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死了，但没人通知我
我死了。
这事儿是我出差回来以后才知道的。
那天下午，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远远就看见我家门口搭了个白棚子。
两排花圈从楼道口一直摆到垃圾分类站。
中间还有一条横幅：
沉痛悼念陈默先生，英年早逝。
我站在原地看了半天。
陈默？
跟我同名？
我寻思这也太巧了，正准备过去看看热闹，结果发现最前面的花圈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蓝色工装，笑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那是我。
而且是三年前公司年会上拍的。
当年老板说要做员工风采墙，让大家笑得自然一点。
我一紧张，露了八颗牙。
没想到三年以后，这张照片竟然成了我的遗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影子。
有心跳。
手机还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电。
应该还活着。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横幅。
好家伙。
死亡时间：今天上午九点三十八分。
我看了眼手表。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也就是说，我已经死了将近六个小时。
但我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这属于严重的信息不对称。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院子里坐了三十多个人，个个表情悲痛。
我二大爷正拿着纸巾擦眼泪。
我表哥低着头刷短视频。
我七岁的外甥趴在桌上写作业，作业本上还压着一张黄色的冥币。
最离谱的是我爸。
老陈同志跪在遗像前，哭得声嘶力竭。
“儿啊！”
“你才二十九岁啊！”
“你怎么就舍得抛下爹妈走了啊！”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旁边两个老头都忍不住跟着抹眼泪。
我差点也哭了。
毕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我爸这么爱我。
直到他哭累了，端起茶杯喝水，顺便问旁边的人：
“刚才那段怎么样？”
旁边的人竖起大拇指。
“有感染力，比上午强多了。”
我：“？”
什么叫比上午强多了？
敢情我爸哭丧还带复盘的？
再往旁边看。
我妈坐在塑料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邻居王婶聊天。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王婶叹气。
“是啊，年纪轻轻就走了。”
我妈点点头。
“不过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以后没人半夜两点回来喊我给他下饺子了。”
我差点把行李箱捏碎。
亲妈。
绝对是亲妈。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下一位！”
“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随礼五百以上送矿泉水，两千以上送纸巾，五千以上送家庭装洗衣液！”
我转头一看。
差点当场二次去世。
坐在收礼桌后面的，居然是我的前女友。
许小满。
我们分手两年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计算器、二维码和一大摞礼簿。
别人参加葬礼是来哭的。
她看起来是来冲业绩的。
一个大叔走过去，掏出五百块钱。
许小满微笑。
“王叔，五百是吧？登记好了。”
她从桌底抽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大叔犹豫了一下。
“能不能给两瓶？”
“不行，活动规则不能破坏。”
“那我再加五百。”
“可以，扫码这边。”
我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
我都死了。
你们还搞满减活动？
我实在忍不住了。
“许小满！”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她脸上的职业微笑消失了。
“陈默？”
我冷笑一声。
“没想到吧？死人回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
我以为她会尖叫。
会害怕。
或者眼含热泪地扑进我怀里。
结果她一把捂住我的嘴。
“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她的手扒拉开。
“废话，我不回来，等你把我的骨灰盒卖了？”
她脸色一变，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明天下午才回来吗？”
“项目提前结束了，我坐高铁回来的。”
“完了。”
“什么完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
“你先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应该是个死人。”
我觉得她这句话非常侮辱我的医学常识。
正准备反驳，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鬼啊！”
我回头。
刚才还在写作业的七岁外孙，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我冲他招招手。
“小宝，舅舅回来了。”
他愣了两秒。
然后扭头就跑。
“姥爷！我舅诈尸啦！”
这一嗓子，整个院子炸了。
王婶把茶杯扔了。
我二大爷的假牙掉进了碗里。
表哥把手机举起来，条件反射地开始录像。
最精彩的是我爸。
他正哭到高潮，听见动静一回头，直接跟我对上了眼。
父子二人隔着三米距离，深情对视。
我咧嘴一笑。
“爸，惊不惊喜？”
我爸手里的纸巾慢慢掉在地上。
“儿……儿子？”
“是我。”
“你……”
他猛地站起来。
我张开双臂。
准备迎接一场迟来的父子拥抱。
结果我爸冲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就往屋里拖。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是，爸，我回自己家还需要预约？”
“你赶紧进去！”
“为什么？”
“外面有正事！”
我看了看横幅，又看了看花圈。
“我的葬礼还不算正事？”
我爸咬了咬牙。
“算！”
“那你解释一下！”
“现在没时间！”
“爸，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我爸沉默两秒，忽然抬起头，声泪俱下。
“儿啊！爹对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
终于。
终于要说人话了。
然后他接着说：
“你就再死半个小时行不行？”
我：“……”
我当场决定，明年清明节少给他烧点纸。
如果他用得上的话。
可就在这时候，许小满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她脸色发白。
“陈叔，丁旺财来了。”
我爸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一把将我推进储物间。
“别出来！”
“不是，谁是丁旺财？”
许小满看了我一眼。
她第一次没有跟我开玩笑。
“陈默，你听好了。”
“今天这场葬礼是假的。”
“但有人会趁着你的葬礼，偷走一笔真钱。”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四万六千块。”
“而且，已经有人因为这笔钱差点家破人亡。”
我愣住了。
许小满缓缓关上储物间的门。
门缝合拢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今天要是想帮忙，就先把死人演好。”
我站在黑漆漆的储物间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
二十九岁。
未婚。
存款两万三。
房贷还剩二十七年。
万万没想到。
我人生第一份不用上班的工作。
居然是扮演我自己。
而且还是去世版本。
第二章：死者请保持安静
我躲在储物间里，听着外面的哭丧声，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别人出差回来，家里人准备一桌好菜。
我出差回来，家里人准备一副棺材。
这家庭关系，大概已经无法通过心理咨询解决了。
五分钟后，许小满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我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你们还知道给死人准备吃的？”
“你爸说怕你饿死。”
我看着她。
“你有没有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
她把面递给我。
“吃你的吧。”
我确实饿了。
从上午赶高铁到现在，只吃了两个茶叶蛋。
刚吃一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这泡面哪来的？”
“供桌上拿的。”
我默默放下筷子。
许小满看着我。
“怎么不吃了？”
“总感觉在抢自己的贡品。”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年没见，她笑起来还是老样子。
