面安静了一瞬。
姬照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哪？”
“沈家。”
“身边还有谁？”
“赤狐族圣女不见了，他独自一人回来。”
姬照雪又问。
“太初神骨呢？”
“还在他体内。”
“盯紧他。”
“是。”
我坐在地上，半晌没动。
胸口那朵黑莲烫得惊人。
偏偏这时候。
真正的帝君人选回来了。
而我。
成魔了。
这是什么运气？
我怀疑老天爷跟我有私人恩怨。
4
姬照雪进来时，我已经把衣服穿得严严实实。
她看了我一眼。
“热？”
“冷。”
“你额头在出汗。”
“虚。”
她眉梢一挑。
“昨晚我不在。”
我：“……”
这女人说话怎么越来越不避人。
我咳了一声，主动给她倒茶。
“陛下今日去葬神渊，可有发现？”
“封印松了。”
“严重吗？”
“暂时压住了。”
她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有话问我？”
我心里一惊。
不愧是能当女帝的人。
眼睛跟照妖镜似的。
我试探着开口。
“假如。”
“我是说假如。”
“有个人体内突然长出魔种……”
她指尖一顿。
我赶紧补充。
“不是我。”
“我就随便问问。”
姬照雪看了我很久。
“魔种？”
“对。”
“会开花那种。”
“黑的。”
她眼神忽然沉下来。
我心也跟着沉。
她问。
“那个人现在在哪？”
“都说是假如。”
“沈砚。”
“你别叫全名，我害怕。”
她闭了闭眼，像是在忍什么。
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若真是魔种，自然留不得。”
我手里的茶壶抖了一下。
她继续道：
“源头也要斩干净。”
懂了。
花要拔。
根也要剁。
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如果这个人平时表现很好呢？”
“比如不杀人，不放火，还按时交税。”
“甚至每逢初一十五给神宫祖师上香。”
“能不能从轻发落？”
姬照雪盯着我。
“不能。”
我心彻底凉了。
她忽然伸手，朝我衣领探来。
我吓得往后一缩。
“陛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突然有些僵。
姬照雪慢慢收回手。
“你今日很奇怪。”
“我一直都奇怪。”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她没再说什么。
夜里，她睡着后，我睁着眼睛看了她很久。
其实十年了。
说一点感情都没有，是假的。
姬照雪虽然冷，但从没苛待过我。
沈家十几年没给我的体面，她给了。
我怕雷，她就把寝殿外的引雷阵挪了。
我不爱参加宴席，她就从不逼我。
我冬天手脚凉，她每次回来都习惯把我的脚夹在腿间暖着。
有一回我在北境遇刺，她一人追出去三千里，把对方宗门牌匾都劈了。
那时候我也有过一点不该有的错觉。
可我很快就压下去了。
人要知道自己是谁。
她当初说得很清楚。
找到沈青玄后，沈家的债与我无关。
我若想走，她不拦。
如今人找到了。
我也该走了。
更何况我胸口还长了朵魔花。
再不走。
可能就不是她拦不拦的问题。
是我能不能凑出全尸的问题。
第二天，我去了神宫账房。
把这些年姬照雪赏我的零碎法器全换成灵石。
账房先生看我的眼神十分惊恐。
“帝君，您这是？”
“资产优化。”
“……”
“法器会贬值，灵石流通性强。”
先生听不懂。
但他看懂了我把钱全往储物戒里塞。
当天晚上，青鸾就来问我。
“帝君是不是缺钱？”
我立刻摇头。
“不缺。”
“那为何把陛下送您的法器都卖了？”
“感情不能用物质衡量。”
青鸾沉默片刻。
“陛下说，您若缺灵石，可以直接去她私库拿。”
我眼眶差点红了。
多好的前老板。
我更得赶紧跑。
不然舍不得。
5
我原本想悄无声息地走。
但很快发现，不容易。
神宫四周都是阵法。
以我筑基期的修为，想翻墙基本等于拿头撞城门。
我只能另想办法。
这十年，我虽然不修炼，但没闲着。
姬照雪每回不在，我就喜欢钻神宫藏书阁。
不是为了上进。
主要是那里冬暖夏凉，还没人管饭后睡觉。
久而久之，书也看了不少。
其中就有一本《玄天奇物录》。
