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退休第一天，给我小姨包了八十个包子。
第二天早上，我被剁馅的声音吵醒。到厨房一看，她又在包第一笼。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妈，今天怎么还是周二？”
她低头瞄了一眼，顺手把我往旁边拨了拨。
“你先别挡光。我这回要少切点葱。”
我认定是手机坏了。打开窗，楼下卖豆花的老板正在喊，穿绿衣服那个，找少你两块钱。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听见有人喊，回头举了举塑料袋。
这话他昨天喊过。我昨天还在窗边刷牙，牙膏掉下去一点，正好落在自己脚上。
我低头看。我今天还没刷牙。
我妈手机响了。是我小姨。
我小姨说：“姐，你这下有空了。你那个包子蒸得好，给我们弄八十个呗。我们组晚上团建，我说我姐现在退休了，肯定有工夫。”
昨天我妈听完这句，把八十记在墙上的便签本上，还问她要不要给那两个不吃葱的人另包。
今天她说：“二十。你们别都吃包子。”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昨天不是说八十吗？”我脱口而出。
我小姨立刻问：“谁说八十了？刚说的，你也在啊？”
我妈在案板上抖了一把面粉，冲我摆摆手。
挂断电话以后，她才说：“昨天面发得太多了。最后那一锅蒸到晚上十点。”
我盯着她。
“你也记得？”
“我还记得你昨晚说你要给我买个洗碗机。”她拿过我手里的手机看时间，“现在才七点半，你买了吗？”
“还没。我昨天刚放进购物车。”
“那就别买。昨天你放进去的是台洗衣机。”
我跑回房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真有台小洗衣机。昨晚我边回邮件边给她选，懒得点开图片，看见能放台面就加进去了。
等我再回到厨房，我妈已经包完三个。她从窗台上把一只旧闹钟挪下来，放到餐桌中间。
钟是绿壳的，背后还贴着她以前上早班的时间。七点十分，起。昨天晚上十点过后，她洗完最后一只蒸锅，拿出这只钟，说该把早班铃关了。开关卡住了，我从她手里接过来，手指搭在那个银色按钮上。她另一只手还没松。
她说：“退休第一天过成这样，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钟响了。屋里一下黑下去。
我再睁眼，楼下卖豆花的就在找那两块钱。
“你今天别碰它。”我说。
我妈把闹钟翻过来，底下已经用指甲划了一道。
“我自己碰过。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我想试试，再重过一次，能不能少发一点面。”
“重了吗？”
“没。可能得过完一天再按。也可能得你帮我按。”
我离那只钟退了半步。
她看我一眼，从案板边拿了个生包子，放到锅里。
“怕什么。”她说，“这一遍只有二十个。你等着吃。”
2
包子蒸上以后，我舅舅也打电话来了。
昨天他说下午帮忙接一下孙子，孩子刚换托管班，他今天要去做检查。今天他说的话一样，连在检查前那一下咳嗽都一样。
我直接接过电话。
“她今天有事。你问一下托管班能不能多留半小时。”
电话那头说我姐在旁边吧，你让她自己说。
我妈伸手要手机。我把免提开了，放到她面前。她说，下午不去了，你问孩子他爸能不能改一次班。舅舅愣了会儿，说那我问问。
挂断以后，我比我妈还高兴。她把蒸笼端下来，叫我把剩下的葱收进冰箱。我刚关上冰箱门，就在手机上给她报了个退休体验日。
票是我之前看中的，上午做陶，下午看电影，中间能在同一家店吃披萨。我还给她选了红色围裙，图片上写同款可带走。她上班三十多年，全穿灰的，我觉得红的好看。
我说：“你换件衣服，咱俩十点出门。”
她坐下来吃包子。
“去哪儿？”
“做陶。”
