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说的“以后”，是她听腻的词
温荞把最后一块布从染缸里捞出来，水是靛蓝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冲了三遍手，手背还是青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擦干手，掏出来看。
“临时飞南城看地块，回不来。以后有的是机会，别小孩子气。”
她站在水槽前，看了很久。手背上的水干了，那句话还在。
今天是她的工作室第一次接到美术馆联名邀约。开幕定在下午三点。她提前两个星期就跟他说了，说了三遍。第一遍他在画图，嗯了一声。第二遍他在开会，说“记下了”。第三遍她把邀请函压在鞋柜的车钥匙下面。
他今天早上拿车钥匙，应该看见了。
温荞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工作台前。台面上摆着两份东西：给美术馆的展签，还有一张多带出来的邀请函。淡蓝色的纸，她自己染的，边角压着一朵干荞花。她本来想，今天他要是来了，就亲手递给他，跟他说，你看，我做的东西也进美术馆了。
她把邀请函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工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拉开，里面已经躺着六张。
一模一样的淡蓝色，边角都压着干荞花，都没送出去。第一张去年春天，市集。第二张夏天，公益课。第三张秋天，品牌联名。第四张冬天，杂志内页。第五张今年开春，搬家。第六张上个月，美术馆来谈，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每一张她都留了一份。每一张都没等到。
温荞把抽屉推回去，拎起帆布袋，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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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的展厅比她想象的大。她的染布墙在正中间，靛蓝打底，掺几道苏木染的暗红，风从门口灌进来，布面微微鼓动。
策展人拉着她介绍给好几个人。有人问染料配比，有人问纹样讲究。她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稳。
三点半，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四点钟，又看了一眼。
四点半，策展人递给她一杯气泡水。
“温老师，脸色不太好。”
“没事，起太早。”
五点半，人散得差不多了。温荞站在自己的染布墙前面，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
长椅上放着两杯东西：一杯没动的气泡水，一杯她早上泡的茶，装在保温杯里。她拧开盖子，茶还温着。她端着站了一会儿，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茶倒了。
茶水浅褐色，冒了一点热气，很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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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到家快十一点。玄关灯亮着，客厅灯也亮着。
“还没睡？”
温荞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笔。她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嗯。”
他在她旁边坐下，够茶几上的水杯。“今天开幕怎么样？人多吗？”
“挺多的。”
“那就好。”他喝了一口，“南城那个地块，位置特别好，要是能拿下来——”
“陆时屿。”
他停下来。
温荞把笔放下，合上册子。动作很慢。
“这是第七次。”
“什么第七次？”
“我给你留了七次机会。”她看着他，“去年春天市集，你说开会。夏天公益课，你说忘了。秋天联名，你在外地。冬天杂志，你说内页不值得跑。开春搬家，你说搬家公司会弄。上个月美术馆来谈，我说这次你一定要来，你说好。今天开幕，你飞南城。”
她顿了一下。
“第七次。”
陆时屿皱眉。“一个开幕而已，我真是临时有事。”
“我知道。地块重要。”
“你能不能别这样？”他把水杯放下，“我是在为我们的以后努力。等项目稳定——”
“你听。”
“听什么？”
“你又说了。”她看着他，“‘以后’。这两个字，你说了三年。”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扫回来。
陆时屿张了张嘴。“我是在为我们的以后——”
“你的以后里，有我吗？”温荞问，“还是只有一个‘等’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站起来，把册子收进布袋，“我就是问问。”
她往卧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吃饭了吗？厨房有粥。”
“吃了。”
“哦。”
她进了卧室，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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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门缝。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开幕而已。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厨房。粥在锅里温着，白粥，旁边两碟小菜，腌萝卜和炒菌子。他盛了一碗，坐到小桌前吃。
吃到一半，听见卧室里有很轻的声音。抽屉拉开，合上。又拉开，又合上。
他放下勺子，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温荞蹲在衣柜前，面前摊着一个纸箱。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放得很整齐。放完衣服，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把晾着的蓝染布收了一半下来，叠好，放进箱子。
阳台上还晾着另一半。那些是他的。他去年说想要一块布挂书房，她给他染的。
陆时屿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你在干什么？”
温荞没回头。“收东西。”
“收东西干什么？”
“先收着。”
“温荞。”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直起身，转过头看他。表情很平静。
“你吃完把碗放水槽，我明天洗。”
“我问你收东西干什么。”
“我说了，先收着。”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点，从他身边过去，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陆时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只纸箱。箱子没封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块蓝染布。他看了很久，转身回厨房，把剩下的粥吃完，碗放进水槽。
经过玄关，他看了一眼鞋柜。车钥匙下面空了一块，那张邀请函不见了。
他站了两秒，上楼，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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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荞照常起床，煮了粥，煎了两个蛋。陆时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前。