眼睛弯弯的。
就是比以前更会坑人了。
我指了指外面。
“解释吧。”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知道丁旺财吗？”
“不知道。”
“喜福来礼仪公司的老板，专门承办红白喜事。”
“他怎么了？”
“从去年到现在，老街有七户人家办丧事，礼金账目出了问题。亲戚明明扫码随了礼，主人家最后却没收到。”
我皱起眉头。
“收礼的人卷钱跑了？”
“如果只是卷钱，就简单了。”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几张银行交易截图。
第一张。
两千元。
收款方：顺万来商贸有限公司。
第二张。
三千元。
收款方：顺万来商贸有限公司。
第三张。
五千元。
还是同一家公司。
“这是什么意思？”
“七户人家一共核对出三十四万六千元异常转账。有人在白事现场扫码，以为钱进了主家的账户，实际进了这家公司。”
“那直接报警啊。”
“报了。警方已经在查。”
“然后呢？”
“丁旺财说，这是代收服务。有人委托，有合同，有系统后台。他还拿出好几份签过字的协议，说钱是服务费、垫付款、临时保管款。”
我倒吸一口凉气。
“办个丧事，手续费三十四万？”
“你觉得离谱，办过事的人更觉得离谱。可有的签名是真的，有的合同条款被改过，还有些老人连自己签过什么都记不清。”
许小满划到下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我认识。
楼下卖煎饼的郭奶奶。
“郭奶奶老伴去世那天，亲戚朋友通过二维码随了四万七。她后来才发现，那些钱没进自己的账。”
“那她找丁旺财没有？”
“找了。他说是工作人员操作错误，保证结算。拖到现在，才还回来几千块。”
我不说话了。
郭奶奶今年七十二岁。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摊煎饼，晚上九点才收摊。
四万七，对有些人不过是一顿饭钱。
对她来说，却是攒了很久的养老钱。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找他再做一次。”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们沉默了三秒。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所以就选中了我？”
“对。”
“为什么？”
“你出差十二天，老陈叔说你要到明天下午才回来。这两天家里正好没人能把戏演穿帮。”
“那么多人参加葬礼，总不会全不知道吧？”
“基本都知道。你爸提前跟街坊邻居商量好了，借院子排一场反诈情景演练。参加的人都是帮忙的，礼金是登记用的模拟金额。连隔壁老王哭的台词都是你妈写的。”
我想起王叔随礼五百要两瓶矿泉水的样子。
“那他为什么真扫码？”
“扫的是演练用的测试码。只有经过确认的小额测试支付才会实际扣款，其他都不收。为了让丁旺财相信现场有交易，大家得演得像。”
“所以五百送矿泉水？”
“我自己掏钱买的。”
“那五千送洗衣液呢？”
“你妈说家里囤多了，正好清库存。”
我服了。
在我妈眼里，儿子死不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储物间能不能腾出点地方。
“不是，你们这么多人演戏，丁旺财能信？”
“老陈叔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说儿子在外地出了意外，想办一场简单的告别。我们只请了认识的街坊，没有公开发讣告，更没有办任何假的死亡证明。”
“他连证明都不看？”
“他只管收钱，又不是殡仪馆。”
我想了想。
“所以你们是要抓他现场换二维码？”
“原来是这么想的。”
“原来？”
许小满皱起眉头。
“我们连续核对了几次，发现那些二维码，可能根本没被人换过。”
我愣住。
“没换过？”
“对。七场白事，几乎都是丁旺财提供的‘电子礼簿’。印出来的码从头到尾没变，但钱有时进主家账户，有时进那家公司。”
我听明白了。
“你是说，码是同一个，收钱的人却能变？”
许小满看着我。
“你不是做设备软件的吗？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
我想了想。
“有，但得看码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她眼睛一亮。
“那你等下帮我看看。”
我看着她。
“许小满。”
“嗯？”
“你们都知道我是做软件的，为什么还不提前告诉我？”
她沉默了。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截图。
那是我三个月前发在家庭群里的聊天记录。
当时我爸收到一条诈骗短信，说我在外地嫖娼被抓，要家属转两万块处理。
我爸差点信了。
我听说以后特别生气，直接打电话骂了对方十分钟。
还把通话录音发到家庭群。
我当时觉得自己很勇敢。
现在想想……
好像确实有点莽撞。
许小满平静地说：
“你爸的原话是——”
“这小子抓骗子，就跟过年放鞭炮一样。”
“还没点着，先把自己炸了。”
我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我爸撕心裂肺的哭声。
“儿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你走了，让爹以后靠谁养老啊！”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陈大哥，节哀啊！”
这声音很油。
油得像一桶刚开封的花生油。
许小满脸色一变。
“丁旺财来了。”
我凑到门缝边。
院子门口走进来一个胖男人。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西装笔挺，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花圈。
花圈上写着：
音容宛在，合作愉快。
我眉头一跳。
合作愉快？
谁家死了人还要合作愉快？
丁旺财握住我爸的手。
“陈大哥啊！人生无常！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我爸眼眶通红。
“丁经理，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客户服务嘛！”
他转头看了看院子。
“哎哟，人不少啊。”
“都是我儿子生前的亲戚朋友。”
丁旺财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悄悄数了数桌子。
又看了一眼收礼台。
最后压低声音。
“陈大哥，我看你们还在用普通二维码？”
我爸擦了擦眼泪。
“怎么？”
“太落后了！”
丁旺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塑料牌。
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
“用我们公司的智能电子礼簿！”
“一码收礼！”
“自动统计！”
“电子留档！”
“老人小孩都能用！”
我爸一脸疑惑。
“这个……安全吗？”
丁旺财拍着胸脯。
“当然安全！”
“我们这套系统已经服务了上百场白事！”
“从来没出过问题！”
我躲在储物间里，差点笑出声。
七户人家丢了三十四万六千。
在他嘴里叫从来没出过问题。
确实。
只要自己不是受害者，就没有问题。
许小满冲我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丁旺财继续说：
“陈大哥，你放心。今天这场白事，我给你免费升级！”
“你看，收礼台上的二维码太小了，换成我们这个，保证亲戚一扫就到账！”
我爸看上去有些犹豫。
“那钱进谁账户？”
丁旺财愣了一下。
随即笑道：
“当然是你们家的！”
“你就放一万个心！”
我爸点点头。
“那行。”
丁旺财喜笑颜开。
他正准备把二维码牌放上桌，许小满却从旁边走过来。
“丁经理。”
“哎？”
“我们想先扫一笔，看看收款人是谁。”
丁旺财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过很快恢复正常。
“没问题！”
许小满拿起手机。
扫码。
屏幕跳出一个页面。
上面写着：
陈默先生追思礼簿
收款方：陈建国家属
她没有立即付款，而是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点头。
“没错，是我。”
丁旺财笑得更灿烂了。
“你看！绝对安全！”
许小满顺手扫了笔一元测试款，保存了每一步截图，并让旁边负责核账的街坊确认。
一切正常。
我也有点疑惑。
从这个页面看，似乎真没问题。
难道我们怀疑错了？
就在这时。
丁旺财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消息。
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笑着说：
“好了，陈大哥，系统正式启用了。”
我正准备转身。
许小满的手机突然亮起。
她刚才留在测试桌上的另一台手机，显示了第二笔测试支付的收款信息。
收款方：顺万来商贸有限公司。
金额一元。
时间。
就在刚刚。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凉。
二维码没有换。
收款方却变了。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这场葬礼上，最不像活人的，不是我。
是那个二维码。
第三章：我的葬礼开始盈利了
“陈默。”
许小满压低声音。
“你看出问题了吗？”
我盯着手机。
“看出一半。”
“哪一半？”
“有人在拿你们当傻子。”
“另一半呢？”
“暂时还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拿。”
她白了我一眼。
“说了等于没说。”
我没理她。
把刚才两次扫码的截图放大，仔细比较。
第一次跳出的页面，写着“陈建国家属”。
第二次，界面几乎一样。
标题一样。
背景一样。