她问能不能只做一个。工作人员说可以买双人票带两个坯，做少了也一样收钱。到店以后，老师让我们先把泥揉圆。我妈做得很快，左手转，右手往里收，捏完一只小碗，问我剩下那块泥还用不用。
我说做个花瓶。
她说她不想做花瓶。她又拿第二块泥捏了个盖子，盖到碗上，严丝合缝。老师过去看了一圈，说手真稳，以前学过吗。
“我在厂里装过开关。”她说，“有一款塑料壳得扣上，扣歪了要全拆。我扣了十年。”
老师说，那阿姨适合多报几节。她问一节多长。老师说两个小时。她想了一会儿，说一节够了。
我听见了，还是替她问了个长期班的价格。
老师给我拿了本册子，说每周三都有课，时间已经印在上面。我拿出手机要加老师微信，我妈伸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有好几张照片，全是学员做的小罐子。有一个罐子，盖子斜着放，露出里头半把瓜子。
“这个拿回家能装吃的？”她问。
老师说，得上釉、烧过才行，今天做的顶多先带回去摆着。我妈摸了摸自己那个还湿着的碗，说那先给我装装公交卡也好。
我说：“你不是说想买个装钥匙的盒子吗？”
“钥匙在我包外面。放盒子里我每回出门还要掏一趟。”
老师看我俩说完，把册子推到我面前，问女士，你周三有空吗？我说我周三上班，是给我妈问的。
我妈说：“我周三也得先看看。”
她说完抱着自己的碗去找纸盒。老师还在等我扫码，我把手机收起来，跟着她去拿了张报纸。那个盖子轻，我叠了四层纸，她抽出一层，说垫太高了，一会儿盒子合不上。
下午电影开到一半，我妈睡着了。她手里抱着那只用纸盒装好的碗，头歪着，碰到我的肩膀。我没叫她。散场时她醒过来，先问碗有没有摔，再问电影结尾那个人和好了没有。
我说和好了。
“挺好。我们回家吧。”
到了家门口，她从包里摸出钥匙，里面还掉出来一张皱了的纸。我捡起来，上面写着四十七路，下午三点二十。
我问她写这个干什么。
“我原来想坐一次。”
“四十七路你坐三十年了。”
“我一直在厂门口下。再往后还有八站。”
她把纸折起来装好。已经五点多了，我说今天没赶上，明天我们再去。她听完点点头，去厨房煮了碗面。给我留的一碗在锅里，自己那一碗端到窗边去吃。
晚上十点多，她把那只陶碗拿出来看，又把绿闹钟转到背面。
“今天比昨天好。”我说，“包子少了六十个，谁也没叫你去接孩子。”
“你买了几个小时的票？”
我没说话。
她把钟递给我。
“我想试一次，我自己从早上排到晚上。”
我把手放到银色按钮上。
“那明天你排，我跟着。”
钟在两个人手里响了一声。我还没来得及松手，就听见楼下那个熟悉的声音。
穿绿衣服那个，找少你两块钱。
3
第三遍周二，我妈七点十分就把手机关了。
她先去菜场，给那个穿绿衣服的女人让出一个位置。女人伸手去接豆花，她提醒老板找钱。老板数了一遍，说差了两块，还问她是不是一直在这儿看着。
她说看过两回了。老板笑了一声，以为她在逗他。
回家以后，她在墙上贴了张纸，上面就写一件事。
三点二十，四十七路。
两点五十，我坐在玄关换鞋。她还在阳台找一顶帽子，找到以后从厨房拿了两只塑料袋，让我也带一只。我问拿它做什么，她说万一终点有东西卖，我没有地方装。
她拧开门把。门外站着我小姨，拎着两斤排骨。
“姐，你电话关着。我想着你今天第一天在家，来看看你。”
我妈没伸手接。她说我三点有事。
小姨看看手里的排骨，说那正好，放你冰箱里。你晚上回来炖，留一碗给我，我忙完过来拿。我妈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接了排骨。
我说：“先冻上。晚上再说。”
我妈还站在冰箱门前。塑料袋有个洞，水滴到地上，她怕滑，拿了块布去擦。小姨已经走了，过了几分钟又打到我手机上，说她组里那几个问包子什么时候能带去。我说下次自己买，把电话按了。
等我们出门，车已经从站牌前开过去了。
我妈说等下一班。下一班她也坐上了。一直坐到厂门口，路对面是她以前买工作鞋的铺子。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按了下车铃。