里面记载一种东西。
蜕生蝉。
此蝉一生只蜕一次壳。
壳中残留完整生机，若配合精血与魂香，可伪造出修士身死道消的假象。
蜕生蝉非常稀有。
但巧的是，我就有。
三年前，西荒一个小宗门来朝贡，送了两只。
姬照雪嫌它们叫得烦，随手扔给我玩。
我养死了一只。
另一只活得很好。
计划很简单。
七日后，葬神渊封印会开启一次，姬照雪亲自去加固。
我跟着过去，找机会制造坠崖假象。
用蜕生蝉壳留下假尸。
然后从渊底的古传送阵逃走。
先去魔域边境。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姬照雪做梦也想不到，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会往魔域钻。
唯一的问题是。
我对葬神渊底下的古阵不熟。
于是当晚，我偷偷进了禁殿。
禁殿里放的都是神宫最机密的卷宗。
我翻了半天，终于找到葬神渊地形图。
正准备走，旁边一卷旧册掉在地上。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沈氏秘案。
我手顿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打开。
第一页就是二十五年前的记录。
“沈氏次子，生而具异象，三岁引九天黑雷，胸有九瓣玄纹。”
我呼吸一滞。
沈氏次子，三岁，九瓣玄纹。
我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字却被一道禁制遮住。
只有最后一行清晰可见。
“其先天道骨于三岁冬遗失，灵脉自此枯竭。”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一直以为自己生来就是废灵根。
沈家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这份卷宗告诉我。
不是。
我三岁以前有过一块先天道骨。
后来丢了。
怎么丢的？
谁拿走的？
为什么神宫会有记录？
我忽然想到沈青玄带走的那块太初神骨。
又想到暗卫那句话。
“还在他体内。”
不是带在身上。
是在体内。
我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我把卷宗往怀里一塞。
门开了。
姬照雪站在外面。
四目相对。
我脑子飞快转动。
她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怀里露出半截的卷宗。
“解释。”
我镇定开口。
“梦游。”
“……”
“臣最近睡眠不好。”
姬照雪一步步走近。
我下意识后退。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沈氏秘案》上。
脸色微变。
我心里一沉。
她果然知道。
而且不想让我知道。
她伸手。
“给我。”
我攥紧卷宗。
“为什么？”
“沈砚。”
“给我。”
她语气第一次这么重。
我反而笑了。
“好。”
我把卷宗递过去。
“本来就是陛下的东西。”
她接过时，眉头皱得很紧。
“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我冲她笑。
“我困了。”
那晚她没有回寝殿。
我也没睡。
天亮前，我把最后一块灵石塞进储物戒。
七日后的计划。
提前。
6
人要跑路，就不能讲仪式感。
越突然越安全。
第二天正好是北境祭天大典。
姬照雪要在神坛上待三个时辰。
这是最好的机会。
可我刚走到宫门，就被青鸾拦住。
“帝君去哪？”
“散心。”
“带七个储物戒散心？”
我低头看了看手。
失策。
太有钱也不好。
容易显眼。
我一本正经。
“最近手指空，戴着好看。”
青鸾面无表情。
“陛下说了，今日不许您离宫。”
“为什么？”
“沈家来人。”
我心口一紧。
青鸾继续道：
“沈大公子也来了。”
还真会挑日子。
我转身就往回走。
刚走两步，远处钟声响起。
九响。
神宫正门大开。
一行人踏雪而来。
为首的男人一身青衣，眉目温润，腰间佩着沈家少主玉。
十年不见。
沈青玄一点没变。
还是那副看谁都像看下人的模样。