连那朵白菊花的位置都一样。
只有最后确认付款时，收款方变成了顺万来商贸有限公司。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普通的收款码。”
“什么意思？”
“普通收款码，直接指向某个收款账户。这个二维码扫出来的，先是一个网页地址。”
“然后呢？”
“网页可以根据后台配置，决定后面跳转到哪个收款账户。”
许小满眨眨眼。
“说人话。”
“简单说，二维码是大门。”
“钱进谁口袋，是门后面的人决定的。”
她安静了两秒。
“也就是说……”
“就算把二维码印在石头上，只要后台有人操作，钱照样能进别人的账户。”
许小满缓缓吐出一口气。
“难怪之前几家人都说，二维码明明没有换过。”
我点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每笔款为什么被转走，但至少这两笔测试的结果很不正常。”
许小满咬牙。
“我去找他。”
我拉住她。
“别急。”
“怎么？”
“这次你要是直接问他，他肯定说系统故障。”
她停住脚步。
我继续说：
“而且，谁在后台操作，目前还不知道。”
我指了指外面的丁旺财。
“那胖子不一定是后台管理员。”
许小满沉默了。
片刻后，她问：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让他继续表演。”
“你呢？”
我望向院子中央的棺材。
那是一口专门租来的道具棺材，木头薄得跟饼干似的。
我伸手敲了敲。
“我要进去。”
许小满一愣。
“你疯了？”
“不是你让我把死人演好吗？”
“我是让你躲着！”
“躲着哪有参与感？”
她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脑子进水的精神病。
“陈默，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我准备参加一下自己的葬礼。”
……
十分钟后。
我躺进了棺材。
不得不说，人在世上活二十九年，有些体验确实值得避免。
比如在夏天躺进一口没开空调的木棺材。
我爸在外面哭。
我在里面流汗。
我爸越哭越起劲。
我越躺越想打人。
最过分的是，我妈还往里面塞了个小风扇。
“儿子，热不热？”
我满脸感动。
“妈，还是你心疼我。”
“别误会，风扇是给你降温的，省得把里面弄得一股汗味，押金退不了。”
我沉默了。
亲妈的爱。
永远带着成本核算。
我小声问：
“妈，你们怎么连棺材都有？”
“老马家戏班借的，二百块一天。”
“今天一共花了多少钱？”
“场地自己的，花圈是旧的，桌椅是借的，服装租的，演员不收费。”
我眼睛一亮。
“那成本不高啊。”
我妈点头。
“就是遗照有点贵。”
“多少？”
“一百八。”
“这么贵？”
“你爸非要把你那八颗牙修成十颗。”
“……”
我生前都没享受过这种高规格修图服务。
死后倒是安排上了。
许小满从棺材外探进头。
“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出去。
她给我接上一个小耳机。
“收礼台有摄像头，屏幕画面我也留着。你在里面别乱动，先听。”
“收到。”
“还有，千万别突然冒出来。”
“放心。”
“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说完，合上了棺盖。
世界瞬间黑了。
我躺在里面，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我一个大活人。
现在必须装死。
而外面那个可能偷钱的人。
却堂而皇之地坐在我的葬礼上喝茶。
这世道多少有点颠倒。
耳机里传来许小满的声音。
“下一位，李叔，一千。”
“下一位，张阿姨，两千。”
“下一位，曹主任……”
我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忽然一动。
曹主任。
曹德全。
老街出了名的热心肠。
他退休以前在居委会工作，后来一直帮邻居张罗红白喜事。
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他去。
谁家老人住院，他去。
谁家夫妻吵架，他也去。
去年我爸跟隔壁老王吵架，他半夜十二点还过来劝。
劝到最后，我爸跟老王和好了。
曹主任跟他老婆吵起来了。
原因是他老婆嫌他一天到晚管闲事。
我小时候，他还给我买过糖。
我对他印象一直不错。
耳机里，曹主任的声音很低沉。
“老陈啊，别太难过。”
我爸叹气。
“老曹，我心里苦啊。”
“孩子没了，你还有我们这些老朋友。”
“谢谢你啊。”
曹主任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
“不过，今天这个电子礼簿，最好还是让丁经理统一管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问：
“为什么？”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们家这个小姑娘年轻，万一账目搞错了怎么办？”
我爸明显犹豫。
曹主任继续说：
“而且你儿子走得突然，后面的事多着呢。礼金、花圈费、杂费，账得清楚。”
许小满笑了笑。
“曹主任，我做财务相关工作很多年了，账目不会乱。”
曹主任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一笑。
“那当然好！小许办事，我也放心。”
我听见他往收礼台走了两步。
“来，我随两千。”
许小满问：
“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
“好的。”
过了一会儿。
许小满的声音明显变了。
“曹主任，您这笔钱……”
“怎么了？”
“显示支付失败。”
曹主任愣了一下。
“不能吧？”
许小满继续说：
“要不您重新扫一下？”
“行。”
我听见几声手机按键的声音。
接着，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
“好了。”
我长出一口气。
可是几秒之后，许小满忽然问：
“曹主任，您刚刚为什么知道要从那个页面重新进入付款？”
外面安静了一瞬。
曹主任笑着说：
“丁经理刚教过我啊。”
“是吗？”
“当然。”
许小满没再追问。
十几分钟后。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掌声。
我还以为谁在给我遗体告别。
结果听见我爸说：
“谢谢丁经理啊！”
丁旺财得意洋洋。
“陈大哥！现在一共登记了八万六千五百元礼金！”
我在棺材里差点坐起来。
八万六？
就我这人缘？
我活着的时候，找人借两千块都得先发朋友圈铺垫三天。
死了居然能收到八万六！
果然。
人这辈子最大的商业潜力。
就是死后没有售后服务。
可惜钱是模拟登记的。
我不能拿。
丁旺财还在外面吹牛。
“大家看到了吧！”
“我们这个系统就是方便！”
“比人工登记快十倍！”
“而且绝对不会出错！”
我心说你可真敢讲。
这就好比小偷站在公安局门口卖防盗门。
主打一个专业对口。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许小满急促的声音。
“陈默。”
“嗯？”
“出事了。”
“又怎么了？”
“刚才那笔两千元，曹主任根本没付。”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他扫了码，但没有实际付款。登记系统却自动显示已经到账。”
“是不是有人手工记错了？”
“没有。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过金额确认。”
我皱起眉头。
有人能在后台修改礼金记录。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曹主任似乎知道怎么操作。
我突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许小满。”
“嗯？”
“你知道这个系统是谁介绍给丁旺财的吗？”
她沉默了几秒。
“我还真查过。”
“谁？”
“曹德全。”
我心里一沉。
“他？”
“对。以前老街办事一直用纸质礼簿。两年前，曹主任在邻里群推荐了这个电子系统，说方便、免费，还能防止礼金记错。”
“然后呢？”
“丁旺财的公司开始推广，后来老街好多红白喜事都改用这种收款方式。”
我躺在棺材里，盯着黑漆漆的棺盖。
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丁旺财可能只是站在前面的人。
真正操纵这套系统的，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说不定每天都跟我们打招呼。
就在这时。
棺材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走到了我旁边。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老陈，孩子的遗体还在里面吗？”
我听出来了。
是曹主任。
我爸答道：
“在。”
“开过棺没有？”
“没……没有。”
“那就好。”
曹主任似乎笑了一下。
“我听人说，你儿子昨晚还在外地给同事打过电话。”
“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停顿片刻。
缓缓说道：
“老陈啊，你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第四章：我差点被迫验尸
我躺在棺材里，一动不敢动。
不是怕鬼。
是怕我爸真的把盖子掀开。
曹主任还在外面问。
“老陈，孩子走得这么突然，总该让我再看他最后一眼吧？”
我爸支支吾吾。
“这个……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儿子生前不喜欢别人看他睡觉。”
我差点笑出声。
老陈同志。
你这个理由也太离谱了。
曹主任明显不信。
“老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我爸没办法，只能看向我妈。
我妈倒是镇定。