“今天还去工作室？”
“去。”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温荞收了碗，洗好，擦干手，走到玄关换鞋。
“温荞。”
她回过头。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我尽量早点回。”
温荞看了他一会儿。
“好。”
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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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到工作室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半间屋子。她打开门，把帆布袋放下，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六张邀请函还在。她把昨天折起来的那张放进去，摆整齐。七张，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推回抽屉。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她想了想，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又删。最后打了一行：
“离婚协议书。”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文档存了，文件名改成“染布订单”。
窗外有风，把阳台上的布吹起来一角。那是她昨天没收的另一半，他的那一半。
温荞站起来，走到阳台，把布收下来，叠好，放在工作台上。她拿起剪刀，在布边上剪了一个小口子。
这几块，是要还回去的。
她回到电脑前，点开那个叫“染布订单”的文档，开始往下写。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陆时屿。
她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晚上想吃什么？我尽量早点回，路上买。”
温荞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文档。
“随便。”
“那我看着买。”
“嗯。”
“温荞。”
“嗯？”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没事。晚上见。”
“晚上见。”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染布订单”。
第二章 他的规划图上，没有她的名字
报纸是温荞在工作室楼下便利店买的。
她平时不买报纸。是便利店老板喊住她，说温老师，这上面有你那个项目吧，我看见你的布了。她接过来，翻开，在第三版找到了那篇报道。
标题是《城市更新里的“留白”》，配图是社区公共空间的全景。她的染布装置挂在廊架下面，靛蓝的布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照片拍得很好。
她往下读。记者问陆时屿，这个公共空间的装置很有想法，是谁做的。陆时屿说，是我们团队集体讨论的结果，从在地文化里提取元素，做了几轮方案。
通篇读完，没有“温荞”两个字。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报纸叠好，叠得很整齐，放进帆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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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把报纸放在餐桌上。
陆时屿回来得不算晚，十点多。他进门换鞋，看见餐桌上的报纸，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这报道出来了？拍得还行。”他把报纸放回去，去厨房盛饭。
温荞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
“你看完了？”
“看了个大概。”他端着碗出来坐下，“记者写得还可以，就是有些地方不太准确，我们那个方案其实改了三稿——”
“采访里，你提了团队，提了导师。”
“嗯。”
“没提我。”
陆时屿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个装置是社区公共空间的一部分，属于项目整体——”
“装置是我做的。方案是我给你的。你当时说，只是借用一下，署不署名无所谓。”
“是，我是这么说的。”他把筷子放下，“但那是项目报奖的材料，如果我单独提一个外部合作者，评委可能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不够专业。觉得我靠女朋友。”
温荞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时屿往后靠了靠。“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工作上的事，分开处理比较好。”
“分开处理。”温荞重复了一遍。
“对。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那生活里呢？”她问，“生活里你提过我吗？”
陆时屿没接上话。
“你的同事知道你有女朋友吗？你的导师知道吗？你爸妈知道吗？”
“温荞，这跟那不一样——”
“你上个月去参加行业论坛，回来跟我说遇到好几个老同学。你跟他们介绍我了吗？”
“那种场合——”
“你朋友圈里，上一条关于我的内容是什么时候？”
陆时屿拿出手机，翻了翻。他翻得很慢，翻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我不怎么发朋友圈。”
“你发。你发项目，发讲座，发你出差看到的楼。你只是不发我。”
客厅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地响了一阵，停了。
温荞把报纸拿过来，摊开，翻到第三版，推到他面前。
“你的规划图上，有路，有树，有楼。有社区中心，有儿童游乐区，有老年活动角。”她指着那张配图，“这里，这个廊架，这个装置，是我做的。你把它画进你的图里，写进你的方案里，拿去报奖，拿去接受采访。然后你说，团队集体讨论的结果。”
“我没有否定你的贡献——”
“你不需要否定。”温荞说，“你只需要不提。”
她把报纸收回来，叠好。
“陆时屿，我在你的人生里，是个待办事项吗？”
“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吗？”她看着他，“你连我搬走三天了都没发现，你觉得重吗？”
陆时屿愣了一下。“什么搬走三天？”
温荞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报纸放进帆布袋，往卧室走。
“我明天要早起，先睡了。”
“温荞，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搬走三天？”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想想，我这三天晚上，都在哪儿睡的。”
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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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了想。这三天，他回来得都晚。第一天他进门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他以为她睡了。第二天他加班到凌晨，直接睡在书房。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前。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温荞背对着他躺着，被子拉到肩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转身去了阳台。
