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池边谱本风波
“《渡春》是她写的？”
苏惜禾扶住快要滑下台阶的箱子，另一只手还捏着刚捡起来的名单。
林语棠伸手接过去：“许明珠啊。校庆独奏，照片就在名字旁边。”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演出服，手搭在琴键上。
惜禾又看了一眼曲名。
“怎么了？”
“没什么。”
教务处快关门了，林语棠顾不上细问，抱着文件夹催她往里走。白色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惜禾提了两次才提进去。裙摆被箱角蹭出一条灰印，她低头拍掉，先把转学材料递给老师。
这是她第一次来榆市。
县里的老师替她办好手续，申请了补助，临出发前还叮嘱她，澄音是省重点，去了要好好读，别惦记请假时落下的课，一点点补。
手续办完，林语棠把饭卡塞给她。
“你的明早才能拿。宿舍沿枫叶路走，白楼三层。”
“我带了馒头。”
“留着吧，食堂一会儿也关。”
惜禾只好收下，问她住哪一间。林语棠报出房号，两人才知道被分在同一间宿舍。
走出几步，林语棠又回头：“你声音挺好听的。以前有人说过吗？”
惜禾刚想道谢，听见后半句，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以前有。”
林语棠还要去交文件，没再陪她。
惜禾拉着箱子沿枫叶路找白楼，绕过一座假山，竟又回到中央水池。箱子提手偏在一边，怎么按都收不回去。她弯腰去扳，衣领里的红绳挂上箱角。
绳结松了。
铜钥匙落进水里，轻轻一响。
惜禾连忙坐上池沿。水不深，她能看见钥匙，就在靠近石缝的地方。凉鞋踩进去，裙摆也跟着浸湿了。
“同学，你先下来！”
她顾不上应，只把手往前伸。
胳膊忽然被人拽住。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回地面，身后箱子倒了，没扣严的夹层散出几页旧谱。
“那里滑，掉下去怎么办？”
男生蹲下替她捡纸，捡到一半，停在一页谱子上。
惜禾认出页角的小星星，立刻伸手。
“给我，别折。”
“这是你的？”
“嗯。”
男生没有马上松手。
“傅景年！”
一个女孩从水池另一边跑来。惜禾还没看清她的脸，她已经指向男生手里的谱本。
“我的谱本怎么在她这里？”
正是名单照片上的许明珠。
惜禾抓住谱本另一边：“这是我带来的。”
许明珠没理她，先向傅景年解释：“我找了半天，还以为落在排练厅了。”
“你确定？”傅景年问。
“第三页右下角，我画过星星。不信你翻。”
惜禾自己翻开。
铅笔画的小星星旁边，是母亲添的一根羽毛。那时她画不好五个角，擦了又画，纸面到现在还毛着。
许明珠的手已经伸过来。
惜禾把本子扣在胸前。
“你只知道星星，不知道旁边还有什么？”
“你拿着我的东西，还来考我？”
“星星是我画的。羽毛是我妈妈画给我的。”
几个刚结束排练的学生停住脚步。有人叫明珠，有人凑近看谱，还有人把手机举了起来。
“她就是新转来的？”
“这本不是明珠的吗？”
惜禾转身避开镜头，湿裙子贴在腿上，迈步时扯的难受。她想先把箱子扶起来，许明珠却堵住箱角。
傅景年挡了一下手机。
“别拍了，去办公室说。”
“去可以。”惜禾看向池底，“先把钥匙捞出来。”
2 断谱留半羽
许明珠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你还真不着急。”
惜禾没接她的话，只盯着水里的铜色。傅景年去找保安借来长柄网，试了几次，将钥匙托到岸边。
她道了声谢，刚捡起来，手腕就被许明珠抓住。
“说清楚再走。”
红绳从指间滑落，钥匙再次掉下去，这回落在石板上。
许明珠的鞋尖压住了它。
惜禾蹲下伸手，指尖碰到鞋边。
“脚拿开。”
“你先跟我道歉。”
她抬起头：“我说，拿开。”
傅景年拉住许明珠的胳膊，将人带到旁边。许明珠挣了一下，鞋底终于离开石板。
钥匙上多了一道亮的划痕。
惜禾拿裙角擦干，把断绳重新打结，藏进衣领。
到了教务处，梁主任先让许明珠坐，又叫人倒水。
惜禾拖着湿鞋站在桌边，箱子还留在门口。
“郑秀琴是你姨妈？”
她点头。
梁主任靠回椅背：“她跟学校交代过你的情况。家里有些东西，你容易当成自己的。既然来读书，这些习惯得改。”
惜禾原本要打开谱本，听见这话，手停在封皮上。
“她还交代什么了？”
“家长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别一听不爱听的就顶。”
许明珠低头喝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主任，算了。她可能听过我弹，喜欢这首曲子。”
“那写个说明。明天在班里说清楚，不再犯就行。”
梁主任将纸笔推过来。
惜禾看着那张白纸：“要我写拿了她的东西？”
“未经允许拿取同学作品。就这几个字，不会写？”
“不会。我没拿。”
笔从梁主任手里磕在桌上。
“你刚进校就这么多事，还想不想读？”
门口，傅景年拉开椅子，把一张登记纸压到桌角。
“时间对不上。”
梁主任没接。
傅景年便指给他看：“水池清理登记，还有排练的时间。四点半，许明珠还在排练厅。苏惜禾四点四十才进校，她没去过那边。”
许明珠将杯子放回茶几，杯盖没盖准，碰了两声。
“我也没说一定是今天丢的。”
“她今天才到榆市。”傅景年说。
梁主任扫了眼纸：“以前怎么拿到的，也得问清楚。你们学生知道多少？”
惜禾看着他把登记纸拨到一旁。
她从进门就没坐下。自己的本子摊在许明珠膝上，倒像真等着别人发落。
许明珠起身：“就到这里吧，我不追究了。”
她抽出那页画着星星的谱，打算带走。
惜禾一把抓住。
“本子放下。”
“主任都说——”
纸从两人手里裂开。
惜禾松开手时，只剩半根羽毛留在掌心。
另一半，被许明珠拿着。
3 宿舍反咬口
惜禾推开宿舍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半页纸。
它压在许明珠的书下，露出撕坏的边。
靠门的床堆满了纸箱和衣袋。床头贴着苏惜禾三个字，许明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揭了，揉进掌心。
“你先把谱本放桌上，咱们再谈。”
惜禾把箱子靠墙放稳：“没什么可谈的。你的东西搬走，我要铺床。”
陈曼坐在对面吃零食，闻言笑起来：“你还挺会指使人。”
林语棠从上铺探身，看见被揉掉的床位纸，下来拿枕头。
“明珠，宿管分好的床，挪一下吧。”
“又没说不给她睡。”
许明珠提起装鞋的袋子，往惜禾脚边一放。
“顺路拿去楼下柜子，床上就好收了。”
惜禾跨过去，抱起床上的一个纸箱，放到墙边。陈曼赶紧站起来，怕她碰坏里面的演出服。
“你轻点！这一件多少钱你知道吗？”
“那你接着。”
惜禾把下一袋衣服递给她。
陈曼不接，她便继续往地上放。
许明珠打开手机，梁主任斥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把音量推高，让那句想不想读在宿舍里又响了一遍。
“听清楚了吧？不是我跟你过不去。”
惜禾转过身：“前面呢？”
“什么前面？”
“我说本子是我的，你也录了吧。”
许明珠关掉手机。
陈曼把一盆洗袜子的水摆到门口，挡着惜禾拿扫把。
“你闲着也是闲着，拖一下。”
惜禾端起盆，放回陈曼床底。
陈曼叫了一声，弯腰去看水有没有洒。
“脏死了！谁让你放这儿？”
“你自己的水。”
她冲过来时，楼道恰好响起宿管查房的脚步。许明珠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从桌边带过。
杯子落地，碎瓷溅到惜禾鞋边。
“阿姨！”
宿管刚露面，许明珠便往后退。
“她把我杯子砸了。”
惜禾正站在桌旁，手里拿着扫把。她将扫把靠墙，指了指许明珠。
“她自己碰下来的。”
宿管皱眉：“四个人住着，就你进来出了事？”
许明珠看向林语棠。