她端着一盘瓜子走过去。
“老曹，你要看也行。”
曹主任点头。
“那就开吧。”
我妈继续说：
“不过得先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
“我们老家的规矩，看遗容之前，得穿整套孝服，还要在院子里磕三个头。”
曹主任愣住。
“还有这个规矩？”
“有啊。”
我妈说得一本正经。
“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
我心说咱们家祖上不是卖豆腐的吗？
什么时候又开始研究殡葬礼仪了？
曹主任迟疑了一下。
“那算了，我就不打扰孩子了。”
我妈叹了口气。
“没事，来都来了，磕三个头也不费事。”
曹主任连忙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
我妈果然是全家的定海神针。
关键时刻，谁都没有她能胡说八道。
过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许小满的声音。
“陈默，你还活着吗？”
“目前还活着。”
“出来。”
“现在？”
“有发现。”
我趁着没人注意，从棺材后面钻出来，跟着她溜进储物间。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份礼簿导出记录。
我一眼看见曹主任那笔两千元。
金额：2000。
状态：已到账。
付款凭证：无。
操作方式：人工确认。
操作员：C01。
我皱起眉头。
“C01是谁？”
“不知道。但刚才那套系统，除了我们登记员账号，还有一个管理账号。”
“你能看到管理账号？”
“只能看到部分操作记录，看不到是谁登录的。”
我继续往下翻。
发现还有十几笔类似的记录。
五百。
一千。
两千。
甚至有一笔一万元。
全部标记为已到账。
可实际上根本没有对应的付款凭证。
我看向许小满。
“所以，这系统不光能把真钱转走，还能凭空造出假账？”
“对。”
“那他们为什么要造假账？”
许小满没说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抬高礼金总额。”
“什么？”
“你想想，如果一个亲戚本来打算随五百，结果看到别人都随了一千、两千，他会怎么想？”
“可能不好意思睡太少。”
“对。”
我指了指那笔一万元。
“这个就是用来带节奏的。”
许小满眼睛微微一亮。
我继续说：
“礼簿上越热闹，别人就越容易跟着掏钱。”
“然后，他们再把真实付款导向自己的账户。”
她点头。
“等办完事，主人家对账，发现钱不对，他们就说是登记错误、系统延迟，或者合同里有什么代收条款。”
我靠在椅背上。
“这哪是电子礼簿。”
“这分明是电子韭菜收割机。”
许小满没笑。
她点开另一份表格。
“还有件事。”
“什么？”
“我们查了七户人家的礼簿，发现有个共同点。”
她把七场白事的时间列出来。
第一场，去年三月。
第二场，去年五月。
第三场，去年七月。
第四场……
每一场都不一样。
但在每场发生礼金异常之前，都有一个人以帮忙的名义接触过收礼台。
曹德全。
我盯着那个名字。
“会不会是巧合？”
“我也希望是。”
许小满轻声说。
“曹主任在老街帮了几十年忙，大家都信他。他说哪个礼仪公司好，大家就用哪个。他说哪个系统方便，老人就跟着学。”
我沉默了。
曹主任跟我爸认识三十多年。
小时候我发高烧，我爸在外地，他还背着我去过医院。
我一直叫他曹伯。
这样一个人。
竟然可能跟骗钱的事有关系？
我想起刚才他在棺材边说的话。
他不是在怀疑死亡时间。
他是在试探。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突然问：
“许小满，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曹主任的？”
“三天前。”
“这么晚？”
“因为之前没人愿意怀疑他。”
这句话让我心里有些发沉。
许小满继续说：
“郭奶奶最后一次找丁旺财要钱，是曹主任陪着去的。”
“结果呢？”
“丁旺财说，后台显示钱已经结清。曹主任也劝郭奶奶别闹，说大家都是熟人，不能为一点钱伤了和气。”
“郭奶奶信了？”
“她没办法，只能先回来。”
许小满把手机推给我。
“这是郭奶奶那天的录音。”
我点开。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老曹，我不想跟谁吵架。”
“我就是想把我老伴那点礼钱拿回来。”
“孙女下个月就要交学费了。”
接着是曹主任的声音。
“老郭，你别这么死脑筋。”
“钱是小事。”
“几十年邻居，情分才是大事。”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许小满看着我。
“怎么了？”
我摇摇头。
“我就是突然发现。”
“什么？”
“有些人特别喜欢劝别人看开。”
“因为亏的不是他的钱。”
许小满轻轻点头。
“是啊。”
我把耳机重新戴上。
“不能继续躲着了。”
她一愣。
“你想干什么？”
“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把后台操作露出来。”
“怎么弄？”
我指了指电脑。
“他们既然说这个系统透明，那咱们就要求现场公开账目。”
许小满思索了一下。
“现场投屏？”
“对。”
“丁旺财会同意吗？”
“他不一定同意。”
我笑了笑。
“但是我爸可以坚持。”
“为什么？”
“因为我爸是今天的客户。”
我顿了顿。
“而且还是死者的亲爹。”
许小满终于笑了。
“你还挺会利用身份。”
“废话。”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都牺牲到这个程度了。”
“总不能白死吧？”
可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年轻男人高声喊：
“你们谁是陈默的家属？”
“我是来讨债的！”
我和许小满同时愣住。
讨债？
我什么时候欠钱了？
下一秒，那个男人喊出一句话。
“陈默生前欠我八十万！”
“今天要是不给钱，我就把这事闹大！”
我慢慢转头，看向许小满。
她也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
“那个……”
“许小满。”
“你们是不是还给我安排了支线情节？”
她摇头。
“没有。”
我沉默了三秒。
“那完了。”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可能真的被人盯上了。”
第五章：死了以后，我竟然欠了八十万
我这辈子欠过不少钱。
大学的时候欠过室友一顿火锅。
工作第一年欠过信用卡三千。
两年前欠过许小满一句道歉。
但我发誓。
我绝对没欠过八十万。
我要真有八十万的借款渠道，至于现在还骑小电驴上下班？
院子里吵得越来越厉害。
那个讨债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看见没有？”
“白纸黑字！”
“陈默亲笔签名！”
“欠我八十万！”
我爸一脸茫然。
“你是谁啊？”
“我叫刘东！”
“我跟你儿子做过生意！”
“现在他死了，这钱总不能不还吧？”
我爸看了一眼欠条。
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有点紧张。
不是怕欠条是真的。
是怕我爸一时激动，直接把人打进医院。
那咱们老陈家今天就得办两场白事。
好在我爸忍住了。
他慢慢问：
“这钱是什么时候借的？”
刘东说：
“去年十一月！”
我爸又问：
“借来干什么？”
“投资！”
“投什么？”
“项目！”
“什么项目？”
刘东急了。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他签字了！”
我躲在门后，差点笑出声。
这人职业素养太低了。
八十万的欠条。
连投资项目都没编好。
建议回去加强岗前培训。
许小满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签名。”
我放大照片。
欠条上的名字确实是陈默。
笔迹甚至跟我有点像。
但有一个问题。
我写“默”字的时候，最后四点习惯连成一条斜线。
这张欠条上的四点，却是分开的。
我看向许小满。
“假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日期。”
我一愣。
重新看向欠条。
借款日期：去年十一月十八日。
许小满问：
“你去年十一月十八日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
“应该在外地出差。”
“哪里？”
“马来西亚。”
她点开手机相册。
里面居然保存着一张我去年发过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我站在工厂门口。
配文：
出差第十三天，想吃火锅，想回国，想辞职。
定位：马来西亚。
日期：十一月十八日。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她没看我。
“以前截图的，忘了删。”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继续看欠条。
越看越觉得眼熟。
尤其是最下面那个签名。
突然。
我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我帮曹主任家修过一台电脑。
那时候他儿子准备注册一家小公司，打印机总是卡纸。
曹主任让我过去帮忙。
我当时在纸上签过几个名字，测试扫描打印效果。
签完就随手扔在桌上了。
我盯着欠条。
一个可怕的猜测冒了出来。
签名可能来自那几张测试纸。
但我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
院子里的曹主任突然站出来。
“大家都冷静一点！”
“老陈刚失去儿子，别在这个时候闹事！”
刘东喊：
“那我的钱怎么办？”
曹主任叹气。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凡事得讲法律。”
他看向我爸。
“老陈，孩子留下的财产如果有债务，该怎么处理还是得依法处理。”