阳台上晾着几块蓝染布，是他去年让她染的，说想挂在书房。布已经干了，他没想过收。他伸手摸了摸布面，粗粝的纹路，边角剪了一个小口子。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翻到温荞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美术馆开幕那天，一张照片，一行字：“开幕了。”
他当时在飞机上，想着落地再回。落地之后跟南城那边的人吃饭，就忘了。
他往上翻。再上一条，是半个月前，她发的一张染布的照片，说“这批颜色染得不错”。他回了一个“嗯”。再往上，是一个月前，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不确定，别等我”。再往上，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个链接，是一个染织展的资讯，说“周末要不要去看看”。他回“周末要加班”。
他翻了很久。大部分是她发的，他回的都很短。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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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荞照常做了早饭。两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陆时屿吃了一半，开口：“你昨晚说的搬走三天，是什么意思？”
温荞喝了一口粥。“字面意思。”
“你搬去哪儿了？”
“工作室。”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不在这个家里睡，会怎么样。”
陆时屿放下勺子。“你在跟我赌气？”
“没有。”温荞说，“我在做实验。”
“什么实验？”
“看看我走了，你会不会发现。”
陆时屿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赌气的样子，也没有委屈的样子。
“我发现了。”他说。
“你昨天才发现。”
“我最近真的很忙——”
“我知道。”温荞打断他，“你一直很忙。三年了，你一直在忙。我理解你忙。我不理解的是，你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干什么。”
她站起来，收了碗。
“我今天要去一趟布料市场，晚上可能回来晚。”
“我晚上尽量早点回。”
“不用。”她说，“你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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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到工作室的时候，先开了电脑。
那个叫“染布订单”的文档还在桌面上。她点开，往下写。写到一半，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陆时屿”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把备注改成了“陆时屿（项目对接）”。
改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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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那天下午在办公室，把项目报奖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翻到公共空间那一节，配图里有温荞的装置。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翻到温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晚上我早点回，我们谈谈。”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材料。看了两页，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
他点开她的头像，想看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照片，染缸里的布，配了一个字：“等。”
他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进抽屉里，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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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七点半到家。客厅灯亮着，温荞不在。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饭在锅里，我去工作室了，晚点回。”
他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两菜一汤，还温着。他把菜端出来，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七张淡蓝色的邀请函，整整齐齐。
他一张一张拿出来看。第一张，去年春天，市集。第二张，夏天，公益课。第三张，秋天，品牌联名。第四张，冬天，杂志内页。第五张，开春，搬家。第六张，上个月，美术馆来谈。第七张，昨天，美术馆开幕。
每一张边角都压着一朵干荞花，每一张背面都写了一行小字。
他翻到第七张的背面。上面写着：“这次他来了，我就留下。”
他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那张邀请函，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七张邀请函放回抽屉，摆整齐，推回去。
他拿出手机，给温荞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
过了十分钟，回复来了：“晚点。”
“多晚？”
“你先睡。”
他盯着那三个字，打了一行“我等你”，删掉。又打了一行“我们谈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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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回到工作室，坐在电脑前，把那份“染布订单”写完了。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保存。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另一份东西。
标题是：“工作室搬迁计划”。
她写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时屿：“你什么时候回？”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多晚？”
她回了两个字：“你先睡。”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起了风，把阳台上的布吹得猎猎作响。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几块剪了口子的布收下来，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写了三个字：“还给他。”
她回到电脑前，继续写搬迁计划。
写到最后一页，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新址：待定。”
她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旧址：不留。”