“你离的最近。阿姨问了，别不说话呀。”
林语棠手里是刚从地上捡起的床位纸。纸团展开，她摸了两次，仍没抚平。
下午母亲发来的催费消息，还留在手机最上面。
许家的补贴下周才能到。
惜禾等着她。
林语棠最终只说：“杯子掉的时候，惜禾在桌子旁边。”
宿管低头记名字：“苏惜禾。今晚走廊拖干净，再有下次通知家长。”
“她没说是我砸的。”
“你还要争？”
许明珠把书合上，藏住那半页谱。
“早点弄完吧，大家明天还要上课。”
惜禾没再碰扫把。她先问林语棠：“你看见的是我在旁边，还有呢？”
林语棠低下头。
宿管催第二遍，她才拿起拖把出门。
楼道长，水池在尽头，拖把拧不干，她来回换了几次水。裙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色。
快拖到门口时，门开了一条缝。
一双干袜子递出来。
惜禾看见林语棠的手，没有接。
那双袜子在门缝里停了好一会儿。
4 旧录音惊全场
第二天班会，惜禾的桌上没有手机。
宿管说检查违纪物品，收走了，到现在没还。
梁主任却拿着它上了讲台。
手机旁边是一份打印好的说明，已经替她写完了偷拿曲谱、损坏杯子以及嫉妒同学。
“上来念，念完回去上课。”
惜禾走到讲台前，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
“谁替我写的？”
梁主任指着落款：“你签个名，就是你的。”
教室里有人笑，笑到一半，又去看主任的脸。
惜禾没拿笔。
“曲谱是我妈妈留下的。杯子怎么碎的，请林语棠说。”
陈曼先嚷：“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她昨天只说我在旁边。”
林语棠抬起头。梁主任敲了敲讲台，叫她站起来。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我看见杯子碎了。”
“谁摔的？”
许明珠从第一排回头。
林语棠避开她，只重复：“我没说惜禾摔了杯子。”
后排一个男生挪了挪椅子：“那这说明上怎么就写成她摔了？”
梁主任朝后面看去。
“班会不是给你们抬杠的。她昨天在宿舍什么态度，大家都有眼睛。”
惜禾把那张纸挪到手机旁。
“杯子没查清，就先说我态度不好？”
许明珠起身走过来，替主任把纸拾平。
“惜禾，不用你赔钱。你道个歉，大家还能好好相处。”
惜禾望着她：“昨晚你让我给你放鞋，也是好好相处？”
台下又有人笑了。
许明珠手里的纸一顿，转而拿起手机。
“这个你总得解释吧。你的手机，录着我的曲子。”
她点出那段十几秒的录音，似乎终于拿到一件不用争的东西。
惜禾本想把手机拿回来，屏幕亮起时，却看见了日期。
七年前。
她没再伸手。
“主任，日期您念一下。”
梁主任扫也没扫：“手机日期改起来多容易。”
“那把后面放完。”
“琴声已经听见了，还——”
惜禾按住播放键。
短短几句旋律结束，女人的声音跟着响起。
“小禾，粥要凉了。”
她以前听过太多次。手机换过，录音留着，不舍得删，也不敢常听。
此刻母亲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竟像刚在门外喊她。
惜禾将手机转向全班。
“我妈妈。她去世六年了。”
许明珠伸手去碰音量。
惜禾挡开她。
“你说这是你的曲子。那七年前，她为什么会弹？”
没人替许明珠回答。
梁主任先拔掉声音，拿走手机。
“课堂上别放这些无关的东西。”
惜禾追过去：“还我！”
“下课来取。”
她站在讲台边，看着主任将手机反扣在教案上。
许明珠回座位时，没有再拿那份说明。
5 馄饨暖人心
午饭时，惜禾自己的临时饭卡终于发下来，却刷不开。
窗口催下一个，她换到补卡处，看到助学名额暂缓办理的通知，最下面签着梁主任的名字。
林语棠正在食堂值班。
惜禾找过去，把饭卡放到她登记本上。
“上午还能办，怎么中午就不能用了？”
林语棠看了眼通知：“材料要重新核。”
“饭钱也要核？”
“我先给你买一份。”
她刚拿出卡，许明珠端着汤来了。
“语棠做不了主，你找她有什么用。那张说明签了，主任自然会处理。”
陈曼夹走盘里一块肉：“校外又不是没卖饭的。再说你不是带馒头了吗？”
惜禾收回自己的卡。
“我缴过费，也交了材料。哪个字规定，不认偷就不让吃饭？”
许明珠往旁边一站，免得汤洒到身上。
“你别冲我喊。下午搬凳子，记得来。排练所有人都要参加。”
林语棠把已经买好的餐盒往惜禾手里递。
“先吃吧，凉了。”
惜禾没接。
“昨晚你说没看清。刚才她们说的，你听见了吗？”
餐盒悬在两人中间。
最里面的窗口忽然喊：“那边拿空盘的，过来！”
周阿姨已经盛好一碗馄饨，汤勺搁在碗沿。
“名字报一下，月底记账。”
许明珠跟了两步：“阿姨，她不是普通卡坏了。她的情况学校正在处理。”
周阿姨把登记本转过去。
“学校处理她的，我卖我的饭。饿坏了算谁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让开，别堵窗口。”
惜禾报了名字，端着碗坐下。周阿姨又送来热水，她连忙说：“钱我会补。”
“知道了。你先吃，饺皮泡烂了就不好吃了。”
陈曼低低骂了声多管闲事。
周阿姨回头：“谁啊？把脸抬起来，下回没带卡，我好认。”
陈曼端着盘子走的很快。
惜禾吃到半碗，才想起向周阿姨借电话。自己的手机虽然下课取了回来，她还是想让姨妈以外的人知道，自己已经平安到校。
外婆在电话里问宿舍好不好。
她拿着勺子，过了一会儿，说：“床铺好了。”
下午她照常去搬凳子。
排练厅里，许明珠反复弹第四句，错了便说左侧有个音不准。
调琴师试过，说琴没毛病。
许明珠又弹一遍，照旧停下。
惜禾抱着两张凳子经过，许明珠忽然叫她：“你笑什么？”
“我在搬东西。”
“那你坐下试试啊。”
惜禾还没放下凳子，梁主任从幕布后面出来，先将琴凳往里推。
“演出用琴，名单以外的人别乱碰。”
调琴师却望向惜禾：“刚才那个地方，你是不是也听着该停半拍？”
惜禾看了眼谱架。
许明珠抢在她前面合上琴盖。
砰的一声，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老师，时间不够了，我还要练。”
惜禾转身把凳子送去后排，没有再看那架琴。
6 旧楼借机条
郑秀琴来时，提着外婆家那个旧布包。
惜禾远远看见补丁，先问外婆怎么了。
“好着呢。她好好的，你不惹祸，她就什么事没有。”
姨妈把她带进空教室，关门，布包往椅背后一塞。
“你知不知道许家是什么人？”
惜禾走向椅子。
郑秀琴拦住：“先别动。”
“里面装什么？”
“你妈的录音机。老东西了，我找半天才找着。”
惜禾伸出手。
郑秀琴却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拍到桌上。
“别急。签完，这包归你。”
纸上说，母亲留下的曲谱自愿交给学校保管，她此前认错作品，愿意撤回对许明珠的指认。
惜禾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郑秀琴不耐烦：“不会害你。你才来一天，把主任都得罪了，以后谁管你？”
“这是我妈的录音机，凭什么要签字换？”
“你妈哪样东西不是我收着的？我给你弄进这么好的学校，你就不能听一回话？”
惜禾拉开书包，把缴费凭据铺到纸上。
“老师申请的补助，老师办的转学。姨妈，你替我弄了哪一步？”
郑秀琴拿起凭据：“这东西你怎么不早给我？”
“早给你，现在还能在我手里吗？”
门被推开。
傅景年站在门外，手里的出入表折成一半。
“苏惜禾，主任找。”
郑秀琴立刻把凭据放下，笑着说孩子倔，家里人正劝。
傅景年没有退开。
“那先别劝她认偷。许明珠说丢了的谱本，今天早晨还在她琴包里，用过。不是苏惜禾这一本。”
郑秀琴朝走廊看了一眼。
惜禾趁她转身，拿过布包。
录音机按键泛黄，她打开带仓，里面空着。夹层还有半截磁带盒，边缘折断了。
“磁带呢？”
“没了！那么多年，谁给你留着？”
郑秀琴来抢，傅景年挡住门口，提醒她附近就是办公室。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也不装了。