我爸点头。
“对，对。”
曹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建议你把孩子的遗产清单拿出来，大家当面核对。”
我在门后听得一愣。
遗产清单？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
房贷六千。
生活费两千。
交通水电乱七八糟一千多。
我剩下那点钱，连葬礼的棺材押金都不够付。
哪来的八十万遗产？
我爸也很疑惑。
“我儿子哪有什么遗产？”
曹主任摇头。
“老陈，你别谦虚。”
“我听说你们家那套老房子，马上要征收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我爸家的老房子确实在旧城改造规划范围内。
但具体怎么征收、补多少钱，根本还没确定。
曹主任以前就在社区工作。
他知道这个消息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刘东立刻接话。
“对！房子！”
“我听说那房子值不少钱！”
“你儿子欠我的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算是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讨债。
这是有人想趁我“死了”，给我家制造一笔债务。
我爸站在原地。
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刘东。”
“你说我儿子欠你八十万。”
“有没有转账记录？”
刘东愣了一下。
“现金借的。”
“八十万现金？”
“对！”
“在哪里给的？”
“饭店！”
“哪家饭店？”
刘东张了张嘴。
“就……就那个……”
我爸忽然笑了。
“想不起来？”
刘东有点慌。
“时间太长了！”
我爸点点头。
“没关系。”
他拿起那张欠条。
“既然是我儿子亲笔签的，那我先收着，找人核实一下笔迹。”
刘东立刻伸手。
“不行！”
“原件不能给你！”
我爸松开手。
“那你报警吧。”
刘东愣住。
我爸继续说：
“你说我儿子欠你八十万，咱们就让警察查。”
“该还的，一分不少。”
“不该还的，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我忽然觉得。
我爸今天最想亲爹的时刻。
不是哭丧的时候。
而是这几句话。
刘东脸色难看。
曹主任连忙打圆场。
“老陈，别激动。”
“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
我爸看着他。
“老曹。”
“嗯？”
“我今天已经够难过了。”
“你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送我儿子最后一程？”
曹主任张了张嘴。
最终没再说话。
刘东收起欠条，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没想到他走之前，竟然回头看了一眼曹主任。
那个眼神非常短。
短到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我正在偷偷录像。
许小满也看见了。
她低声说：
“他们认识。”
“嗯。”
“现在怎么办？”
我盯着曹主任。
“先别急。”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压低声音。
“如果刘东是来骗钱的，他为什么偏偏今天来？”
许小满想了想。
“因为知道你死了？”
“不只是。”
我指了指外面的电子礼簿。
“今天大家都在，礼金刚登记完，曹主任又在现场。”
“他如果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爸承认欠条，那以后就更容易拿这件事说事。”
许小满点头。
“有道理。”
我继续说：
“而且他要的是八十万。”
“我们家可能有一套值钱的老房子。”
“而丁旺财他们盯的是礼金。”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同一伙人？”
“还不能确定。”
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四点四十八分。
再过十二分钟，丁旺财就要按流程结束收礼，打印礼簿。
我忽然笑了。
许小满看着我。
“你笑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们所有人都留下来。”
她一愣。
“怎么留？”
我看了眼院子里的音响。
又看了看自己的棺材。
“今天不是给我办葬礼吗？”
“对。”
“那总得有个遗体告别环节吧？”
许小满沉默了。
然后慢慢睁大眼睛。
“陈默。”
“嗯？”
“你不会想……”
我露出一个微笑。
“没错。”
“我要亲自致悼词。”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人，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积极。”
第六章：诈尸，也是需要技术含量的
下午五点整。
我的遗体告别仪式正式开始。
按照我爸原来的计划，这场反诈演练到此就该结束。
丁旺财交出礼簿，大家核对账目，然后散场。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我发现，有些人似乎还没演够。
我决定给他们加场戏。
院子中央。
我爸拿着麦克风。
眼眶通红。
“各位亲朋好友……”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
他刚说到这里，我妈突然在旁边提醒。
“老陈，别念错了，上次那个是老马家的稿子。”
我爸低头看了看纸。
脸色一变。
赶紧把第一张抽掉。
我在后面看得直摇头。
都演一天了。
怎么还不熟练？
我爸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我儿子陈默的告别仪式。”
“下面，请大家听一段他生前留下的声音。”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丁旺财坐在前排。
曹主任坐在旁边。
那个叫刘东的男人居然也没走。
他站在院子门口，假装看手机。
很好。
主要演员都到齐了。
我在储物间打开麦克风。
声音经过音响，传遍整个院子。
“大家好。”
第一句话刚出来。
我爸就把茶水喷了。
不是因为意外。
是他明明知道我要讲话，还是被吓了一跳。
院子里几个配合演出的街坊也憋着笑。
我继续说：
“我是陈默。”
“很高兴大家能来参加我的葬礼。”
“虽然我本人不是特别愿意。”
许小满坐在收礼台后面，肩膀抖得厉害。
曹主任脸色微微变了。
丁旺财倒是一脸赞叹。
“哎哟！现在的AI配音真厉害！”
我没有理他。
“人生短暂。”
“转眼之间，我已经二十九岁。”
“本来计划今年买辆车。”
“没想到提前上了灵车。”
我爸终于忍不住，低头捂住脸。
旁边王叔给他递纸巾。
“老陈，演得真好。”
我差点笑出声。
不过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我继续说：
“今天，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爸爸妈妈。”
“他们年纪大了，没什么文化，也不懂电子支付。”
“所以我生前特意交代过——”
我停顿了一下。
“我的葬礼，所有礼金必须公开账目。”
丁旺财的笑容一下僵住。
我接着说：
“每一笔钱从哪里来。”
“最后到了谁的账户。”
“都必须清清楚楚。”
“否则……”
我故意压低声音。
“我在下面，睡不踏实。”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不知道哪个缺德亲戚突然接了一句：
“那你上来看看呗！”
差点把我整破防。
我憋住笑。
继续说：
“所以，我请求丁经理。”
“当着大家的面。”
“把今天全部礼金记录，投到大屏幕上。”
丁旺财愣住。
过了几秒，他尴尬地笑了。
“这个……不太合适吧？”
我爸立刻接话。
“丁经理，我儿子生前就这一个要求。”
丁旺财：“……”
我爸一脸悲痛。
“你连一个死人的愿望都不愿意满足吗？”
我妈在旁边补刀。
“你们公司不是说系统公开透明吗？”
周围的街坊开始帮腔。
“对啊，投出来看看。”
“刚才不是说自动统计吗？”
“正好让大家核对一下。”
丁旺财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向曹主任。
曹主任脸色沉了下来。
“老陈，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我爸叹气。
“老曹。”
“怎么？”
“我儿子都死了。”
“你就不能让他安心一点？”
曹主任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确实没法接。
总不能说：
你儿子都死了，还管什么财务报表？
丁旺财没办法，只能拿出电脑。
许小满早就准备好了投影仪。
十分钟后。
院子前方挂着的白布上，出现了一张电子礼簿。
名字。
金额。
状态。
一目了然。
我爸看着屏幕，忽然指向其中一笔。
“哎？曹主任，你随了两千？”
曹主任点头。
“是啊。”
“可刚才小许说没有收到这笔实际付款啊。”
曹主任脸色微变。
“怎么可能？”
许小满站起来。
“曹主任，您这笔确实显示已到账，但没有对应的支付凭证。”
她看向丁旺财。
“丁经理，麻烦您解释一下。”
丁旺财脸上冒出细汗。
“可能是系统延迟……”
我在音响里接话。
“那就打开操作记录看看。”
所有人一愣。
丁旺财甚至抬头看了一眼音响。
仿佛想看看死人还能提出多少要求。
我继续说：
“电子系统有操作日志。”
“哪一笔是自动到账。”
“哪一笔是人工确认。”
“哪一个账号操作的。”
“总该能查吧？”
丁旺财张了张嘴。
“这个……”
我提高声音。
“怎么？”
“死者的最后一点要求都满足不了？”
我爸又开始哭。
“儿啊！”
“你在下面怎么还操心这个啊！”
我心说爸你差不多得了。
外面街坊憋笑憋得很辛苦。