他看见我，脚步停住。
随后笑了。
“二弟。”
“这些年，辛苦你替我了。”
一句话。
我胸口那朵黑莲猛地发烫。
我也笑。
“不辛苦。”
“待遇挺好。”
他目光扫过我身上的帝君袍，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听说照雪很宠你。”
我纠正。
“陛下。”
“你叫那么亲热，容易让人误会。”
沈青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小时候打不过他。
现在气一气也算收利息。
他走近我，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坐十年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了？”
“假的终究是假的。”
“偷来的东西，也总要还。”
我看着他。
莫名想起那份卷宗。
我问。
“你体内那块太初神骨，用着舒服吗？”
沈青玄瞳孔骤缩。
只有一瞬。
但我看见了。
原本还残留的最后一点侥幸，没了。
我忽然很想笑。
原来如此。
我三岁丢的东西。
真的在他身上。
沈青玄盯着我，眼神第一次变得像毒蛇。
“谁告诉你的？”
我没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礼官高声。
“请帝君入神坛！”
我回头。
青鸾正朝我走来。
而沈青玄已经重新恢复那副温润模样。
他轻声道：
“今晚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我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他笑而不答。
半个时辰后，我知道了。
神宫到处挂起了红色神幡。
祭天大典结束后，九宗掌门并未离开。
礼官们忙着重新铺设大殿。
有人抬着一顶新的帝冠经过。
有人搬来合卺酒。
我站在廊下看了半天。
青鸾从旁边经过。
我叫住她。
“今晚还有喜事？”
她神色复杂。
“是。”
“谁的？”
她刚要开口，远处有人喊她。
青鸾只来得及说一句。
“陛下吩咐，等她回来亲自告诉您。”
不用了。
我已经明白。
沈青玄说得对。
一切要回到正轨。
十年前那场没完成的大婚。
今晚大概终于要补上。
而我这个替班十年的临时帝君。
也该下岗了。
挺好。
真的。
就是心口有点闷。
可能魔纹又要开花。
我转身回寝殿。
把黑木箱整个收进储物戒。
然后写了封信。
想了半天，只写八个字。
“十年承蒙照顾，工钱已清。”
又觉得太生分。
添一句。
“祝陛下新婚快乐。”
写完我自己看了一会。
莫名不爽。
把“快乐”两个字划掉。
改成。
“顺利。”
这下舒服多了。
7
跑路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去葬神渊。
不是为了假死。
是为了确认那座古传送阵还在不在。
祭天大典后，渊口守卫最松。
我用十年前从姬照雪那里顺来的帝印副令骗开阵门，一路下到封印外层。
葬神渊像一道被劈开的黑色伤口。
深不见底。
里面常年传出鬼哭一样的风声。
传闻上古魔神就死在这里。
尸身化作魔气，万年不散。
我蹲在崖边看了一会。
还是有点腿软。
我怕高。
这事姬照雪知道。
每次御剑都把我绑她腰上。
我还嘲笑过别人御剑怕摔。
轮到自己。
尊严突然就不重要了。
我正准备找路，胸口那朵黑莲忽然又亮起来。
下一刻。
渊底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轰~
黑色魔气冲天而起，整个封印剧烈震动。
我转身就跑。
没跑两步，脚下地面裂开。
一道漆黑锁链从渊中射出，缠住我的腰。
我只来得及骂一句。
“我就知道魔域旅游不安全！”
人已经被拖了下去。
失重感袭来，耳边全是风声。
我本能摸出保命法器。
一件，两件，十七件。
全炸了。
我心疼得差点当场死过去。
那可都是钱。
最后关头，我把蜕生蝉壳甩向上方。
精血落上去。
蝉壳瞬间化成我的模样。
然后被魔气撕碎。
很好，假死计划意外完成。
就是本人好像也要死了。
我闭上眼。