“外婆还住家里，你闹之前，多想想。”
惜禾将录音机装好。
“我中午给她打过电话。”
“你用哪来的电话？”
“周阿姨的。”
郑秀琴盯着她，随即扯碎了桌上的签字纸。
“少拿这些破事去烦她。她一把年纪，还要操你的心。”
她走后，惜禾先收回缴费凭据。
傅景年没走。
“昨天我也以为……对不起。”
“今天知道她的本子没丢，才知道我没拿？”
傅景年点了一下头。
惜禾扣好包：“可昨天你不知道，也没先问我。”
他站在那里，没替自己解释。
惜禾往外走时，他才递来一张借用凭条。
“旧音乐楼有能放磁带的机器。我去问过，宋老师批了借用。”
凭条背后写着旧楼清理安排。
旧楼三号柜，本周清空。
惜禾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还回去。
7 柜边认母影
三号柜贴墙放在走廊深处。
钥匙刚插进去一半，楼梯上就传来梁主任的声音。
“手放下来。”
惜禾抽回钥匙，将借用单递过去。
梁主任没问她找到什么，先把单子收走。
“这楼不开放，章也不能再用了。”
傅景年跟上来：“宋老师刚批的。”
“她管上课。楼要改建，谁让你们往里进？”
惜禾扶着柜门，没挪开。
“那柜子先留一下。里面有我妈妈的东西。”
梁主任伸手要钥匙。
“学校的锁，钥匙不能留在学生手上。”
“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那也得统一收。”
惜禾把钥匙塞回领口。傅景年侧过身，才看清柜上钉的窄木牌。
沈老师暂存。
梁主任走近一步，挡住木牌。
“同姓的人多着呢，别看见个名字就认。”
惜禾抬头：“我没说她姓什么。”
他扭过脸，正好看见宋老师抱着教案上楼。
“你批学生来这里？”
“机器是我让借的。柜子也是我申请保留的。”
梁主任拿着借用单：“许女士同意改建，工人明天就到。你别在这儿另搞一套。”
宋老师将教案搁到窗台上，腾出手。
“清单给我看。”
“什么清单？”
“搬什么，谁收，放哪儿。签字盖章的那份。”
梁主任说还没做完。
宋老师便不再接话，只伸手等。等到最后，梁主任将借用单丢回窗台，叫他们今晚离开，明早来取。
惜禾又摸钥匙。
宋老师拦下她：“先拍照。”
她叫傅景年把木牌、锁孔、柜角都拍进去。锁旁有新漆，柜子一动，漆屑就往下落。
“今天你一个人开过，明天少了什么，谁能说清？先把手续办好。”
惜禾收起钥匙。
“宋老师，我妈妈叫沈知微。”
宋老师正在借用册上填字，笔尖划破了纸。
她将那页揭过去，重新写。
惜禾站在旁边等，没有催。
过了片刻，宋老师从旧册里抽出一张照片。
琴边的女人还很年轻，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侧脸被孩子的头发挡住一点。
惜禾认的那件衣服，也认的那个抱法。
她翻到背面。
《渡春》初排，知微与小禾。
下面的日期，距今已有十二年。
宋老师终于开口：“明早别自己来，我陪你。”
8 撕谱碎字疑
第二天，柜子的保留申请还没送完，惜禾先被叫进排练厅。
今天多了各班观摩的学生，也多了家长。
许静宜坐在第一排，白玫瑰横放在旁边椅子上。梁主任抽走惜禾手里的申请，让她先上台。
幕布上投着被撕破的半页曲谱。
许明珠拿出装订好的稿子，翻给台下看。
“我不想一直被人议论。完整的都在这里。”
惜禾站在台口，问：“把我叫来，是要还那半页吗？”
“你先证明是你的。”
许明珠翻到最后，指着纸页说，自己的有结尾，惜禾的没有。
惜禾拿出旧本：“最后一页没和这个放在一起。”
台下有人嘀咕，丢的真巧。
宋老师起身，让他们停下。许静宜却将花移开，慢慢站起来。
“总不能让孩子受了委屈，还没地方讲。苏同学也在台上，谁拦着她说了？”
惜禾拿出照片。
许静宜没有接。
“拍过照片，跟写过曲子，是两回事。”
宋老师说背后有日期和曲名。
许静宜仍看着惜禾：“写几个字不难。明珠这几个月怎么练琴，您比我清楚。孩子的事，叫她们自己弹，不比争这些强？”
梁主任马上拉开琴凳。
有人来拿惜禾的谱本，说要投屏对照。惜禾收回去，梁主任已经抽住封皮。
“给老师检查一下，你怕什么？”
他翻的太快，老纸沿着脆边裂开。
惜禾猛的夺回来。
“别碰！”
纸片落到琴凳下面，她蹲下去捡。页角那句“慢些，不急”，只剩后面几个字。那个“慢”落成很小的一片，捡起来也拼不齐。
许静宜在上面说：“大家都看着呢，一个本子，值得这么大声？”
惜禾把纸片夹进封皮，站起身。
“她谱架上的那张，第四句错了。”
许明珠立即按住谱子。
“你少转移话题。”
“昨天她说琴不准，就是这里。”
调琴师从后排站起来，正了正自己的工具包。
“确实是谱子的事，琴没有问题。”
许静宜看向他：“您确定？”
“琴是我调的。我不能让人以为，交出去的是架坏琴。”
梁主任敲琴边，叫惜禾坐下。
惜禾把本子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我不弹。”
“让你证明自己，你又不肯？”
“我弹的不同，你们说我不会；弹的一样，你们说我照着她学。刚才谁问过她，这页旧纸怎么变成她的？”
梁主任伸手拦，她从另一边下台。
第一排，林语棠被塞了一束白玫瑰。
花梗扎着掌心，她一直握着，直到其中一根折断。
9 死签露破绽
等惜禾再赶到旧音乐楼，门锁已经换了。
三号柜正被两个工人抬下台阶。
她跑过去，扶住柜子的侧边。
“里面有私人物品，先别搬。”
工人停下问梁主任。
“搬。”梁主任说，“学生不懂安排，别管她。”
惜禾站到下一阶，让柜子没法往下落。
“昨天您让我们今天取。”
“取什么？我让你们登记。”
傅景年赶到，把手机里那句“明早来取”放了出来。
梁主任一掌推开手机。
“你拿录音来要挟老师？”
“我怕记错。您也听一遍。”
汽车在楼前停住。
许静宜下车，身后跟着郑秀琴。她没有先问柜子，先看惜禾领口露出的红绳。
“钥匙交给我吧。”
惜禾退了一阶。
许静宜说姨妈已经签字，旧稿交学校处理。
郑秀琴赶紧把复印纸举起来：“手续在这里。你妈当年的事，大人早解决了，你偏要翻。”
“解决什么？”
“她那些曲子本来就借过别人的，你现在——”
“借谁的？”
郑秀琴被问住，转向许静宜。
许静宜接过话：“十二年前处理过归属。你五岁，很多事不记得。别叫你妈妈走了，还要被人议论。”
惜禾伸手要纸。
许静宜没有给，反倒走近些，压低声音。
“你今年十七，好容易重新上学。外婆要买药，家里要过日子。你姨妈替你考虑这些，你不领情，也别把路堵死。”
惜禾听清每个字。
她把红绳的结拉紧，留在衣领里。
“我外婆叫我读书，没叫我替我妈认偷。”
郑秀琴扬手便打。
傅景年拦住她，她推了两下没推开，喊自己管孩子，旁人凭什么插手。
宋老师带着韩校长赶来时，工人还抬着柜子。
韩校长让他们先放下。
许静宜将复印纸递过去：“校庆在即，先封存，等活动结束再说。别一件旧事，弄的全校没法做事。”
韩校长翻到最后，眉头动了动。
惜禾向他伸手。
郑秀琴抢先去拿，宋老师挡了一下：“既然拿来当依据，孩子也该看。”
纸终于落到惜禾手里。
落款是沈知微，旁边写着日期。
她来回看了两遍，指着签名问谁写的。
许静宜说：“你妈妈。”
“这个时候，她已经去世了。”
郑秀琴的手松开。
布包掉在台阶上，一只磁带盒滚了出来。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抓稳。
10 后台致歉局
校庆当天，惜禾从礼堂正门走到后门，又被叫回侧通道。
陈曼说没有入场牌。
梁主任说白裙子不合要求。
许静宜最后亲自过来，让她安静等着，别往观众席走。
惜禾拿出书面申请：“我来领东西。还有那份写着我妈名字的材料，我要看原件。”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挑今天？”
“柜子明天搬走。不是我定的。”
许静宜伸手替她拢衣领。
惜禾偏身让开。
那只手停在红绳边，许静宜便问：“你这么护着它，知道它到底开什么吗？”
惜禾看着她，没有把钥匙拿出来。
林语棠带着工作牌过来，往她脖子上一套。