我跟着下来，问她怎么不上去了。
她说：“排骨我没放好，袋子还有个洞。”
我说我回去帮你换袋子，你自己上下一班。
她站在那儿没动。最后说，先回去吧。
那天她回来真炖了排骨。小姨八点多才过来，拿碗的时候说下回不用特意给我留。我妈嗯了一声，把剩下的汤一并装进去。人走了以后，她把锅刷了，擦得比昨天还干净。
她没等我开口，就把绿钟拿到桌上。
第四遍周二，我妈没让小姨进门。她提前给小姨发了条消息，说冰箱没地方，别带排骨。小姨回了个好，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说回来再告诉你。
我们这回准点到了站。排队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能不能回家。
我手里还捏着一张从家带下来的纸。我出门前查了终点的地图，把两个评价最多的店圈起来，又给她写了附近厕所往哪边拐。听见她问，我先把纸递过去，说要不至少拿着这个。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右下角我还画了一个箭头，从下车的地方一直指到返程站牌。我以为她要沿着箭头把纸折起来，结果她把它从中间折了两下，塞回我手里。
“你先收着。”她说，“我要真找不着了，打电话让你念给我听。”
我还在想自己是哪儿做得不对，问她是不是嫌我上午打了太久的工作电话，电脑已经放下了。她又问了一遍，能不能回家。
“你一个人要去哪儿？”
“我就坐车。”
“你也不知道终点有什么。”
“所以我想一个人去看。”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前面的人已经开始上车。她伸手从我包里拿走一只塑料袋，塞进自己裤兜，又把家门钥匙递给我。
“这一遍，别在终点等我。”她说，“也别给我打电话问到哪儿了。我要真有事，会找你。”
我握着钥匙，看她上了车。
车往前开了半条街。我的手机响了，是她。我手一快就接了。
她在那头说：“你是不是还拿着那只钟？”
我低头。刚才出门怕她自己回来重按，我把绿钟偷偷塞进了包底。
“拿着。”
“那你把它放回桌上。”她说，“今天要不要重来，让我自己回来定。”
4
我到家以后，把闹钟放回餐桌，还把桌布上那道被我扯歪的褶子拉平了。
厨房水槽里有一只没泡好的锅。我接满水，放了一会儿，又把水倒了。我其实没什么事可做。手机上能查四十七路的位置，我把地图点开，看见还有三辆车在往终点开，没看第二眼就关掉了。
小姨打过来，问我晚上要不要去她家吃饭。我差点说我妈还没回来，我们待会儿商量。话到了嘴边，才想起来她问的是我。
“不去，我有点工作要补。”
“哦。你妈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你为什么不问她？”
“她手机老不接。算了，我去问。”
我回了两封邮件，把下周要交的图画到一半。六点零三，玄关响了一下。我妈没带钥匙，在门口用一只手敲门。她另一只手端着两杯橘子汽水，其中一杯的盖子上贴着四个胶带条。
“老板说，你拎到家肯定漏。我说你拿胶带再贴俩。”她在门口脱鞋，“你看漏了没。”
漏了一点。她舔了下手背上的汽水，把那杯多的给我。
终点站是一块水泥空地，边上摆了五六家小摊。她买了汽水，还买了一个两块钱的黄色塑料风车。风车插在饮料杯的胶带缝里，提在手上，走路快一点就会转。
她说车经过厂门的时候，她手都抬起来了。以前总怕忘按铃，站还没到就要伸手。这回她看见隔着围栏能看到厂里的食堂屋顶。再拐个弯，厂没了，出现一排好久没见过的平房，有人坐在门口洗头。
“我还以为往后都是工业园。”她说。
“就这些？”
“还有个卖鞋垫的，看我摸了半天，问我哪儿的人。我说我家就在这班车另一头。她说那你怎么一副头回来城里的样子。”
说完她自己笑起来。我把汽水喝了一口。路上晃久了，气跑了一半，甜得粘牙。