身体坠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重重砸在地上。
骨头像全碎了。
我躺了半天。
第一反应是摸储物戒。
还在。
我松了口气。
人活着，钱也活着。
双喜临门。
可下一刻，四周传来无数低语。
“道体……”
“回来了……”
“吾主……”
我睁开眼。
黑暗里亮起一双又一双猩红眼睛。
我沉默了，它们也沉默。
我试探的问道：
“认错人了吧？”
一团黑雾朝我扑来。
我下意识抬手。
胸口九瓣黑莲瞬间盛开。
恐怖吸力爆发。
那团黑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被我整个吸进体内。
我：“……”
周围猩红眼睛齐刷刷往后退。
我也想退。
可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经脉里炸开。
筑基后期。
筑基圆满。
金丹。
金丹中期。
金丹后期。
轰的一声。
我体内那层压了十年的屏障，碎了。
与此同时，我终于明白那颗所谓的锁灵丹为什么每个月都能压住我的修为。
不是因为我废。
是因为我体内根本不是普通灵力。
我会吞魔气。
而且越吞越强。
我低头看着掌心浮现的黑金火焰。
心情十分复杂。
完了。
这回真成魔了。
8
我在葬神渊底待了七天。
第一天，害怕。
第二天，还是害怕。
第三天，我发现里面的魔物不敢靠近我。
第四天，我开始抓魔物问路。
第五天，我学会了用魔气烤肉。
第六天，我觉得这里环境也还行。
第七天，我吞掉了一颗上古魔核。
修为直接冲到元婴。
我忽然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开挂。
确实舒服。
渊底那座古传送阵还在。
我修了两天，把自己传到了魔域边境。
这里跟北境完全不同。
街上有长角的，有长尾巴的，还有一团火飘着跟人讨价还价。
没人关心我胸口有没有魔纹。
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自由。
于是我干了件一直想干的事。
买楼。
边城最中心一座三层酒楼。
八千上品灵石。
老板开价时，我心都在滴血。
最后砍到六千五。
我当天就付了。
酒楼改名叫“发财客栈”。
牌匾还是我亲自写的。
气势磅礴。
寓意吉祥。
开业第三天，就有魔修来收保护费。
我本来想给钱。
毕竟和气生财。
结果对方张口就要三千灵石。
我问了一句。
“一个月？”
他说一天。
我把他打出了三条街。
从那以后，再没人来收保护费。
还有人开始给我交保护费。
我十分不适应。
这钱拿着不踏实。
后来他们越给越多。
我慢慢就踏实了。
一个月后，边城最大的三个魔修势力被我顺手打服。
他们非说我有魔君之姿。
我说别闹。
我只是个开酒楼的。
第二个月，隔壁城主来抢地盘。
我一拳把他城门打穿了。
第三个月，魔域十二城推我做新任魔君。
我拒绝了三次。
他们把历代魔君留下的宝库钥匙摆在我桌上。
我沉思了一炷香。
“为百姓服务，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于是我成了魔君。
登位那天，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屠城。
第二，不抢平民。
第三，税率降两成。
魔修们听完很震惊。
有人偷偷问我。
“不杀人，那我们还是魔修吗？”
我说。
“你可以修魔。”
“但不能修到别人家户口本上。”
他没听懂。
但因为我拳头大，他点头了。
日子眼看越来越好。
直到某天下午。
客栈外来了几个穿白衣的人。
我一眼认出领头那个。
玄七。
姬照雪的暗卫统领。
我端着茶的手一抖。
三个月。
她还找我做什么？
沈青玄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难不成我死得不够彻底，还要补个葬礼手续？
我当场把魔冠摘了。
又给自己贴了八层易容符。
从二楼翻窗出去。
刚落地，就听后面有人喊。
“站住！”
我跑得更快。
一路从东街绕到西街，再从西街钻回自家后门。
完美。
玄七绝不可能想到，我逃了一圈又回来了。
我推开房门。