“后台走这边。”
许静宜叫住她，提到她母亲刚递上来的申请。
林语棠应了声知道。
“那就把该办的办好。”
“我带她去后台。”
通道很窄，惜禾先让搬道具的人过去。林语棠站在她后面，忽然说对不起。
惜禾回头。
“昨天？还是前天？”
林语棠把折好的流程表塞过来：“还有今天。你一会儿再看。”
后台，郑秀琴守着牛皮纸袋，看见她便往前推。
“都在这儿，拿了赶紧回去。”
几张照片，两页散谱，断裂的磁带壳。
没有磁带。
惜禾把纸袋倒空，姨妈说坏了，扔了。她追问扔在哪里，郑秀琴不肯答，只催她签收。
收条后面还跟着一段话。
自愿放弃对《渡春》提出任何异议。
惜禾将纸翻到那一行，压住。
“删掉。”
“学校交东西，总得有个凭据。”
“那只写交了什么。别拿我的东西换别的。”
郑秀琴抽回笔：“我辛苦六年，养出个跟我算账的！”
“外婆养的。”
“她那房子谁修的？”
“我妈的钱。”
郑秀琴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妈要真能耐，就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惜禾抬起头：“什么下场？你说。”
郑秀琴转身想走，门却被梁主任推开。
外面琴声正走到结尾。
“苏惜禾，准备上台。”
林语棠急了：“说好的在后台谈，怎么——”
“全校受了影响，还躲着谈？”
惜禾展开那张流程表。
许明珠独奏后，增了一项：违纪学生公开致歉。
她看向林语棠。
“你带我进来之前，看过这个？”
林语棠嘴唇动了动。
惜禾等着。
“看过。”
台前已有人喊名字。
惜禾摘下工作牌，放回她手里。
“那今天的事，你总看清了。”
11 礼堂放真相
大屏幕上，她的名字下面挂着一行字。
关于侵占同学作品及扰乱校园秩序的说明。
许明珠抱花站在钢琴旁，琴凳还没撤。惜禾接过话筒时，梁主任从侧台往下指了指，示意她看稿。
她把稿子留在桌上。
“这个说明不是我写的，我没同意。”
台下有人还在翻节目单。
她再说一遍。
“我没偷谱本，也不来道歉。我来问，我带进学校的本子为什么成了许明珠的，我妈妈去世以后谁替她签了字，还有，为什么不让我开三号柜？”
许静宜立刻站起来。
“苏同学，家里的矛盾，不能拿到校庆上解决。”
“东西在学校，签字学校拿着，柜子也是学校要搬。我去哪里问？”
“你姨妈都同意——”
“我姨妈能替死人签名？”
梁主任上台，把她话筒的开关按了下去。
声音断了。
惜禾看了他一眼，向台前走。
“后面的听不见，我就往前说。你们——”
宋老师将自己的话筒递过来，声音重新传遍礼堂。
韩校长起身：“宋老师，顾全一下大局。”
宋老师指着屏幕：“她的处分能挂，事情不能问？校长，您先让那行字撤下来。”
许静宜快步来到台前。
“既然要查，那就放录像。景年，学校收到的那段，放出来。”
傅景年站在放映台旁，没有点播放。
“学校收到的是后半段。”
“那就原样放。”
“完整的在陆见川那里。”
后排男生背着相机走出来，说自己拍校庆素材时没关机，水池边从头都有。
许明珠抱着花，靠近侧台：“景年，你知道今天外公也要看演出，别跟她一起闹。”
傅景年让开放映台的位置。
梁主任说未经允许拍摄，不能随便放。
惜禾问韩校长：“刚才挂我的处分，问过我吗？”
过道里一位家长说先看。另有人把节目单放下，催赶紧查明白，后面还坐着那么多学生。
陆见川接上设备。
画面里，白箱子倒在水池边。惜禾蹲下捡纸，傅景年伸手扶箱子。
许明珠还没走进镜头，声音先出来。
“妈，她把那个本子带来了。”
许静宜望向放映台。
“声音关掉。”
陆见川没动。
录音继续。
“就是你上回让我记的那颗星，旁边还有根羽毛。我现在过去，按你教的说。”
许明珠抱着的花滑下一枝，她腾手去抓，抓住的只有包装纸。
惜禾转头看她。
从水池到办公室，她一直想不通，对方怎么认的那颗星。
原来不用认。
有人事先教过。
许静宜绕过台阶去放映台，林语棠抱着文件夹，挡在过道中间。
“让开，语棠。”
林语棠没有往旁边站。
许静宜伸手推她肩膀：“你妈妈还在等那笔钱。”
“我知道。”
“知道还不让？”
她站的更稳了些。
屏幕上的许明珠走进画面。
“我的谱本怎么在她这里？”
台下有人立刻认出了这句。
惜禾握住话筒：“星星旁边的羽毛，是谁画的？许明珠，你妈教过你这个没有？”
许明珠转身去找母亲。
许静宜却停在放映台前，目光落到陆见川手里另一只旧盒上。
那是从三号柜门缝里掉出来的磁带盒，已经登记，盒面写着许荣生的名字。
陆见川将盒子举起来，没交给她。
“这个，您还要原样放吗？”
“给我。”
许静宜伸手，陆见川连人带盒退到桌后。
宋老师过来，接过盒子核对。
许静宜说是自家的旧物。
“刚才后台不是说，东西都交清了？”宋老师问。
“那是两回事。”
“怎么分的，写下来。先别拿。”
惜禾没有催着放磁带，叫陆见川继续播水池那段。
画面转到地面，许明珠的鞋压住钥匙。
陈曼从座位上探出头。
“你不是说她推你，想把你弄进水里？”
许明珠朝她看过去。
陈曼坐了回去，花也不捡了。
傅景年拿起话筒，说明拉惜禾下来的人是自己。她在捞钥匙，从头没碰过许明珠。
梁主任立刻接话，说校方此前收到的情况有出入。
惜禾把话筒举近。
“那昨晚罚我拖走廊，今天让全校看我认偷，收到的也全是有出入的情况？”
“你自己的情绪和态度也——”
“钥匙被踩，我蹲下求她抬脚。那时候你们要我什么态度？”
她声音发颤，最后半句却没有低。
韩校长拿过主持人的话筒，说演出暂停，相关事情重新核实。
惜禾盯着大屏幕。
“先撤。”
韩校长抬头，停了片刻，朝放映台点头。
那行处分说明消失了。
她接着要恢复饭卡，撤掉错误记录，记明是谁报的、谁作证、谁决定处罚。
梁主任在一旁说，这不是学生提条件的场合。
宋老师把致歉稿放到他面前。
“签这个的时候，就是合适的场合？”
韩校长逐项答应。
许静宜把女儿叫到身后，提醒大家曲谱归属还没结论。
惜禾应了：“所以我还要查我妈妈。”
宋老师将磁带封袋，记录发现地点，提出柜子先不搬，钥匙仍归惜禾保管。录音等找到合适的设备，当着双方听。
许静宜抓住最后一句。
“里面有我父亲的声音。他身体不好，不能刺激。”
“那就让他自己决定。”宋老师说。
惜禾抬头时，看到礼堂后墙上的照片。
许荣生。
照片下面印着校歌。她眼睛顺着第一行往下移，母亲旧录音里的那段旋律，跟着在耳边响起来。
陆见川将恢复使用的饭卡递来。
“先去吃点东西？”
惜禾收好卡，刚往下走，许明珠在背后叫住她。
“这么大一摊事，你就走了？”
惜禾回头。
“饭卡停了三天，你们不急。现在怕难看了，就都得等着你？”
她把卡握在手里。
“我先吃饭。你们的事，吃完再说。”
12 续曲见真心
重新听选的通知贴到排练厅门上，许明珠的独奏暂缓。
陈曼比惜禾来的还早，已经把手机架在琴边。
“这次从头录，你可别又说谁剪了。”
陆见川挪来椅子，请她坐下。
“正好。我录侧面，回头两份一起交。”
陈曼看了看许明珠。许明珠坐在最后一排，只说所有人都该照规矩，校庆不是让谁一个人出风头。
宋老师没让她们继续。
她拿来一段新写的短旋律，发给参加听选的人，抽签，轮流续写。
“今天不弹《渡春》。谁的旧争议，也不在这里解决。”
惜禾第二个。
她试了两下，音没有收住，便俯身看踏板。
陈曼马上接：“现在不会了？”
惜禾把琴凳挪开。
调琴师蹲下，从踏板下取出一颗小螺丝，问谁刚才拆过谱架。陈曼低头调手机，许明珠说可能是维修时落的。
没有人再确认。
调琴师检查完，叫惜禾重新试。
这回踏板松开，余音干净落下。
她从那几句短旋律接起。开头走的快，像鞋底踩过水洼，随后慢下来，到门前，留出一点等候。
最后三个音弹完，她把脚从踏板上移开。
陈曼还举着手机，直到陆见川提醒，才按停。
宋老师问她为什么这么续。
“前面有人急着回家。”
“到后面怎么不急了？”
“快到门口了。有人等着，跑慢一点也不会把门关了。”
许明珠翻着纸，说临时凑一段，谁都能。
宋老师把谱架腾出来。
“那你试。”
许明珠坐下，起初尚算顺，接到后面，却拐进了《渡春》的第三句。
宋老师等她弹完，才问这一句和前面的情绪怎么连。
许明珠说紧张，手不听使唤。
“下次再听。今天不定人。”宋老师收谱。