我问：“那今晚还重来吗？”
她走到餐桌边，拿起闹钟看看。表壳底下已经有四道很浅的白痕。她每早划一下，用的是同一个拇指指甲。
“刚在车上我觉得可以了。”她说，“下车以后，小姨问我明早能不能陪她去医院取个片子。我说行。舅舅隔一会儿发消息，问明天放学能不能轮到我接。”
“你也答应了？”
“我说看时间。”她拉过椅子坐下，“我明天原本想睡晚点。现在一个人九点，一个人四点，中间还空着，我已经开始想要不要把他们家的两床被套洗了。”
我说，明天到了再改也行。她看着钟，说她这一遍上了车，可上车之前专门把小姨支开，上了车又怕我跟来。她想知道要是有人当面找她，她能不能直接把想法说完。
“你还想按？”
“嗯。按之前我先问你，你有事没有。”
我今天交上去的那张图，改起来比我想的快。等真到周三，我还得原样画一遍。想到这儿，我本来打算说不按了。可我又想起第一次她问我买什么，我连图都没看清，就往购物车里塞了台洗衣机。
“有事。”我说，“你明天上午让我在家工作。有人按门铃，你自己去开。”
“行。”
我喝完汽水。她从杯盖上拔下风车，插进窗台那盆葱里。叶子顶着叶片，半天只转了小半圈。她挪到靠外一点的地方，拉开窗。
那天晚上风挺大。我睡着以前，最后看了它一眼。
5
第五遍周二，葱还在，风车没了。
我妈趁我泡咖啡的工夫，用一根牙签和一块旧纸盒做了一个。四片叶子都歪，拿在手里转两步，整张纸就顺着牙签滑到地上。她把它捡起来，拿订书机从中间又按了两下。
七点半，我小姨打电话来。我坐在客厅，听见我妈接起来。
“八十个啊？今天我一个都不包。”
她说得太快。我小姨在那头好一会儿才说：“我刚才问你吃饭了没有。”
我妈看了我一眼，捂了下话筒。
“吃了。反正你先听着，一个都不包。”
我把嘴里的咖啡咽下去，差点呛到。
八点多，舅舅打来。她说下午不接。九点，楼下有人来借她的蒸锅，她说今天也不借，等人走远了才想起来锅在柜子顶上，她自己反正用不着。十点，她接到厂里老同事的电话，让她周五拿退休手续。我以为这个总能答应，结果她来了一句，周五几点？我到时候看一下。
那头说：“陈姐，你就过来签个字，财务等你。”
她说：“那我看完给你回啊。”
挂了电话，她过来问我：“这事是不是可以直接答应？”
我说：“你周五有安排？”
“没。”她回屋翻出两副眼镜，架到头上才发现戴了两副。她摘下一副，继续说，“我刚才说得挺顺的。平常我光听到别人说看一下了。”
午饭她打算吃冰箱剩菜。打开一看，昨天的剩菜还没有做出来，只有一把葱和半块豆腐。她把豆腐切了，煎到一半门铃响。我坐在图前没动。
是我小姨。她没带排骨，带了一张电影院的票根，问我妈还记不记得。那是两个人二十多年前看的一场电影。小姨收拾抽屉翻出来的，半边字都晒没了。
“你当时没看完，”小姨站在门口说，“你们厂有人请假，打到我手机上喊你。我记得你起来的时候还踩了人家一脚。”
我妈说记得。她一只手还握着锅铲。
小姨问：“我能进来坐会儿不？我下午才上班。”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餐桌上只有一人份的碗筷，电视开着，豆腐在锅里啪啦响。她停了一下，说：“我今天想一个人吃。”
小姨把票根给她，说那行，我下楼买碗面，回头你把那个电影后半段找出来给我。我也忘了。
我妈关门以后，站在玄关看了半天票根。等她跑回去，锅里的豆腐糊掉了。
她往盘里铲的时候挑了两块没糊的，隔着房门问我要不要吃。我说还有十五分钟，图导出来就来。她端着盘子站了会儿，自己先尝一块，说那你等我重煎一锅。
“你想跟我一起吃啊？”我问。
“想。”她说完，像是刚想到这个字也能这么用。
我把椅子滑开，陪她到厨房切豆腐。手机在餐桌上振了好几下。舅舅说孩子他爸能接，问她晚上有没有兴趣过去吃火锅。她看了消息，没急着回，又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下。
“小姨刚才那碗面吃完了没？”她问。
“不知道。你喊她？”