第三章 签字那天，雨没下
温荞约他周六下午来工作室。
消息是周四发的，只有一句话：“周六下午两点，来一趟工作室，有事谈。”
陆时屿回得很快：“什么事？”
“见面说。”
他周五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早。温荞在厨房煮面，他站在厨房门口，问了一句：“周六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温荞把面捞出来，分了两碗。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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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陆时屿到了。
工作室的门开着，温荞坐在工作台后面，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一杯茶。没有第二杯。
他进门，环顾了一圈。工作室比他上次来的时候空了不少。墙上挂着的染布少了几幅，靠墙的架子上有几个格子空了，阳台上的晾杆收了起来。
“你搬东西了？”
“坐。”温荞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陆时屿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件。封面一行黑字，他看了两遍才看清楚。
“离婚协议书。”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抬头看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别用这个吓我。我最近真的很忙。”
“我知道你忙。”温荞说，“所以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看一遍，签字。”
“温荞。”
“协议一共四页。第一页，财产分割。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对半分。我只要我的染缸、布和书。”
“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她看着他，“不冷静的是你。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在跟你谈条件。”
陆时屿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在文件边缘按了一下。
“我们回去谈。”
“这就是谈。”温荞说，“我把条件列清楚了，你听一遍。”
她翻开协议，一条一条念下去。念到财产分割的时候，陆时屿打断她：“房子你也有份，你住了三年。”
“房子是你买的，我没出钱。”
“装修你出的。”
“装修算我送你的。”她把页面翻过去，“第二页，债务。没有共同债务。第三页，其他约定。我的东西我搬走，你的东西我不动。阳台那几块布我剪了口子，你留着或者扔了都行。”
“温荞。”
“第四页。”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签字。”
陆时屿没有看协议。他看着她。
“你搬走三天，我都没发现。你现在跟我谈离婚，我连你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你知道。”温荞说，“你只是不想承认。”
“那你告诉我。”
“报纸上的报道，你没提我的名字。你三年的‘以后’，没有一次兑现。你连我搬走了三天都不知道。”她看着他，“陆时屿，这些不够吗？”
陆时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的。”温荞说，“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从来没有把我放进你的计划里。”
“我可以把你放进去。”
“那你现在放。”她把笔放在协议旁边，“你告诉我，你下个季度的计划里，哪一天是留给我的。”
陆时屿张了张嘴。
“你答不上来。”温荞说，“你的日程表排得很满，项目、会议、出差、应酬。我从来不在那上面。”
“那是因为我不需要排。”他说，“你在家里，我随时都能看到你。”
“随时都能看到，所以随时都可以往后放。”
陆时屿没有说话。
温荞把笔往前推了推。
“签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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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可以走诉讼。”温荞说，“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协议离婚对谁都好。”
“你就这么想离？”
“我不是想离。”温荞说，“我是已经离了。签字只是手续。”
陆时屿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他忽然想起她三个月前在美术馆开幕那天发的照片，想起她每天晚上做的饭，想起她问过他周末要不要去看展。他想起很多事，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他当时根本没在意。
“你给我点时间。”
“我给你三年了。”
“温荞——”
“陆时屿。”她打断他，“你连我搬走三天都没发现。现在追着我要时间，你要的是时间，还是面子？”
他没有回答。
温荞站起来，把协议收起来，装进一个信封，放在桌角。
“协议你带回去看。签好了寄给我，地址我写在信封上了。”
她拎起放在墙边的包，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他站起来。
“工作室我已经退租了。今天来收最后的东西。”
“你搬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
“温荞。”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陆时屿，你要是真想找我，这三年里有的是机会。你没有找过。”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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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追出去。
巷子不长，她走得快，已经快走到巷口。他喊了一声：“温荞。”
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走出去，拐弯，不见了。
雨没下。天阴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的广告纸哗哗响。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他找到“温荞（项目对接）”，点进去，想打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他忽然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她新工作室在哪儿。
他翻开微信，往上翻，翻到三天前，她发的那条“等”。再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消息。他翻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一条她提到新地址的消息。
他退回通讯录，看着那个备注——“温荞（项目对接）”。
他记得以前不是这个备注。以前是“温荞（染布方案）”。什么时候改的，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工作室。