曹主任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
“够了！”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他脸色铁青。
“老陈，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爸一脸无辜。
“什么什么意思？”
“你这是办葬礼，还是查账？”
我爸看着他。
“办葬礼，就不能查账了？”
曹主任深吸一口气。
“你们这样是不信任人！”
我忽然接话。
“曹伯。”
他猛地抬头。
我继续说：
“既然没做亏心事，为什么怕查账？”
曹主任死死盯着音箱。
片刻后。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陈默。”
“你别装了。”
院子里安静了。
我爸脸色一变。
曹主任缓缓说道：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上午说孩子在外地出了事故，下午就办葬礼。”
“没有医院证明，没有火化手续。”
“连遗容都不让看。”
“你们拿我当傻子？”
我心里一沉。
这个老狐狸。
果然早就怀疑了。
曹主任环顾四周，突然提高声音。
“各位！这根本不是葬礼！”
“陈默没死！”
“这家人合起伙来演戏！”
他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报警！”
我爸脸色有些发白。
许小满却很平静。
她看着曹主任。
“曹主任，我们从来没有对外办理任何死亡手续，也没有向不知情的亲友收取礼金。这是邻里配合的演练，现场的记录和测试转账都有保留。”
曹主任冷笑。
“演练？”
“你们骗我来！”
“还想查我的账？”
许小满抬头。
“那您为什么这么怕查？”
曹主任一下噎住。
我知道时机到了。
不能再躲了。
我从后面绕进灵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主任身上。
没人注意我。
我悄悄掀开棺盖，钻进去。
然后戴好麦克风。
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离棺材最近的丁旺财最先听见。
他脸色一白。
“什么声音？”
又是三下。
咚。
咚。
咚。
丁旺财慢慢站了起来。
“谁……谁在里面？”
我用低沉的声音说：
“丁经理。”
他浑身一哆嗦。
“谁？”
“我是陈默。”
“……”
“你不是说，系统绝对安全吗？”
丁旺财嘴唇开始哆嗦。
“安……安全啊……”
“那为什么我的钱会进别人的账户？”
“我……我不知道……”
我突然用力推开棺盖。
哐当！
“那你下来跟我解释！”
丁旺财“嗷”地叫了一声。
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旁边王叔本来是配合演戏。
结果也被吓得一屁股坐进了花圈。
我从棺材里坐起来。
脸上还沾着一片白色纸花。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轰地笑开了。
我妈扶着腰。
“哎哟，我这个傻儿子！”
许小满一边笑一边捂脸。
“陈默，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没理他们。
慢慢站起来。
看向曹主任。
“曹伯。”
“好久不见。”
曹主任盯着我，脸色由白转青。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果然没死。”
我点头。
“是啊。”
“让您失望了。”
他刚想开口，我已经走到投影幕布前。
“曹伯，既然大家都在，不如把账算清楚。”
“你想算什么账？”
“先算礼金。”
我示意许小满。
她把两次扫码的测试记录放上屏幕。
第一次。
收款方：陈建国家属。
第二次。
收款方：顺万来商贸有限公司。
同一个二维码入口。
前后不到几分钟。
钱却到了不同账户。
我看向丁旺财。
“丁经理，你不是说钱都会进我爸账户吗？”
他低着头。
“系统……系统可能有故障。”
我点点头。
“好。”
“那咱们再看这个。”
许小满切换画面。
屏幕上出现七户人家的银行交易凭证。
每一张都经过了当事人授权，隐去了无关的个人信息。
一笔笔。
一页页。
最后汇总。
三十四万六千元。
“这些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按约定交给办事的家庭。”
我指着屏幕。
“其中多笔，收款账户都是顺万来商贸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是谁的？”
丁旺财不说话。
曹主任忽然开口。
“商业往来很正常！你凭什么说有问题？”
我看向他。
“我还没说您有问题呢。”
他脸色微变。
我继续说：
“我只是想请教一下，顺万来商贸有限公司为什么会出现在七场白事的收款记录里。”
曹主任冷笑。
“我怎么知道？”
“那您认识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吗？”
“不认识！”
我点点头。
“行。”
许小满切换最后一张画面。
那是一份公开的企业登记信息。
顺万来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曹明远。
我看着曹主任。
“曹明远。”
“这个名字，您应该不陌生吧？”
曹主任没说话。
我慢慢说道：
“您儿子。”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曹主任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没有继续逼问。
而是看向丁旺财。
“丁经理，你公司的电子礼簿是谁帮忙搭建的？”
丁旺财低着头。
曹主任厉声喝道：
“丁旺财！你想清楚再说！”
这一声反而把事情弄得更难看了。
丁旺财猛地抬头。
“我想清楚什么？”
“这些年系统明明就是你儿子给我弄的！”
“每次结算有问题，我都找他！”
“你们父子说后台可以调，礼簿能补录，钱也能过几天再结算！”
曹主任怒了。
“你胡说！”
丁旺财也急了。
“我胡说？”
“那你告诉我，那个C01管理员账号是谁的？”
全场一片哗然。
我愣了一下。
好家伙。
原来不需要继续诈尸。
他们自己就吵起来了。
许小满立刻把这段对话保存下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曹伯。”
“咱们今天不在这儿给谁定罪。”
“七家人已经提供了交易凭证和账目，今天这场测试也留了记录。”
“如果您真是清白的，那就让警方把后台操作记录、合同和资金流向查清楚。”
曹主任死死看着我。
“陈默。”
“你一个小辈，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
“您小时候给我买过糖。”
“我记得。”
“我爸住院的时候，您也帮过忙。”
“我也记得。”
他眼神微微一动。
我继续说：
“可郭奶奶丢了四万七千块，找你帮忙的时候，你让她别为了钱伤和气。”
“曹伯。”
“您要真觉得钱是小事。”
“能不能先把那四万七还给她？”
曹主任嘴角抽动。
半天没说话。
就在这时。
院子外传来两声警笛。
几个民警走了进来。
原来早在演练开始前，许小满和几户受害人就已经把材料补交给了警方，也说明了今天可能进行测试取证。
民警看了看现场。
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棺材。
其中一位沉默了两秒。
“谁是陈默？”
我举手。
“我。”
他看了一眼遗像。
又看了一眼我。
“你……”
我赶紧解释。
“活着，活着。”
“没死。”
“纯属配合调查。”
民警深吸一口气。
“你们先把现场情况说清楚。”
我点头。
“没问题。”
他又看了一眼棺材。
“这也是证据？”
我想了想。
“严格来说……”
“算我今天的工位。”
民警：“……”
那天傍晚，曹主任、丁旺财等人被带去配合调查。
那个拿着八十万欠条的刘东，原本想趁乱离开，也被我爸叫住了。
我爸说得特别客气。
“小刘啊。”
“你不是想报警吗？”
“正好。”
“你跟警察说说，那八十万是怎么借的。”
刘东的表情。
比刚才丁旺财见鬼还精彩。
我看着这场面，忽然有些感慨。
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世界上很多事情不公平。
老实人吃亏。
好人被欺负。
坏人反倒过得滋润。
可今天我发现。
有时候对付坏人，不一定要比他更坏。
只需要比他多动一点脑子。
当然。
如果还能顺便从棺材里跳出来吓他一跳。
那就更好了。
第七章：我的葬礼，最后办成了相亲现场
我诈尸的第二天。
老街彻底出名了。
不是因为抓骗子。
是因为有人把我从棺材里坐起来的视频发到了街坊群。
视频里。
我一身黑衣。
头上贴着白纸花。
从棺材里猛地坐起来。
冲着丁旺财大喊：
“下来跟我解释！”
丁旺财吓得连滚带爬。
我爸在旁边哭得涕泪横流。
我妈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
整个场面荒诞得像一部低成本恐怖喜剧。
视频最后还有我七岁外孙的一句神补刀。
“舅舅，这次复活要不要充钱？”
短短一天。
这段视频在几个街坊群里传得满天飞。
我爸乐坏了。
他把视频保存下来，设置成手机来电铃声。
每次有人打电话。
我就从他手机里诈尸一次。
最可怕的是，他还学会了投屏。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往电视上一放。
一边看，一边点评。
“儿子，你看你这动作。”
“太慢了。”
“什么叫太慢？”
“你要是猛地站起来，效果更好。”
我妈在旁边点头。
“就是，头上还应该抹点面粉。”
我放下筷子。
“爸，妈。”
“嗯？”
“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我爸点头。
“你说。”
“以后别拿我的死亡当家庭娱乐节目了。”
我爸沉默两秒。
然后拿起手机。
“那我发给你二大爷看看。”
我：“……”
算了。
这个家。
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不过好消息还是有的。