她拿回手机，发了条语音，说你那个电影叫什么，我搜不到。小姨发来一个名字。她搜到一张图，两个人都认出那个男演员，互相发了好几条消息，说他头发那时候还那么多。
我以为她会顺便说你上来吧。她一直打字，直到小姨说，姐，我上班了，晚上聊。
晚上她给我看那张票根。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从侧面照，能看清票面上有两张连号的座。小姨当年用笔在角上写了个小小的“补”，大约是想着以后补看一场。
“她给我拿这个来，我还叫人下楼。”我妈说。
“你那会儿想一个人吃，后来想跟她说话。再问她一句就行。”
“我怕问了，她就当我前面说的都算了。”
“你可以问她来看电影。八十个包子还是零个。”
她拿着票根，走到窗边，把它在那个歪纸风车底下压着。过了一会儿又取出来，用手机照了正反面。照完她想起来，明早起来照片也在不了。她嘴里嘀咕一声，又去看了一眼票上的数字。
“那我再过一遍，”她说，“她要是愿意来，我把那碗豆腐给她留一半。”
我从电脑边伸手去拿钟。她拦住我，先问我图画完了没有。
“画完了。”
“你把怎么画的记脑子里。明天快一点。”
我把最麻烦的两步念了三遍。她没催，等我合上电脑，才和我一起按。
6
第六遍周二，我妈把豆腐提前买了两块。
电话打来的时候，她先让小姨把话说完。八十个果然还是八十个。我妈说包子你自己买，午饭你过来。我小姨在电话里就急了，说那我也能自己吃午饭。
我妈说：“你柜子最底下有张票。你把它翻出来，带过来。”
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票？”
“你翻翻那个装旧工资条的袋子。”
我不知道小姨最后信了多少。十一点，她真把票带来了。她进门的第一句话是，你上我家翻抽屉了？我妈说没，你坐，我锅里还有一块。
我那张图已经导出来了，戴着耳机接了个会。中间去倒水，看见她俩挤在同一把椅子旁边看电影。小姨端着盘子，我妈拿遥控器，时不时倒回去几秒。电影里有人在楼道里吵架，她俩也吵起来。一个记得当年看到这儿才走，一个说你看到的那段楼道是另一个电影。
看完小姨问：“你这下每天都在家了吧？”
我妈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周二我留给自己。你要约我，问我一声。”
“那我今天怎么算？”
“我约的你。”
小姨捏着那张票，站在玄关想了一下，笑了，说那碗等我刷完再走。她真回厨房把两个盘子刷了。穿鞋时又探头问：“下周还有豆腐吗？”
“你先说你哪天有空。”
小姨说她下周倒班，还没拿到排班表。两个人站在鞋柜边讲了几句，最后约好拿到再说。
小姨走以后，我妈找了张挂历。她在每个周二上画了个圈，挂到墙上。头一个圈画得太小，她重画了一下，套成两个圈。
“这个明天也没有吧。”她说。
“过了今晚就有。”
我接得很快。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下午我接到主管电话，问我周四上午能不能回公司开会。我说我得看情况。主管说你那边要照顾家里吗，我说我妈刚退休。那边等了一会儿，大概在等我解释刚退休要怎么照顾。我没想好，最后说晚点回。
我妈拿小抹布擦过来，碰巧听见最后几句。
“你请了几天假？”
“就两天。今天和明天。今天本来下午还得回一趟邮件。”
“上周你说，只能陪我吃一顿饭。”
“后来多请了一天。”
我把电脑合上。我怕说下去她要问我为什么多请一天。上周我在厂门口接她下班，她只拿了一个塑料袋，里头是饭盒、手套和一个从工具柜上拆下来的挂牌。她说这一袋提了三十年，结果还没我上次搬家那一箱沉。我当时问她退休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还没想好，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就开始搜本地兴趣班。