工作台上留着那杯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他把杯子放下，看见桌角还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布袋，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了三个字：“还给他。”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块蓝染布，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块边上都剪了一个小口子。
他认得这些布。是他去年让她染的，说想挂在书房。
他把布拿出来，摊开。布面上是他熟悉的靛蓝色，纹路粗粝，染得很匀。边角的口子剪得很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把布叠好，放回袋子，拎着袋子走出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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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他到家。
客厅灯亮着，厨房灯也亮着。他快步走进去，厨房里没人，锅是冷的。
他上二楼，卧室门开着，衣柜门也开着。他走过去看，衣柜里她的那一半空了。只剩几个衣架，歪歪扭扭地挂着。
他站在衣柜前，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
“喂。”
“你在哪儿？”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温荞，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陆时屿。”她的声音很平，“协议你看完了吗？”
“我没看。”
“那你先看。”
“我不想看。”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温荞——”
“你找的是我，还是那个一直等你的人？”
陆时屿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温荞说，“前者已经走了。后者，你从来没看见过。”
电话挂了。
他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结束，四十三秒。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阳台上还晾着几块布，是她的，没来得及收。他伸手摸了摸，布已经干了，边角也剪了小口子。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份协议，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他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
他把信封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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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在工作室里收拾最后一批东西。
布装进箱子，染缸搬上车，书捆好。她把电脑打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叫“染布订单”的文档。文档已经写完了，存好了，她把它移到U盘里，电脑里的删掉。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档，标题是“新址”。她想了想，敲下一行：“城南旧巷，染坊二楼。”
保存，关闭。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工作室。墙上还留着一块没撕干净的胶带印，是挂染布的地方。她走过去，把胶带印撕掉，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一声。是陆时屿发来的消息：“地址我看到了。我去找你。”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我不签字。”
她还是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拎起最后一个箱子，关灯，锁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窗户黑着，巷子里空荡荡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退。
她转过身，走进傍晚的天色里。
#第四章 他找遍了所有地方，除了她的心
陆时屿是第二天早上才去的那个地址。
信封上的字是温荞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他照着地址找到城南旧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横七竖八。走到中段，看见一扇铁门，门边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漆写了两个字：“染坊”。
铁门锁着。他推了推，没推开。
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看了他一眼。
“找谁？”
“温荞。她在这儿吗？”
“小温啊，昨天搬来的，今天一早就出去了。”
“她去哪儿了？”
“那我哪知道。”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陆时屿张了张嘴。“……朋友。”
老太太哦了一声，拎着篮子走了。
他站在铁门前，掏出手机，给温荞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染坊门口。”
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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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美术馆。
前台的小姑娘听他说完，翻了翻记录。
“温老师的联名展上个月就结束了。”
“她后来有来过吗？”
“没有。展品撤走的时候是她朋友来办的交接。”
“她朋友？叫什么？”
“这个我不太清楚。”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您是？”
“我是她……家属。”
小姑娘的表情变了一下。“温老师留的紧急联系人不姓陆。”
陆时屿没有再问。他走出美术馆，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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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布料市场。
市场在城西，一排排摊位，卖布的、卖线的、卖染料的。他一家一家问，问到第三家，摊主认出来了。
“温老师啊，她以前常来。上个月还来过一次，把账结了，说以后可能来得少了。”
“她有没有说搬去哪儿？”
“没说。”摊主想了想，“不过她那天买了不少苏木和靛蓝，说要赶一批活。赶活的话，应该还是在城南那边吧。”
陆时屿谢过摊主，走出市场。
他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到温荞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我在染坊门口。”没有回复。
他往上翻。翻到半个月前，她发的一张照片，染缸里的布，配了一个字：“等。”他当时没回。再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不确定，别等我。”再往上，她发了一个染织展的链接，说周末要不要去看看。他回：“周末要加班。”