桌边已经坐了个人。
白衣。
黑发。
薄霜剑横在桌上。
我的脚僵在门槛。
姬照雪抬起眼。
三个月没见，她瘦了些。
眼底有很重的青色。
她看着我头上歪掉一半的易容符。
又看了看我腰间没来得及摘的魔君令。
半晌。
她笑了一下。
我头皮发麻。
上一次看她这么笑，北荒一个妖王第二天就只剩骨头。
我慢慢往后退。
“这位姑娘。”
“认错人了。”
姬照雪起身。
一剑劈碎我身后的门。
木屑飞了一地。
她眼尾红得厉害。
“不知这位魔君。”
“可曾见过我那个死在葬神渊，连骨灰都没给我留的夫君？”
9
我觉得做人还是要讲道理。
所以我决定先讲。
“陛下。”
“你听我解释。”
“说。”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我卡住了。
主要我也不知道她想哪样。
姬照雪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坠渊。”
“假尸。”
“遗书。”
“祝我新婚顺利。”
她每说一句，我就往后退一步。
最后背抵上墙。
退无可退。
她伸手揪住我的衣领。
“沈砚。”
“你安排得很周全。”
我干笑。
“还行。”
“主要第一次死，经验不足。”
她闭了闭眼。
我立刻识趣闭嘴。
过了好一会，她才问。
“为什么跑？”
我低头。
“这不是很明显吗？”
“沈青玄回来了。”
“你们十年前那场婚事，总得有个结果。”
“我占了他的位置十年，够久了。”
姬照雪像听见什么荒唐话。
“谁告诉你，他的位置？”
“整个玄天大陆都知道你和沈家嫡长子有婚约。”
“婚书上写的是沈氏少主。”
“他就是少主。”
“现在不是了。”
我一愣。
姬照雪冷冷道：
“十年前他卷走太初神骨叛逃，沈家已经将他除名。”
“你父亲没告诉你？”
“……”
这种影响我替班积极性的事，我爹当然不会告诉我。
我皱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找他？”
“为了拿回太初神骨。”
“那神骨不是沈家的？”
姬照雪看着我。
“不是。”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落在我胸口。
“先让我看看你的玄纹。”
我本能捂住衣领。
她脸色更难看。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多久？”
“三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砍我。”
“……”
姬照雪气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砍你？”
我立刻学她那天的语气。
“若真是魔种，自然留不得。”
“源头也要斩干净。”
她沉默。
我摊手。
“原话。”
“一个字没改。”
姬照雪揉了揉眉心。
“我说的是葬神渊封印里的噬魂魔种。”
“你说会开花，黑色，我以为你在问那东西。”
“至于源头——”
“是封印下那具魔神尸。”
我：“……”
这就有点尴尬了。
我强行挽尊。
“那锁灵丹呢？”
“十年。”
“你每月让我吃一次。”
“我到现在都结不了正常金丹。”
姬照雪盯着我。
“你以为那是锁灵丹？”
“难道不是？”
“九转护脉丹。”
“……”
“你幼年失去先天道骨，经脉天生残缺。强行结丹，丹田会碎。”
“我用九转护脉丹替你压住灵力，是在等找到那块骨。”
我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我的骨在哪？”
她刚要开口。
客栈外突然传来巨响。
轰——
整座边城阵法被人一剑劈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二弟。”
“你果然没死。”
我抬头。
沈青玄站在漫天妖云里。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
而他胸口。
一块金色骨纹正透体发亮。
与我胸前的九瓣黑莲遥遥呼应。
疼痛瞬间贯穿全身。
我跪倒在地。
沈青玄笑了。
“你丢了二十二年的东西。”
“今日，也该彻底归我了。”
10