那天的现场视频、测试交易记录、礼簿操作记录和之前七户人家的凭证，都已经交给警方。
后来调查发现，丁旺财的礼仪公司确实长期使用顺万来商贸提供的电子礼簿服务。
其中部分款项被转入了不该收取这些钱的账户。
曹明远参与系统运营。
曹主任则参与推荐客户、协调结算和处理纠纷。
至于八十万欠条，刘东后来也没能拿出真实的借款交付凭证，相关签名和材料被进一步核查。
事情当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一夜之间就全部解决。
钱要追。
账要查。
责任要依法认定。
有些人甚至不愿意相信曹主任会做这种事。
毕竟他在老街当了几十年好人。
可是，后来几户人家提供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越来越多。
大家才慢慢明白。
一个人过去做过好事。
不代表他以后不会做坏事。
好名声如果没有约束，也可能变成最方便的遮羞布。
一个多月后。
警方通知部分受害人，已有一部分资金被追回，后续追缴和处理还在进行。
郭奶奶拿回了其中一笔钱。
那天她拎着一个塑料袋来我家。
袋子里装着两盒煎饼。
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上面写着：
“谢谢小陈。”
我笑着说：
“郭奶奶，不用这么客气。”
她拉着我的手。
眼眶红红的。
“你这孩子，小时候就皮。”
“没想到长大了还挺有本事。”
我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也没干什么。”
她看着我。
突然认真地说：
“就是以后能不能别从棺材里往外蹦了？”
我愣住。
她叹了口气。
“我那天虽然知道是演戏，可你突然站起来，还是差点把我吓过去。”
我连忙道歉。
“下次不会了。”
说完才发现不对。
哪来的下次？
我是不是对自己的人生规划过于悲观了？
郭奶奶走后，我爸把我叫进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账本。
很厚。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我翻开一看。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二三十年来老街的人情往来。
谁家结婚。
谁家生孩子。
谁家老人去世。
谁借过钱。
谁还过钱。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随手翻到最后几页。
突然愣住。
上面竟然还有我的名字。
陈默。
2019年，帮助王婶修电视，未收钱。
2020年，替郭奶奶修电饭煲，未收钱。
2022年，替刘叔家孩子修电脑，未收钱。
2023年，送张爷爷去医院，垫付车费。
2024年……
我越看越愣。
“爸，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爸坐下来。
“怕忘了。”
“这有什么好记的？”
“你以为人情只进不出啊？”
我没说话。
我爸指了指账本。
“你小时候发烧，是曹德全背你去的医院。”
“这个我记得。”
“后来你考上大学，郭奶奶给你送过两百块钱。”
我愣了一下。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还有这事？”
“有。你妈嫌她年纪大挣钱不容易，没收，后来又买了点东西送回去。”
我爸翻到另一页。
“这些年，咱们家帮过别人，别人也帮过咱们。”
“只不过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我看着那本旧账本。
忽然明白。
我爸今天办这场荒唐葬礼，不仅仅是为了抓骗子。
也是因为他真的不愿意看着那些认识了几十年的老人，被人欺负到连讨钱都不敢。
我忍不住问：
“爸。”
“嗯？”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曹主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愿意怀疑他。”
“为什么？”
“我跟他认识三十多年。”
我爸低头看着账本。
“以前他真帮过咱们家。”
“你小时候生病，他半夜背着你跑医院，我一直记着。”
“可后来郭婶的钱丢了，他不帮着找，反而劝人家算了。”
“我心里就不对劲了。”
我没说话。
我爸继续说：
“我想着，就算是老朋友，账也得算清楚。”
他合上账本。
抬头看我。
“做人不能忘情分。”
“但也不能为了情分，连是非都不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爸有点陌生。
平时他就是个爱吹牛、爱占小便宜、看见超市鸡蛋打折能排一个小时队的普通老头。
可有时候。
他好像比我想象中清醒得多。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
“嗯？”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理直气壮地说：
“告诉你还有惊喜吗？”
我：“……”
我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感动。
瞬间没了。
果然。
父爱这种东西。
保质期大概只有三十秒。
……
又过了几天。
许小满来找我。
那天我正坐在家里吃西瓜。
门铃一响，我打开门。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
没有黑衬衫。
没有计算器。
没有礼簿。
更没有二维码。
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今天不收钱？”
她白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能。”
我站直身体。
“许女士，欢迎莅临寒舍。”
她转身就走。
我赶紧拉住她。
“哎哎哎，开玩笑的。”
她忍着笑，进了屋。
我妈一看她，眼睛顿时亮了。
“小满来了啊！”
“阿姨好。”
“快坐快坐，吃西瓜！”
我爸也凑过来。
“小满，最近忙不忙？”
“还好，陈叔。”
我爸搓了搓手。
“那你看……”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
我爸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
陈默同志恢复单身庆祝宴。
我差点一口西瓜喷出来。
“爸！”
“你干什么！”
我爸一脸无辜。
“怎么了？”
“我都恢复单身两年了！”
“那你不是刚恢复生命吗？”
我：“……”
我爸继续说：
“反正院子里的棚子还没拆，桌椅也还没还。”
“我寻思干脆再办一场。”
我妈在旁边补充。
“这回不办白事。”
“办红事。”
我心里猛地一跳。
许小满也愣住了。
我赶紧摆手。
“不是，妈，你们想哪去了？”
“我跟小满都分手两年了！”
我妈看了许小满一眼。
“是吗？”
许小满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笑。
我更慌了。
“你们别乱来啊！”
我爸突然从旁边拿出一本红色礼簿。
“儿子。”
“嗯？”
“上次办葬礼，那些街坊录的模拟礼金都是假的。”
“我知道。”
“所以这次得来真的。”
“什么真的？”
“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
“要不先给你办个相亲宴。”
我目瞪口呆。
“相亲宴还要收份子钱？！”
我爸一拍大腿。
“谁说不是呢！”
“现在经济不好，办点喜事增加现金流！”
我看着他。
久久无言。
我终于明白了。
上次办葬礼抓骗子。
对我爸来说只是副业。
他真正的事业，是用我的人生搞活动策划。
许小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弯下腰，眼角都有点湿。
我看着她。
忽然也笑了。
说实话。
这两年，我很少见她这么开心。
我们分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狗血情节。
没有第三者。
没有背叛。
也没有谁对不起谁。
就是两个人都太倔。
那年我工作忙，整天出差。
我爸借钱帮亲戚，我怕她担心，自己悄悄垫了几万。
结果原本说好一起存的首付款，突然少了一大截。
她知道以后，气得整整三天没理我。
我当时还觉得委屈。
说我又不是拿钱乱花，是去帮人了。
她却问我：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做的是好事，就可以不用跟我商量？”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
“那我们以后结婚呢？”
“遇到事情，你是不是也永远先做决定，最后才通知我？”
当时我觉得她太计较。
现在想想。
她计较的不是那几万块。
她计较的是，我从来没有认真把她当作一个可以一起面对问题的人。
这两年，我也想过找她。
但每次打开聊天框，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
时间久了。
就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想到最后。
竟然是我的葬礼让我们重新坐到了一起。
而且还是假的。
我忍不住苦笑。
这命运。
比我爸的活动策划还缺德。
许小满忽然转头看我。
“陈默。”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愣了一下。
我妈立刻竖起耳朵。
我爸甚至默默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我深吸一口气。
“有。”
许小满看着我。
“说吧。”
我犹豫了几秒。
然后认真开口。
“小满。”
“嗯。”
“以前的事，对不起。”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我继续说：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没做坏事，就不需要解释。”