他翻了很久，每一条都是她先开口。他回的都很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打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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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之后，他上了二楼，把那只纸箱搬下来。
箱子是温荞收拾到一半的那个，没封口。他蹲在客厅地板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块蓝染布，叠成方块。一个笔记本，封面磨旧了。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温荞的字，记的是染布的配方和工序，密密麻麻。翻到最后几页，夹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写着一行字：“下周三，美术馆开幕，下午三点。他答应来的。”
他认得这个“他”。是他。
他把便签放回去，继续翻。箱子底下还有东西：一枚项目纪念章，是他去年拿奖的时候发的，他随手给了她，说“你收着”。半块染废的布，颜色染花了，她没扔。一张皱掉的便签，是他某天晚上写的“明天要早起，别吵”，压在床头柜上，她收起来了。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摆了满满一茶几。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东西，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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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给温荞发了一条消息：“我就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过了半个小时，回复来了：“好。这句你不用负责。”
他盯着那行字，打了一行“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删掉。又打了一行“我有很多话想说”，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们能不能……”
回复很快：“陆时屿，你找的是我，还是那个一直等你的人？”
他回：“有区别吗？”
“有。前者已经走了，后者，你从来没看见过。”
他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打了一行：“我去染坊门口等你。”
那边没有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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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城南旧巷。
铁门还是锁着。他站在门口，等到中午。隔壁老太太出来倒水，看见他，摇了摇头。
“小温今天没回来。”
“她一般什么时候在？”
“说不准。她有时候在楼上染布，一待一整天。有时候出去送活，两三天不回。”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就在这儿等了吧？”
“嗯。”
“你是她什么人？”
陆时屿沉默了一下。“以前是……家人。”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站到下午，铁门一直没开。他转身走出巷子，在巷口的小卖部门口坐下来，买了一瓶水，坐着。
坐到傍晚，看见一个骑三轮车的人过来，车上装着几卷布。骑车的人把车停在铁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陆时屿站起来，走过去。
“师傅，温荞在吗？”
骑车的人回头看他。“你找温老师？”
“对。”
“她今天不来。这是她订的布，我给她送过来，放门口就行。”
“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她最近在赶一批活，隔天来一次。”
陆时屿看着那人把布搬进铁门，锁好，骑车走了。
他站在铁门前，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来过三次了。你不接电话，不见我，我理解。我就想问一句，协议能不能先不签。”
发出去，等到天黑。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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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去了旧染坊。
那是温荞以前学手艺的地方，在城北，一个老厂区里。他开车过去，找到那间车间，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做活。
他走进去，问：“温荞来过吗？”
里面的人抬头看他。“小温啊，她上个月来了一趟，把她的东西搬走了。”
“有没有说她搬去哪儿？”
“没有。”那人想了想，“她那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师傅，我以后可能不来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把心思收回来，做点自己的事。”
陆时屿站在车间里，看着墙上挂着的染布，花花绿绿，没有一块是温荞的。
他谢过那人，走出来，站在厂区的空地上。
天阴着，风很大。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篇获奖报道的电子版。他以前只看过标题和配图，没有逐字读过。他站在风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团队”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报道里写：“陆时屿带领团队，从在地文化中提取元素，经过多轮方案讨论，最终形成了社区公共空间的整体设计。”
没有温荞。
他把手机放下来，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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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到家，在客厅地板上坐下来，把那只纸箱又翻了一遍。箱底还有东西，是一张美术馆的邀请函，淡蓝色，边角压着一朵干荞花。他把邀请函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
“这次他来了，我就留下。”
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和那些纪念章、便签、染废的布摆在一起。然后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温荞发了一条消息：“协议我看了。我签。”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很久。手机一直没有亮。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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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是中午看到那条消息的。
她在染坊二楼，刚染完一批布，手上全是靛蓝。她擦干手，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染布。
染缸里的水是靛蓝色的，她把布浸进去，看着颜色一点一点渗进布纹里。
窗外有风，把晾着的布吹起来，鼓成一面面蓝色的帆。
第五章 他的“以后”到了，她的“现在”没了
协议是寄回来的。
信封里除了签好字的协议，没有别的东西。温荞把协议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名。字写得比平时用力，笔尖把纸按出了印子。