许明珠没从琴凳上起来。
“她弹这个弹的好，跟她妈是不是作者有什么关系？”
惜禾已经走到门口，听见后转过身。
“老师一开始就说了，今天不查旧事。你还要我在这里证明什么？”
许明珠将谱纸折出一道深印，终于站起身。
门外，林语棠捧着面包袋，等惜禾出来。
她先递的却不是面包，是重新写过的宿舍经过。
惜禾展开，看见许明珠碰倒杯子的那一段。
“昨晚怎么没有？”
林语棠说了半句抱歉，又咽回去。
“我怕补贴停了。我妈医院里还欠着钱，我……我先顾了我自己的事。”
惜禾读完，折起纸。
林语棠问能不能再做点什么。
“有。把你知道的写全。”
面包袋被攥的哗啦响。
惜禾没有接，带着那份证词走了。
13 报名揭复印件
榆市的省级青少年作曲展示初选名单上，许明珠报的仍是《渡春》。
宋老师陪惜禾站在公告栏前，没有替她做决定。
惜禾把名字和曲名又看一遍。
“我提异议。”
接待处要登记来源，她便将照片、手机录音一项项填进去。写到母亲姓名时，许静宜的手压上了表格。
“家里同意你弄这些吗？”
惜禾把笔停下：“请让一下。”
许明珠刚从里间出来，听见她要查曲目，先说学校已经在查，何必闹到展示这边。
惜禾用笔帽指了指报名名单。
“学校查你们怎么罚我。你把曲子报在这里，我就得到这里说。”
接待老师抽回表格，让许静宜不要影响填写，又通知许明珠补交创作草稿。
许明珠说草稿放在家里。
“按时间补过来。”
许静宜补了一句，说有许荣生指导，有些稿件不便外传。
接待老师翻开报名资料。
“这里填的是没有指导老师。”
“外公只是提过意见。”许明珠立刻说。
惜禾写完最后一栏，递出自己的表。
接待老师核对名字，又从旁边抽出一份通知。
“苏惜禾，《小河回家》也是你？”
“是。”
“初选过了。通知寄原学校，没收到？”
惜禾还没开口，宋老师先转向她。
她把旧报名凭条拿出来，问还能不能补手续。
“明天下午试琴，来得及。”
许明珠凑近名单：“会不会同名？她前面都没正常上学。”
老师将年龄、原学校和曲目逐项对上，没有再跟她争。
宋老师替惜禾收好通知，说自己陪她来。
许静宜走到门口，又回身。
“既然报原创，就别怕人查。你妈妈以前那条路，最好别再走。”
惜禾将笔插回笔筒。
“那就查。”
许明珠拉门时，报名袋撞到门框，纸页滑出一张。
惜禾先看见破口。
那是母亲谱本第一页的复印件，边上的字也一起复了进去。
小禾，回家不用急。
许明珠急忙捡起，往袋里塞。宋老师已经拦在门边。
“这张留下。”
“只是参考——”
“你的完整稿，连惜禾本子上撕掉的缺口都一样。先登记，再说参考。”
那张纸封好，双方签名。
许明珠不肯承认是自己的创作稿，反复说母亲拿给她，她只是放在袋里。
许静宜没再陪她争，出了接待室，便把手机递给郑秀琴看。
14 外婆护着她
第二天早晨，郑秀琴带着大行李袋进了宿舍。
惜禾正在装试琴的谱，衣服先被姨妈从床上抓了下来。
“回家。书以后再说。”
惜禾按住袋口：“外婆让你来的？”
“我让你回去，还得请她开口？”
林语棠从上铺下来，提醒退学要经过学校。
郑秀琴叫她少管家事，又去收枕头。
惜禾把枕头抱回来。
“我跟外婆说话。”
“她睡着呢。”
“这个时候她在院子里晒太阳，不睡。”
郑秀琴将袋子摔到床上。
“你连这个都记得，还记不得她身体不好？许家找上门，真把她气出个好歹，你回得去吗？”
惜禾拿手机，她便来夺。
林语棠先一步接过去，站到门外拨号。郑秀琴追出去，电话已经通了。
外婆先听见吵声。
“惜禾呢？”
惜禾接过手机：“姨妈叫我回去。”
“别回。”
郑秀琴朝手机喊，说她在学校闯祸，跟许家争死人留下的几页纸。
电话里椅脚响了一声。
“她妈的东西，她不争，等谁争？”
郑秀琴还想插话，外婆叫她闭嘴，把手机还给孩子。
随后问的都是小事。
吃饭没有，学校让不让上课，晚上有没有床睡。
惜禾答完，外婆才说：“那就在那儿读。你妈以前吃了亏，你不能再稀里糊涂的吃一遍。”
郑秀琴按断电话，骂老人糊涂。
惜禾拿回手机，开始把衣服从袋里取出来。
“你走。”
姨妈抓着袋边不放：“你妈的事还真当光彩了？曲子早卖了，你争的是谁家的东西？”
惜禾停住。
“卖给谁？”
郑秀琴扯过袋子，回避她的眼睛。
林语棠堵住门，也问什么时候卖的，手续在哪。
“你拿着许家的钱，还有脸问我？”
林语棠回桌边取来申请表。
“我申请停领了。”
郑秀琴看了半晌，终于没再收衣服，拎着空袋出去。
到门口，她又说下午别去试琴，有人比她更不愿意让惜禾坐在那架琴前。
惜禾将谱子放进书包，摸到昨天的登记回执。
那张复印纸背面还有半个章，登记时她看过。
个人赠存。
她把回执压平。
至少那上面，没有写出卖。
15 试琴查旧名
下午，许静宜果然等在试琴室。
身旁多了一位赵老师，提着厚纸袋。宋老师认得，原来也是学校的排练老师。
惜禾还没碰琴，赵老师便把旧记录取出来，叫她坐近些。
“你妈妈当年送稿，许老师帮了不少。现在争哪个音是谁先写的，孩子，你争不完。”
惜禾没坐到他旁边。
“您当年在？”
“排练我负责。”
“那您刚才在门口，为什么叫她沈知音？”
赵老师推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许静宜说年纪大了，偶尔叫错名字很正常。
惜禾没有跟她争，低头看赵老师抽出来的那张记录。
沈知微同意由许荣生指导排练，供校庆使用。
她从上读到下。
“我想要一份。”
许静宜先说不能带走。
宋老师按住纸角：“拿来证明的，就得登记。赵老师，您自己交，还是我陪您去？”
赵老师捏着另一端，没松。
接待老师进来催试琴，许静宜便指着桌上材料，提出作品有争议，今天该不该继续。
“今天试的是《小河回家》。”
“谁知道是不是又从她妈妈本子里拿的？”
惜禾拉开文件袋。
县里寄来的练习稿，按版本分开，每张都有老师的批注日期。
她把最早一张放到桌面，再把后来的摞上去。
“这些都能查。教我的老师听过每一版。”
许静宜说老师偏心学生。
接待老师便将文件袋登记收下，说交不同老师一起听，今天先按流程试琴。
赵老师这才收拾纸袋。
他要出门，惜禾叫住：“您排练的时候，曲子叫什么？”
“《春声》。”
答的太顺，赵老师自己先顿住了。
惜禾看向许静宜：“明珠说《渡春》是她花了半个月想的名字。那时候怎么就已经能改名了？”
许静宜拉开门，说曲名改过很正常。
宋老师没有追出去，将门关上。
“现在弹你的。”
惜禾坐回琴凳，手指碰到琴键，才发觉刚才一直攥着文件袋，掌心有一道压痕。
她试过音，弹第一段。
试琴老师听到后面，问正式展示是否也这样收尾。
“会。”
“这里可以更亮，为什么压着？”
惜禾把那一句重新弹了一下。
“还在路上。到了家，再亮。”
老师在记录上写了几笔，叫她保留，不要为了讨好听的人，硬改成另一种结尾。
试琴结束，林语棠从门外递进旧演出单。
陆见川在旧报纸里翻出来的。
《春声》下面，作者一栏被裁走了，只在切口边剩下半个沈字。
16 开柜见真
许静宜把下一场说明会放回学校，亲自请来了许荣生。
老人坐轮椅进门，许明珠先迎上去，想挽他的手。
“你妈说，有人拿我的曲子闹。”许荣生望向桌边，“哪个孩子？”
惜禾站起来。
许静宜递上整理好的材料，老人却先看见她面前的旧本子。
他让轮椅停下。
“拿来我看看。”
许静宜又递近一点：“爸，我这份清楚。”
老人伸手向惜禾。
惜禾将本子递过去，扶了一下散开的封皮，告诉他里面有碎页。
许荣生翻到撕口处，没再往后。
“怎么弄的？”
梁主任端来水，说同学之间起了争执。
许荣生没接杯子。
惜禾便把两次撕坏的经过讲明白。许明珠站到母亲身后，梁主任将水放下，杯底碰的响。
许静宜拉开椅子坐近：“先别管孩子这些小事。您说清曲子归谁，她听不进别人的，总该听得进您的。”
老人翻到第一页，问惜禾母亲叫什么。
“沈知微。”
他又合上封皮，看了一次，最后将本子重新翻开，去找角落那两个小字。
知微。
许静宜伸手要替他摘眼镜。
“看久了眼睛疼，歇——”
老人避开她。
“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惜禾将带来的复印件取出。
“六年前去世了。”
水杯被碰翻，许静宜立刻扯纸去擦。水流到桌沿，滴进她膝上，她也没站起来。