我怕她不知道怎么过，又怕她很快知道怎么过。车上那么多人，她往后一站都没回头。我坐在家里，头一回发现没什么非得我在身边的事。那会儿我差点给她发了一句，下站记得把塑料袋拿好。
我说：“你今天跟小姨看电影的时候，我本来想过去问要不要加个菜。你们根本没看见我站过来。”
“看见了。”我妈说，“你耳机还戴着。我们把声音调小了。”
“那明天呢？你有安排了，我也回去上班。过一阵再见面，还得找个日子。”
“你以前找日子回家吃饭，都是谁给你开门的？”
“你。”
“那你哪天想来就问。我有空就给你开。”她用抹布把桌上的灰往自己手心拨，“你问两回我就烦了，你得请我去你家。”
我笑了一下，低头给主管回了消息，说周四上午我到。发完抬头，发现我妈还拿着那块抹布站在原地。
“你真想过到明天了？”我问。
她指了指挂历。周二的圈已经画满一整张，一抬眼就能看见。她刚才又把第一个圈里的日子写成了“电影”，边上还有一个被手擦花的“四十七路”。
“车我今天没坐。”她说。
“坐过一回了。”
“我知道。那回我从三点坐到五点，回来一直等着按钟。买了风车，第二天它就没了。”
她去把两只茶杯洗了，反扣在水槽边上。钟就在茶杯后面，她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放平，给我看底下六道白痕。
“我还想再买一个。”她说，“这个我想留到星期三。”
7
第七遍周二，我醒的时候，楼下刚支起豆花摊。
我妈在餐桌上写了三件事。上午去办公交卡，下午坐四十七路，晚上有空给豆腐翻个面。最下面那件写得很小，后头还有一个问号。
我指着第一件：“你原来那张卡呢？”
“那张公司的。每个月充车费，厂里要收回去。我去办一张自己的。”
她翻开钱夹给我看。原来放厂牌的夹层里有一张两寸照片。她照片上穿着灰衣服，头发用一只黑夹子别好，嘴角刚抬起一点。照相的时候老板大概喊了声笑，她还没来得及。
“我也有三件事。”我说，“画图，买菜，晚上问你回不回来吃饭。”
“你要等我，你先跟我约。”
“那七点怎么样？我煮。迟到了你自己热。”
她真考虑了一下，才说行。
七点半，小姨来电话。我妈等她把团建和八十个包子讲完，说今天一个都包不了。中间小姨插了两句，说包子铺的肉太肥，组里有人不吃葱。我妈一句句听完了，告诉她菜场那家有素的，就是要走到卖豆花的那边，多拐一个弯。
小姨被她说糊涂了，问你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睡得挺好。对了，你翻翻装旧工资条的袋子，看还有没有那张票根。”
“什么票？”
“你翻出来就知道了。回头你挑天，我们一起把它看完。”
她挂了电话，朝我看过来。我手边手机还亮着，公交服务点的营业时间已经查出来了。我把地址发给她，说早上九点开门。她看了一眼，把钱夹塞进包里，又从里面掏出半袋纸巾放在桌上。
“你怎么还没开电脑？”她说。
我连忙去开。
十点，她发来一张新卡的照片。卡上印着一条河，后头是桥。她说还有一个印写字楼的，她挑了这一张。临出门她给舅舅发过消息，说她下午出门，托管的事让他早点跟孩子他爸说。舅舅回她，姐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找着人，过了一会儿又说孩子他爸能换班。
快中午的时候，我舅舅又发了条语音，说他检查做完了，医院楼下有新鲜的板栗，问我妈要多少。我妈放给我听了一遍，说这还是头一回，他开口问我想吃什么。
她给他回了句，买半斤，谁买谁剥。舅舅那头有塑料袋响，说我还没掏钱，你别挂，我让老板先剥一个看看。
下午她要出门，门铃响了。我从电脑前抬头。是小姨拎着排骨站在外面，和第三遍一个塑料袋，袋子下边已经有一点湿。我妈把门打开，脚边放了两只干的购物袋。小姨抬手要给，她把购物袋撑开，让小姨把排骨连袋放进去。
“那你等会儿炖，我晚点来拿。”
“我今天出去。你也拎回去，别让它漏在车上。”我妈说，“你要不会炖，我把做法发给你。”