她把协议收进抽屉，和那七张邀请函放在一起。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七张邀请函，加上这份协议，一共八样东西。她看了两秒，把抽屉推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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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过得很快。
温荞的染坊在城南旧巷开了起来。活不多，但够做。她接一些定制，也接一些社区的小项目，偶尔去学校教一节课。她不用再等谁的消息，也不用再准备第二杯茶。
那天她在工作室染布，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社区改造项目的负责人发来的，说项目落成了，想请她去看看，装置是照她当初给的方案做的。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当初那个方案，是她给陆时屿的，用在他那个社区公共空间里。后来他们离了，她以为那个方案早就被换掉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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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落成那天，是个周末。太阳很好，风也不大。
温荞坐公交过去，在社区门口下了车。广场上人不少，有居民，有记者，有项目团队的人。她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廊架。
廊架下面挂着她的染布装置。靛蓝打底，掺几道苏木染的暗红，和她当初做的那个一模一样。布面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阳光透过来，颜色很透。
她站在廊架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方案说明牌。牌子上写着一行字，字不大，但她看得很清楚：
“植物染公共装置·温荞。”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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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是在人群里看见她的。
他站在广场另一头，正在跟项目负责人说话。他抬头的时候，看见廊架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影很瘦，头发扎起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他停了一下，跟负责人说了句什么，走了过去。
他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温荞。”
她回过头。
两个人隔着两步站着，谁都没有往前。
“我看见了。”她说，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块说明牌，“写得很好。”
“应该早写的。”
“嗯。”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把廊架上的布吹得响了一声。
陆时屿看着她。“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染坊开着，活不多，够做。”
“那就好。”
“你呢？”
“也还好。项目收尾了，最近没那么忙。”
“嗯。”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陆时屿看了一眼那块说明牌，又看向她。
“温荞，对不起。”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句，我等了三年。”她说，“现在听到，不疼了。”
陆时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找的是我，还是那个一直等你的人。”温荞说，“这个问题，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陆时屿看着她，停了一会儿。
“以前我以为没区别。后来才知道有。”
“什么区别？”
“那个一直等你的人，是你。我找的是她。可我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温荞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了。”他说，“不是忙。是我从来没把你放进我的计划里。你的布，你的展，你的名字，我都当成背景。我以为你会一直在，所以我一直往后放。”
“你放得太久了。”
“我知道。”
风又吹过来，把廊架上的布吹得翻了一下。温荞伸手按了按被风吹乱的头发。
“陆时屿。”
“嗯。”
“你的‘以后’终于到了。”她说，“可我的‘现在’，已经不在你这儿了。”
陆时屿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那就好。”温荞说，往后退了一步，“风大，你回去吧。”
她转过身，走进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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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没有回头。走到广场边上，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廊架下面，抬起头看那些布。布在风里鼓动，阳光透过来，落在地上，是一片一片的蓝。
项目负责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工，记者想采访你几句。”
“等一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温荞（项目对接）”。他看了很久，把备注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温荞。”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对负责人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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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回到染坊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开了灯，把包放下，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七张邀请函还在，协议也在。她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每一张边角都压着干荞花，每一张背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她把它们摆整齐，放回抽屉，推回去。
然后她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叫“新址”的文档。文档里只有一行字：“城南旧巷，染坊二楼。”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已到。”
保存，关闭。
窗外起了风，把阳台上的布吹得猎猎响。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把晾着的布一块一块收下来，叠好。
布是靛蓝色的，在灯下看，颜色很深，很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