我终于知道那块骨是怎么丢的。
三岁那年，我引来九天黑雷。
沈家老祖以为我觉醒的是魔体。
偏偏同年，沈青玄测出天生火灵根，却没有道骨。
于是我爹做了一个很简单的选择。
剖我的。
给他的。
一个庶子。
一个嫡子。
一个疑似魔胎。
一个沈家未来。
在他们眼里，连选择都算不上。
沈青玄站在妖云上，笑得温和。
“你知道吗？”
“这块骨刚移进我身体时，我整整疼了三年。”
“父亲说，是因为你的贱骨不配合。”
我捂着胸口，额头全是冷汗。
居然还有脸抱怨。
我真佩服他。
姬照雪挡在我前面。
薄霜剑出鞘。
漫天风雪瞬间冻结妖云。
“沈青玄。”
“我找了你十年。”
沈青玄望着她，神色复杂。
“照雪。”
“你还是来找我了。”
我疼得要死，听到这句还是忍不住抬头。
这人脸怎么这么大？
姬照雪显然也这么觉得。
一剑就劈了过去。
“谁准你叫我名字？”
轰！
剑光贯穿半座城墙。
沈青玄仓促避开，脸色终于阴了。
“你为了一个替身，对我出剑？”
姬照雪冷声。
“他从来不是替身。”
“十年前不是。”
“现在更不是。”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青玄却大笑起来。
“不是替身？”
“当年婚约定下时，九宗谁不知道你要嫁的是沈家麒麟子？”
“没有这块太初骨，我算什么麒麟子？”
姬照雪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婚约定的是能唤醒太初印的人。”
“十年前大婚夜，太初印认的是沈砚。”
沈青玄的笑僵住。
我也愣住。
太初印。
我记得。
洞房那晚，姬照雪曾让我把手放在一块黑色石印上。
石印亮了一瞬。
我当时以为那是神宫验证我是不是奸细的法器。
吓得差点尿裤子。
原来那东西认主？
姬照雪继续道：
“从那天起，我查了沈家二十年所有卷宗。”
“查到沈砚三岁失骨。”
“查到沈家老祖以换骨术，把他的先天骨移进你体内。”
“也查到十年前你为何突然逃婚。”
沈青玄脸色变了。
我却有些茫然。
为何？
这事我倒知道一点。
因为那张藏宝图。
十年前，我被沈青玄逼着替他抄经书。
抄了七天七夜。
最后他还把我辛苦攒的二十块下品灵石抢走了。
我气不过。
就随手画了一张假藏宝图，塞进他书房。
图上写着：
“妖域赤霞谷，藏有可令太初神骨二次觉醒的上古神泉。”
本来只想骗他出去喝几口臭水。
谁知道赤霞谷真有东西。
还有个狐族圣女。
两人一拍即合。
直接跑了。
这事我一直没敢说。
现在看来。
好像闯的祸比我想象中大。
姬照雪看向沈青玄。
“赤霞谷没有神泉。”
“只有魔神残骸。”
“你为了让移植的道骨彻底认主，主动以妖血炼骨。”
“那位赤狐圣女，不过是你修炼的祭品。”
我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沈青玄却不装了。
“是又如何？”
“骨已经在我体内二十二年。”
“它就是我的。”
他抬手。
胸口金骨爆发出刺目神光。
我体内像有无数钩子同时往外拉。
鲜血从七窍涌出。
姬照雪脸色骤变。
“沈砚！”
沈青玄大笑。
“他是原主又如何？”
“这些年我早将神骨炼成妖骨。”
“只要吞了他的本源，我便能补全最后的缺口。”
“届时神魔同体——”
他话没说完。
我忽然站了起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
大概是穷人的命比较硬。
胸口九瓣黑莲一瓣瓣展开。
葬神渊里那股熟悉的吞噬之力再次出现。
我抹了把嘴角的血。
“哥。”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沈青玄皱眉。
我看着他胸口那块本该属于我的骨。
忽然笑了。
“我的东西。”
“向来只有我不要。”
“没有别人抢得走。”
11
黑莲完全盛开的那一刻。
整个魔域的魔气都沸腾了。
沈青玄胸口那块金骨开始剧烈震动。
他脸色第一次出现惊慌。
“不可能！”
“你没有道骨，怎么可能控制吞天体？”
我也不知道。
但这不影响我装。
“可能我天赋好。”
“你理解不了也正常。”
毕竟从小他最爱说我废。
这种时候不还回去，显得我没礼貌。
我抬手。
黑金火焰瞬间缠住那块太初骨。