许荣生问：“不是出国了吗？”
“后来联系不上，我也……”
“每年你都告诉我，她在国外很好。”
惜禾将死亡证明推过去。许静宜去收，宋老师按住纸，叫所有人都看完再动。
许荣生重新戴稳眼镜，读完日期，转向女儿。
“这个时候过世，那封慰问信呢？”
许静宜擦水的手不动了。
“我签的时候，你说她收到会高兴。那已经是第二年了。你送给谁？”
“没送成。”
“稿子呢？”
许明珠忽然哭出来。
“外公，我一直练，真的一直练……”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伸手哄。
窗外，礼堂校歌墙上还挂着他的照片。
惜禾把裁剩半个沈字的演出单放到证明旁。
“许老师，我妈的本子在这里。学校说您的，明珠说她的。您看过了，我想听您说。”
许静宜扶住轮椅：“爸，别让人带着您走。您的东西，哪能由着别人——”
许荣生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我写的？”
梁主任先走向门，想把门合上。
许荣生叫他停。
外面还有学生，梁主任提醒。
老人问：“他们天天唱，听不得作者是谁？”
门便留了一半。
陆见川在门边请示，韩校长同意记录，他才架起相机。
许静宜拿水壶给父亲倒水，杯子还是湿的，她换了一个。
“您这些年作品多，两个曲子记混也有可能。”
许荣生让拿最早的稿子。
许静宜说已经找不到。
惜禾取出三号柜照片。
“柜子还在。”
许静宜立即问：“没打开过，你知道里面有？”
宋老师将查封登记摊开。
“柜门内侧有旧目录。我看了目录，没取东西，做了登记。”
韩校长终于让人把柜子搬来。
柜脚落地，惜禾摸出铜钥匙，递给宋老师。
“您来。”
旧锁拧到第二下才转开。
柜里三摞纸，一只木盒，一叠照片。文件夹最上面写着沈知微作品暂存。
宋老师按目录找到《春声》，先让校长看，再转向许荣生。
左上是沈知微。
右下另有一行：编排协助，许荣生。
许明珠靠近一步，说手稿写着名字也不能算。
老人打开自己的旧排练本，将日期念出来，再找对应的改稿。
一处改动，一处记号，放在一起对。
赵老师提着纸袋停在门口。
宋老师叫他进来，问是不是当年的稿。
赵老师看一眼许静宜，迟迟没有回答。
许荣生将纸推近。
“你只认纸。上面什么，念什么。”
赵老师拿下眼镜擦了一遍，重新戴上。
“是当年的。”
“作者？”
“沈知微。”
外面有个学生跟着念了一遍，像在确认刚认识的名字。
许静宜不再倒水。
“她送给学校了。当年都说好给学校用，现在又拿回来争——”
“给学校用，要换名字？”惜禾问。
许静宜转向父亲，声音高起来。
“没有您帮她，这曲子能留下来？年轻人写几句，您改过多少，他们现在谁提？”
许荣生翻开最早的校庆册。
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一张贴纸上，正盖住原来的作者。
他摸到贴纸的边，停在那里。
“我的名字原来在编排一栏。谁给我贴到这里来的？”
韩校长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惜禾伸手，挡住他想掀开的动作。
“不要撕。”
许静宜立刻看她。
惜禾说：“我妈为什么不见了，就让来看的人自己看。别最后只留一本改好的，好像从没盖过。”
许荣生点头，让连同自己没追问的事，一起记上。
许静宜抓住他的手腕：“您连自己女儿都不保了？”
老人把手抽回，放到轮椅扶手上。
“她女儿从进门就站着。你看见过吗？”
17 签字露马脚
郑秀琴挪到门口时，林语棠先拦了下来。
“签字还没说。”
“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留我干什么？”
惜禾拿出那张日期在母亲去世之后的纸，放到空出来的桌面上。
郑秀琴不肯近前，说自己哪知道是谁写的。
林语棠按开手机。宿舍里那句曲子早卖了，重新响了一遍。
郑秀琴立刻扑过来。
陆见川扶住桌边，将手机往里移：“别抢。您说的，解释就行。”
“气话！跟孩子吵嘴，什么话都算数？”
惜禾从文件夹中取出旧存折复印页。
姨妈一看，便骂她翻家里的东西。
“外婆寄来的。”惜禾指住那一笔，“我妈的钱，到你这里了。你说给我上学用，后来为什么老师还替我申请补助？”
“你吃什么穿什么？”
“我住外婆家。”
“房子不是我帮着修？”
“工钱外婆付的，票在。”
郑秀琴一只手已经伸进布包，摸到什么，最后没有拿出来。
宋老师拦住往下翻的惜禾，说明家里的钱单独核，不跟今天的签字混在一起。
郑秀琴马上应：“对，家里钱怎么花，不归学校管。”
惜禾把存折页收回，只留母亲旧信和那份签名。
她指着微字最后一笔。
“我妈往里收，你往外挑。这个和你一样。”
“像就是我？你说了算？”
林语棠又从文件夹底抽出一页。
签坏的名字，旁边有废稿两个字。
“许阿姨让我整理，再销掉。这张我留下了。”
郑秀琴盯着那页纸，转头去看许静宜。
许静宜终于过来，先问林语棠怎么能私自拿工作材料。
“您让我扔的。”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家？”
林语棠把停领回执放在旁边。
“不该拿的，我会退。这个不能扔。”
郑秀琴突然坐下。
“是她叫我签的！”
许静宜叫她想清楚。
她反而更快：“我有什么没想清楚？你说补手续，旧的找不着了，补一个没人看！你还说让惜禾有好学校读，她就不闹了！”
惜禾看着姨妈。
从前她不同意自己转来榆市，后来却催着走。她一直以为，是县里的老师把道理讲通了。
“你突然肯让我来，是因为她答应给你好处？”
郑秀琴抹了把脸。
“也没多少。你当我拿了多大的好处？”
她说完，自己先去看桌上的录音手机。
惜禾将母亲的信收进袋子。
郑秀琴伸手拉她：“你非逼你姨妈死？我不管怎么说，跟你是亲的！”
惜禾挣开她，把几份原件逐一交给宋老师。
“你收过什么、写过什么，就查什么。我没让你签那些字。”
郑秀琴坐在椅子上，布包终于不抱在胸前了。
18 岁哼尾音
许明珠交了新的原创说明。
前面的旋律承认参考旧曲，最后一段，她仍坚持是自己续的。
展示主办方安排双方在小厅说明。
这一次许静宜没进门。她隔着玻璃坐在外面，许明珠坐在钢琴前，谱子已经铺开。
惜禾落座后，许明珠先说：“前面给你妈，我不争。最后的你拿不出，不能全算她的。”
惜禾抬头看她。
许明珠又把最后一页翻起来，像守着唯一没被拿走的东西。
“这个你本来就没有。”
惜禾打开从三号柜取出、登记过的木盒，拿出儿童画本。
小河画的歪，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河边。
许明珠笑了一声，问她来交幼儿园作业吗。
惜禾翻到背面。
幼稚的音符，红笔圈出的地方，母亲改过的线，都还在。
“找到了。”
许明珠不看，说还是得有人证明。
宋老师接好机器，将登记过的旧磁带放进去。
最初是杂音，随后有人试了几个琴键。
沈知微的声音传出来。
“许老师，后面这几个音先别改，我家小禾哼出来的。她说，河水走了很远，还是想回家。”
老人问孩子几岁。
“五岁。唱不准，想得倒认真。”
小女孩在旁边笑。
“妈妈，最后要亮一点。”
“好，等小河到家，我们就弹亮一点。”
惜禾一直扶着画本，没有去摸停止键。
倒是许明珠手掌压上琴键，发出一阵乱响。
宋老师停住录音，问她十二年前为什么已经有同样的结尾。
许明珠说也许后来录进去的。
接待老师把登记记录翻给她看，告诉她不同老师听过，旧标记也在，真有质疑可以写下，进一步检查。
许明珠抓起谱子。
“她小时候听过，当然会。我只是想到一起了！”
惜禾走到琴旁，给她让出位置。
“那你弹完。”
许明珠愣了一下。
“你说自己的结尾。弹吧。”
她坐回去，前两句尚能弹，转到后面，印的模糊的两行让她卡住。
她想翻页，后面已经没有。
惜禾在另一边坐下，接过没弹完的旋律。
宋老师重新按开录音。
里面小女孩的哼声起初错了半拍，到最后三个音，却跟现在的她合到一起。
惜禾松开琴键，录音里母亲还在笑。
玻璃门被敲响。
许静宜站在外面，朝女儿招手。