小姨低头看看套好的袋子，问她炖多久。我妈让她拿手机录，口头讲了一遍。录完小姨说，那这袋我先提走了，你出去记得带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我从窗边瞧见小姨往右，我妈往左，走出几步又互相回头摆了摆手。
三点二十，我收到一条消息。
“刷了。”
配图里只有一截车窗和她握着公交卡的手。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张，镜头里是我爸年轻时给人送货常走的桥。她说原来卡上画的是这座桥。那地方他们后来架了立交，我以为她认不出来。她说桥栏杆倒数第二根有个缺口，她以前每回过都记得。
到晚上七点，她还没回来。我把豆腐翻了个面，发现买的老豆腐厚，刚煎出来外边脆，里边还有点温。我盛出一半先吃，给她留了一半在锅里。她进门的时候，我正把碗放进水槽。
“晚了七分钟。”她在玄关报时，“我从终点回来坐反一站，还得重新刷卡。”
她拎出一个黄色风车，又拎出一个蓝的。两个风车缠在一起，她拆了半天。蓝的那只递给我，说你住的地方风大，给它找个结实点的盆。
我问她还吃不吃豆腐。她说吃，在终点只喝了杯汽水，眼看别人吃馄饨，想着要是那会儿吃饱了，七点回来就吃不下了。
我起身去开火。她卷起袖子，从我手里拿过锅铲，把豆腐重新推开。她尝了一块，说你下次别倒这么多油。我让她把这句留到下次吃饭再说。她又尝了一块，给我夹走最大的那片，叫我带回去明早煮面。
8
十点整，绿闹钟的分针走到十二。
前几次到了这个时候，我总要把电脑关了，手机放在手边，想想还有什么东西要趁最后这点时间看一眼。第七遍我还有半封邮件没回，打到最后一行，听见我妈在餐桌边拉抽屉。
她翻出一把小螺丝刀，拿去拨钟背后那个卡住的开关。
我把椅子往后滑了一点。她一只手扶着闹钟，另一只手去够台灯。我问帮不帮，她说你把灯朝这儿照。光一落下来，我才看见开关缝里堵着一层灰，角上还有一小片发硬的双面胶。
她用螺丝刀尖把那片胶挑出来。开关咔哒一下，滑到了关的那头。
“好了。”她说，“明早它不用响了。”
闹钟还在走。她把它放回窗台，离那盆葱隔开一点。两只风车都插在盆里，黄色的在外边先转，带着蓝色的也慢慢动。
我妈去洗脸，我回完邮件。过十一点，屋里只有拖鞋在地上响。我问她明天几点起，她把脸从毛巾里抬出来，说睡醒了再看。
星期三是被敲门声敲出来的。
我迷迷糊糊下床开门，看见我妈站在我房门外，右手还扶着门框，左手托着一个两寸照片大小的塑料壳。我认了几秒，认出是她的新公交卡。
“还在。”她说。
我摸到手机。星期三，八点四十七分。昨天回的邮件有了新回复，我在车站地图上搜过的地址也还排在最前面。窗边两只风车在转。打开冰箱，昨天那片豆腐在一只蓝盖饭盒里，我妈已经把盒子推到最外面，怕我出门忘了带。
我妈想起什么，跑去拉开窗。楼下还是那个卖豆花的老板。穿绿衣服的女人这回穿了件花的，站在摊子前自己数钱。数完她跟老板说，你昨儿差点少找我两块，今天又多找两块。
老板把零钱装回兜里，抬头问我妈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妈冲楼下喊：“给我留两碗，等会儿下来。”
我以为她要把早饭端到楼上。她给我拿了件外套，自己也换了鞋，说今天在摊子边吃，吃完她就送我去坐车。下午她想把家里的凳子挪到阳台，中午还有人找她吃饭，她没答应，因为准备先睡个午觉。
手机又响起来。小姨找到了票根，问她今天看电影行不行。
她从包里翻出钱，数出豆花的钱，才摁住语音说：“今天下午我想空着。周五我签完字有工夫，你看看你的班。”
小姨回了个好，说周五她带瓜子。她没问下午怎么就不能来。
那天下楼，照惯例是我走在前头，替她按电梯。电梯还在一楼，我站着等。我妈在门口脱了刚穿上的鞋，转身回去，把蓝色风车从葱盆里拔出来。
她拿来给我。我刚要把它塞进包，她按住拉链。
“这么拿。”她在我手里转了个方向，把叶子朝外。
电梯到楼下，门一开，风吹进来。我们站在里头，看着它先转了起来。