沈青玄惨叫一声。
金骨竟一点点从他胸口被剥离出来。
血洒长空。
妖族大军同时扑来。
姬照雪一剑横扫。
天地骤寒。
数百妖修被冻在半空。
她回头冲我喊。
“把骨拿回来！”
我盯着那块越来越近的骨。
二十二年前。
他们从我身体里剖出去。
二十二年后。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拿回来。
好像只要拿回来。
我就还是那个天才。
还是沈家本该供起来的麒麟子。
可我突然不想要了。
我这些年没有它。
也活过来了。
还活得不错。
我会看阵法，会做生意，会修传送阵，会在魔域给自己挣一座城。
我甚至靠一朵他们害怕的“魔纹”，修到了元婴。
那块骨能证明什么？
证明我本来不废？
我为什么要向沈家证明？
我抬手握住那块太初神骨。
沈青玄眼里爆出狂喜。
下一刻。
我五指收紧。
咔嚓。
神骨裂了。
所有人都愣住。
沈青玄目眦欲裂。
“你疯了！”
“这是太初神骨！”
“嗯。”
我继续用力。
“我知道。”
咔嚓。
第二道裂缝。
“很值钱。”
说到这里，我确实有点心疼。
但我还是笑了。
“可惜。”
“脏了。”
轰——
神骨彻底炸碎。
无数金色光点洒落。
我胸口的黑莲疯狂旋转，把所有神性一口吞了进去。
那一瞬间。
天地变色。
我听见体内有什么枷锁彻底断开。
元婴后期。
化神。
化神中期。
黑金火焰冲天而起，在我身后化成一尊巨大法相。
不是魔。
也不是神。
只是我。
沈青玄彻底慌了。
他转身想逃。
我一步追上去。
这些年，他靠我的骨修炼。
靠妖血续命。
如今骨碎，本源反噬。
连我一拳都没扛住。
轰的一声。
整个人砸进城墙。
我落在他面前。
他满脸血，仍死死瞪着我。
“父亲不会放过你。”
我笑了。
“巧了。”
“我也没准备放过他。”
沈家当年参与换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不是复仇爽不爽的问题。
是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
沈青玄还想说什么。
一道剑光落下。
他的修为瞬间被废。
姬照雪收剑。
“留活口。”
“沈家旧案还要他作证。”
我看她。
“你不杀？”
“便宜他了。”
她语气平静。
我忽然想起以前民间说她嗜杀。
现在看来，也不准确。
她主要看对象。
沈青玄被玄七拖走。
妖族大军群龙无首，很快溃散。
城里安静下来。
我刚想松口气。
姬照雪转身看我。
我心里顿时又提起来。
坏了。
外敌解决。
该算家账了。
她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后退。
“陛下。”
“有话好说。”
“我现在好歹也是魔君。”
“当众家暴影响两域邦交。”
姬照雪停在我面前。
然后一把抱住了我。
很紧。
紧得我肋骨都疼。
我愣住。
她把脸埋在我颈侧。
很久没说话。
我慢慢抬手。
想拍她后背。
又有点不敢。
直到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我脖子上。
我整个人都僵了。
姬照雪哭了？
那个被刀架脖子上都不会皱眉的女人。
在哭。
她声音很低。
“我在葬神渊找了你二十一天。”
“封印下三千丈，我一寸一寸翻过。”
“只找到你的血。”
我的手停在半空。
“沈砚。”
“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
只能小声道。
“对不起。”
她咬了我肩膀一口。
很疼。
我没躲。
该。
12
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神宫挂红幡，不是给沈青玄办婚礼。
是给我。
姬照雪查清换骨案后，决定趁九宗齐聚，当众废掉沈青玄的沈氏少主身份。
同时重立我的帝君玉牒。
因为十年前我替嫁得太匆忙。
没有祭祖。
没有告天。
甚至婚书上写的都还是“沈氏少主”四个字。
她觉得委屈了我。
所以想补一次。
结果礼台搭好了。
新帝冠做了。
合卺酒也温了。
新郎跳崖了。
我听完沉默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姬照雪反问。