接待老师没有开门，先把核查结果写完。
“这份原创说明，不能通过。”
许明珠猛的站起来。
“她会弹有什么了不起！还不都是她妈妈留的！”
惜禾将画本放回盒子，扣好。
“那你从一开始，就该承认是我妈留下的。”
她把旧谱本抱起来。
“我找的是她的名字。你们偏要先把我说成贼。”
19 分谱清界限
学校核查结果公布前，双方又坐到同一张长桌旁。
许明珠刚进门，先要求关相机。
宋老师给她看登记表：只用于核查记录，不随意对外发布，保护未成年人的要求已经记明。
陈曼跟着收了手机。
“我也不拍了。”
许明珠把装谱子的袋子放到桌边，问还要多久。
惜禾照着回执点东西。
梁主任伸手来拦，说有些是内部文件。
“那您自己摆。”惜禾将清单递给他，“一件对一件，别再少了。”
梁主任没有接。
她便继续往下点，又把礼堂录音放了出来。三件事重问一遍，最后停在三号柜那里。
许明珠说自己的本子也有练习批注，不能都扣下。
惜禾把那部分单独放到一边。
“这些你拿。批注是你的，曲子不是，登记写清。”
“你倒不怕我再拿去用？”
“就是怕。才要今天分完。”
陈曼从盒子里取出拼好的杯子。透明胶横过杯底，歪歪斜斜。
她说拼的时候能看出当时碰倒的方向。
许明珠瞥她：“那天怎么不见你这么热心？”
陈曼张口，又闭上，最后直说：“那天我怕你。”
“现在不怕？”
“怕。可你能对她这样，哪天也能对我这样。”
林语棠将重新写的床位记录和证词摊开。
她母亲已经申请别的救助，不再经过许家，欠费仍要家里慢慢还。表格交上去，不代表钱立刻就有。
许明珠问她何必。
林语棠没有解释母亲的事，只指着证词那一段。
“杯子是你碰的，我当时看见了。我那天没说，现在补上。”
惜禾从头看完，问还有没有漏的。
“没有。”林语棠说，“跟我有关的，也写了。”
韩校长拿出核查结果。
惜禾此前的错误记录全部撤销；梁主任停止相关管理工作，配合调查；校内关于沈知微作品的署名恢复，旧版本附更正说明。
他把纸推过来，等惜禾确认。
惜禾没立刻签。
“曲子那一行，您念一下。”
韩校长看着纸。
“《春声》，后更名《渡春》。作者，沈知微。编排协助，许荣生。”
她这才低头签名。
散会时，许明珠一直等在门口。
“你第一天是不是就打算好了？让我们当着这么多人丢脸。”
惜禾手里抱满清点回来的东西，不方便开门。林语棠从后面走来，替她推开，又将重新贴好的床位纸递过来。
惜禾接过那张纸，才答许明珠。
“我第一天，连宿舍都没找到。”
她从许明珠身边走过去，没有再停。
20 草稿自证清白
正式展示前一天，许静宜要求暂停惜禾资格。
理由是，她拿母亲的遗稿当自己的新作。
惜禾被通知到小厅，带来的不再是旧本子，而是普通作业袋。
宋老师把《渡春》和《小河回家》并排放好，请许静宜指出相同处。
许静宜没有翻谱，说沈知微以前弹过类似的，风格一听就知道。
接待老师把笔停下。
“您投诉的是冒用遗稿。相近不能直接当冒用，请拿具体材料。”
许静宜推来一张复印纸。
只有几行音符，右上写着沈知微。
惜禾低头看完，没马上说话。她先打开作业袋，一张张翻，找到第三张。
许静宜立刻指住：“就是这里。”
惜禾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县里老师的批注。
这一句不要，太像旧歌，另写。
日期，去年十一月。
接待老师把两份对齐，连批改后留在正面的一截红线，都一模一样。
宋老师望向许静宜。
“孩子去年不要的草稿，什么时候成了她妈妈的？”
许静宜伸手收复印件，说家里资料多，可能整理混了。
接待老师按住纸。
“以这个要求暂停资格，就要登记清楚。不能现在拿回去。”
门在这时被推开。
许明珠冲进来，脸上的妆还没擦净。
“妈，你不是答应了不用那些照片吗！”
许静宜起身，让她出去。
她不肯。
“你说只看她准备的怎么样。现在都知道我翻过她东西，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林语棠站到门口，说草稿夹在课本里。
许明珠转身便骂她：“不是你把课本借给我，我能看见？你现在站这里装什么？”
林语棠没有躲。
“我借的。怎么借，什么时候借，我都写了。”
许静宜抓住女儿的手腕，想把人带走。
许明珠甩开。
“又说没事！你每次都说没事！本子拿过来就行，外公不会知道，磁带早坏了。现在呢？哪一件没事？”
接待老师叫她们都先坐下，将这些话重新说明。
许静宜不再碰女儿，反而转向惜禾。
“我们家给学校做多少事，你都没看见。就为你妈一个名字，你要弄的我们一家人——”
“不是一个名字吗？”惜禾打断她，“你们以前一直这样劝我。既然那么不值钱，为什么不肯还？”
许静宜没答。
惜禾把自己的草稿收好，将登记材料留下。
“水池边，我只叫她还我那一页纸。后来你们叫老师来，叫我姨妈来，停我的饭卡，替我妈签名。哪一步是我替你们做的？”
门外，韩校长陪着两位核实签字和材料来源的工作人员等着。
惜禾提起书包，从他们身边经过，向宋老师说：“我明天还要来试踏板，几点？”
宋老师跟上她。
“照原来的时间。”
21 曲终人归家
展示当天，外婆坐在第一排，不肯把布袋放地上。
“这儿干净，也别踩着别人。”
惜禾替她把围巾叠到膝上，说票就是这个座位，放心坐。
老人探身往台上看。
“这回能看见你的手了吧？”
“能。您往右边一点。”
布袋里装着鸡蛋饼。惜禾刚咬一口，许明珠从另一边过道走来，将小信封放到椅上。
“还你。”
惜禾擦净手，拆开看。
练习稿的照片，母亲抱着她的旧相片，都在里面。她数过，才装回书包。
许明珠仍站着。
“我退出了。”
“看见通知了。”
“外公不见我。”
惜禾扣上饭盒。
许明珠等不到别的话，有些恼：“我都这样了，你连一句好听的都没有？”
惜禾看向她的鞋。
“你踩着钥匙，让我道歉的时候，也没给我留一句好听的。”
“我不知道那对你那么要紧。”
外婆抬头。
“不要紧的东西，就能踩？”
许明珠退了半步，目光在老人和惜禾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走开。
广播开始叫场。
宋老师在侧门等，叮嘱惜禾先试踏板。
“今天的琴先摸清楚。别想着旁人，按你自己的来。”
惜禾上台时，看见外婆举起旧手机，对着幕布拍。陆见川蹲到旁边，替她调好方向。
傅景年坐后排，白箱子摆在空椅旁，他用手扶着，免得滑下去。
惜禾调好琴凳，踩下踏板。
这一次没有螺丝，也没有人先来问曲子属于谁。
她从第一句弹起。
窄巷里有雨，外婆门口的水沟涨起来，县里音乐教室的窗子关不严。她听过那些声音，铅笔敲过桌面，改坏的地方揉掉，再向老师借一张纸。
走快的那一段，她没有刻意放慢。
到了后来，才让脚步落稳。
最后一句，比报名时长了。
曲终，老师翻着报名谱，问新补的部分。
惜禾把手放回膝上。
“后来补的。”
“为什么补？”
“以前只想让河流回老房子。后来觉得，家里还有人等着，有些门也得打开。不能到门口就算完。”
老师又问到她的母亲。
“沈知微，也写曲子。”惜禾说，“不过今天这首是我的。老师听我改过，外婆也听过。”
外婆忍不住举手。
“她怕吵我，晚上拿铅笔敲。敲了好多天，我问她，小河还没回家啊？”
台下有人笑。
惜禾也笑了，朝老人点头。
“回来了。”
名单出来，她得了优秀作品奖。
不是最大的奖，奖金也不多。外婆却将证书摸了一遍，又怕手粗，赶紧收回来。
“这回，名字是你的？”
惜禾把证书放到她怀里。
“嗯，我的。”
傅景年将箱子推来。
提手换成一根结实的带子，边缘缝好了。
惜禾试着提了一下。
“修了？”
“问过宋老师。只修提手，里面没碰。”
“多少钱？”
傅景年看她一眼，从兜里取出收条。
八块。
惜禾转给他，等他收下才把手机放好。
他退到旁边，没去替她提箱子。
“以后要帮忙，可以找我。”
惜禾将箱子拉到身侧。
“好。要的时候，我会说。”
22 补字不原谅
更正说明贴出后，梁主任又来找她。
他夹着文件袋，在旧音乐楼门口等，见惜禾陪外婆过来，先说只占几分钟。
袋里抽出的，是一份补充情况。
他被别人误导，师生沟通不畅，双方均有不足。
惜禾读完，把纸还回去。
梁主任没接，只把笔递近。
“学校的意思，是让事情过去。你后面还要读一年，大家总得见面。”