“后来才发现，很多事不是对错的问题。”
“是两个人的事情，不能总由一个人说了算。”
“如果以后……”
我停顿了一下。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会改。”
屋里安静下来。
许小满看了我很久。
然后问：
“陈默，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愿意帮陈叔吗？”
我摇头。
她笑了笑。
“因为郭奶奶。”
“她以前帮过我。”
“我只是觉得，不该让老人被人骗。”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继续说：
“不是因为你。”
我有点失落。
“嗯。”
她又补充一句。
“至少一开始不是。”
我猛地抬头。
许小满脸有点红。
“看什么？”
我立刻摇头。
“没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
然后看向我爸。
“陈叔。”
我爸精神一振。
“哎！”
“您刚才说的相亲宴……”
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许小满继续说：
“先别办。”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转头看我。
“陈默。”
“嗯？”
“明天晚上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
“有！”
“那一起吃个饭。”
我立刻点头。
“好！”
“地点我定。”
“没问题！”
“账单你付。”
“应该的！”
她看了我两秒。
突然笑了。
“你这次倒是答应得挺快。”
我挠了挠头。
“没办法。”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有些话，再不说怕来不及。”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我妈在旁边悄悄抹眼泪。
我爸也很感动。
感动到当场拿起计算器。
我看见他的动作，瞬间警觉。
“爸，你算什么呢？”
他抬起头。
“我算一下，咱们这次如果办相亲宴，摆八桌的话……”
我一把抢过计算器。
“停！”
“您老人家能不能放过我？”
我爸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经济？”
我义正辞严。
“我还没结婚呢！”
“就不能先享受一下恋爱的过程？”
我爸想了想。
“行吧。”
我终于松了口气。
没想到下一秒。
他突然问：
“那你们结婚的时候，上次送出去的矿泉水和洗衣液，能算进婚礼成本不？”
我彻底崩溃。
“爸！”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许小满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妈更绝。
她直接把那本红色礼簿拿了过去。
“老陈，你先别急。”
“咱们得把这次葬礼的账算完。”
我爸一愣。
“算什么？”
我妈翻开第一页。
“场地自己的，不算钱。”
“花圈租的，押金已经退了。”
“棺材二百。”
“遗照一百八。”
“矿泉水三十六。”
“洗衣液家里库存，不算。”
“总共四百一十六。”
我爸点头。
“还行。”
我妈继续说：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抬起头。
看向我。
“儿子。”
“嗯？”
“你那张遗照怎么办？”
我愣住。
“什么怎么办？”
“一百八十块呢。”
我有点无奈。
“扔了呗！”
我妈眼睛一瞪。
“扔了？”
“那多浪费！”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
我妈做出了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决定。
她指着那张遗照。
“照片洗都洗了。”
“还修得那么精神。”
“干脆挂客厅吧。”
我：“？？？”
我爸居然认真地点头。
“有道理。”
“咱儿子这辈子，也就这张照片笑得最自然。”
许小满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我看着他们三个。
突然觉得。
今天我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过。
这次不是被骗子害死的。
是被自己亲爹亲妈。
活活气死的。
……
第二天晚上。
我和许小满坐在一家火锅店里。
窗外灯火通明。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
她夹了一片毛肚，忽然问我：
“陈默。”
“嗯？”
“你知道那天为什么我能把礼簿算得那么清楚吗？”
我想了想。
“因为你做过财务？”
她摇头。
“因为我以前就爱记账。”
“我知道。”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记过一本。”
我一愣。
“什么账？”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封皮有些旧。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2021年9月12日。
陈默请吃火锅。
花费：186元。
下面有一行小字。
他偷偷把最后一片毛肚夹给我，以为我没看见。
我愣住。
翻到第二页。
2021年10月8日。
陈默买感冒药。
花费：28元。
备注：
半夜十二点跑了三家药店，回来还说自己顺路。
第三页。
2022年1月17日。
陈默买生日蛋糕。
花费：298元。
备注：
买错口味了，但他很认真。
我一页页翻下去。
有钱。
有日期。
也有一些根本不值钱的小事。
直到最后一页。
2024年6月3日。
我们分手那天。
她只写了一句话。
他是个好人，可我不想只做他最后才想起来商量的人。
我看着那一行字，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许小满伸手把账本合上。
轻声说：
“陈默。”
“嗯。”
“以前的账，就算了吧。”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
“以后重新记。”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认真地点头。
“好。”
她又说：
“不过这顿火锅你请。”
我笑了。
“没问题。”
“以后也不能偷偷做决定。”
“好。”
“遇到事情先商量。”
“好。”
“还有。”
“什么？”
她忽然指了指我的手机。
“把你爸昨天发的那个视频删了。”
我愣住。
“哪个？”
她面无表情地说：
“你从棺材里跳出来的视频。”
“为什么？”
“我不想以后跟人介绍男朋友的时候，人家说——”
她停顿了一下，学着我爸的语气。
“哦，就是那个死过一次的小伙子啊？”
我笑得差点把筷子扔了。
“行，删！”
我拿起手机。
正准备删除。
突然看到家庭群弹出了一条消息。
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家客厅。
原本挂全家福的地方。
现在挂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无比灿烂。
露出十颗牙。
下面还贴着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
热烈庆祝陈默同志成功复活！
我整个人僵住了。
许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
沉默两秒。
然后笑得趴在桌上。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
能躲过骗子。
能躲过债主。
甚至能躲过自己的葬礼。
但永远躲不过亲爹亲妈的整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决定不再理会。
反正我现在已经活过来了。
还是先好好吃顿火锅吧。
可没过两分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老陈同志精神抖擞的声音响彻整间火锅店。
“儿子！”
“我跟你妈商量好了！”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提前通知我！”
“上次的花圈我已经退了！”
“但是那个棚子我还没还！”
“趁现在还能打八折——”
我直接按灭手机。
许小满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我看着她。
叹了口气。
“你说。”
“咱们以后结婚。”
“要不要通知我爸？”
她认真想了想。
然后说：
“通知吧。”
我有点意外。
“为什么？”
她夹起一片毛肚。
慢悠悠地说：
“毕竟结婚这种事，不能瞒着家里。”
我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
“但收礼台我来管。”
我愣住。
她眨眨眼。
“这次保证不送矿泉水。”
我沉默三秒。
突然笑出了声。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
火锅热气升腾。
我看着对面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
忽然觉得。
那场荒唐的葬礼，好像也不算白办。
至少让我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
活着的时候，要把日子过明白。
第二。
如果以后还有谁要给我办葬礼。
一定先通知我。
尤其不能让我前女友负责收份子钱。
因为她算账太准了。
一分钱都跑不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