“我让青鸾告诉你，晚上有事要与你说。”
“你等了吗？”
我：“……”
没有。
我忙着死。
“那禁殿卷宗呢？”
“为什么不让我看？”
“卷宗上有沈家换骨术的完整记载。”
“你的道骨与神魂相连，我怕你知道后强行召骨。”
“以你当时的经脉，会死。”
我又沉默。
“锁灵——九转护脉丹呢？”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姬照雪面无表情。
“第一年我告诉过你。”
“你说太贵，不吃，想让我折成灵石给你。”
我隐约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那丹一颗值五千上品灵石。
我听完价格，觉得自己不配。
“后来呢？”
“后来我说是锁灵丹。”
“你每月吃得很积极。”
“……”
这确实像我能干出来的事。
我不死心。
“那十年前你说找到沈青玄以后，我想走你不拦。”
“这总不是我误会吧？”
姬照雪看我一眼。
“洞房那晚，你问了我七遍什么时候能放你走。”
“我若说不放，你会留下？”
我想了想。
不会。
当时的我只想活命。
她又道：
“我说沈家的债与你无关。”
“是因为从你踏进神宫起，我就没准备让你替沈家还债。”
“至于沈青玄。”
她语气冷下来。
“我找他，是要他的命。”
我彻底没话了。
原来十年来。
我以为自己拿的是临时工合同。
人家给的是终身编制。
只有我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准备离职。
姬照雪看着我。
“还有问题吗？”
我想了想。
“有。”
“说。”
“我现在是魔君。”
“嗯。”
“你是北境女帝。”
“嗯。”
“那以后谁入赘谁？”
她沉默片刻。
“你很在意？”
“倒也不是。”
“主要涉及婚后财产归属。”
姬照雪笑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
放进我手里。
我低头。
“什么？”
“太初神宫私库。”
“里面有多少？”
“没数过。”
“灵石呢？”
“大约三千七百万上品灵石。”
我呼吸停了。
姬照雪慢悠悠补了一句。
“现在归帝君管。”
我握紧钥匙。
“陛下。”
“嗯？”
“我觉得入赘挺好的。”
“男子汉大丈夫，在哪成家不是成家。”
她终于笑出声。
后来沈家换骨旧案公布天下。
我爹和当年参与的人全部废去修为，关进北境苦狱。
沈青玄因为勾结妖族、残害赤狐圣女、盗取神骨，被判镇入葬神渊百年。
他最怕那里。
我觉得挺合适。
至于我。
没回沈家。
也没要什么少主身份。
沈这个姓我懒得改。
用了二十多年，突然换一个，还得重新刻印章。
浪费钱。
魔域十二城依旧归我管。
北境神宫也给我留着帝君的位置。
于是我成了玄天大陆有史以来第一个两边领俸禄的人。
这很好。
非常好。
唯一不太好的，是姬照雪后来发现了我的七个储物戒。
她把戒指全倒在床上。
灵石堆成小山。
地契铺了三层。
还有我当年那封遗书。
“十年承蒙照顾，工钱已清。”
她念完，抬头看我。
我后背发凉。
“陛下。”
“陈年旧事。”
“人应该向前看。”
她又念下一句。
“祝陛下新婚顺利。”
我转身就跑。
没跑掉。
第二天，魔宫所有人都知道魔君腰伤复发，停朝一日。
我趴在床上，认真反思。
做人不能乱写遗书。
尤其不能让老婆看见。
姬照雪坐在旁边翻我的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问。
“沈砚。”
“嗯？”
“如今还觉得，灵石才是安全感？”
我想都没想。
“当然。”
她眯眼。
我立刻补充。
“但你也算。”
“排第几？”
我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床边那把薄霜剑。
“第一。”
她满意了。
我在心里默默补充。
灵石并列第一。
这不能说。
后来六界都知道，北境女帝有个不能碰的逆鳞。
不是她的剑。
不是她的皇位。
是我。
而我也有一个不能碰的逆鳞。
是床底下那只黑木箱。
姬照雪除外。
她现在有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