外婆在台阶上停住。
“还要读一年，你就还能管她，是这个意思？”
梁主任笑着说老人误会。
外婆不笑：“我听的慢，你说清楚，我再听一遍。”
惜禾把纸放回他文件袋上。
“谁误导您，您写谁。我的不足不写在这张纸里。”
“你一点余地也不留？”
惜禾原本要上台阶，闻言又转回来。
“手机日期，您说可以改；录音没听完，您拿走了；饭卡停了，您叫我签说明。您写误导的时候，也把这些写上。”
梁主任按回笔帽。
“过去的事，非得一件件翻？”
“您不写，我就得记着。不然下次又只剩沟通不畅。”
宋老师从楼内出来，梁主任将文件收回去，没再拦她。
公告栏前，许明珠正贴更正说明。
陈曼扶着纸角，见惜禾上来，先说自己也交了一份，把跟着指认杯子那件事写了。
许明珠贴住胶带，冷笑：“这会儿撇的倒清楚。”
“没撇。我写了我跟着你说谎。”
陈曼松手，让出位置。
林语棠把拼好的杯子装进盒，放到窗台上。许明珠问还留着做什么。
她说：“那天我看见了。我不想以后连自己也装没看见。”
惜禾先看陈曼的说明，再看许明珠的。
没有说谢谢。
看完，她指着许明珠那一段参考。
“这句改掉。你拿我妈的谱子报名，不是只参考。”
许明珠找出笔，蹲在窗台边补字。
写到一半，她问：“写完，你能不能别再恨我？”
惜禾说不能。
笔尖停在纸上。
“那我写这些有什么用？”
惜禾将其他说明放回原位。
“给被你骗过的人看。也给以后查这件事的人看，不是给我换一句没关系。”
许明珠没再问，将那一行写完。
23 留信等开门
外婆没在公告栏前多站。
她拉了拉惜禾的袖子，要往里面走。
她今天来接女儿的东西。
最后一次清点，许荣生也在。
属于学校的演出资料留下，沈知微的私人物品交还家人。宋老师照目录念一件，惜禾便核一件。
许静宜已经不再参与学校事务。签字、钱款的收取和使用，仍在继续核实。
一封没寄出的信压在谱稿底下。
收信人是许荣生。
老人要看，惜禾拆开，放到两人之间。
信里没有责怪，只问最初那场校庆的节目册能否寄一本，想留给女儿。后面夹着没填完的回执，收件人空着。
许荣生读了两遍。
“怎么没到我手里？”
惜禾收起回执：“我不知道。”
他没有再问她，低头拿出自己写好的说明。
他知道沈知微是作者，以为最早印错的署名已经更正，后来用了多年，却没再核看。
“这份我会公开。”
惜禾从头读完，交给宋老师留存。
木盒底下还有零钱，十元、五元，包在小纸条里。
小禾的第一场音乐会门票。
惜禾把钱一张张放回去。
外婆看见纸条，坐到她旁边。
“你妈攒的。说等你大一点，带你正经听一场，总是没赶上。”
“她觉得这些放学校里，不会丢？”
“她说都是自己人。回来拿就行。”
宋老师转去开窗，窗扣推了两次才开。
傅景年在门边站着，没有进来。
惜禾把零钱包好。
“外婆，哪天我们去听。不比赛，就买两张票，坐着听。”
外婆先说不是刚听完，又明白过来，点头。
“那用这个。让你妈请。”
木盒内侧粘着一张折小的信纸。
惜禾怕扯坏，一点点揭下来，让旁边的人先别碰。
母亲的字写的急，最后几笔挤到纸边。
小禾，妈妈把钥匙给你，不是让你替我守着旧东西。等你想知道我年轻时是什么样，再去看看。别为了我，耽误自己过日子。
下面有根羽毛。
惜禾用手背擦了下眼睛，继续往后读。
要是柜子不好开，找老师，别自己爬高。
外婆笑出声，又用袖口捂住脸。
“她知道你，什么都敢够。”
惜禾也笑，想起第一天的水池。那把钥匙离她那么近，她当时只想赶紧拿到，哪管会不会摔进去。
许荣生翻到另一张旧登记。
是沈知微当年帮学校办理的学生练琴补助，数额不大，后面却单列了一条。
宋老师拿起来念。
“不得因家长争议，停用学生饭卡，不得以捐助之名，要求学生承担额外私事。”
周阿姨刚走到门口，听了，马上说食堂从前贴过。
“怪不得。我记账那会儿就照这个来，没卡的报名字。后来换过几次窗口，那纸就不见了。”
惜禾接过登记，看了很久。
韩校长从外面进来，说这条恢复，重新张贴。
他伸手接原件，惜禾没有松开。
“您复印吧。这份我带回去。”
校长收回手，点了点头。
24 携钥赴新程
毕业演出，白裙子又穿上了。
外婆替惜禾改短一点，洗不掉的水痕上绣了浅蓝色叶子。惜禾低头看时，老人说针脚在里面，不硌腿，坐琴凳上也看不出缝过。
后台，林语棠把宿舍钥匙放到化妆桌边。
“收完了。你的床位纸还在，我没揭。”
惜禾将最后一页谱夹好。
“宿管会收。”
“嗯。我没替你动。”
林语棠母亲的病慢慢稳住，新的救助一点点办下来。她靠成绩考进想去的学校，不该领的补助退了，该写的证词也都补齐。
这一年，有学妹床位被占，她去找宿管，站在门口把事情说完，没有再等别人先开口。
惜禾知道。
林语棠挪开桌上的钥匙，问以后能不能发消息。
“可以。”
她有些不敢信，跟着问会不会回。
惜禾抬头：“有事就说，别先问一圈。”
林语棠笑了一下，又把头低下。
“我以前总想，你哪天能说算了。我就能好过一点。”
“我不说。”
“知道。”
惜禾把谱夹放进书包。
“可你后来做的那些，也不是非得等我说算了才有用。”
林语棠点头，没再追问。
傅景年来叫试音。
两人经过大厅，惜禾停在玻璃展柜前。
原来挂许荣生肖像的位置，摆上学校历年的创作记录。最早那本校庆册仍保留着贴纸，旁边另附更正说明。
沈知微的名字，在说明上写的清楚。
许荣生留下的话也摆在旁边。
协助者不能替代作者，沉默也不能免去责任。
几个新生趴近玻璃，看照片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有人问她是谁，同伴指了指说明。
“沈知微。校歌最早的作者。”
“那个小孩呢？”
惜禾听见，没有上前。
傅景年扶着礼堂门，等她过去。
“到你了。”
她背好书包，跨进门。
最后一排，许明珠站起来，递出一枝白玫瑰。
她已经转学，这次陪表妹来，以毕业生家属的身份入场。
惜禾没有接花。
许明珠便放到旁边空位，问她能不能听自己说一句。
“我写了首新的。老师说普通。”
惜禾停下脚步。
“那就继续改。”
“你不怕哪天我真写的比你好？”
许明珠说完，仍盯着她，像非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不甘心。
惜禾看了眼节目单。
“真有那天，我买票听。”
许明珠慢慢坐回去，没有再把花递来。
台前，外婆和周阿姨争谁拿相机。
周阿姨说老人手抖，外婆说上回已经学会，先让我拍一段。陆见川的镜头对准钢琴，陈曼在通道边请人收一收腿，别挡了后面进场的家长。
宋老师站在侧台，等惜禾走近，帮她看一眼谱页顺序。
主持人问毕业后最想做什么。
惜禾想了想。
“先跟外婆回家吃饭。然后去新学校，继续学。还有好多不会的。”
“今天这首呢？”
“前半首我妈妈写的，后半首我写的。节目单上分开署名了。”
主持人低头看了眼，又笑着问为什么特别提这个。
惜禾望向第一排。
外婆终于拿稳相机，朝她点头。
“我妈该有她的名字。我也想有我的。”
她坐下，放好谱。
颈上已经不挂铜钥匙了。钥匙收在透明盒里，就放在外婆身边。
前半首响起时，老人没有再看手机，侧耳听着。
后半首接上，惜禾的手越过琴键，落到她自己写下的那几行。
这一次，不用停下来问谁准她弹。
最后三个音结束，外婆还坐着，小声对舞台说：“知微，听见没有？”
掌声起来，惜禾起身鞠躬。
演出散场，她回后台提箱子。白箱子的带子仍很结实，谱子、证书和录取材料都收好了，外婆拿着装钥匙的小盒跟过来。
“这个也装？”
“装。”
“柜子都空了，以后用不着。”
惜禾接过盒子，放进箱子的夹层。
“留着吧。我怕以后有人跟我说，名字不值什么，我又嫌麻烦。”
外婆看她一眼。
“你还会嫌麻烦？”
“会啊。”
惜禾拉好拉链，扶住老人下台阶。
枫叶路上还有来看演出的学生，几个人走到一起，又在岔路口分开。校门外等着车，司机探头问是不是她们。
惜禾应了一声，把箱子提过最后一道门槛。
外婆跟上来，牵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栋旧音乐楼。
东西都带齐了，她们要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